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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泉旧事 作者:清小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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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整个南齐都知道,二皇子是长他十岁的小叔叔带大的
据说,二皇子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父皇”“母后”而是小叔叔
据说,二皇子抢了雍王殿下喜欢的女人
据说,二皇子和雍王殿下已经反目
......
前尘往事断肠诗,侬为君痴君不知。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宫廷侯爵 边缘恋歌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昭言,秦川 ┃ 配角:郑婉,月娘 ┃ 其它:伪叔侄
 
 
  生日快乐
 
  从12岁到21岁,这么一晃,认识也快九年了。
  好像初中高中时你每次过生日我都要写长纸条,到了大学离的那么老远,我就没写过了嘤嘤嘤。
  记得第一次给你看我写的小说还是武侠,曾经励志要成为一个言情写手,到今天第一次完结的小说是耽美……已经不知用什么来形容我的复杂心情。其实很早很早就想写个故事给你当作生日礼物的,从我第一次告诉你我想写个耽美文开始。然而我实在是太懒太懒了,一拖N年_(:зゝ∠)_。
  从十二月十三号到今天三月九号,历时将近三个月,终于完成了这篇不是很长的故事。故事不是多精彩,而且我还记得你说你更喜欢现代的故事,咱们只能取交集了阿摔!不过讲真,第一次萌生写文给你做生日礼物时构思的是现代的故事,然而……
  好了好了,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我就希望你能喜欢这个故事,希望下一个九年,咱们还是好朋友。
  不喜欢也不许告诉我,哼╭(╯^╰)╮。
  最后,晔宝宝,祝你生日快乐,么么哒(づ? 3?)づ。
 
  第一章 生变
 
  江风阵阵,江水茫茫,初秋的江面已经有了些许冷意。秦昭言立在船头,皎洁的月色洒在他身上,青灰色的衣摆上下翻飞,只是他的眼神有些茫然。
  消息是三天前从京城传回来的,那时他正在和豫州的州府郡守们商讨治水事宜的后续工作,却接到父皇病逝、母后殉情的消息,而后传来的消息更是让秦昭言大吃一惊:他的小叔叔,曾经的雍王秦川,奉诏登基。
  这一消息让秦昭言身后的一群谋士炸成了一锅粥。
  “此事必有蹊跷!且不说陛下正值壮年,此次染病也并不是什么恶疾,怎么会突然驾崩?单单皇后殿下殉情就表明这件事绝不简单!”秦昭言颔首,确实如此,整个南齐都知道,父皇与母后虽互敬互重,但父皇最宠爱的却是如今的贵妃郑婉,母后本就是个理智果断的女子,殉情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她的身上。
  正在秦昭言思量间,一人突然道:“蛰伏多年,害死陛下和皇后殿下,雍王当真好谋略!当真好算计!”另一人马上接口:“好一个狼子野心的雍王,以前在京城竟从未看出来!”说罢,见屋内其他人都望着自己,二人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一时有些忐忑,不安地望向秦昭言,只见他眉头紧锁,显然有些不郁。众人的心一下悬了起来,毕竟二人说的正是他们心中所想,只是碍于眼前这个人,才不敢开口。
  这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二皇子秦昭言和雍王殿下秦川虽名为叔侄却情同兄弟。秦川长秦昭言十岁,秦昭言出生那年正值新皇初登大宝,南齐内忧外患,犬戎西凉兴兵来犯、安王起兵造反、豫州水患……帝后二人忙于处理宫内宫外各项事务,大皇子秦昭玉因体弱被暂留封地,于是秦昭言几乎从生下来开始就一直跟在雍王秦川身边。是秦川教会秦昭言吃饭、说话、走路。据说秦昭言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父皇母后”而是“小叔叔”。秦川看着秦昭言长大,带他学书,带他学艺,几乎处处都照看着秦昭言,所以到如今,秦昭言与其他兄弟间的情谊反倒不如与秦川之间的深厚。故而虽然众人均在心底认定秦川的狼子野心,可以秦昭言与秦川二人的关系,说出来,一定会惹他不高兴。
  一时气氛有些奇怪。“咳咳咳。”几下咳声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原来是范均。范均已过不惑之年,是这一群谋士中年纪最大的。见大家都看着自己,范均捋了捋胡子道:“二殿下,他二人说的虽然不大顺耳,却不得不做考量,毕竟,您与雍王殿下已经三年未见,京中传言您二人失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秦昭言抬手止住了对方的话:“范先生莫要再说了,不若立刻启程,回京一探究竟。”
  “万万不可啊殿下!”范均大惊失色,众人也脸色齐变道:“殿下不可!”范均进前:“殿下,现在京中情势莫测,此时回京不啻于羊入虎口啊殿下!”秦昭言转身:“孤意已决,各位先生若有愿与孤同行者,孤求之不得,若不愿,孤也不强求,今日就到此吧。”说罢转身离去。
  而此时的他,正在回京的船上。秦昭言叹了口气,范先生说的不对,不是三年,是三年四个月又十三天,自他十五岁生辰那天,他与小叔叔已经三年四个月又十三天未见面了,不知小叔叔是胖了还是瘦了,是变白了还是变黑了?最重要的是,是不是还在怨他?一定还在怨他吧,不然怎么会连他的冠礼都不愿来参加。他知道自己今天做的不符合他作为一位皇子的身份,可他就是见不得别人说小叔叔的不好,当听到小叔叔奉诏登基,秦昭言的第一反应是:小叔叔是不是被胁迫了。他不相信小叔叔会对父皇和母后下手,更不相信小叔叔有什么狼子野心,所以他如此急迫的想要进京,他害怕那人会有危险。
  思绪飘忽间,异变陡起,船身忽然发出剧烈的摇晃,几道黑影从水中蹿出,跃上船舷。秦昭言稳住身形,抽出长剑,在月下泛着冷冷的清辉,他身后的四名侍卫风、火、雷、电也急忙挡在他身前:“有刺客!殿下小心!”这一声大吼却连一个人也未引来,而刺客却舞着寒刀向五人冲来,片刻就将五人包围起来,秦昭言定睛一看,这群刺客竟有十多人,剑眉一挑怒喝道:“谁派你们来的?”为首的黑衣刺客冷笑一声:“去问阎王吧!”说罢便带头攻来,几人顿时缠斗在一起。秦昭言虽并未学过什么上乘武功,却着实领过兵打过仗,平时并未显露,此刻却全身杀伐之气,招招夺命,未几,便斩下了几颗头颅,另一边的风火雷电也非等闲之辈,很快刺客就损伤过半。为首的黑衣人见状,打了一个口哨,水面“哗”的一声,又一群黑衣刺客跃上船。秦昭言心中微凛,这样的车轮战显然对他们不利。“殿下!”风突然大喝一声:“他们的刀上喂了毒!”秦昭言看过去,火的胳膊被划伤,此刻嘴唇青紫,脚步已经踉跄,顿时凤目一眯,看来对方是想让他今日葬身鱼腹了:“你们小心,火退到一边!”说罢提起长剑,正欲上前,突然又有一群黑衣人不知从哪里上了船,与最开始的刺客打斗了起来,几人趁机退到一边。
  显然前一伙黑衣人不是之后的黑衣人的对手,几回合下来,便连连败退,那最开始打口哨的首领连忙大喝一声:“撤!”话音一落,黑影纷纷跳入水中。之后上船的黑衣人见状,也均离去,最后离去的黑衣人跃上半空,突然向秦昭言等人抛下一物,风纵身一抓,落地后摊开手掌,发现是一个瓷瓶,打开一看却是几粒药丸。
  “这药丸可助那位朋友解毒,前路凶险,望二殿下即刻调转船头,莫再前行!”远远的传来黑衣人的警告。秦昭言道:“多谢壮士相救相劝,可知难而进方是我秦昭言的风格!”然而江面寂寂,再无人声传来,只余下凛凛江风。秦昭言回过头,发现风只怔怔地盯着手中的药丸。“发什么愣?还不给火服下!”听到这话,风才如梦初醒般点点头,将药丸送入火口中,紧接着便只身去探查舱内情况。
  好在其他人都只是中了迷香,并无人员伤亡,显然对方的目标只有秦昭言一人。几位先生醒后听闻风的描述均大惊失色:“殿下!万万不可再前行了!这一定是京中有人要置殿下于死地啊!我们应该回豫州从长计议啊殿下!”
  “几位先生的担心,昭言并非不知,然而我们退守豫州有何意义?孤此刻并无兵权在手,在豫州也不过是待人宰割,倒不如迎难而上,见招拆招,有几位先生在,兵来我们就将挡,水来我们就土淹。况且对方既然想中途阻杀孤,说明他怕孤进京,既然如此孤当然不能让他的奸计得逞,进京势在必行!”
  听罢秦昭言的解释,几个人略微思索一下,方点点头,范均上前道:“既是如此,我们也不再阻拦殿下,只望殿下保重玉体,前路凶险,莫要再与敌人硬拼!方才风侍卫讲您亲自提剑杀敌,真真吓煞我也!”秦昭言闻言仰头大笑:“先生多虑了,孤十五岁跟随谢将军出征平定西南叛乱,在军中历练一年有余,这点御敌的本领还是有的!”范均听完老脸一红,光想着担心殿下玉体有失,却忘了,咱这位殿下也是有军中资历的。
  几番讨论之后,秦昭言送走了范均等人,一回头,却发现风站在自己身后,眉头紧锁,似乎有话要说。秦昭言上前拍了拍对方肩膀:“你今天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风抿抿唇道:“殿下,我只是担心,我觉得不如我们还是回豫州去吧……”秦昭言蹙眉:“我八岁起你就一直跟在我身边,如今也已十年,你觉得我会是那种龟缩一隅的人么?”此刻的秦昭言也已不再用孤而自称我,只因他把眼前这个侍卫当作相交十年的朋友。听罢风抱拳道:“殿下说的是,属下知错了。”说着便要跪下,秦昭言连忙扶住了他:“好啦,你且再去查看周围有何异常,莫再让对方钻了空子!”
  风领命离去后,只余秦昭言一人在这屋中,他推开窗子,看着皎洁的明月,轻声呢喃:“小叔叔,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人来刺杀我,你在京城还好么……”
  千里之外的京城,书案前两鬓斑白的老人拍案而起:“一群废物!我养你们这么多年,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都是废物!废物!”书案另一边一个黑衣男子跪在地上:“孩儿办事不利,请义父责罚!”说着将一条长鞭举过头顶,送到老人跟前,老人一把抓过狠狠地掷向跪在地上那人:“责罚责罚!责罚有什么用!还不再派人去!”跪着的人抬头道:“不是说只有一次机会……”“哼!他说一次就一次?异想天开!妇人之仁!”一丝狠辣从老人眼中一闪而过,“想名利双收?痴心妄想!”
 
  第二章 重逢
 
  身着孝衣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最初听到消息时心里只有震惊,而此刻看着满目缟素,看着宫人一张张哭丧的脸,身临此境,秦昭言才真切地反应过来,父皇母后的离世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是什么地位受到威胁,不是什么问鼎至尊受到阻碍,而是他秦昭言从此刻开始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天大地大,那两个给予他生命的人再也不会在深夜里等着他从朝华殿回来一起用膳,再也不会在他忙碌一天之后笑着说他长大了。
  再也不会了。
  秦昭言看着并排停放的棺椁里的父皇和母后,突然觉得那两张苍白的脸好陌生,那就是他的父皇和母后么?离京前明明父皇还在说等他回来冬狩,父子二人要好好比试一番,明明母后还在劝他,劝他选皇子妃劝他成亲,怎么才短短几个月,两个人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躺在这让人生厌的棺椁里?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地汹涌而出,秦昭言手扶棺椁,“咚”的一声跪下。
  “父皇!母后!”凄厉的喊声让在场地几个大臣也不禁落泪。
  祭拜过父皇母后,从飞霜殿出来时,工部尚书董少诚立马将秦昭言拦了去。这董少诚说起来与秦昭言还是个亲戚关系,他的母亲是秦昭言母后的族妹,秦昭言还要叫董少诚一声表哥。两个人也算一起长大,小时候秦昭言更是背着秦川跟着董少诚做了不少坏事。说来也奇怪,就在周围的人以为董少诚以后就是个纨绔子弟的料时,他却突然像开了窍一般发奋读书,会试拿了第五名,更在殿试上被皇上钦点为探花,被调去了工部,然后短短三年就接替了致仕回乡的工部尚书,成为美谈。
  董少诚将秦昭言拉到一边,正欲说什么,忽然看着他的脸色,只好叹了口气:“昭言你节哀。”秦昭言抿唇不语。
  董少诚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似是想起什么般,叫道:“昭言你知不知道,谢大将军失踪了?”
  “什么?”秦昭言一听脸色大变,忙追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董少诚也一脸愁容:“你被派往豫州主持治水事宜之后,北面的犬戎突然兴兵来犯,陛下……先皇立马派了谢大将军出兵迎敌,这你都知道。我们都以为不会有什么差池,熟料就在昨日前方传来急报,说我军惨败,谢将军下落不明!”
  “谢将军与犬戎作战多年,对犬戎的各种路数不说了若指掌也不可能发生惨败的情况啊!”秦昭言曾在谢将军麾下历练一年,对其治军理念和手法分外推崇,对这个杀伐果断的铁血军人更是十分敬重,乍一听到他下落不明的消息,不免有些心乱如麻,而静下心来仔细一想,父皇母后先后驾崩,谢将军在前线失踪,小叔叔莫名其妙登基,这一切似乎都透着点阴谋的意思。
  秦昭言神色微凛:“少诚,我小叔叔呢?我今日为何没看到他?”
  “啊?你说雍……陛下?陛下正在朝华殿处理奏折呢,先皇突然离世,很多事情都亟待处理。”说完,董少诚的突然变得扭捏起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怎么了?”秦昭言很快察觉了对方的不对劲。
  董少诚眉头一皱,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昭言,说句你不爱听的话,陛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待你如珠如宝的雍王殿下了,你不要……”
  秦昭言一摆手:“知道我不爱听你还说!”
  董少诚立马跳了起来:“秦昭言你个没良心的!我这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先皇病逝,他却迟迟不传你回京,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小叔叔一定是还在怪我还在生我的气……”秦昭言轻轻叹了口气。
  “怪你怪你,都三年了还生个屁气!就算当时你有千错万错,这三年你遭的罪还少么?他拍拍屁股走了四处去游山玩水,秦昭言你是不是忘了最开始那半年你是怎么过的?妈的要是没有老子现在还有没有你这么个人还两说呢!要不是皇后请旨把你丢去军营,你他妈就把自己弄死了!再退一步说,受伤的是你受苦的还是你,他秦川吃什么亏了啊!”
  “少诚!你慎言!”
  “慎言个屁!老子长这么大就不会慎言!秦昭言你知不知道京城里的人怎么传的?都说二皇子罔顾叔侄情谊,霸占自己叔叔的心上人,害得叔侄失和!嗬!这背骂名的最后还是你!”
  秦昭言自是知道这些传言,月娘此刻更是仍在他身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而最初那些话传得更离谱些,甚至还攀扯到了父皇的宠妃郑婉的身上,说什么老子夺走了弟弟的未婚妻,儿子又抢了叔叔的心上人。想到这些,秦昭言有些失笑:“小叔叔澄清过的,传成这个样子也不能怪小叔叔。”
  “笑笑笑!秦昭言你居然还笑!你长没长心啊!不怪他不怪他!不怪他就能怪你吗?你就只知道不怪他!”董少诚觉得自己都要被气炸了。
  “好了少诚,”看着多年好友为自己气得直跳脚的样子,秦昭言原本抑郁的心情也染上了淡淡地温暖,“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很感激,但我也相信,小叔叔不会做这些事。”
  董少诚指着秦昭言,手不停地颤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好好好,你就知道你小叔叔,我算是劝不了你了!”说罢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走出三步远之后又返了回来冲着秦昭言恶狠狠道:“秦昭言你给小爷我记着,小爷要是英年早逝一定是被你气死的!”
  秦昭言看着好友远去的身影,一时哭笑不得。
  一边思索着京中的事一边缓缓前行,一抬头,朝华殿三个烫金大字映入眼帘,一时让秦昭言有些怔忪,少诚刚刚便说小叔叔此刻正在朝华殿内批阅奏折,自己便信步走到了这里么?秦昭言远远地向殿内望去,香雾隐约勾勒出一个人的身影,却看得不十分真切,那是小叔叔么?看起来小叔叔没事,秦昭言心生安慰。他又忽然想起从前,每次见到小叔叔他总要奔向小叔叔撞他个满怀,而此刻他心里也生了想要飞奔进去大叫一声“小叔叔,阿言回来了!”的冲动,脚下却似生了根,定定地站着。伫立了良久,呆望了良久,终是默然离去。
  朝华殿内,香雾掩映间,男子抬起头望向殿外,若有所思。
  回到府邸时,天色已晚。
  秦昭言加冠之后便被赐予了自己的府邸,而这里本是他外公周老将军的家。
  他的外祖父周毅也是一个传奇人物。他本是个放牛娃,十三岁那年应征入伍,从此开始了自己金戈铁马的一生,他一生中经历了无数战役,收复失地,平定叛乱,击退匈奴,曾得仁宗皇帝也就是秦昭言曾祖父亲笔御题“精忠报国”四字,并被封为镇国公。周毅与发妻只有一女,即秦昭言的母亲,故而在秦昭言外祖母与外祖父均病逝后这间府邸也就闲置了下来,最后被秦昭言要了去。
  他本想保留着母亲曾经长大的地方,等以后带母亲回来看看,却未曾想过会来不及。府邸的门匾还写着镇国公府,他的父皇还未来得及给他想好封号,还未来得及换上新的门匾,秦昭言看着院子内的假山池塘,忽然觉得今天的风有些大,迷的人睁不开眼。
  回到屋里时,范均正端坐案前,似已等待多时,看到秦昭言回来,连忙起身:“殿下!您可回来了!今日进宫可发现什么异常?”
  “果然如我们所料,父皇的病逝并不是看起来这样简单。”
  “哦?殿下已经确定了?”
  秦昭言摇摇头:“并未,孤离的还有些距离,只感觉有些许异样,还需再派人查探!”说着看向范均,“还有,先生可知谢将军惨败下落不明?”
  “什么?”范均身子猛然一僵,比秦昭言当时的反应还要大,“此事必有蹊跷!”
  “孤也这样认为,父皇母后先后病逝,此时谢将军又失踪,这其中怕是有什么关联!孤决定派人去前线查看!”
  范均闻言却仍眉头紧锁。“先生意下如何?可是觉得孤的方法不妥?”
  “殿下打算派谁去?”
  “这……不若就派电去,他正好也曾在谢将军麾下任职。”
  范均忽然抱拳跪下:“殿下,老朽有个不情之请,望殿下成全。”
  “先生这是何意?有话直说便是!快快请起!”
  “老朽请求随同电侍卫去往前线!”范均说得郑重,听在秦昭言耳里却着实让人吃惊:“这是为何?”
  “老朽与谢将军相交多年,幸得其引荐方能来为殿下做事,如今老友有难我又岂能坐视不管,我与他莫逆之交,不说心意相通,他的一点想法我也是大约能猜出来的。他这一辈子有过失败,可惨败之事闻所未闻,想来是棋逢对手。此刻他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若前去,一来寻到他的几率便大了一些,二来再与犬戎交战也好助他一臂之力,望殿下成全!”
  秦昭言连忙扶起范均:“先生所言句句肺腑,孤若拒绝岂不辜负了先生一片真心,只愿先生珍重珍重,与谢将军一同平安归来!”
  “老朽定不负殿下所望!”
 
  第三章 生疏
 
  秦昭言回京第三天便是出殡的日子。
  这是南齐开国皇帝烈祖皇帝定下的规矩。烈祖一生勤政节俭,临终前特意嘱咐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太宗皇帝,在他死后只需小敛大殓再停灵九日便可出殡下葬,而今日便正好是第九日。
  “二哥……”秦昭朗和秦昭睿围在秦昭言的身边,身披缟素,眼圈通红。秦昭言看着两个弟弟,一时百感交集,摸了摸他们的头。
  “皇上驾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向来礼数周全的秦昭言却像傻了一般呆立在那里,在他三弟秦昭朗的拉扯下才行完了礼。
  站在众皇子间看着那人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就像三年来反复在自己梦里出现的那样,秦昭言突然觉得天地间静默无声只有自己的心跳。他看起来似乎清减了许多,脸上的线条不似曾经的圆润而变得瘦削,眉眼间也不再是三年前那种不羁洒脱,仿佛多了些许愁云,玄黑色的祭服趁得他脸色发白,却不掩他的俊逸风流、昳丽无双。这便是他的小叔叔,他朝思暮念的小叔叔。
  然而他的小叔叔只用扫视的目光向这边看了一眼便走到主位站定,仿佛他与周遭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秦昭言突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紧。待他回过神时,悼词已经结束,他父皇的谥号为“惠”,庙号为“英宗”,母后谥号为“熹”。秦昭言的曾祖仁宗到祖父孝宗两朝,虽不乏如镇国公周毅般的能臣,但由于两位皇帝有独断怠政之嫌,致使南齐上下内忧外患。而他父亲英宗二十三岁即位,始终致力于攘外安民,一生柔质慈民、兴利裕民。
  想到这些,秦昭言更是难过,他已派雷去查探过。他的母后确实是自杀,可他的父皇,却原来是中毒而死!雷曾师从岭南王家,故而对各种毒物有所研究,而根据雷的推断,他的父皇死于一种名为“七日醉”的罕见奇毒,一般毒药,无论何种都能从尸体上反映出来,而七日醉之奇便奇在中毒之后无明显症状,只是尸体不如其他苍白,若非用毒高手也只能得出病逝的结论。秦昭言还从雷那里得知七日醉有一味毒虫,需从极北之地捉那数量稀少的寒虫以七种毒花七种毒草喂养七年,同时这七年间必须日日将寒虫吐的丝给人服下,才能在最后达到下毒人想要的效果。是以这种毒很少有人使用,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七年的耐心,然而这样的说法让秦昭言一阵齿冷,这说明父皇身边有人筹谋七年来要他父皇的命!
  看着匠人将棺木合严将镇钉一颗颗钉下,秦昭言的手在宽大的衣袖中紧紧地攥成拳头:父皇,您再等等阿言,阿言一定将那幕后的人找出来,一定将他挫骨扬灰!
  凶礼结束时已是日侧,秦昭言终是下定决心,赶去了朝华殿。此刻的秦川已经换下祭服身着玉石蓝色的直裾,这是秦川最喜欢的颜色,也是秦昭言最爱看秦川穿的颜色,小时候从那些民间的画本子里看到说仙人都是白衣飘飘,秦昭言便想一定是写书的人没有见过他的小叔叔,他的小叔叔身着蓝衫,走起路来衣带当风的样子才真真像那从九天之上下凡游历人间的仙人。
  仙人本该超然物外不食人间烟火,可是他却将他的小叔叔从云端拉入泥淖。
  秦昭言就这样在殿前望了许久。秦川身边的内侍叫钱允,一直服侍在秦川身边,也是看着秦昭言长大的,看到秦昭言出现时并没有作声,因着从前秦昭言说过他希望他的出现每次对于秦川来说都是惊喜,是以秦川身边的人都记下了,每次都不给自家殿下提醒,却不料这次秦昭言只呆呆站着不进来也不说话,而秦川此刻正在批阅奏折也未注意到什么异样,钱允看得着急只得出声道:“陛下,二殿下到!”
  秦川身体几不可察的僵硬了一下,继而抬头,对上了秦昭言的目光。
  “小……小叔叔”秦昭言忽然觉得喉头涩得厉害,几乎都不能发出声音,“阿言,回来了。”没有从前的飞奔,没有从前的喜悦,没有从前的拥抱,平淡得好像二人只不过初见而已。
  “你们先先下去吧。”秦川没有搭腔,只吩咐钱允他们退下,待殿内只剩他们二人时,秦昭言呆立原地,秦川继续低头批着奏折,气氛一下凝滞了。片刻,秦川放下手中的笔,道:“回来便好。”没有起伏,不是欣喜。
  秦昭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小叔叔会对自己说出这样语气的场面话,不禁惨然一笑:“小叔叔你……你这几年……还好么?”
  秦川听罢低头冷笑了一声,似是讥讽又似是自嘲:“好啊,怎么不好,好得很呢!”
  秦昭言眼眶有些发红,他多么想说:小叔叔,阿言这几年过得不好,阿言很想你。然而此情此景似乎说出来会使眼前这个人更加恼怒。秦昭言努力扯起一个微笑:“小叔叔还在生阿言的……”
  “我现在很忙,若今日只是来说这些的,那我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秦川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秦昭言的话,让他有些愕然。
  秦昭言错愕地样子让秦川皱了皱眉头,起身道:“突然想起来后宫还有事要我处理,你若喜欢便在这里吧。”
  看着眼前的人就要离去,秦昭言突然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了秦川的衣袖:“小叔叔!”
  秦川被扯住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又看向秦昭言,眼神冷漠道:“放手。”秦昭言看着秦川的眼神,忽然觉得胸口疼得让人窒息,好似一把锋利的刀,剜去了心头的血肉。他的小叔叔,从未用过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从未这样冷漠,这样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秦昭言松开了手。
  秦川扯回衣袖,扬长而去。秦昭言立在原地看着蓝色的背影渐渐远去,听着脚步声越来越小,终是痛到弯下了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纵是有所准备,纵使三年来反复告诉自己小叔叔不会原谅他,可心里终究还是存着一丝侥幸的,侥幸希望小叔叔还是和以前一样让着他,宠着他。
  然而他的小叔叔,终是没有原谅他。
  从朝华殿出来见到风他们,秦昭言不知自己如何回到府邸的,这一路浑浑噩噩,脑袋里好似一团浆糊,一会儿是父皇被毒杀,一会儿是小叔叔的冷漠眼神。
  回到卧房,他突然很想喝酒,便差人送了过来十几坛,却是把月娘下了一跳。
  “殿下怎么了?”不好直接询问便找了一天都跟在秦昭言身边的风。
  风叹了口气:“从朝华殿出来就一直魂不守舍的,别管了,让殿下发泄一下吧。”说着将月娘拉出屋子掩上了门。
  秦昭言弃了酒杯酒碗,掀开盖子捧起来便仰头灌了下去,一坛酒很快就空了,酒从口中一路灼烧到心里,补上了心口那个洞。可秦昭言还是觉得不够还是觉得疼痛难忍,便又拎起一坛酒,这次终于是呛到了。秦昭言弯下腰不停地咳嗽,眼泪也积蓄在眼角,未几便有捧起了酒坛。
  已经是两年多未这样喝过酒了,上次还是在他被丢去军营之前。那日之后他自觉自己做的不对去雍王府找他的小叔叔,却被告知小叔叔闭门谢客连他也不见,之后每次来都没有进去王府,直至他得到小叔叔自请去益州的消息,然而在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小叔叔已经离开了京城。他那时才知道小叔叔是真的生气不愿见他了。小叔叔离开后他一个人跑到酒楼里大醉三日,最后是董少诚找到了他,也是那时他失言让董少诚知道了些许情况。而酒醒后他便像发了疯似的不分昼夜地学习各种政事,一闲下来便喝得烂醉,那半年几乎将身体累垮,是以母后将他送去谢将军麾下历练。
  而此刻秦昭言自觉比那时还要心痛上百倍千倍。
  夜深了,烛花发出“噼啪”的声响,屋子里到处都是酒坛,素衣少年衣衫半敞醉倒在榻边,手里还抓着一个酒坛。
  门“吱呀”一声,一个蓝袍青年推门而入,看着满地狼藉,轻轻摇了摇头,躲过一个个酒坛子来到了少年身边,蹲了下来:“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少年感觉到身边有人,转过头来,睁大了湿漉漉的双眼,仔细辨认眼前的人,突然丢下酒坛,伸手去抱面前的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叔叔……”
  蓝袍青年也伸出手抱住了少年,浅笑道:“还是和从前一样爱哭呀。”
  “小叔叔……”少年像小狗一般轻轻蹭着青年的脖颈,呢喃道。
  青年抬手轻拍着少年的后背,微微叹了口气“不是派人告诉你不要回来么?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小叔叔……”少年闭着双眼依旧只轻唤这三个字。
  青年察觉怀中的人似乎睡着了,有些失笑,便打横将人抱起,轻放在床上,盖好了被子,正欲离开,突然手被抓住,抬眼看去,少年眼神清明:“小叔叔。”
  青年心头一跳,正想解释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少年眼里的清明又变成了迷蒙:“小叔叔,对不起……阿言错了,原谅阿言……”
  “原来还是没有清醒啊……”青年轻轻舒了口气,继而微笑道:“傻阿言,小叔叔怎么忍心怪你。”
 
  第四章 旧事
 
  秦昭言醒来时,只觉口中干渴无味,头如炸裂般疼痛,四肢也酸痛不已,显然这便是宿醉的后果。扶着头缓缓坐起身,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盖着锦被,衣衫也已经换过,一偏头,月娘正在一旁洗着帕子。
  “殿下醒了?”似是听到这边有动静,月娘微微偏头却未停下手中的活计。
  秦昭言揉着太阳穴,半闭着眼睛道:“头疼。”
  月娘捞起帕子拧干,递给秦昭言嗔怪道:“喝了那么多酒不疼才怪!”
  秦昭言苦笑着摇摇头,接过帕子覆在脸上,脑袋如浆糊一般,所有事都搅在一起,昨晚回来自己便要喝酒,然后就一坛一坛地灌,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突然,脑中好似亮起一丝火花,秦昭言猛地扯下帕子,问道:“月娘,昨晚有人来过么?”
  “没有啊,我和风侍卫一直在院子里,后来听到屋里没了动静才进来,结果一进来就看到殿下你吐了一身,又连忙给你换了衣服,”说到这,月娘顿了一下,“殿下也太不爱惜自己了……”
  如同兜头浇下一盆凉水,秦昭言的心终是冷了下来,刚才回忆昨晚事的时候竟然隐约有小叔叔来过的感觉,却原来果真是自己妄想了,是了,他又怎么会来?
  微怔片刻,秦昭言才反应过来:“那我这衣服是月娘你帮我换的?”
  月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月娘哪里能搬得动殿下,自是风侍卫帮您换的。”
  秦昭言盯着身上衣服的系带处轻声道:“可这系带却一定不是他帮我系的,他从不会这样系……月娘我竟从没注意过原来你和小叔叔系带的方法是一样的……”
  月娘身形微微一僵,继而笑道:“毕竟月娘曾跟在雍王殿下身边两年。”
  一时无话,月娘接过帕子正想转身去清洗,秦昭言忽然道:“月娘,你恨我么?”
  “殿下?”月娘瞪大了眼睛,很是诧异。
  “若不是我……”秦昭言揉了揉太阳穴,“若不是我,父皇大约早已下旨,月娘也应该早就嫁给我小叔叔了,大约此时我也该有个弟弟了……”秦昭言扯了扯嘴角,却给人说不出的凄惨意味。
  “殿下,”月娘垂下头,微微一笑,“当年就算殿下不做什么,月娘也会抗旨的,雍王殿下那么好的人自该得到这世上最好的,可月娘的心早就死了,不能给也给不起,月娘配不上雍王殿下。”
  “月娘你别这样说,你也是极好的,也当配这天下最好的……”
  月娘突然红了眼眶,吸了吸鼻子,强笑道:“殿下,月娘自幼体弱,父亲也不曾让我读过什么书,月娘却曾经听过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知道殿下眼中的雍王殿下千好万好,但于月娘而言,却非沧海巫山。”月娘抿抿嘴,深吸一口气,“我也知道当年陛下是看我一个弱女子孤苦无依想将我许给雍王殿下让他好好照顾我,可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当年便是陛下封月娘做皇后于月娘又有什么意义?我何家遭此横祸,月娘至今不能在人前说自己的名字只能借着别人的身份苟活于世。”
  “月娘,你也不要怪父皇……”
  “月娘知道陛下的苦衷,当年父亲母亲送月娘出来的时候便说了,他们与哥哥是自愿赴死的,何家上下只能保住我这一个从来没露过面的小姐,”月娘惨然道,“表哥也是这样与我说的……”
  秦昭言的眼眶也有些发红:“子淳……月娘,终是我秦家欠你的……”
  月娘拭去眼角的泪:“殿下莫要再说什么欠与不欠的了,陛下寻了月娘回来,雍王殿下又治好了月娘的病,月娘已经很感激了,月娘真的谁也不恨谁也不怨……”
  “那以后也莫要再说什么心死了的话了……子淳知道了也会难过的。”
  “殿下,你知道燕子筑巢要往返多少次么?”月娘突然问的问题让秦昭言一愣,月娘却自顾的接了下去,“月娘小的时候曾经数过,有一万零八十次。月娘从生下来就被诊断先天不足,只能镇日在绣楼里,每次家里来了孩子我只能远远在楼上望着。哥哥曾经带他们来过绣楼,可是都是贪玩的年纪,哪里呆得住,便又都跑了出去,渐渐地也都不愿意来了,又只剩月娘一个人,我那时不懂什么叫孤独,只是觉得一个人好难过,难过到只能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微风细雨中来回穿梭的燕子,数着它们往返的次数。直到有一天,”月娘嘴角轻扬,眼神里尽是温柔,“母亲带了表哥来看我,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还有一个表哥,原来我表哥那么优秀。后来表哥总来陪我,他一定是知道我一个人太寂寞,殿下你看,表哥总是那么善解人意。殿下,不知道你是否有过和月娘一样的经历,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前行太久,天地一片混沌,你不知道此刻你身在何方,又该往何处。然后那个人便出现了,他好像一缕光照亮你人生的阴霾,天地间突然就有了色彩,于月娘而言,表哥就是那样一种存在……”
  秦昭言愣愣地听着月娘的自白,却感觉自己的心在颤抖,照亮黑暗的光,他秦昭言也有的……
  “月娘十三岁那年的生辰,表哥对月娘说,等月娘及笄,便来娶月娘,可是……”月娘终是说不下去了,将脸颊埋在双手间,只余下压抑的哭声。
  秦昭言伸出手,顿了一下,终是将月娘拥在怀中:“哭吧,哭出来,会好过一些。”听罢,月娘再也控制不住,伏在秦昭言肩头,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嚎啕大哭起来。秦昭言轻轻拍着她的背,幽幽地叹了口气。自五年前见这到这个姑娘就未曾见过她有过分的悲伤,明明比他还要小上几个月,每每说话却都像个大姐姐一般,带着不符合年纪的冷静自持。
  秦昭言知道她压抑了太久太久……
  月娘离开后,秦昭言也连忙起身,收拾好后便带着风出了府邸,直奔怀王府,也就是他大哥怀王秦昭玉的住处。秦昭玉并非周皇后所生,而是英宗还是皇子时身边的孺人所生,那孺人生秦昭玉时不幸难产,正值英宗带兵打仗,那孺人拼死要产婆一定保小,待英宗凯旋,斯人已逝,只余尚在襁褓中的稚子,更让人扼腕的,便是因着难产,秦昭玉自由体弱多病,常年泡在药罐中,是以英宗觉得很是对这个孩子不起,几乎对秦昭玉有求必应。
  然秦昭玉却并非自怨自艾之人,认识怀王的人,无不被其疏朗胸襟折服。除了秦川这个小叔叔和父皇母后,秦昭言最亲近的人便是这个长自己两岁的大哥。
  一踏进怀王府,便被园中的景象吸引住了,初秋的风已是有些萧瑟,然而怀王府的园中却是姹紫嫣红好不热闹。有着新开的秋海棠,也有那快落尽的木芙蓉。因着体弱多病,英宗从不让秦昭玉习武,文治方面却秦昭玉自己不甚喜欢英宗便也未曾逼迫,然而秦昭玉却在料理花草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从秦昭玉的怀王府出去的花草,抛开秦昭玉的身份不谈,只说品相,便已受到京城名流的追捧。
  穿过前院的繁花,转进了秦昭玉的卧房,秦昭言一眼便看到了躺在榻上形销骨立的大哥,不由大吃一惊:“哥?”一个箭步上前,在榻边坐了下来,“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秦昭言知道大哥一直体弱多病,一入秋便会病情加重,却从未有过像今次这般的情况。秦昭言一回来便来看过,可大哥却一直在昏迷,甚至父皇出殡时都未曾醒来,一直到了今晨,风来通知他他大哥终于醒了,所以他才急匆匆赶来,却未曾想到大哥会病成这个样子。
  秦昭玉摆了摆手:“这次病得有些厉害了,”继而抓住秦昭言的胳膊问道:“父皇……”
  秦昭言一时悲上心头,满脸哀戚,只得别过脸去,缓缓点了点头。
  秦昭玉松开了手,有些发怔,然后闭上了眼仰起了头,两行清泪缓缓从眼角滑落。
  “大哥……”秦昭言看着自家大哥的样子,鼻子一酸,也哭了起来。
  “好了,莫哭,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秦昭言听罢秦昭玉的话一把抹去了眼泪,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秦昭玉欣慰的拍了拍秦昭言的肩膀,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蹙眉道:“我听锦绣说是小叔继承了皇位?”
  “是。”
  “那你可曾问过小叔这件事?”
  “大哥,小叔叔他好像不太愿意看见我……”秦昭言笑着,只是笑容有些发苦。
  秦昭玉的眉头确实皱得更深了:“阿言,你和小叔当年到底怎么了?外面到处都传你横刀夺爱,我却怎么也不信,且不说你并非那样的人,就说小叔,莫说是八字没一撇的亲事,便是拜了天地的你若开口,小叔都会让你。”
  秦昭言的笑容愈发苦了:“大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不是说过不问了吗?”
  “你呀!”秦昭玉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五章 迷雾
 
  从怀王府出来已是午后,马车在街上缓缓地行驶,车内的人正靠着一侧闭目养神。
  秦昭言脑袋里有些乱,十五岁之后他便去了军营,历练一年回到京城后,父皇就经常调他出去,从益州赈灾到冀州平乱再到豫州治水,虽说远离京城差事也有些辛苦,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英宗对培养这个二儿子是如何的用心良苦。秦昭言知道父皇的苦心,也知道父皇对他的期待,而且父皇正值壮年,所以秦昭言也愿意将目光放眼天下为百姓谋福利,是以这三年来对京城的政事知之甚少,却不料异变陡生,让秦昭言措手不及。
  南齐开国皇帝烈祖皇帝是个雷霆手段的君主,所以往后的几代均是主强臣弱,然而到了显宗皇帝病重时,仁宗皇帝只有六岁,是以显宗皇帝任命了三位摄政大臣,自此南齐开启了主弱臣强的时代,到了秦昭言祖父孝宗皇帝时,朝政几乎是由丞相郑休和靖国公连祁把持着,所以等到秦昭言的父皇即位时一直想做的就是收权,这也是当时他父皇娶他母后的原因之一,因为他母后的背后还有他外公镇国公周毅。十二年前,靖国公连祁病逝,他的儿子连壁袭爵,英宗在此时收回了部分兵权。五年前,郑休因着何岩一案辞官,英宗准许,而后又迫于朝臣压力不得不将郑休请了回来,然此后郑休行事始终低调谦谨,自此相安无事。
  秦昭言刚刚与大哥聊了许久,结合之前让风、火、雷、电查探出的情况,他认为会对父皇下手的也不过这二人。当年老靖国公死的时候,便有人说是他父皇下手,很难说如今的靖国公会不会相信这种谣言;而丞相郑休,虽然行事低调但其根本却并未被动摇,况且郑休的女儿郑贵妃正是父皇的宠妃,下毒七年这种事对于一个贵妃来说再简单不过。不过令人疑惑的是据说当年郑贵妃与父皇是两情相悦,父皇力排众议才将其接入皇宫,秦昭言小的时候也经常看见郑贵妃与父皇在一起的场景,若说那眼中的情谊当真是作伪,秦昭言就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的演技了。
  想到这里秦昭言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他知道,其实按照目前的局势来看,最该受怀疑的人是小叔叔。他小叔叔的母亲徐贵妃当年是他祖父仁宗最喜欢的女人,而他的小叔叔更是祖父最喜欢的儿子,也是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然而最后皇位却落在了他父皇手中,而如今父皇惨死,小叔叔却成了皇帝,身边的人都对他说小叔叔是如何如何可疑,但他始终不能相信。
  因为那人是小叔叔。
  马车赶到府邸,工匠们正在装新的牌匾,昨日圣旨已下,封他秦昭言为定王,他三弟秦昭朗为端王,四弟秦昭睿为平王。看着新挂上的牌匾上书着定王府,秦昭言只觉一阵恍惚。
  “殿下回来的正好,看我们挂的牌匾可恰当?”雷看到秦昭言便迎了上来,然后微微凑向秦昭言道:“殿下,我们逮了条鱼,不知大小,您去看看可好?”
  秦昭言凤目一眯:“带路。”
  秦昭言推开门,此刻太阳已快落山,这屋子又不向阳,所以屋子里有些黑。
  “怎么不掌灯?”
  “殿下,”雷勉强笑了笑,“不是我们不想,主要是……”
  “啊!啊!”屋子里突然穿来女子的尖叫声,“关门!关门!关门!”
  秦昭言向那声音走去,黑暗中只看得一个人影缩在角落里。
  那女子却因着秦昭言的靠近不断抖动着向墙角缩去,口中念念道:“别过来,别过来。”
  秦昭言走过去蹲了下来,女子不停地尖叫,秦昭言并不理会,只单手制住了女子乱抓的手,另一只手拨开她凌乱的头发看到了她的脸。
  “珠儿?”
  “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
  “珠儿是我啊!”
  “啊啊啊啊!”被唤作珠儿的女子无视秦昭言的话只不停地发出尖叫。
  “她这是怎么了?”秦昭言发现了珠儿的异常转过头去问雷。
  雷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我和风奉命去长秋宫查探,结果在园后的枯井里发现了珠儿姑娘,发现她时她就这样了,风说她可能是受了什么惊吓……”
  “惊吓?”秦昭言回过头看着眼前疯疯癫癫的珠儿,心忽地悬了起来,“珠儿,你看到了什么?”
  珠儿听到这句话突然没了声音,昏暗的屋子里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莫名。
  “啊啊啊啊!”珠儿停了半晌又开始了尖叫,“娘娘,不是珠儿啊不是珠儿啊!不要找珠儿啊!不要找珠儿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秦昭言听闻此语立刻甩掉了珠儿的手,站起身对雷道:“找大夫来,一定把她治好了!”
  “是!”雷看着自家殿下满脸怒气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哆嗦。
  秦昭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黑影,一时五味杂陈,这个珠儿是照顾母后日常起居的贴身侍女,如今却变得疯疯癫癫,疯言疯语里更是让他感觉这小宫女与母后的死有很多联系,现下必须先找人治好她,再进行盘问。
  从珠儿那里出来回到书房,秦昭言只觉有些力不从心,身心俱疲。
  坐在书案前,看着“噼啪”燃烧的烛火,秦昭言开始重新整理思路。
  首先是对方如何给父皇下毒。秦昭言已派火到尚食局查过,父皇每天并没有固定的食用某种食物的习惯,而且那寒虫吐的丝离开虫体后存在毒性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那么对方就不会是从食材上下手,只能是父皇身边的人,如此说来值得怀疑的一个是每日为父皇布菜的宫女,另一个便是那个住在父皇日日都要去的留仙宫里的郑贵妃郑婉。
  说起来,其实郑贵妃的嫌疑最大。十三年前,他父皇英宗皇帝以红妆十里迎韶龄十五的郑婉入那留仙宫,从此六宫失色,郑婉冠绝后宫。整整十三年,后宫再未多一人,秦昭言无比确信她就是父皇最爱的女子,父皇对她最无防备,所以她也最容易下手。但反过来,秦昭言同时也相信郑婉对父皇的深情,那样缠绵依恋的眼神又怎么可能不是出自真心?
  秦昭言无奈地摇摇头,看来,自己是一定要与郑贵妃见一面方能知道这件事情究竟如何。而另一边,那日父皇母后驾崩,两人身边亲近的宫人全部自尽殉葬,其中就包括那个布菜宫女,这其中究竟是否有隐情谁也不得而知了。想到宫人自尽,秦昭言便又想起了方才的珠儿,那日他曾去看过那些自尽的宫女太监,确实没有见到珠儿,那时没有在意许多,如今想来,似乎那日少的不止珠儿一个……
  秦昭言闭上双目,眉头紧皱,不停地按压着太阳穴。
  小帘、冬儿、碧荷姑姑……
  碧荷姑姑?!
  秦昭言猛然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是了,碧荷姑姑确实在那群宫人之中,但秦昭言记得,碧荷姑姑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名为碧桃!碧荷姑姑是母后身边的掌事姑姑,而这位碧桃姑姑却行踪神秘了些,她不似碧荷姑姑总跟在母后身边,碧桃姑姑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秦昭言还是很小的时候见过她一面,但因着她与碧荷二人实在太过相似,故以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既然这位碧桃姑姑不在那群宫人之中,那现如今她又在何处呢?
  手不停地叩击着桌案,秦昭言越想越觉得好似抓住了什么一般,从珠儿的疯言疯语中猜测到母后的死可能比自己想得要复杂,那么这位行踪诡秘的碧桃姑姑很可能也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是事情的关键!
  正在秦昭言思虑间,门外一声“殿下!”将他拽回现实。
  “进!”
  风推门而入,行礼道:“殿下!电的飞鸽传书到了!”
  秦昭言立刻起身道:“快呈上来!”
  盯着自家殿下脸色的变化,风轻问道:“殿下,电那边进展可还顺利?”
  秦昭言放下字条,道:“电已先带了几个人按照范先生所指示的地方去寻人,范先生身子骨较弱,电安排了他们稍作休息,再慢慢赶上他们。”
  “那可寻到了谢将军?”风有些急切。
  秦昭言面色凝重,缓缓地摇了摇头,走到窗边,负手而立,轻叹了口气:“谢将军可是我南齐的中流砥柱啊……”
  “殿下也不要太过担心,相信谢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再说还有范先生坐镇,范先生与谢将军相知多年,一定可以找到谢将军的!”
  “但愿吧……”
 
  第六章 阴谋
 
  昨夜下了一阵秋雨,此刻院中残红满地,不复昔时姹紫嫣红。
  秦昭言立在窗边,正望着窗外出神,表情淡漠看不出喜怒。而在他身后站着的是他最亲近信任的三个护卫。
  “殿下,珠儿姑娘就说了这么几个不成句子的词,还有陈先生说珠儿姑娘可能医不好了……”
  “殿下!”火看着风支支吾吾地样子一时有些着急,“珠儿姑娘都那么说了你就不要再对雍王殿下心存幻想了!”
  “火!”一边的风也有些急了,“雍王殿下不是那样的人,或许这中间有什么误会……”
  “误会?有什么误会?珠儿姑娘都变成那个样子了还有什么误会?就是他秦川狼子野心,下毒害死陛下又逼死皇后娘娘!”
  “火!你慎言,也许,也许……”
  “也许什么?”火冷笑一声,“风,我知道你的命是雍王殿下救的,可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殿下的护卫!你这么帮雍王说话,莫不是心中还对旧主有所留恋?!”
  风的脸色登时变了。
  而另一边不经思考地放出话去,直到看到风的脸色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火才反应过来,一时有些尴尬:“风,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对殿下的忠心,你知道我也是着急,才会一时口不择言……”
  “好了!”秦昭言终于有了反应,“珠儿毕竟是疯了,一个疯子的话怎么能信?”
  “殿下!你不要再自欺欺人……”
  “我说够了!”秦昭言猛然回过身,眼中充满了戾气,火一时觉得通体生寒。
  秦昭言闭了闭眼睛,平复了下情绪道:“我说够了,听到了么。”
  三个人垂下了头:“是。”
  “下去吧!”秦昭言摆了摆手,回过身继续望向窗外。
  而在无人察觉的宽大袖摆下,一双手早已攥成拳头。
  不可能,怎么可能,小叔叔怎么可能这样做?外人都道当年父皇抢了小叔叔的皇位,但他却是知道的,父皇的生母过世很早,是小叔叔的生母徐贵妃一直在照看父皇,最后也是徐贵妃力主父皇入主东宫。这么多年来父皇待小叔叔如何,小叔叔待父皇如何,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他不信小叔叔会筹谋七年去给父皇下毒,更不信小叔叔会逼死母后!
  “一个疯子的话,怎么能信?不可信的,不可信的,不可信的……”
  只是手心的汗,暴露出他此刻的心虚……
  而此刻另一个书房里,小案前两鬓斑白的老人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道:“哦?已经不见了么?”
  一黑袍男子答:“是,想必是进去了。”
  “哼,”老人将茶杯重重落在案上,“我不要什么想必,我要的,是一定!”
  黑袍男子微微打了个哆嗦:“义父教训的是,孩儿这就派人去查探!”
  老人抬起干瘦的眼皮,眼里的狠辣让人不寒而栗:“那个女人抓到了没有?”
  黑袍男子“嘭”的一声跪了下来:“孩儿无能,还……还没有……”
  僵直着身子,却没有等到什么东西砸在身上,男子略微放松了一下。老人将这一系列小动作收入眼底,嘴角尽是嘲讽:“起来吧,这也不能怪你,本来这事该是那边负责的,可是啊,呵呵,以前是老夫看走了眼,以为是可以任我拿捏的小绵羊,如今看来竟是只披着羊皮的狼!”老人笑了起来,“可纵使再厉害的狼,遇到高明的猎手,不也是要乖乖地掉进陷阱里来?呵呵,跟我斗,他还嫩了点!”
  老人复又端起茶杯:“尽快抓住那女人,那东西也是重要的紧的。”
  “孩儿领命!”
  “下去吧!”
  “孩儿告退!”
  待黑袍男子走后,老人从袖口摸出一块玉佩,那并非什么上等成色的玉,但却显得温润圆和,一看便是常年贴身之物,只见老人将玉佩置于胸口,满脸恨意:“忠儿,你且看为父如何替你报仇,我定要这南齐天翻地覆,定要秦家叔侄相争、兄弟阋墙,定要这秦氏全族为你陪葬!”
  翌日晌午,秦昭言入了宫,前一日他奏请求见郑婉,却被告知郑婉身体微恙,今晨宫里传了信来说她已经大好了,便宣了秦昭言进宫。
  入了留仙宫,只见满目素色不负往日繁华秀丽,一时间,秦昭言心中无限惆怅,待看到那坐在榻上的郑贵妃时,更是让他心中涌起无限酸意。那个女人曾被誉为“京中牡丹”,一曲翘袖折腰舞名动天下,明明是和小叔叔一样的年纪,此刻竟尽显老态。
  “参见太妃娘娘。”秦昭言心中虽诧异却不动声色地行了礼。
  “阿言来了啊。”闭目小憩的郑婉听到了响动,睁开了眼,“本宫似乎很久没有见到你了。怎么今日突然想到来看本宫呢?”
  “阿言听闻太妃娘娘身体抱恙,特来探望。”看着眼前女子枯槁的形容,秦昭言突然不想再开口询问关于下毒的任何事,“娘娘节哀……”
  “哀?”郑婉忽地笑了起来,“心都已经死了,哪里还有什么哀呢?”
  “娘娘,”秦昭言叹了口气,“父皇在天之灵看到您这个样子也会难过的……”
  “呵,”郑婉苦笑了一声,“罢了罢了,何苦说这些,你与我谁又比谁好过呢?哎,我也乏了,阿言若无事便退下吧。”
  秦昭言心有不忍,只道:“娘娘请保重玉体,阿言先告退了。”
  看着秦昭言离去,郑婉屏退了宫人,靠在榻上轻笑了起来:“他终究是没问。”
  屏风后,一身蓝袍的秦川走了出来,看向郑婉皱了皱眉头,“若不是你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阿言会问的。”
  “呵,”郑婉看着秦川满脸嘲讽,“因为一时地心软而放弃一个机会,这可不是一个帝王该做的事。这便是你秦川教出来的么?”
  “你该让他问的。”秦川并没有回答郑婉的问题,只自顾地说道,“他若是问了,或许我们也能从中知道些什么。”
  “想知道的是你!”郑婉恶狠狠地看向秦川,“不是我!”
  “你这又是何苦?”
  “何苦?没错我就是苦,我哪里都苦!”说着说着,郑婉的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鬼样子?没错啊,我就是这个鬼样子,你知不知道我多嫉妒周宁我多嫉妒她,我嫉妒她可以轻而易举的就去陪他,我却不行,我却不行!”
  “阿婉……”
  “不许叫我阿婉!”郑婉哗啦一下将榻上的东西都掀翻在地。
  “郑婉你不要再发疯了!”
  “发疯?”郑婉忽地站了起来:“没错我就是发疯!我就是发疯!”眼泪不停地从眼眶涌出,郑婉边笑边哭终是坐倒在地,任由自己的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
  秦川的母妃与郑夫人先后产子,孝宗十分高兴便趁此机会与郑相结了亲,所以他与郑婉自幼青梅竹马,他也很早就知道他与她的婚约,但好在他只是知道,而并没有真的有娶她的打算。后来皇兄生日宴,十三岁的郑婉以一曲翘袖折腰舞和满腔倾慕换来皇兄一生钟情,当年那场十里红妆更是让整个盛京记忆犹新,他还记得那天他陪皇嫂站在城楼上看着满城的红锦,皇嫂那时笑道:“说来还是有些羡慕的,哪个女子不曾渴望自己的夫君这样待自己呢?阿婉确是好福气啊!”风雨十三载,皇兄为他闲置后宫,自她进宫后后宫再无所出,世人将她比作妲己、褒姒,称她为妖妃,她却从不在乎,恣意妄为,任性洒脱,这便是秦川熟识二十八载的郑婉。而如今皇兄突然逝世,二人阴阳相隔,此刻的形势更是变幻莫测,她心里有太多压抑太多苦楚,却无从诉说。
  秦川叹了口气,他所能做的,也只是静默地陪着眼前这个女子。
  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似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郑婉扶着身后的案榻站起身来:“他不问我也是没有关系的,总归,”郑婉看向秦川,“他还是要问你的。”
  秦川皱了皱眉。
  郑婉此刻已恢复了原先的模样,脸上泪痕尽褪,不仔细辨认竟看不出哭过的痕迹,“那边已经开始了,你是不是该做点什么了皇帝陛下?”
  秦川的眸子忽地冷了下来:“我不喜欢这个玩笑。”
  “呵,”郑婉挑了挑眉,“我叫错了么?你现在不就是皇帝么?”
  秦川冷哼一声,瞥了郑婉一眼,转身欲走。
  “站住!”看着秦川停下,郑婉道,“皇后娘娘那天跟你说了什么?”
  听到郑婉的问话,秦川轻笑了一声,却不答话,只继续向外走去。
  “秦川你给我站住!”郑婉一步上前抓住了他的衣袖,“你别忘了,现在我们是盟友!”
  “郑婉,”秦川回过头,“你不信任我,又拿什么来勉强我信任你呢?这样相互试探,你不累么?”
  郑婉冷笑一声:“没错,秦川,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却不能相信你对这天下一点心思都没有,这是他的江山,我一定会替他守住。”
  听到郑婉的冷笑,秦川也笑了:“既然你说你要守皇兄的江山,那你肯定知道皇兄的打算,我现在也明白的告诉你郑婉,这江山,我会帮阿言守住。”
  听闻秦川的话,郑婉笑着松开了他的衣袖:“果然啊秦川,果然是这样,果然是为了秦昭言,不然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来搅这潭浑水,怎么会答应我父亲,外人都道你们不和,没想到我父亲那样的老狐狸都被你骗了!哈哈哈!”
  秦川看着眼前的女子,眸色暗沉:“郑婉,你真是越来越像个疯子。”说罢继续向外走。
  “秦川,”身后的笑声已息,一时间宫内只余幽幽的女声,“所以三年前那件事是假的咯?”
  秦川身体微僵:“疯子!”终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身后只余女子癫狂的笑声。
 
  第七章 故梦(一)
 
  这是建平元年,满宫的桃花开得正旺,长秋宫里,十岁的秦川站在一旁悄悄的打量。
  “小阿川,”榻上的女子脸色有些苍白,却很开心,朝着秦川招了招手,“快来看弟弟可不可爱?”
  “阿宁你又胡闹了,”榻边坐着的妇人衣着青素,却不掩其雍容华度,“阿川哪里能叫他弟弟?”口中说着责备的话,脸上却笑意不减。
  这便是秦川的母妃徐倾城,徐太傅的独生女,秦川的父皇孝宗皇帝钟爱一生的女人。
  周宁躺在榻上笑了起来:“不过才相差十岁,真是不甘心就这样平白落了阿川一辈呢,是吧宝宝?”说着身手开始逗弄襁褓中的婴孩。
  “长治可给孩子取了名字?”徐太妃捏了捏婴孩的小脸,拉过秦川温柔的说:“快来看看你的小侄儿,以后便是要当小叔叔的人了。”
  十岁的秦川还有些懵懵懂懂,凑到床边,看着襁褓中那个粉粉嫩嫩如同糯米团子一般的小人儿,只觉十分有趣,便伸出手,点了点他脸。那小团子澄澈的眼睛溜溜的转着,伸出小手,不停地抓啊抓,秦川小心地将手指送过去,小团子一把抓住,“咯咯”的笑了起来。秦川形容不出此时的感觉,只觉得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化了,柔软的一塌糊涂。
  “长治想了好几个,我看哪个都好,不如让小阿川来选一个?小阿川好不好呀?”
  “阿宁你又胡闹,这种事怎么能交给阿川!”徐太妃嗔怪道。
  “母妃,”周宁撒着娇,“反正长治都取好了,小阿川不过帮我做个选择而已嘛!”
  “你呀!”
  “多谢母妃!”周宁笑着,从身后拿出一叠纸,转向秦川道:“小阿川,你随便抽一张就好,抽中哪个哪个就是小侄儿的名字咯。”
  秦川想了想,从中抽出了一张交给周宁,周宁展开:“是个言字,从昭字辈,昭言,秦昭言,是个好名字!谢谢小阿川啦!”说着摸了摸秦川的头,然后抱起襁褓里的婴孩,举起他的小手,“哦哦哦,我们阿言有名字咯,快说谢谢小叔叔,谢~谢~小~叔~叔。”
  秦昭言只是看着秦川不停地咯咯笑。周宁也笑了起来:“小阿川,你以后,可要好好保护我们小阿言哦。”
  秦川看着秦昭言乌黑的眼睛,又伸出了手,凑到秦昭言跟前,偏着头,眉眼弯弯:“阿言,以后小叔叔保护你好不好?”
  秦昭言继续咯咯地笑,然后也伸出了小手搭在了秦川的手指上。
  画面一转,秦川站在飞霜殿内,他刚从越州办差回京。此刻几个孩子都围着自己讨要礼物,看着一堆熊孩子秦川一个头两个大。
  首先命人拿出来了一本《群芳谱》赠给了秦昭玉,秦昭玉苍白的脸上也尽显喜色:“谢过小皇叔。”
  再接着便是一把弓,一看这弓,等在一旁的秦昭言整个眼睛都亮了,秦川暗笑,道:“阿言你的弓不是坏了吗,这次到越州小叔叔可是特地去请了彭大师花了七天七夜才做了这张弓哦,快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阿言谢过小叔叔!”说罢秦昭言喜滋滋地接过了弓,然而等下一个要送给他三弟秦昭朗的礼物一出来,秦昭言便笑不出来了。
  那是也是一把弓,和他手中的一模一样的弓。
  秦昭言苦撑到为秦川的洗尘宴结束,便一溜烟的跑回了章泉宫,都没有等他的小叔叔。
  到底是朝夕相处的人,秦川把秦昭朗的礼物拿出来时,便发现了秦昭言的不对劲,却也并未解释,待晚宴结束发现秦昭言并未等自己一时有些失笑。
  这章泉宫其实一直是秦川的寝宫,后来秦昭言出生,为了方便秦川照看,周皇后便把秦昭言也安排在了章泉宫,及至秦昭言八岁那年,秦川加冠,秦昭言依旧粘着秦川,帝后二人也是看着秦川长大的也便由着他在章泉宫陪着秦昭言,故而如今秦川二十岁了,虽然已有自己的府邸,但却仍和秦昭言住在那章泉宫里。
  回了章泉宫,便看到秦昭言气鼓鼓地坐在案前,偏着头,案上放着那张弓。
  “怎么?不喜欢小叔叔送的弓?”
  秦昭言转过头瞪着秦川,似要开口,又咬了咬唇,而秦川只装着茫然的样子看着秦昭言。
  秦昭言一咬牙:“小叔叔怎么能送我和阿朗一样的东西!”
  秦川眨眨眼睛:“为什么不行呢?”
  秦昭言脸都憋红了:“小叔叔你居然送我和阿朗一样的东西,你……你果然更喜欢阿朗么?”话里竟有了哭腔。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秦川有点哭笑不得。然而这时,秦昭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秦川本只想逗逗自己的小侄儿,没想到玩大发了。
  事实上秦昭言很少会对着秦川哭,哪怕是婴孩的时候,他看到秦川也总是笑着,而一旦哭闹,只要秦川一把他抱在怀里,他就立马停了。然而现在显然秦川已经不可能像小时候似的把他抱在怀里哄了,只得道:“这怎么还哭起来了?”
  “小叔叔就是喜欢阿朗不喜欢阿言了!”
  “这都哪跟哪啊?”
  “他……他六岁那年你还抱他来着!”秦昭言哭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小叔叔你这个负心汉你喜新厌旧你朝三暮四你三心二意你朝秦暮楚!”
  秦川听着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成语一时间乐得直不起腰来。
  “小叔叔你还笑!你果然不喜欢阿言了!”
  “对……对不起,”秦川笑得不能自已,“小叔叔错了,小叔叔跟你道歉!”
  然而秦昭言依旧抽噎着。
  “好啦,”秦川正色,“你都没仔细看就冤枉小叔叔,两张弓只是颜色一样而已,阿朗那张是彭大师的徒弟做的,你这张可是彭大师亲手做的,而且你这张弓上的暗纹可是小叔叔亲手雕的,还刻着你的名字呢!阿朗那弓可没让我这么费心!”说着拿起弓给秦昭言看。
  “真的?”秦昭言接过弓,摸着那花纹,看着自己的名字,果然是小叔叔的手笔,一时间眉开眼笑。
  “不哭了?”
  “不哭……嗝……了。”因刚才哭得太狠,这句话生生带出一个嗝来,秦昭言的脸腾的红了起来,秦川则又笑得前仰后合。
  “小叔叔~”秦昭言嗔怪,言语间各种撒娇。
  然而秦川却变本加厉,笑得更厉害了。
  秦昭言撅了撅嘴,继而邪邪地一笑,扑向秦川向他的腋窝和腰腹进攻。他小叔叔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痒了!“既然小叔叔想笑,阿言就让小叔叔笑个够!”
  秦川笑的没了力气,根本挡不住秦昭言的恶劣进攻,只得求饶:“小叔叔错了……哈哈哈……小叔叔再也不笑你了……哈哈哈……快放过我吧!”
  两个人都倒在地上闹成一团。
  笑过之后,秦川躺在地上,第一次觉得笑这件事还是挺费力气。
  “小阿言,”秦川虽然不再笑出声,但微微耸动的肩膀表明他还在笑:“我且问你,什么叫负心汉,什么叫喜新厌旧,什么叫朝三暮四,什么叫三心二意,什么叫朝秦暮楚?嗯?这些都是谁教你的?是该用在小叔叔身上的么?”
  秦昭言的脸更红了:“我这不是口不择言么。”
  “还有,‘他六岁那年你还抱他来着’又是怎么回事?”
  “我又没说错”秦昭言小声嘀咕道,“他六岁那年你就是抱他来着!”
  “这都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记着?”秦川哭笑不得,“小阿言你今年都十岁了,阿朗是你的亲弟弟,你该有个做兄长的样子。”
  “我什么不让他?”秦昭言也有些不服气,“父皇的赏赐哪次不是让他先挑!总之他抢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抢小叔叔!”
  听了这话秦川觉得既好笑又暖心:“好好好,小叔叔向阿言保证绝对不会被抢走好不好?快站起来,让小叔叔看看这三个多月我们小阿言长没长高!”说着便坐起身拉着秦昭言站了起来。
  面对面站着,闻着秦川身上好闻的青草味,秦昭言的脸依旧红红的。秦川用手比量着两人的身高,发现十岁的秦昭言已经快到自己肩头了:“长得这般快,再有两三年小阿言就该和小叔叔一般高啦。”
  “阿言以后肯定会比小叔叔长得高!”秦昭言极其认真的反驳。
  “是是是!我们阿言肯定长得比小叔叔还要高!”
 
  第八章 故梦(二)
 
  清风郎朗,竹影深深,十一岁的秦昭言拉着秦川像两个贼一样弯着腰,沿着墙角缓缓的前行。
  “阿言……”
  “嘘!”秦昭言示意秦川不要出声,“小声点,小叔叔!”
  秦川有些好笑,也压低了声音:“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上次小叔叔帮我洗脸被颖王叔嘲笑,阿言一定要找回面子!”说着还不愤的攥了攥拳头。
  秦川一时哭笑不得:“你都这么大了还要我帮着洗脸,被你颖王叔嘲笑不是很正常。”
  “那怎么能一样!”秦昭言犹如猫被踩了尾巴一下炸了毛,随即意识到声音太大了,忙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我那不是手受了伤碰不得水么!”
  秦川努力的绷住脸不让自己笑出来:“好好好,阿言是事出有因。不过你要怎么找回面子啊?”
  “我也不知道啊,”阿言挠了挠头,“但是少诚说现在过去一定能找回面子!哎呀小叔叔你不要问那么多啦,跟着我就对了!你再多问阿言就不带着你了!”
  “好好好,小叔叔不问了,不问了。”
  两个人蹑手蹑脚的绕过一大片竹子走进一个院落,这颖王府秦川也是自小来的,可秦川却觉得这屋子他竟从未来过,秦川皱着眉想着这是哪里,突然瞪大了眼睛,该不会是那个地方吧?秦川想上前拉住秦昭言,奈何秦昭言跑的太快,一下推开了房门,叫到:“颖……”
  然而后面两个字还未喊出口,秦昭言就愣在了原地。
  秦川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秦昭言身边,却也不禁向屋内望去,然而这一望之下连他自己也愣住了。
  屋内的光线昏暗,两具交缠的身子却那么扎眼,即使有外人的闯入也未能打扰两人。此刻秦川的兄长颖王殿下正在另一个身子上耕耘,呻吟声不断地撞击着耳膜,秦川在进来之前有想到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可没想到情况会这么特殊。
  因为此时在颖王殿下身下婉转承欢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是那个秦川和秦昭言二人都认识的,总跟在颖王身边的客卿。
  秦川有一种世界崩塌的感觉,赶忙拉过秦昭言侧身将其护在怀中又抬手挡住了他的眼睛,尴尬道:“我们唐突了,王兄继续,阿川告退。”说罢带着秦昭言冲出屋外,又掩上了门。
  秦川拉着秦昭言一路无言,甚是尴尬。
  “咳咳,阿言晚上想吃什么啊?我让秋水去做。”秦川开口想化解这诡异的尴尬。
  “小叔叔,”秦昭言突然停下来了,“我看见了。”
  秦川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扯着嘴角笑了笑:“阿言已经十一岁了,过两年就可以挑自己喜欢的宫人了,知道一下也没什么。”虽然男女之事秦川并未给秦昭言讲过,但在听那些民间戏本子的时候,秦昭言也是模模糊糊懂一些的,此刻秦川只能期待秦昭言没看见那是个男人。
  “小叔叔,那是个男人,不是戏本子里的才子佳人。”
  秦川只觉两眼发黑。
  “小叔叔,”秦昭言抬起头,小小的脸上满是疑惑,“两个男人,也可以……吗?”
  秦川此刻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立刻杀回去掐死自己的王兄!养了十一年的纯白如纸的乖孩子啊!现在问自己这种事!
  秦昭言也似乎看出了秦川的不悦,低下头,怯怯道:“小叔叔不想说就算了。”
  秦昭言一脸自觉自己说错话的样子登时让秦川没了脾气,从小到大只要是秦昭言问的问题秦川都会认真回答,何况此刻秦川觉得生气归生气,但是阿言已经看到了,解释一下也是有必要的:“并不是小叔叔不愿意说,”秦川牵着秦昭言继续往前走,“小叔叔以为阿言还小,不适合知道这些。”
  “阿言已经十一岁了!”秦昭言立刻抗议道,“况且小叔叔刚才还说阿言过两年就可以挑宫人了……”
  “原来阿言想挑宫人了么?”秦川笑了起来。
  “谁说阿言想挑宫人了?!”秦昭言立刻炸毛,看着秦川眉眼弯弯的样子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取笑了,不满的嘀咕道:“小叔叔就会挖苦我。”
  “哈哈哈哈”秦川放声大笑,眉目清朗,衣带当风,浑似仙人。
  秦昭言呆呆的望着牵着自己的小叔叔:“小叔叔,你……你还没说两个男人是不是也可以……”
  秦川止住了笑声,沉吟片刻,转向秦昭言道:“我们活在这世上呢,总会遇到一个让自己情有独钟的人,比如你父皇与贵妃娘娘,便是互相喜欢。但是,就如同阿言喜欢吃鱼,可是小叔叔不喜欢吃鱼一样,有的男人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有的女人不喜欢男人喜欢女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两个人之间的相爱与男女无关。”
  秦昭言听着低下头想了想,又扬起脸道:“那颖王叔喜欢那个男人么?”
  “这个小叔叔不能回答你,因为小叔叔不是你颖王叔,所以小叔叔也不知道。”
  “那阿言可以喜欢男人么?”
  秦川停了下来,看着这个已长到自己肩头的孩子:“阿言觉得自己现在喜欢男人么?”
  秦昭言思索片刻道:“阿言只喜欢小叔叔。”
  秦川哈哈大笑:“傻阿言,这种喜欢不是那种喜欢啦。”
  二人继续前行,秦川说:“生在皇家作为秦氏的一员我应该说阿言不可以喜欢男人,但是作为把你带大的小叔叔,我却想说阿言有喜欢别人的权利,无论这个别人是男是女。可同时阿言你也要记得,你和普通的人不一样,你姓秦你生在皇家,那么注定了你做的事情很多时候不能以自己的喜好为标准,就如你父皇虽然最爱贵妃娘娘但仍要立你母后为皇后,作为秦家的人,你要先做自己该做的才能做自己想做的。而且,阿言,一旦不可自拔的喜欢上一个人不要像你父皇那样表现的太明显,因为那样别人很容易就看透你的软肋,对于一个君王来说,是不明智的。”
  “小叔叔觉得父皇做的不对吗?”
  “你这小家伙就揪着这些小地方,”秦川抬手摸了摸秦昭言的脑袋,“并非觉得你父皇做的不对,皇兄是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到保护自己所爱的人了,但是阿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把自己的软肋藏起来才是最明智的决定啊,其实啊”秦川笑了一下,“最明智的是不要留下软肋,但是我们都是人啊,怎么可能没有软肋呢。”
  秦昭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小叔叔的软肋是什么呢?”
  秦川捏了捏秦昭言粉嫩的团子脸:“当然是小阿言你啦,所以你得多跟着太傅学知识,多锻炼骑射,把自己变成‘硬肋’哦。”说罢继续拉着秦昭言前行。
  “啪”的一声,秦川只觉得左脸火辣辣的疼。周皇后到底是将门之女,下手锋利狠辣,不留余地。
  一旁的皇帝大喝一声:“周宁!”
  而周皇后恍若未闻,只看着跪在地上的秦川,眼神里竟满是恨意:“秦川,这么多年,皇嫂待你如何?”
  “如姐如母,关怀备至。”秦川脸上没有表情,只平淡的说出心中的想法。
  周皇后神情激动,声音颤抖:“那你又是怎么报答我的?”
  秦川长拜不起:“臣弟有负皇嫂所托,不敢辩驳。此事全是臣弟的错,与阿言无关,望皇兄皇嫂看在阿言年幼的份上不要苛责于他。”
  “哗啦”一下,周皇后将案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下:“你这是认了?秦川!你当年怎么说的?你说你会保护阿言!到头来你却这么伤害他!”
  另一旁的皇帝也有些听不下去了:“小五,你!你怎么能这么做!”
  “此事全怪臣弟心术不正,阿言什么都不知道,臣弟愿一力承担,只求皇兄皇嫂别怪阿言。”
  “呵!”周皇后冷笑了一声,“秦川,你皇兄如何待你,我如何待你,阿言如何待你,你的良心让狗吃了么!”
  “臣弟自知所作所为万死莫赎。”
  “好啊,”周皇后此刻的笑声愈发的冷了:“那我便赐你死罪如何?”
  “周宁!”皇帝大喝一声,“便是阿川有错,他也是我弟弟!”
  “皇兄,”秦川终于抬起了头,“臣弟愿以死赎罪。”
  皇帝急了起来:“小五!你说什么傻话!阿言自幼是你带大的,虽然你……”皇帝深吸了口气,“但皇兄相信你一定是受了他人的挑唆,你也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相信等阿言长大了懂事了也不会怪你的,不许再说什么死不死的话!”
  “哼”周皇后冷眼旁观道,“那陛下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
  “这……”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自家弟弟又看了身边的结发妻子,低声道,“纵然阿川伤了阿言,好在还有挽回的余地,皇后你不要太过分……”
  “究竟是谁过分!”周皇后气得全身颤抖,“秦川!杖责一百你可有怨言!”
  “臣弟领罚。”
  “还有!”周皇后弯下腰看着秦川,“从今以后,我不许你再出现在阿言面前。”
  秦川再拜:“臣弟谨遵懿旨。”
 
  第九章 真心
 
  长秋宫内,烛影摇晃,帘幕深沉。
  “臣弟还以为,皇嫂此生都不会再见臣弟……”秦川再次踏入长秋宫,忽而想起第一次见到秦昭言的景象,一晃十八载,恍如隔世。
  “我确实是这样想的。”锦衣珠冠的周皇后转身看着秦川,眼神淡漠。
  秦川叹了口气:“皇嫂节哀。”
  “来不及说这些废话了。”
  “什么?”秦川一时有些愕然。
  “秦川,我且问你,三年前那件事……”
  “那件事是臣弟的错,与阿言没有关系。”依旧是和三年前一样的答案。
  “如此便好。”周皇后顿了一下,“那秦川,我现在要你补偿阿言。”
  秦川想也未想便答:“好。”
  “来不及解释太多,你现在只需要听我说,你皇兄的死和郑休有关。”周皇后不去管秦川惊讶的表情自顾自的说下去,“你知道的他一直想立阿言做太子,是我一直压着那道圣旨,想等一个更合适的契机,却没想到变成了今天的麻烦。”
  周皇后抬眼盯着秦川:“秦川,我现在要你为阿言扫清所有的障碍,你能不能做到?”
  “我能。”
  “我就知道你能。”周皇后终于笑了起来,然后拿起了案上一直被秦川忽略的白绫向空中一抛。
  秦川大惊失色:“皇嫂!”
  周皇后做了个制止他的手势:“郑休现在不敢明目张胆的夺位篡权,所以他一定会找一个人来当傀儡,放眼京城,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便在这里等着,等着为你取得他的信任添砖加瓦。”
  “是啊,”秦川道,“京城中皆传我与阿言不合,我若即位也是最名不正言不顺,而且我也不曾插手过朝政,最像个草包,也最好拿捏。一旦答应与他联手,那么以他的性格一定会让我来对皇嫂下手,以此拖我下水。这样我得到了他的信任,就能进一步了解他的安排,从而扫清挡在阿言前面的障碍。”
  周皇后点点头:“郑休蛰伏太久,我们都以为他的牙早就被拔掉了,却不料他竟藏得这样深。”
  “可是皇嫂,”秦川惨然一笑,“非要这样做么?”
  “是。”周皇后死死盯着秦川,“而且我要你以性命起誓,在事成之前不得告诉阿言真相,事成之后不得再见阿言!”
  “好,”秦川无奈的点头,“我秦川以性命起誓……”
  “不。”周皇后打断了秦川的话,“我要你以阿言的性命起誓。”
  秦川瞪大了眼睛看着周皇后,满脸的不可思议:“既然是我来起誓自该以我的性命……”
  “既然一定会做到那么以你的性命或是阿言的性命又有什么关系?”周皇后咄咄逼人,寸步不让。
  秦川垂下眼睑,苦笑道:“皇嫂,你便这么恨我么?”
  周皇后也苦笑了起来:“阿川,皇嫂确实是看着你从小长到大的,但阿言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一个母亲自然是要向着自己的孩子的。你别怪皇嫂狠心……”
  “虽然是一定会做到的事,但也不会拿自己所珍视的人的性命来随便起誓,皇嫂,这个要求,恕难从命。”
  “秦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们是血浓于水的叔侄!你这是要让你皇兄死不瞑目吗?”
  秦川站起来背过身去:“我答应你皇嫂,我不会告诉阿言真相,我会帮阿言扫清道路,事情结束后我也不会再见阿言,但是,我绝对不会拿阿言的性命来起誓。也请皇嫂不要怪我。”说罢拂袖离去。
  “秦川!”
  “秦川!”
  身后是周皇后的叫喊声。
  “殿下!”
  秦川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伏在案上睡着了。章泉宫里的烛火摇曳,却显得这么冷清。他即位后本该搬去飞霜殿,却始终住在章泉宫。此刻夜色浓重,贴身护卫秋沛正站在自己面前。
  “殿下怎么睡在这里。”
  秦川按着太阳穴,想着这个梦实在太长,竟梦见那般久远的往事,口中道:“不妨事,事情可办妥了?”
  “已经办妥了,殿下放心。”
  “那便好,”秦川似是累极,摆了摆手:“退下吧。”
  秦川又按了按太阳穴,一抬眼发现秋沛仍站在案前:“怎么?还有别的事?”
  “殿下……”秋沛皱着眉看着秦川,“您与二殿下……非要走到这一步么?”
  秦川一愣,继而笑道:“是啊,非要这一步了。”
  “如果是顾着皇后娘娘的话,那是因为皇后娘娘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若是皇后娘娘知道她断不会这么要求殿下你的!”他是为数不多的知道当年那件事真相的人,而那晚秦川与周皇后的对话,他在殿外因着耳力超群也是听到了许多的,如今想到自家殿下面临的困境,心中甚是不值,七尺的男儿此时眼圈竟有些红。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呢?”秦川依旧笑着,“这是我自愿选择的,与旁人无关。”
  秋沛说:“殿下,您是不是真的喜欢二殿下?”
  “他是我一手带大的侄儿,便是他做错了事,我也是喜欢的。”
  “殿下,”秋沛的神情激动,“您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喜欢。”
  “呵呵。”秦川又抬手按上了太阳穴,“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也会来问我这个问题。”
  “您真的就那么爱他么!”秋沛终于是喊了出来,“二殿下那样对您……”
  “是啊,他那样对我,我一手把他带大,教他如何吃饭穿衣,教他读书识字,教他骑马射箭,教他做人的道理……我教了他那么多,可他那样对我,我该恨他是不是?”秦川又笑了起来,似是自嘲,“试过啊,试过去恨他,却恨不起来,我对所有人说我对他的喜欢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喜欢,可是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心啊。”
  秦川站起身来望向窗外:“很恶心是不是,阿言的情思可以解释说是他年纪小不懂事,可是长他十岁的我,却对自己的侄儿产生了如此不堪龌龊的情愫,呵呵,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恶心。”
  “不是的,殿下……”
  “我刚才做梦了,梦到阿言小时候在颖王兄那里撞破他与一个男子欢好。那时阿言问我他可不可以喜欢男人,我说可以,因为相爱无关男女,可我没想到,”秦川以手抵额,笑得比哭还难看,“无论如何,在世人眼中我们终归是叔侄啊……”
  “殿下……”秋沛此刻也不知如何劝慰秦川。
  “所以啊。”秦川又换上了那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只是那笑容竟如此牵强,“这是最好的办法,不管是于他还是于我。”
  “可是这个方法对殿下来说根本不……”
  “秋沛,你是我母族的家臣,咱们一起长大,如今这世上,我最信任的人是阿言,其次就是你。你知道我的性子,我既然选择了就绝不会改变,所以秋沛,要么帮我,要么就离开吧。”
  “属下知错,”秋沛哽咽道,“既是殿下的选择,属下就一定会执行。”
  “我累了,”秦川继续按着太阳穴,“今天的事和当年的事一样,不要告诉秋水,她性子急,藏不住事。”
  “属下明白!属下告退!”
  秦川看着秋沛离去,重重的叹了口气,自觉睡了太久,便转身去书架上想抽本书来看一看。秦川挑了许久,终是挑了一本以前没看过又觉着似乎蛮有趣的书,想要抽出来,却发现抽不动,仔细一看才发现它与周围的书都是黏在一起的。秦川小心的将与它黏在一起的几本书都抽出来,发现它们被粘的很牢固,而且从上部被掏空,中间放着一个小匣子。
  秦川认得这匣子,是秦昭言十岁那年他从越州一并带回来的。这匣子打开的方法十分繁复,当时秦川教了秦昭言很久他才学会,而如今这匣子怎么会在这里?
  秦川小心翼翼地将匣子取了出来,轻而易举地便打开了。里面躺着的是一叠画,看这笔法该是出自秦昭言之手,秦川拿了起来,发现一张一张都是他。
  秦昭言六岁那年,一手工笔人物画已经惟妙惟肖,而如今这一叠画作第一张上标着的时间显然更早。
  “原来是拿我练手才画得那般好的么?”秦川失笑,继续看下去。
  第一张是他在读书,第二张是他拉弓射箭,第三张是他在睡觉……秦川一边数着一边看着,发现这一叠画竟有二百多张,时间从秦昭言五岁一直到他十五岁整整十年,想来每月都要画上两幅方才有这么多。秦川只觉心中暖暖的,目光不禁停留在了最后一张纸上。
  画上依旧是秦川,依旧是他爱穿的蓝衫。只见画中的秦川站在桃花树下,伸手折花,桃花漫天,落在他的肩头。而画的右侧题着一句诗:前尘往事断肠诗,侬为君痴君不知。落款的时间是秦昭言十五岁生日的前一天。
  一时百种滋味涌上心头,让秦川有些不知所措。
  半晌,秦川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阿言啊……”
  空旷的章泉宫里,只余一声幽幽的叹息。
 
  第十章 联手
 
  轻纱曼舞,香雾沉沉,暧昧的味道在空气里流转。
  轻纱之后的老人看着床上的男女眼神逐渐涣散,抱在一起互相亲吻,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随后带着手下的人悄悄离去。
  轻纱帐里的秦川停了下来,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一低头,怀中半裸着的郑婉脸上全是泪痕,秦川嫌恶地推开她整了整衣衫,道:“快擦干净!”说着披着衣服走向桌案,提起案上的茶壶浇灭了香笼里的轻烟。
  听闻秦川的话郑婉连忙拉好衣服,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已经走了么?”
  秦川立在床边,抱着肩膀,一脸嫌弃:“我自小便不愿与你一起玩,那时候你非要玩过家家的游戏,每次阿笙都要你演母亲我演父亲,每次你都像是被欺负了的样子,真是让我烦透了。”
  郑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是十岁之前!十岁之后我再未玩过过家家的游戏!”说完似是想起了什么,轻蔑一笑,“是了,你哪记得了,自秦昭言出生你便不再和我们玩了,每天只顾着跟在秦昭言身后,哪里还知道我们玩什么。”
  秦川只挑了挑眉,也不争辩,俯身过去。
  郑婉吓了一跳,用被子将自己包住:“你干嘛?”
  自其身后扯出自己的外衫,秦川冷笑了一声:“你不要自作多情了,我可对你没兴趣。”
  郑婉一怔也冷笑了起来:“是了,你对别人都没兴趣,只对你的阿言有兴趣。”
  秦川已经套上了外衫,眯着眼睛打量着郑婉。
  “你……你要干嘛?”郑婉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往被子里缩了缩。
  “呵。”秦川笑了起来,转身要走。
  “秦川你不能出去!我爹很有可能派人在外面守着!”
  “我去外间坐着,”秦川回过头睨着郑婉,“实在不想再对着你。”
  “你知道么秦川。”郑婉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我之前嫉妒周宁,我现在特别羡慕你。”
  秦川疑惑的转过身。
  “因为你想守护的人还能守护而我想守护的人已经不在了!”郑婉突然抬头,双目通红。
  秦川的眼神冷了下去,只留下锋利和危险。
  然而郑婉完全地忽视,她低下头,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和脸庞,她勾起嘴角笑道:“所以每次看到秦昭言我都想杀了他,我想让你也尝一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脖颈的压力突然而至,郑婉抬头,是秦川暴戾的眸子,耳畔,秦川一字一顿道:“郑婉,你动一下阿言试试。”
  “哈哈……咳咳咳……哈哈哈……”因着被秦川掐着脖子,郑婉一边笑一边咳,最后咳出了满脸的泪花。秦川冷哼一声松开了手:“你再用这种方式激怒我,下次我就不敢说能不能及时收住手了。”
  “我爹想让我生下你的孩子,然后把你一脚踢开扶那孩子上位。他以为后宫十多年来无所出是长治的原因,呵呵,其实是我啊,是我郑婉根本不能生孩子了!”郑婉双手支着身体,肩膀不停地耸动,显然在哭,“我本来也可以有个孩子的你知道么?那时太医说很健康,长治也很期待。”
  一时间千百种念头从秦川脑中划过。他在秦昭言十五岁之前一直住在宫里,然而他从未听闻过郑婉怀孕,那就一定是滑掉了。难道是皇嫂下手?不,不可能,虽然皇嫂羡慕郑婉能得到皇兄的真心,但皇嫂不是这等阴邪之人,况且后宫皇子众多只有阿言一人是皇嫂所生,那么皇嫂肯定也不会在乎多一个郑婉的孩子。难道是明光殿的那位孙贵妃?不可能啊,那位虽有心嫉妒,手却不至于伸到郑婉这里。更不可能是皇兄了,皇兄待郑婉如珠如宝,绝不可能做伤害她的事。
  看着秦川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郑婉突然觉得心中畅快:“虽然你总是很聪明,但是秦川你一定猜不到”郑婉笑了起来,“是我自己啊……是我自己亲手杀了我的孩子啊……哈哈哈哈哈。”笑着笑着郑婉就哭了起来。
  秦川满脸愕然。
  “很惊讶是不是?他一登基就和我爹势同水火,可他还是不顾所有人的阻拦娶了我。”此刻的郑婉满脸温柔,“我多想给他生个孩子,他后宫的女人都可以给他生孩子,可是只有我不能,因为我姓郑,因为我是郑休的女儿,所以我不能。”
  “他要治江山,他要安百姓,我不能让自己和孩子成为他的障碍。”郑婉扬起头,眨眨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我自己抓的药,熬的汤,我亲手杀了我和他的孩子,亲手断了自己有孩子的可能,我亲手做的。……”她终是受不住,将脸埋在双手之间,不住地颤抖。
  “我以为我这样做可以保住父亲也可以保住他,我以为我可以的……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他可以放过我父亲,我父亲却从未想放过他。”郑婉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手,放佛看一件珍惜的宝物,“他以前说我的手最好看,尤其是弹琵琶的时候,可是也是这双手,亲手给他端了七年的毒药,一步一步把他推向深渊……”
  “你知道了啊……”
  “是啊,我知道了。你以为只有你和秦昭言有能力去查这些么?我也可以啊……呵,七年啊,我甚至都不能用阿笙的案子来为他开脱,他从一开始就是在处心积虑的要长治死!他从没想过他唯一的女儿会难过……”
  “郑婉……”
  “可怜我么秦川?我不需要可怜,尤其是你的可怜。”郑婉站了起来看着秦川,“你我自幼便有婚约,我们却从未将彼此当过携手一生的人,那时他们都说我们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却知道,那都是狗屁,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过女孩子看,更从来没喜欢过我。”
  “是。”秦川点头,“我确实从来没有把你当过一般人家的柔弱小姐看待,我记得小时候你总说以后要‘提笔安天下,上马定江山’,虽然你为了爱情折断自己的羽翼困守后宫,但我知道你骨子里有着不输男儿的血性。所以郑婉,我选择了和你联手,而不是其他什么人。”
  “呵,”郑婉笑了起来,“那多谢雍王殿下赏识了。”
  秦川不管郑婉话里的讽刺:“郑婉,你既然已经知道皇兄的死因,那么我也不再多解释了,至于刚才你提到你我的婚约,那郑婉你想过你和皇兄的相遇真的是偶然么?”
  郑婉的眼神突然犀利起来:“你什么意思?”
  “郑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一开始你就是郑休安排在皇兄身边的一颗棋子,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秦川看着她,“闹也闹够了,疯也疯够了,话也都说开了,郑婉,该怎么选择你自己去想吧,他是你父亲,若你顾及父女亲情,我自然也不会逼你,若你下定决心同我联手,那么郑婉,软弱到这里已经足够了,皇兄已经去了,这世上再没有谁会把你捧在手心上了,我不会,郑休更是不会。你只能自己站起来,我帮不了你。”
  看着郑婉整个人呆在原地,秦川也决定不再多说:“我去外间,剩下的你自己想吧。”
  灯浅梦深,秦川蓦地睁眼,发现郑婉正言笑晏晏地坐在榻边看着自己。
  秦川抬手扶额:“郑婉,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郑婉不反驳,单手支颐,不怀好意地笑道:“秦川你做了什么梦?”
  “什么梦?”秦川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真的要我说出来么?”
  “你是又犯病了么?”秦川不理郑婉,自顾地起身整理衣衫。
  郑婉也不恼:“秦川你知道么?你刚才一直喊着‘阿言不要,阿言不要’,我真想知道你想让秦昭言不要怎样呢?”
  秦川回过头睨了她一眼:“让他不要调皮你可满意?”
  “你以为我会信?”
  “我管你信还是不信。”
  郑婉又笑了起来:“我记得小时候你有一件蓝色的袍子是徐娘娘亲手给你做的,你最是喜欢珍视得不得了,我们碰一下都碰不得,结果有一次秦昭言把喝的粥洒在了上面,你连看都没看那衣服一眼就只顾着给秦昭言擦脸,我那时候就知道,你完了秦川,你这一辈子都栽在那个小子手里了。”
  秦川瞥了她一眼:“可是大好了?话这么多?”
  “秦川你这样逃避真是没意思。”郑婉怏怏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呵,”秦川笑道,“你又知道什么了?”
  “自然是三年前那件事……皇后娘娘当时都气疯了,长治憋在心里那么久,最后也只能与我讲了一些,可是秦川”郑婉目光灼灼地盯着秦川,“我却不能相信你会做这种事情,以你的性子,你就是自残都不会伤害秦昭言的。”
  “我是不是该多谢贵妃娘娘称赞?”
  郑婉却不依不饶:“秦川你不要岔开话题,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是我与阿言之间的事,与你无关。”此刻的秦川脸上已有所松动,不再是方才淡漠的样子。
  “既然现在你我二人联手,自该坦诚相待,我都告诉你了那么多事,你难道不该礼尚往来一下么?”郑婉扬眉甩袖轻巧地坐在了榻上,“反正长夜漫漫无心休息,本宫就和雍王殿下你耗上了!”
 
  第十一章 真相
 
  弯月如钩,秋风飒飒,桂花树下,秦昭言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一边的董少诚看着心急如焚,不停地伸手想去挡下他的酒。
  终是忍无可忍,董少诚一把夺过酒壶杯一饮而尽,然后狠狠地摔在案上到:“秦昭言你这是干什么呀!”
  被夺了酒杯的秦昭言笑得勉强,满脸的寂寥:“呵,了无意趣,了无意趣啊……”
  “了无意趣个屁!”董少诚自己倒上一杯酒灌了下去,“现在都这么个情况了你还想自欺欺人?”
  “若能欺骗自己便好了。”秦昭言无神地望着董少诚,喃喃,“可惜不能……”
  “秦昭言!”董少诚一把揪住秦昭言的衣领,“你他妈还是不是个男人!你是不是只会跟在你小叔叔身后要奶喝!他妈的他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还在这叽叽歪歪什么!”
  “你不懂少诚,我欠小叔叔的……”
  “没错没错,我是真不懂,我不懂你那劳什子小叔叔有个屁好的,你又欠他什么了!珠儿说他害了皇后娘娘你说珠儿疯了不能信,现在找到碧桃姑姑也说了是他逼死皇后娘娘,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董少诚已是气急。
  秦昭言的眼睛找回了一些焦距:“少诚,你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董少诚烦闷地又倒了杯酒自顾自地喝下去,不耐烦道:“知道知道,那时候你喝醉酒,模模糊糊听了些。不就是趁你小叔叔喝醉酒找了个宫人给你小叔叔开了荤么?所以我才一直不明白,他是练童子功近女色会坏了他一身修行还是怎么着,这有什么欠不欠的,他受了什么损失了?”
  秦昭言听闻愣了一下:“原来这么长时间你竟这样认为的……”继而以袖掩面,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竟隐约像是哭声,“错了啊,错了啊,少诚你想错了啊……”
  放下衣袖,秦昭言看着一头雾水的董少诚,笑容悲戚:“三年前,我十五岁生辰那天,我央求小叔叔陪我喝酒,那晚我在酒里下药,对他……对他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
  董少诚目瞪口呆:“下……下药……你……你做了什么……”
  “还用再解释么少诚,”秦昭言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神情复杂,有欢喜,有自嘲,有愧疚,“就是我趁着小叔叔神思混沌的时候,与他行了周公之礼,鱼水合欢,一夜缠绵……”
  而此刻的留仙宫内,秦川看着郑婉胡搅蛮缠的样子摇摇头,长叹了一声:“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郑婉一怔,本以为要耗上许久,却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是啊,”秦川笑了起来,仿若三月春风,吹开了桃花,“就是你想的那样。”
  “秦川……”郑婉呆愣地看着他,一时无言。
  那是建平十五年的暮春,秦昭言十五岁的生辰,是皇嫂震怒的那天,是秦川这二十八年的生命中唯一一个不愿追忆却每每在夜深人静的夜里轻易闯入他梦境的夜晚。
  定王府。
  董少诚一脸不可思议:“阿言……你……你开玩笑的吧……”
  “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
  “可你们是两个男人,而且还是叔侄……”
  “是,没错,可那又怎样?”秦昭言顿了一下,“何况我与小叔叔根本……”
  “你……”董少诚没听清他的后半句,只觉得知道真相以后更烦躁了,“那当时你们谁在下面啊?”话一出口董少诚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恨不能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而这句话也戳中了秦昭言的痛处:“是……小叔叔。”
  “哎”董少诚叹了口气,又倒上了一杯酒,已然是从惊诧中回过神来。京城子弟中,他也不是没见过喜欢男人的,那时几个狐朋狗友带他去那些风月之地,他更是见过那些小倌,一个个眉清目秀浑身的脂粉气。秦昭言长到十八岁都不曾近过女色,他还打趣过,说他是不是喜欢男人,甚至带他去了那些地方,然而秦昭言那时的反应很大,他虽奇怪,却未多想。如今想来,心里装着秦川那样谪仙似的人物,想必再无人能入他的眼。他虽和秦昭言是至交好友,但着实和雍王殿下接触不多。董少诚是看着秦昭言如何被秦川从小宠到大的,小的时候他还因为羡慕秦昭言而跑回去求祖母给他生一个小叔叔。之前看着秦昭言作践自己,心里很是为他不平,而现下得知真相,却也因着和秦昭言的关系更近而不忍责怪,他打小就发现秦昭言对秦川有着莫名的独占欲,但没想到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怪不得你总说他在怪你在生你的气,被强迫着雌伏于另一个男人身下,他确实该恨你。”
  “那时父皇想把月娘嫁给小叔叔,西凉那边也来议亲,我……呵呵……我以为占有了小叔叔,他就会完完全全属于我。可没想到小叔叔闭门谢客,一个不见便是三年。”
  董少诚点点头:“他只是躲着你,还好没拿剑劈了你。”
  留仙宫。
  “也就是说长治和周宁一直以为是你把秦昭言……然而他这么多年根本不知道他父皇母后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皇兄皇嫂对他寄予厚望,所以这件事只能是我做的,不可以是阿言。而阿言,”秦川低头,眼神里尽是温柔,“我是一定不能让他知道的。”
  郑婉愣了愣,继续道:“我记得长治说你被杖责了一百?”
  “是”秦川笑了笑,“在府里躺了足足有三个月才大好,皇嫂当时大约是想杖毙我的。”
  “周宁真是狠啊,不过若换作我,我只怕会做的更绝。”郑婉看了看秦川,“大约当时就会劈了你!”
  “哈哈哈哈。”秦川大笑起来,浑不在意。
  看着秦川笑得恣意,郑婉地神色变得古怪起来:“秦川,你其实也是爱秦昭言的吧?”
  笑声一顿,秦川决定不再自欺欺人:“是。”
  “秦川。”郑婉忽而郑重起来,“为什么是秦昭言?为什么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一定要是秦昭言呢?我其实一直觉得你也可以,我听长治说过,先帝临终前是属意于你的。秦昭言是你带大的,他所想所学说其承自刘太傅,我却认为不如说是承自于你。若秦昭言只是你众多侄儿中不起眼的一个,若他不是你带大的,若你……若你不爱秦昭言,你还会这样费尽心机将他送上那个位置吗?”
  秦川笑着扶额:“皇兄与你说的事还真是多呢。那郑婉,你知道为什么我叫秦川,而不叫秦长川么?”
  郑婉摇摇头,她小的时候确实是奇怪过,长恪,长荣,长治,长靖,却唯独到了秦川这里是单名。
  “这件事,除了我父皇母妃和我,再无人知晓,连我外公都不知道。你一直怀疑我是否真的不想要这皇位,既然如今已决定联手,那么告诉你也也好让你真正的安心。”秦川顿了一下,“因为我并非我父皇的亲生儿子。”
  郑婉瞪大了眼睛。
  “你没听错,我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虽然父皇疼爱我是真,但那些所谓的属意于我全部都是谣言,秦氏的江山不可能交到我的手上,因为我身体里流的不是秦家的血。”
  事情要从秦川的母妃,四朝元老三代帝师的徐太傅徐正文的独女徐倾城说起。即使是被誉为“京中牡丹”以翘袖折腰舞名动天下的郑婉,在当年的徐倾城面前,也定会黯然失色。
  那是一个令四海九州为之痴狂,真正当的起倾国倾城四个字的女子。西凉太子为她发兵南齐,东昭的献王愿为她入赘徐家,大金的国主愿以城池十二座为聘礼求娶于她,魏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丞相因其终生未娶。那些都是名满天下的英雄才俊,然而徐倾城最后的选择却是秦川的父皇,虽为一国之主却终是平平无奇的孝宗皇帝。
  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
  徐倾城风华绝代,惊才绝艳,然而终归是个弱质女流。
  关于过往以及秦川的生父,徐倾城从不多谈。秦川是在他父皇临终前亲耳听父皇说起他的身世,才知道,她母妃全心全意爱的那个人因为救她而死,那时她已怀上了秦川。他父皇很早便对他母妃一见钟情,为免人非议,于是提议接尚未成亲的母妃入宫。后来便是徐倾城入宫生下了雍王秦川,被封为徐贵妃,荣宠半生。他的父皇,始终对他疼爱有加,始终包容着他母妃的固执和任性,默许了他母妃在心里为那人保留一个位置。或许孝宗皇帝不是一个好的皇帝,但他却绝对是一个好夫君好父亲,所以他母妃才在那么多人选择了他父皇吧。
  秦川的父皇去世那年秦川十岁,他清晰地记得,当时母妃抱着他看了一夜的月亮,他中途因为困倦睡着了,再醒来,他母妃仍旧保持那个姿势,然后对他低喃道:“阿川,你知道么,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可以像他那样爱着我了。”
  十年相伴,十年的细水流长,十年不减的疼爱与包容,最后的最后,她也该是动心了吧。
  然而,死了的心可以回来,死了的人却回不来了。
  郑婉听完一阵唏嘘:“想必孝宗皇帝死前一定是有遗憾的吧,自始至终都不曾得到徐娘娘的回应。”
  秦川笑了笑:“我父皇虽是皇帝,却不贪心。母妃去世时我整理她的遗物,发现父皇临终前留给她的信,父皇说不管母妃是否爱他他都十分感谢上苍能把她带到他身边,他这一生已无遗憾。”秦川站起身,走到窗前,“父皇决定立太子时,我外公曾找过母妃,但父皇与母妃有过约定,此生绝不公开我的身世,所以母亲什么都没说只力主皇兄入主东宫。我也不瞒你郑婉,十五岁之前,我外公教我的都是济世安民的治国之道,我知道自己根本不需要,却不得不学。然而十五岁之后,他教我的却变成了如何做一个辅佐君上的能臣。”
  “十五岁?”郑婉低头思忖,想着那年发生了什么让徐太傅改变了主意,忽而恍然大悟,“堂前对!”
  “是,‘堂前对’”乌黑的眸子里尽是温柔,“那年的阿言五岁,在朝华殿里将我外公辩得哑口无言。听外婆说,那晚外公回家就去了宗祠一直跪到深夜,口中一直道‘徐家先祖在上,我南齐就要迎来一位治世明主了啊!’”
  秦川转过身:“所以郑婉,选择阿言的人,不是我,是我皇兄,是我母妃,是我外公,是整个南齐啊!”
  “我确实有私心,但在这一点上无关情爱。”
 
  第十二章 失控
 
  晨光熹微,聊了一夜,秦川自觉该说的话都已说完,也是时候回去了。郑婉披着衣服,与他一同向外走。到了殿门前,郑婉突然抬手要为秦川整理衣衫。
  秦川皱眉。
  “做戏要做全套啊雍王殿下。”郑婉轻笑。
  略一思忖,秦川终是没有制止她的动作。
  从留仙宫离开,秦川直奔崇文殿。今日沐休可以不用上早朝,但他却是需要批阅奏折的,故而他决定先绕去崇文殿将奏折带回章泉宫。
  还未到宫门口,远远地便见着钱允来回踱步,很是焦急的样子。
  看着自家殿下,钱允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殿下您可回来了,二殿下来了,看起来神色不大好呢。”事实上秦川身边的心腹在没有外人的时候都称其为殿下。
  秦川听闻,脚步一顿,想着秦昭言大约是从碧桃哪里知道了他母后的事,故而神色难看,想来一会儿可能会有冲突,便道:“知道了,派人把折子送去书房,其他的人,都退下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近前。”
  “殿下?”身后的秋沛显然不同意这个安排。
  “放心吧,终归我是他小叔叔。”
  做好了安排,秦川一个人踏进了寝殿,此刻窗门紧闭,殿内也未掌灯,十分幽暗。秦川扫了一眼却并未发现秦昭言,他本想开口唤他,想了一想终是没有出声,只得自己去寻。
  身后忽然有了动静,秦川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人按在了墙上,紧接着一股冰凉带着酒气侵入唇舌之间。
  是秦昭言。
  秦川想要挣扎,却被秦昭言制住了双手。十五岁那年秦昭言便长得与他一般高了,如今十八岁的他更是高了自己半头,秦昭言的武功虽是秦川所教,但终究是在军中历练了一年,武力上终是胜了秦川一筹。
  这个吻粗暴霸道,秦川被压制的死死的,只能任秦昭言舔咬吮舐,而秦昭言原本冰凉的唇舌也渐渐温热起来,鼻息交错,对方口鼻之间的酒气让秦川觉得自己似乎也喝醉了。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荒唐迷乱的夜晚。当时秦昭言在他酒中下药,他自觉身体不对,要向外走,秦昭言却抱着他的腰轻易将他带进怀中,他那时虽然神思混沌,但那晚所有的记忆都无比清晰,他还记得秦昭言是如何舔着他的耳垂在他耳畔一遍遍地低喃“小叔叔,阿言喜欢你。”
  似是察觉到身下人的走神,秦昭言突然重重咬了秦川的唇瓣一下,一股血腥的味道弥漫开来。秦川回过神来看着秦昭言,室内昏暗,却足以让秦川看清秦昭言脸上的表情,他的脸红红的,似乎喝了许多酒,而眼神却清亮无比。三年了,那晚偷偷去看他,只顾着给他收拾换衣服,而这一次终于能好好看看他,却未曾想会是这样的境况下。
  稚气已脱,眉眼锋利,此刻他的小阿言,嘴角微挑,带着七分邪气,完全不似平常温良恭顺的样子。
  秦川一时怔住:“阿言……”
  秦昭言伸出舌头舔掉了粘在唇边的秦川的血,似是回味一般轻笑了一声。接着秦川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嘭”地一声,他被扔在了床上。
  秦川闷哼一声,只觉头晕眼花,
  秦昭言一把抽掉他的腰带,绕在了他的手腕上,然后将他的双手按至头顶。待秦川回过神来,双手已被固定在床头,动弹不得。
  秦川觉得事情已经向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秦昭言你想干什么!”
  秦昭言此刻坐在秦川身上,听闻秦川的话,一挑眉:“小叔叔不知道阿言想干什么么?”秦昭言俯下身,在秦川耳畔吹了口气,秦川只觉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耳畔向四周蔓延,只听秦昭言道:“阿言想和小叔叔,交~欢~啊……”说罢,咬上了秦川的耳垂。
  秦川的呼吸一变。
  不再是刚才的霸道粗暴,秦昭言温柔的吮吸着秦川的耳垂,舔着他的耳廓,细细密密地吻着他修长的脖颈,舔舐着他的喉结,秦昭言的吻渐渐到了他的锁骨,忽而闻到了他衣衫上的味道,嘲讽又轻蔑地一笑,低喃道:“合欢香……怪不得……”
  秦川未听清秦昭言的话,开口道:“阿言……”声音竟也沾染了些许欲念。
  秦昭言察觉到了秦川的细微变化,抬手解开他的衣衫,一只手探了进去,贴着他的肌肤如游蛇一般缓缓向上。
  秦川努力压下被撩拨出的情潮:“你这样做,是把我当成那些油头粉面的小倌么?”
  秦昭言却不恼,又凑到他耳边:“小叔叔,阿言三年前就说了,阿言喜欢你,阿言爱你,阿言想要你……”
  “不过是因为从小到大你的身边只有我罢了”秦川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若是……”秦昭言此刻手指已掐上他胸前的朱果,恶劣地一拧,秦川后半句话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若是什么呢?”秦昭言的声音低沉而充满魅惑,此刻他的衣衫已被秦昭言拉开,秦昭言看着秦川没有半点痕迹的躯体,勾了勾嘴角,俯下身与秦川四目相对:“小叔叔,阿言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吧,自十一岁那年阿言开始做那些旖旎绮丽的梦,梦中的人从来就只有小叔叔一个。”
  感觉到身下的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秦昭言笑得愈发深了,几下便撕碎了衣服,扔下床去。此刻秦川只剩一条亵裤,而他自己也衣衫半敞,轻而易举地贴了上去,让二人的肌肤相亲。
  “小叔叔,你知道阿言都梦到什么吗?”秦昭言的手仍不安分的在他身上游走,“从十一岁到十五岁的梦里,阿言都是梦到在小叔叔身上蹭来蹭去。”说到这里秦昭言又恶意地咬上秦川的耳垂,手上的动作却不停,“而十五岁之后的梦里全是那晚小叔叔在我身下喘息的样子。小叔叔你一定不知道你当时的样子有多好看,你的头发散了一枕,你皱着眉然后抱着我一直喊着‘阿言不要’,你知道么,我当时都要疯了……”说罢,秦昭言的吻继续向下,从耳垂到脖颈到锁骨,最后停在了秦川胸前。
  听着秦昭言的情话,感觉着他的动作,秦川只觉得快要疯了的人是自己。不似那晚理智全无,他现在神智尚存,但经过三年前那一晚,秦昭言完全掌握了秦川身上哪些地方是他的敏感之处,他每动作一下,情潮便冲击一下秦川理智的防线,此刻他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发出那羞人的声音。
  然而秦昭言显然已经不满秦川这样刻意的压抑自己,低头一口咬住了秦川胸前的朱果。
  “啊……”那是一声媚到骨子里的呻*吟。
  秦川的防线彻底崩塌。
  情*欲找到了突破之处便迅速占领了理智的高地。那在他身上撩拨点火的是他一手带大的小阿言啊,是他秦川二十八年的生命里唯一爱的人啊,听着那些情话,他怎能不动心,感受着那人的动作,又怎能不情动?
  看着身下的人已经意乱情迷,秦昭言继而褪去身下人的亵裤,发现那物已然挺立,便伸手圈住轻轻揉弄了一下。
  “嗯……”身下人的人呻*吟了一声,白玉般的脸上尽是情潮,秦昭言觉得他的小叔叔真是美极了,凑过去轻轻亲吻他的嘴角。
  “小叔叔,你不知道阿言多爱你。”他的眼圈已然发红,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声音中的哽咽。说完,秦昭言分开秦川的双腿,一手抹了些许药膏向那紧闭幽口探去。
  似是感受到了异样,秦川找回了一丝理智:“阿言……”后面的话却被秦昭言连数吞进口中,他不断地加深这个吻,手中的动作却未停下,耐心地拓展着,直到那处变得柔软腻滑。
  秦川晕晕乎乎地,直到一个坚硬滚烫的东西抵在那处,他方有些清醒:“阿言,”虽然已极力控制,却仍沾情染欲,“已经错了一次了,不要一错再错了……”
  秦昭言俯身与秦川对望,秦川此刻才发现秦昭言的眼圈竟是红的,一时有些发怔,有什么东西从脑中一闪而过。只见秦昭言笑了,不是刚才的邪笑,也不是更早之前的苦笑,那是一种绝望的笑,绝望得让秦川的心揪着一般的疼。
  只听他道:“既然已经错了一次,那便将错就错吧。”
  说罢挺身而入。
  “啊……”
  此刻的感受和记忆中的感受交相重叠,直把秦川的眼角逼出了泪花。秦昭言不再动作,俯身吻去他眼角的泪珠,低声哄道:“小叔叔莫哭。”
  秦川却哭得更凶了:“我把你带大,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小叔叔,这话你三年前就说过。”秦昭言抬手解开了秦川手上的束缚,顺势将他抱了起来。秦川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不停地抽噎,秦昭言的手沿着他的脊背不停地揉捏:“那时你也是这样哭着问的,”秦昭言笑了起来,“我还是三年前那句答案,因为我爱你,小叔叔。”
  感受到两人连接处的湿热,和怀中人的放松,秦昭言重新将人放回床上,五指插入指缝,十指相扣,认真地看着他的表情,身下却开始了动作。
  秦昭言卖力的挺动,每一下都又深又重。
  “啊……唔……恩啊……”秦川地下颌高高扬起,破碎地声音从喉中不停地涌出。
  秦川半睁着迷离的双眼,眼角眉梢因着情动都是妩媚风流。秦昭言凤目一眯,又再次将人捞入怀中,这次秦川不是只靠在他怀里了,而是自觉地双手环上他的背。秦昭言一僵,手立刻摸上秦川光滑的脊背,加快了撞击地速度……
  ……
  此刻窗外阳光正好。
 
  第十三章 对弈
 
  秦川醒来的时候已然傍晚,空气中仍弥漫着荒□□烂的味道,他记不清秦昭言拉着他做了几次,身上如骨头被拆了一般疼痛,床铺已经整理好,锦被之下□□的身体似乎也清洗过了。
  一侧头,便对上了那人漆黑深沉的眸子,显然是一直坐在这里盯着自己看的。此刻屋内已经掌灯,烛火摇曳,那人的眼神却晦暗不明。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秦昭言伸出手,抚上秦川的脸庞,秦川只觉得他的手凉凉的,却并未躲避。他的手在他的脸上抚摸了两下,然后下滑,滑到了他的脖颈之上,微微地用了力。
  “真的是你么小叔叔?”秦昭言的眼中竟有了哀色。
  “是。”秦川没有躲开他的眼神,仍平静地看着他。
  秦昭言的脸上满是痛苦:“我们之间,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秦川嗤笑了一声:“阿言,你还不明白么,我们之间,已经是不死不休了。”
  “不死不休……”秦昭言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又道:“我刚才可以杀了你的。”
  秦川不以为意:“你现在也可以。”他伸出手覆在秦昭言停在他脖颈处的手上,“只要再用用力就可以。”
  “呵,”秦昭言放下手,自嘲地笑了笑:“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做到,我对你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为什么这样做?”秦昭言问出了一直困扰在他心头的疑问。从在豫州听闻小叔叔登基开始,身边的人就在说是他篡权夺位,然而他始终不信,而后查出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最后甚至连他自己都亲口承认,可他还是想问上一句“为什么”。
  “很明显啊,阿言”秦川嗤笑了一声,“为了皇位。”
  “我不信。”
  “呵,”秦川笑,“秦昭言你凭什么这么笃定呢?就凭你我朝夕相处十五载么?那我告诉你,你所认识的你的小叔叔早就死了,死在三年前那个荒唐的夜里了!”
  秦昭言的脸色一白:“小叔叔你果然是恨我的么?”
  “没错!我恨你!秦昭言,我十岁那年你出生,你从小跟着我,我把你带大,尽我所能去教导你,我自认待你不薄,可最后你对我下药,强迫我雌伏于你身下!我是你小叔叔!这种感情是乱伦你知不知道!”锦被之下,秦川的另一只手攥得紧紧的,这句话是说给秦昭言听,更是说给自己听的,叔侄□□,难容于世。
  秦昭言的脸仍白着,脸上的愧色却淡了许多,他勾了勾唇:“乱伦?”他忽地起身,双手支在秦川身体两侧,将他圈在身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和我是乱伦?和她就不是了么?”
  “什么?”秦川因他忽然地动作惊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秦昭言的意思。
  秦昭言的眼里都是受伤:“为什么她可以我却不行?我下药是错,她用合欢香难道又高明到哪里去么?”
  合欢香!秦川心中更是惊诧,昨晚他在郑婉那里,郑休给他们点上的正是合欢香,最后被他浇灭了,想来是衣衫上沾染了些,他回来还未来得及换衣服,便被秦昭言闻了出来。可是为什么又提到乱伦,难道……
  秦川瞪着他:“你看到了?”
  小叔叔这话的意思就是承认了,秦昭言这样想着,嘴角挑起一抹自嘲,面色却冷了下去:“是啊,若不是急着来向小叔叔要个原因,若不是凑巧突然想去问候一下太妃娘娘,我都不会看见那样郎情妾意的一幕。”
  秦川皱了皱眉,想要解释,却又觉得似乎不用解释。
  看着小叔叔欲言又止的样子,秦昭言更是气愤了:“小叔叔没什么想解释的?那可是我父皇最爱的人,是我父皇的妃子!”
  秦川想了想,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信。”秦昭言高深莫测地一笑,低下头,“特意检验过了。”
  秦川眯了眯眼睛。
  “小叔叔,你知道为什么三年前我对你下药么?”
  秦川不语。
  秦昭言也不在意,道:“父皇对母后说他想将月娘许配给你,母后说西凉也派人来议亲,还是要好好商量一下。”
  秦川想了想,似乎是有这样一回事:“之前你父皇也有过为我许婚的想法……”
  “之前那几次我问你,你都说你不会娶,而那次我跑去问你,你却告诉我你觉得月娘会是一个好的妻子。”
  秦川戚眉,那时秦昭言三天两头跑来问他关于那些女子的看法,最后他跑过来问他怎么看月娘,因着月娘和秦昭言同岁,他便以为秦昭言对月娘有意,所以才说认为月娘会是个好妻子的……
  “你第一这样评价一个女子,我那时慌极了,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小叔叔不能成亲,不能让别人抢走小叔叔,小叔叔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所以你对我下药?”秦川虽然在事后去调查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他怎么也想不通,就算秦昭言对他产生了难以言说的情愫,可为何会突然萌生下药的想法,如今听着他的解释,方才明白原来是因为自己一时失言。
  “是,我以为这样就能完完全全拥有你。就像今晨,我看到你从留仙宫里出来,看到你和太妃娘娘那一副郎有情妾有意的样子,我都快气疯了。小叔叔,我能容忍你不爱我,我能容忍你躲着我,我却不能容忍别人拥有你,不能容忍你和别人在一起。”此时的秦昭言眼里尽是哀色,“小叔叔你还记得么,我十一岁那年我们在颖王府撞破颖王叔和一个男子欢好,你说所爱的人会成为软肋,我还问你你的软肋是什么,你说你的软肋是我。小叔叔,我一直以为你也是喜欢我的,我没想到你会恨我。”
  秦川怔了一下,那些话他也记得:“所以那个时候……”
  “是啊,”秦昭言笑了笑,“我那时就喜欢你了小叔叔,你问我觉得自己喜欢男人么,我回答的是‘阿言只喜欢小叔叔’。你一定是把我的话当作玩笑了,可是小叔叔,我那句话是认真的,我不喜欢男人,我也不喜欢女人,我只喜欢你,我只喜欢你啊小叔叔。”
  秦川第一次偏过头去,不去看他灼人的目光:“可是我不喜欢你。”
  “没错,你不喜欢我”秦昭言笑出了声,“所以小叔叔喜欢的人是太妃娘娘咯?听说小叔叔从前就和她有婚约,是父皇横刀夺爱,如今小叔叔是要与太妃娘娘再续前缘么?”
  秦川不说话。
  秦川的沉默引爆了秦昭言心中压抑已久的火山,他只觉胸口有一口气,直往头顶冲击,他一把抓住了秦川露在被子之外的手,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的双眼已经赤红,狠狠地盯着秦川的眼睛:“小叔叔”秦昭言低唤了一声,另一只手一把扯开了被子,“你看看我留下的印记好看么?”此刻秦川才发现他浑身上下到处都是青紫的痕迹,可以说衣服能盖着的地方没有一处肌肤是正常的。秦昭言的手从他的脖颈滑到胸膛再到双腿,口中道:“从这里,到这里,再到这里,”秦昭言顿了一下,又低了低身子,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你全身上下到处都是我留下的印记,知道我想干什么吗小叔叔?”秦昭言低低地笑了一声,“我要告诉她,你是属于我的,完完全全属于我……”
  秦川一把推开秦昭言,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秦昭言你疯了么!”
  这一巴掌下手不轻,秦川浑身都在颤抖,而秦昭言偏着头,拇指擦去唇角的血迹,又笑了起来:“小叔叔,从小到大,无论我多调皮,你也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我……”
  秦昭言又换上那绝望地笑:“如果注定了小叔叔你不会爱上我,那我宁愿你恨我,起码是永永远远地刻在你心上了。”说完他站起身“我知道小叔叔你为什么想要皇位,你想报复我,你想摆脱我的纠缠对不对?小叔叔,十四岁那年你我下棋就胜负难分了,如今便已朝堂为棋局,朝臣为棋子,你且看着阿言如何拿回那个位置,如何杀了郑休,如何拔了他的爪牙为我父皇报仇。”
  “至于母后的死,阿言不信是小叔叔做的。”秦昭言转过头看着秦川,“小叔叔就等阿言如何找出证据证明你是无辜的!”
  “小叔叔好好休息吧,从明天起,”秦昭言俯身给秦川盖好了被子,掖了掖被角,“你我的对弈就真正开始了。”
  看着秦昭言离去的身影,秦川松了口气,却又自嘲起来。
  回想刚才二人之间的纠缠,他竟然情绪失控到那种地步,真的那么爱他么?秦川自问,继而微笑,是啊,就是爱他。秦川伸出方才一直藏在锦被之下的那只手,摊开手掌,手心一片血肉模糊。那些违心的话非要在这样的境况下才能说出。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可是现在的情况明显比最初设想的要糟糕许多。秦川低估了阿言对自己的感情,他以为不过是小孩子一时的错觉,可原来……
  秦川痛苦地按了按太阳穴。
  “阿言啊,你总是给我出难题……”
 
  第十四章 筹谋
 
  黑白纵横,白子步步躲让,黑子步步紧逼,执白的女子看着棋盘上的局面,“啪”的一声将棋子砸在了棋盘上,怒气冲冲道:“秦川,你让我一让可是会死?”
  “你不曾说,我怎知你竟还需要我让?”秦川波澜不惊,从容的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一一收回棋罐之中。
  “你!”郑婉一时气结,却不知作何反驳,忽而美目一闪,凑到秦川跟前:“我说你这几天怎么捂得这般严实,”说着扯开了秦川的衣领,“啧啧啧,这么激烈啊。”
  秦川抬眼:“放手。”
  郑婉讪讪地收回手,坐回榻上。
  秦川默默地收着棋子,忽道:“你是故意的。”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郑婉眨了眨眼睛:“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又是一记冷眼刀,郑婉只觉浑身一个哆嗦。
  “秦川,你可真没意思。”郑婉正了正身子,“不错,我故意的,故意让他误会的。”说着将手掩在唇边,低声道,“没想到,你的小阿言平时看着一幅芝兰玉树温文尔雅的样子,做起这种事来,这么禽兽啊……”
  然而秦川就像一潭死水,无论郑婉如何挑衅都不起微澜。
  郑婉冷哼一声,放下手,道:“阿言那边如何了?”
  “不知道。”
  “不知道?”郑婉叫了起来,“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为何会知道?”秦川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郑婉,现在联手的是我们,而我与阿言是对手,我怎知他如何了?”
  “连你的探子都不知道?”
  “若是能让我探到了,他也不必坐这个位置了,”秦川终于收好了棋子,站起身,“因为总要摔下来的。”
  “我爹那边恐怕已经起疑了。”郑婉皱了皱眉,“你打算怎么做?”
  “我本也没打算瞒多久,他若不能发现更好,若是发现,我也有应对之策。可我却着实担心你,”秦川也皱起了眉头,看着郑婉,“若是你爹发现你有问题……”
  “不过一死罢了。”郑婉忽地一笑,灿若梨花。
  “郑婉?”秦川没料到郑婉看得如此清楚。
  郑婉端起案上的茶杯,轻啜了一口,低眉道:“我决定和你联手的时候,就是站到了他的对立面上,如此再来奢求父爱,奢求他手下留情,那我未免太过可笑了。”
  秦川叹了口气,“你能看得如此明白,我也便放心了,有件事,今日也一并与你说了吧。”
  秦川此刻的表情肃穆,让郑婉产生了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的冲动,只觉秦川接下来的话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那日阿言以为你我之间有私情,所以特意告诉我这件事想让我认清你不过是郑休手中牵制我的棋子。”秦川顿了一下,“他告诉我他查到你父亲多年前曾一直派人关照一个渔阳的叫李忠的人。阿言查到那李忠的母亲李氏曾与人订婚,后来她陪那人上京赶考,几年后突然返乡,不久便生下了李忠,但却因为难产去世了,这李忠便成了孤儿。李氏因为未婚生子被宗族的人所不齿,孩子也就无人看顾,被送到了当地的寺庙,再之后有人来寻他,嘱咐李氏宗族的族长好生看顾这个李忠,后来他便进了学堂,然后入了仕。”
  “这个李忠……他在哪?”
  秦川看了她一眼:“他死了。”
  “死了?怎么会死!”
  “你可还记得九年前阿笙被封为监察御史奉命巡行各州郡县?”
  “自然记得,虽然后宫不得干政,但终是一起长大的伙伴,也是听闻了一些的。长治那时还夸阿笙年轻有为,必定会是国之栋梁,可惜……”想到这个英年早逝的儿时的玩伴,郑婉不免唏嘘。
  “阿笙当年在各州办了许多徇私枉法、舞弊贪污的案子。其中有一个是蓟州州牧侵地贪污,强抢民女的案子。皇兄那时给了他圣旨让他可以便宜行事,阿笙只斩了三人,其中有一个便是蓟州州牧。”秦川叹了口气,“那人便是李忠,死的时候刚满十九岁。”
  “我去调阅过了卷宗,桩桩件件都是血案,这个李忠,死的不冤枉。至于当时与李忠母亲订婚的人,竟然查不出来,一点消息都没有,就好像这个人根本没存在过一样。”
  “你究竟想说什么呢?”郑婉此刻仍在笑,只是笑容有些勉强。
  “这样干净没有留下一丝线索,你说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办到呢?”秦川话锋一转,“我记得郑相也是渔阳人。”
  郑婉不语。
  秦川又道:“郑相与夫人成婚多年才有了你,你是春天生的,那李忠与你我同岁,是冬日生的。记得小时候你总说你父亲每年过年都要回乡祭祖,除夕都不陪你过,而且他从没带过你和郑夫人……”
  “好了秦川。”郑婉脸色有些发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原来是因为这个他才一定要阿笙死。小时候总是奇怪,他怎么总不陪我,原来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人要去陪。呵呵,那时我还总向你们炫耀他与我母亲一生一代一双人,如今想来都是笑话……”
  秦川看着郑婉的样子,一时对自己的做法也有些动摇:“告诉你只是觉得你该知道这件事,你不要怪我残忍……”
  郑婉又笑了起来:“你对自己都那么残忍,我怎么能期望你对我有所留情?”
  “郑婉……”
  “好了,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郑婉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秦川深深地看了一眼郑婉的背影,继而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入夜,章台街上灯火通明,身着轻纱的少女们摇着团扇与往来的行人调笑着,仔细瞧,那精致的妆粉下都是淡漠,可来这的人又有哪个会真正认真的去看呢?婉转莺啼伴着琵琶声,在这秦楼楚馆暧昧的空气里萦绕,醉酒的客人揽着莺莺燕燕纤弱的腰肢说着那些让人听了面红耳赤的下流话。
  这是盛京最大的销金窟。
  隔着帘幕,香烟缭绕,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左拥右抱,与怀里衣着暴露的女子推杯换盏,手在她们身上往复流连。帘幕这边的人轻咳了一声,那男人看了一眼,对着身边的女子笑道:“哥哥今儿有事,等会儿再陪你们,先下去,乖~”
  那女子嗔怪地推了他一把:“真扫兴,你可快点。”似是见惯了这样的场景,说罢便领着一众姐妹退出门去。
  待门关好,帘子被一个侍卫掀开,自其身后走出一个隐在黑衣斗篷中的人物,那肥硕的男子整了整衣衫,恭敬地行礼道:“臣吴永希参见陛下。”
  身着斗篷那人解下罩帽,果然是秦川。
  “平身吧,在这种地方不用多礼了。”说着打量起周围的环境,“吴卿竟然能想出这么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二人对坐,秦川向身后的人点点头,秋沛即刻会意,退向外间,守在门口。
  “陛下是准备对郑相下手了?”开门见山,此刻的吴永希满脸严肃,完全不是方才猥琐下流的样子。
  “吴卿已经知道,那想必郑休也已经知道了。”
  “是,郑相已经知道了。”
  “既然如此,吴卿乃郑相高徒,此刻约朕来,莫不是想刺杀朕?”
  “哈哈哈。”吴永希仰天长笑,“陛下,现在杀了您对我们可没好处。”
  秦川自案上捞起一个干净的杯子,满上了酒:“那吴卿此举何意呢?”
  吴永希正色道:“陛下,您明知臣是何意。”
  “吴卿是郑相一手带出来的,如今身为吏部尚书,官居三品。郑相权倾朝野,吴卿跟在郑相身边,前途不可限量。”秦川一盅饮罢,笑问:“何苦来找我这个孤立无援,随时可能被郑相废了的皇帝?”
  “臣知陛下不相信臣。”吴永希也笑了,“臣求见陛下只是想告诉陛下,卫国公沈成明已经投靠郑相,不值得相信。”
  “卫国公?”秦川皱了皱眉。
  “卫国公的公子犯在了郑相手里,郑相以此威胁了卫国公。”
  “沈舟?我记得是个铁骨铮铮的好男儿啊……”
  吴永希笑着摇摇头:“并非世子,而是卫国公最宠爱的那个幺子。”
  秦川眯起眼睛似是回想:“哦,我想起来了,那个沈宏。不过卫国公一门忠烈,先皇曾赐铁券丹书,卫国公何须担心……”
  吴永希端起酒杯,高深莫测地一笑:“那自然就是铁券丹书也保不下的罪了。”
  “如此说来,卫国公是要晚节不保了啊。”秦川摇了摇头,“郑相把持着吏部、兵部、户部,龙武将军是他的人,如今连卫国公都向其投诚,朕的胜算就更不大了。”
  吴永希笑了笑,却并未接话。
  “吴卿此话朕记下了。”秦川站起身,秋沛也跟上前,挑起了方才的帘幕,秦川却未动,看着吴永希道:“阿筝如今在定王府,你若方便,可去看看。”
  “啪”的一声,酒杯落在案上又骨碌碌地滚下了桌案。吴永希愣愣地看着秦川,声音颤抖:“阿筝还活着?”
  “多亏了你,阿筝那日才能死里逃生。”秦川微笑,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眼前,“阿笙曾与我说,你是他此生最信任的朋友,连我也比不过。今生得友如此,想必阿笙也别无所求了。”看着吴永希呆傻的样子,秦川轻声叹了口气,走出了帘幕。
  看着帘幕渐渐静止,吴永希低头摊开手掌,不知何时握上了酒杯,也不知何时捏碎了它,碎瓷片深嵌入掌心,殷红的鲜血滚落在裙裾上就像当年开在阿笙衣摆上的血莲花一样好看,此刻的吴永希只觉得心痛的不能自已。
  怎么会无所求,那人此生,求百姓安居,求国家兴盛,求河清海晏,他求的那么多,可还没来得及做到,午夜梦回,都是那人不甘地双眸。
  吴永希忽地笑了,本是低笑渐渐变成了狂笑,接着他站起身,开口唱道:“鲜衣怒马少年郎,簪花醉洛阳……”他声音嘶哑浑不似当年的婉转唱腔,那人曾笑他若以后他去酒肆唱曲,他定会捧场,他说来日那人成亲他定要登台为新人唱上一曲,美名曰彩衣娱友。
  “……横刀立马挎银枪,挽弓射天狼……”那人懂他的抱负懂他的理想,他同样明白那人的志向,他们是彼此的知己。
  “……文章七百砭时政,安百姓,定家邦,……”他们满怀雄心壮志想要辅佐明君开辟盛世。
  “……雪未尽,寒梅香,碧血丹心染白裳。不复清光,恨那魑魅魍魉乱朝纲,国不国,相不相,王不王……”他眼看他身死却无能为力,只恨此身非他,不能代他赴死。
  “……时流转,梦徘徊,恨难消,怨悠长……”
  终是唱不下去了,吴永希跌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笙弟啊……”这一句撕心裂肺的哭喊被淹没在花街柳巷那旖旎的歌声中,再无踪迹。
 
  第十五章 暗涌
 
  这几日的朝华殿如同被乌云笼罩一般。
  郑相一有上表定王就会站出来反对,反过来定王若有进言,郑相也会跳出来说不行,龙椅之上的皇帝静静地看着定王殿下与郑相吵得不可开交,一干朝臣也只能默不作声。
  “啪”的一声,茶杯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牙还没长全就敢开口说我的不是!真是反了天了!”郑休此刻气得浑身发抖,“宫里那边怎么还没有信?”
  其身后的郑阳听闻立马近前:“宫里传了消息来,前几日定王进宫了,听说在章泉宫砸了好些东西,走的时候神色不大好,在场的都是皇帝身边的人,再多就打听不出来了。”
  “想必是那珠儿的话起了作用,不过既然已经翻脸,怎么还事事冲着我来?”郑休略一思忖,“那个碧桃你当真办妥了?”
  郑阳道:“义父放心,孩儿亲自动的手,保证没有留下尾巴。可惜那东西没搜出来,想必是藏起来了。”
  郑休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又问道:“那秦川那边如何?”
  “卫国公那边已经假意答应他了,而这几日他又与靖国公连壁走得颇近……”
  “呵。”郑休冷笑一声,“竟然能与连祁那老匹夫生的小匹夫走得近,我还真是小看他了。”
  “义父放心。”郑阳抱拳道,“龙武军和卫国公都是咱们的人,神策军那边孩儿也早就放出风声说秦川意图削藩,宋继平本是先帝的心腹,知道了秦川想对先帝的皇儿下手一定不会站在他那一边。如今那个碧桃也死了,东西自然不会落在秦川手上,便是他与靖国公走得近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郑休轻蔑地一笑:“哼,这一干老臣也不是瞎的,秦长治摆明了属意秦昭言,这突然蹦出来个秦川,都是这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少年的人,哪里看不出有猫腻,又怎肯轻易站队?想靠靖国公坐稳皇位,若是十二年前的连祁还有可能,若是靠如今的连壁,呵呵,简直痴人说梦。”
  “义父英明,就算那一干老臣支持秦昭言也不影响大局,谢良失踪,宋继平虽始终追随先帝,可秦昭言到底是没有圣旨,他定不会叛上作乱,没有军权,想置秦昭言于死地简直易如反掌!”
  “阳儿。”郑休看了郑阳一眼,“你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
  “孩儿四岁就被义父带在身边,已经二十七年了。”
  “这么多年,你身边也没个人照顾你。”郑休叹了口气,“等大事终了,我便把阿婉许配给你如何?”
  “义父?”郑阳苍白的嘴唇不停地颤抖,眼神发亮。
  郑休笑了起来,此刻竟然满脸慈祥,“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么。我还知道你对于我让阿婉去勾引秦川这件事也是心存芥蒂的。”
  “义父……”
  郑休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秦长治耽误了阿婉这么多年,若是阿婉有所出,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阿婉需要一个孩子,我之前想让这个孩子姓秦,可如今再看,必要的时候,这个孩子姓什么都无所谓。”
  “义……义父?”听完郑休的话郑阳目瞪口呆,转而眼神黯淡了下去,“小妹她……并不喜欢我。”
  “呵呵。”郑休道,“所以我让你进来多进宫走走,阿婉一个人在后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女人嘛,总是心软的。”
  此刻的定王府,董少诚一撩袍子,大咧咧低坐了下来,看着秦昭言道:“决定了?”说完伸手拿起他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便“噗”的一声喷了出来:“拿酒杯喝茶,你怎么这么扫兴!”
  秦昭言笑了笑,拿起另一只酒杯,从酒壶里继续倒着茶:“是,我决定了。”
  董少诚听闻正了正身子:“吏部、户部、兵部都在郑相手中,龙武将军舒广越也是他的人,卫国公和靖国公现在和陛下走的颇近,形势对我们极其不利,你打算怎么做?”
  “不是还有工部、刑部、礼部、羽林军、御林军和神策将军么?而且我们还有沈舟啊。”秦昭言仍似不在意般,浅浅地啜着杯中的茶。
  “沈舟?你已经说服他了?”
  “卫国公想要废嫡立庶,那个沈宏打小就看沈舟不顺眼,沈舟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有了沈舟的支持也还是不够,”董少诚皱了皱眉:“工部没什么说的,刑部那个陈峰也还好说,但礼部那个冯老头,不管说什么都要带个礼字,最是难办。神策将军宋继平那个二愣子没有圣旨说什么都没用,更不用提羽林军和御林军,本来就是保卫皇帝的。”说罢 董少诚幽幽地叹道,“若是谢将军没失踪就好了。”
  “漠北那边来消息了。”秦昭言仍低头喝着茶,“范先生已经找到了谢将军,好在谢将军武艺高强,并无大碍。”
  “太好了!”董少诚拍手大笑,“如此一来,让谢将军立刻进京便可!”
  秦昭言摇摇头:“不妥,谢将军失踪以来,漠北虽未出什么大乱子,但也是败了,犬戎那边很难说会不会有什么变数,谢将军一定要留在漠北镇守,书信上还说他怀疑身边有奸细,所以我嘱咐范先生也留在那里。无论京城如何,北境一定要守住。”
  “奸细?”董少诚略一思忖,“谢将军身边不大可能混入犬戎的人啊……你是怀疑……”
  秦昭言点了点头:“不错,我怀疑是之前从龙武军调往谢家军的那些人。”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轻而易举地便明白了自己心中所想。
  董少诚一拍桌案,愤然道:“那郑老头是不是疯了,引犬戎入我南齐他是想重演一次镐京之乱么!”
  “郑休这只老狐狸是不想藏尾巴了。”秦昭言一顿,“而且我想,小叔叔不知道他的这些动作。”
  董少诚突然不说话了。
  “怎么?”
  “昭言。”董少诚皱着眉,“有碧桃姑姑在,你完全可以站出来说明事实的真相。”
  “少诚……”
  董少诚抬手制止了他:“你不用说什么一个人证说明不了什么的屁话,你明明有那么多选择,可你却选择了最难的一种,不过就是为了保全他,你怎地就那么信他?”
  面对咄咄逼人的董少诚,秦昭言此刻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没有得到回答,董少诚只觉一股血气冲上头顶,继而嗤笑道:“罢了罢了,我问的也是屁话,你自是信他,看你这个样子我就来气,我走了!”说罢拂袖而去,走出几步远,又停了下来,背对着秦昭言说,“范先生不在你身边,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就派人通知我,我没什么大智慧,说话也不好听,但昭言,我是真心关心你的,他秦川现在不管你,可你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硬撑。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便是刀山火海,我董少诚也舍命相陪了!”
  “少诚……”
  “谁让你是我兄弟呢!走了!”
  秦昭言看着这个朋友的背影,只觉心中如暖暖。
  得友如此,也算不枉此生了。
  董少诚走后,秦昭言匆匆安排一下便又出了府,这次他要去的地方是颖王府。
  他的颖王叔秦长荣,是他父皇的二哥,当年平定安王的叛乱,颖王功不可没。而自那之后,颖王就留守京畿,镇日声色犬马,那些花街柳巷尽是他的风流韵事。对于这几个王叔,他最亲近的不过小叔叔和颖王叔二人,小叔叔是陪他长大,而颖王叔是看他长大。今日他去找颖王叔是因为碧桃姑姑带来的消息,在颖王叔那里有他父皇母后留下的一支影卫,可见帝后二人对颖王也是信任有加。
  此时正是国丧,入了颖王府,只觉府中清冷,浑不似记忆中的热闹异常。颖王身着素袍,看到秦昭言很是开心:“什么风把小阿言吹来了?”
  秦昭言喊了声“王叔”,便亮出了碧桃姑姑冒死带回的令牌,颖王顿时收住脸上的笑意,将秦昭言引入了书房中的密室,二人一谈便是两个时辰。
  待事情办妥,秦昭言方才打量起周遭的环境,看着身后的更漏,秦昭言忽道:“这里我是不是来过?”
  抛开刚才的肃穆神情,颖王又换上了玩世不恭的样子:“小阿言真是好记性,这就是三年前带你取药的地方,当时带你走的是另一扇门,没想到你还记得。”说到这里颖王凑上前,坏笑:“话说,我还没问过你,那药可还好用?”
  秦昭言霎时红了脸。
  颖王说的药便是三年前下在小叔叔酒里的那一种,他从小就总来颖王府玩耍,渐渐长大,也知道颖王有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自生了那般心思更是日日跑来,最后央得那样一瓶乱人神思催人情动的药,却引得小叔叔恨他至此,想到这里秦昭言的脸又白了起来。
  看着小侄儿的脸色不甚好看,颖王皱了皱眉:“当时给你的时候,你可是说和人家姑娘两情相悦只想以此助兴的,怎么?你莫不是做了什么禽兽事?”
  禽兽么?他秦昭言可不正是做了禽兽。
  “还真是?难道是那位月娘姑娘?”颖王也不管秦昭言是否回答,“你呀,什么都好,就是打小就对你小叔叔的事有着莫名的独占欲,阿朗不过学你叫了声小叔叔,你便能哭个不停,你小叔叔的东西只有你这个外人能碰,别人碰一下你都要翻脸。可你也不该……哎,那时候你父皇都要下旨把月娘许配给你小叔叔了。”
  “王叔。”秦昭言扶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然而颖王却未管秦昭言的话,兀自道:“我记得那个月娘是在你府上?哎,那如今也算两情相悦了,没名没分的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不是爱还能是什么呢?”
  看着颖王叔越说越离谱,秦昭言恨不得此刻插上对翅膀,赶紧飞走。
 
  第十六章 失策
 
  月色清浅,烛影摇晃,书案前的秦川正在批阅奏章。
  看着手中的折子,秦川脸色阴沉,这几日郑休的动作越来越多,看来他已经是等不及了。思量间,秋水便已推门进来:“殿下,这是我新做的栗子桂花羹你快尝尝。”
  秦川笑着接过汤碗:“这么晚了,还要麻烦秋水为我做夜宵。”
  “殿下说的这是什么话,折煞婢子了。殿下快尝尝好不好喝?”
  看着秋水一脸期待的样子,秦川连忙尝了一口,赞道:“秋水做的东西,哪有不好吃的?”
  未几,碗已见底,秋水接过空碗:“更深夜重,殿下也早休息吧,秋水告退了。”说着低头屈身退向门外,却听“嘭”的一声,一抬头,秦川已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殿下!”
  秋沛听闻屋内的惊叫立刻冲了进来,却见自家殿下躺在地上,一边是惊慌失措的秋水,看着秋水端着的碗,秋沛心中便有了计较,一把扯过秋水的手腕:“小妹,你给殿下吃了什么?”
  此刻秋水脸上都是泪痕:“是栗子桂花羹啊,桂花是我在院子里亲手采的,栗子是二殿下送来的,可是我尝过了啊……”
  什么东西飞快的从脑中闪过,然而此刻却没法考虑太多:“秋水你快去叫钱公公过来,不要惊动别人,快去!”
  “公公,殿下如何?”秋家兄妹二人围在钱允身边,满脸焦急。
  钱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秋水好不容易收回去的眼泪登时又流了出来:“怎么会这样?那碗桂花羹我尝过的啊,都怪我,都怪我……”
  耳边的哭声似是太吵人了,榻上的秦川悠悠转醒,一睁眼便是眼睛如桃子般的秋水,和满面愁容的钱允和秋沛。
  “你们怎么了?”
  钱允道:“殿下现在感觉如何?”
  秦川抬手按上心口:“还是很痛,是中毒了?”
  “子母同心锁。”钱允忽地跪了下来,“老奴无用,这毒,老奴解不了。”
  秦川吓了一跳:“公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另一边秋水哭的更厉害了:“都怪我,要不是我做什么桂花羹,殿下也不会有事了。”
  “怎么能怪你呢?”秦川笑了笑,“这子母同心锁是要先种下药引的,一碗桂花羹就让我变成现在这样,显然你家殿下之前被人种了药引,这是防不了的。好了,别哭了,钱公公说他解不了可不代表别人解不了啊,再哭可就不好看了。”
  秋水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期待的看着钱允:“殿下说的是真的么?”
  钱允看了看秦川,点点头:“我不能解只因我的医术不济,这毒还是有人能解的。”
  听闻如此,秋水的心也安了下来,秋沛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妹,你说那栗子是二殿下送来的?”
  “是,不过不是二殿下亲自,是颖王殿下送来的,说是受了二殿下的托付,殿下爱吃栗子,二殿下以前也经常托颖王殿下送来啊,难道毒是下在栗子里?二殿下要害殿下么?”此时的秋水尚被蒙在鼓里,只觉这一连串的推测让她不寒而栗。
  “想必是中间有什么误会吧。”秦川笑了笑,“都这么晚了,我也没什么大碍了,秋水你快去睡吧。”说着看了钱允和秋沛一眼道,“公公和秋沛先等一下,我还有事与你们商量。”
  三个人看着秋水退出屋外关上门,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哇”的一下,秦川吐出一大口鲜血。
  “殿下!”似是已经料到这样的情况,二人眼中没有震惊只有心疼。
  “那桂花羹也是秋水日日做的,想必问题确实出在那些栗子上,二殿下这是打算置殿下于死地么?”秋沛此刻满脸怒意。
  看着钱公公在自己身上扎下的一根根细长的银针,秦川摆了摆手:“不是阿言。豫州水患,哪里又能弄来栗子?”
  “不是二殿下?那……难道是颖王?”
  “我那个二哥啊,最是让人捉摸不透了。”秦川自嘲的叹了口气,“秋沛,你去告诉郑娘娘,计划有变,让她早做准备。”
  “是!”
  眼看着秋沛也离去了,秦川终是郑重地看向了钱允:“公公,还能支持多久呢?”
  年过半百的老人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一时老泪纵横,哽咽道:“十天。”说着翻开秦川的手掌指着两条从手掌向内延伸的黑线道,“两条黑线一旦在掌心相遇,便是华佗在世也回天乏术了。”
  秦川笑了起来:“足够了。”
  “殿下,老奴刚才说的也不完全是骗他们的,老奴不能解这个毒,但是殿下可以去雪谷啊,雪谷谷主医术高明,说不定……”
  “公公,来不及的。”秦川笑着,连眼睛也是亮亮的,就像天上的星辰,“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钱允以袖掩面:“颖王这样做是为什么,他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他怎么下的去手……”
  “是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秦川呆望着床幔,“公公,二哥虽然看着我长大,却也不算是异常亲厚,可知道是他要害我时我心里仍是钝钝的痛。那你说阿言听碧桃姑姑说是我逼死皇嫂的时候,心里又会是何种感觉呢?”
  “阿言说什么会找出证明我无辜的证据,怎么可能呢?皇嫂十七岁跟随镇国公上阵杀敌,排兵布阵尽得镇国公真传,她布下的局,哪是那么容易被找出破绽的?在那么多证据面前,单纯的信任会不会太苍白无力了些?”
  “殿下!可不可以不再想他了,现在想想自己可不可以?”
  秦川愣了一下,握了握他的手:“公公,你别太伤心,人活一世,有生自然有死,生死同途,我不过先走一步罢了。这件事就不要告诉别人了,公公你替我保密好不好?”
  钱允摇着头:“小姐临终前让我好好照顾你的……”
  “公公把我照顾的很好,并没有辜负我母妃的嘱托啊。那天之后我高烧半月,公公去查阿言给我下的药里有什么,是我自己认定配药的人将赤蛇莓认成了赤莓才偶然配出了子母同心锁的药引,如今想来那药怕也是二哥给的阿言。子母同心锁,母药药引天下皆知,可谁能料到那个仅存在传说里的模糊不清的子药竟真有人能配出来呢?二哥太了解我和阿言了,我们更是从不防他,这样的下毒方式一般人又怎避得开?想来一切都是命数吧。”
  “若是命数,那命数对殿下也太不公了……”钱允说不下去了,握着他的手,低低地哭了起来。
  “公公别哭啦,”秦川柔声劝慰道,“不是还有十天么?公公解不了毒,那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压制一下,实在是有点疼呢。”此刻的秦川嘴唇苍白,额头上细细密密的,都是汗珠。
  听到这个,钱允急忙擦干了眼泪:“老奴这就为殿下施针!”
  这一夜几乎未眠,及至四更,心口才不像初时那般疼痛了,然而还要早朝,秦川只好起身,脸色仍不大好。
  等了片刻却仍未见秋水进来,正欲亲自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秋沛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入:“殿下不好了,秋水不见了!”
  秦川大惊:“怎么回事?”
  看着秋沛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的模样,秦川登时明白了,厉声道:“你跟她说了什么?”
  “她缠着问的……殿下你知道我拿这个妹妹最是没有办法……全都告诉她了……殿下,现在怎么办啊?”
  秦川只觉一阵无力:“还能怎么办,以她的性子,一定是去找阿言了,你立刻去定王府,绑也要把她给我绑回来,绝不能让她跟阿言说上话!”
  天色微亮,朱墙碧瓦旁立着一个身着绿裳的少女,不是秦川秋沛要找的秋水又是谁?
  秋水望了望墙的高度,一个纵云梯便轻巧地掠过高墙,甫一落地,一把长剑便横在眼前。
  “你是谁?”这个声音如此熟悉,秋水顺着剑身望去,果真是风。
  此刻的风也看清了来人的脸庞,登时红了脸:“秋……秋水……怎么是……是……是你?你……你……你怎么……怎么……翻墙进来?”
  秋水见是风,面色一喜,忽又想到哥哥讲的自家殿下和二殿下之间的事,面色顿时冷了下来:“快带我去见二殿下。”说着便要往园内走。
  此时的秋水浑身上下充满了杀气,风心中微凛,抓住了秋水的手腕:“秋水,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自然是要为我家殿下讨个公道!”
  听着这话,风更是不敢撒手:“我不能放你去!”
  秋水听闻回过头怒视着他:“风!你别忘了当年是谁救了你!”
  “我没忘!”风也急了,“是雍王殿下救了我没错,但现在我是二殿下的护卫,我就必须担负起保护二殿下的责任!”
  “你……”秋水话还没说完,便一头栽倒在风怀里,身后秋沛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赶上了。”
  风看着这俩兄妹,一时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事没事,忘吃药了哈。”秋沛打着哈哈,抱起自家妹妹:“今儿这事就别告诉二殿下了,你放心,我家殿下不会害二殿下的。”说完飞身离去,留下目瞪口呆莫名其妙的风立在原地。
 
  第十七章 对峙
 
  夜深了,绿衫女子躺在榻上,双目紧阖,似是睡着了,另一边秦川坐在灯前望着灯花出神。
  “殿下!秋水又……”秋沛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一眼看见小妹躺在榻上熟睡,顿时明了,“是又要去找二殿下?”
  秦川无奈的点点头。
  “殿下的事情可是办完了?”秋沛走到榻边看了看秋水又向着秦川问道。
  秦川捡起案上的折子:“办妥了。我点了她的昏睡穴,你去向钱公公讨些雷打不动丸给她服下,那个能让她睡的久一些,又不伤身子,然后把她送到宫外去吧。她醒着就总想跑出去,若是让她在宫里,此事凶险,她昏睡着又让人不安心,倒不如在宫外找个安全的地方。”
  “殿下说的是。”秋沛抱起妹妹,“属下这就去安排。”
  走出章泉宫,秋沛挠挠头,却不知该将妹妹安置于何处:“到时候所有人都得进宫,所以雍王府肯定不行……”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有了雷打不动丸,送去那里也没关系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说着纵身飞去。
  而此刻的秦川兀自盯着灯花喃喃道:“秋水,别怪我……”
  “下雨了。”已是深秋,秦川立在窗边,隔着雨幕看着偌大的宫城,忽觉萧索异常。
  “秦川。”靠在榻上的郑婉双手紧紧攥着锦被:“可不可以……不杀他?”
  秦川转过身,眼神里有点惊诧又有点悲伤
  郑婉知道他是又想起了自己的皇兄,不觉低下了头:“只要制服他就可以不是么……”越说声音越小。
  秦川未接话,仍转身看向窗外,郑婉见此也不再言语。
  知道自己身重奇毒之时,秦川便猜到此事与郑休脱不了干系,而且对方已经是打算舍了他这颗棋子了。钱允翻遍医书企盼能寻找到解毒之法,虽然一无所获,却意外找到了一种可以让医者误诊为怀孕的药草名曰凌叶草。于是郑婉喝下这药汤并让整个太医院来诊治,现在整个朝野都传遍了,郑太妃怀有先皇的遗腹子。
  而此刻,他们两个人已经准备妥当,留仙宫外羽林军也已埋伏好,所有人都在等待郑休的到来。
  秦川摊开手掌,两条黑线已经在靠近了,这是他中毒的第五天,他本不想那么快的,他将自己竖做靶子,引着郑休一干人等来对付自己,想给秦昭言留下更多的空间和余地,可现在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来了。”秦川看着雨幕中那紫袍老人拾阶而上,轻掩上窗,心中说不出的轻松意味。
  郑休推门而入,身后是与郑休形影不离的侍卫乌雀。只见郑休神色倨傲,连礼都未行,只淡淡扫了秦川一眼便直奔郑婉榻边。二话未说便扯过郑婉的手腕,郑婉大惊,叫了声:“父亲?”
  一旁的秦川自知瞒不下去了,开口解释道:“阿婉,我忘了与你说,那李忠的母亲本是医女出身,郑相会些歧黄之术不足为奇。”
  郑休面色不变,冷哼一声,甩开了郑婉的手:“不曾想陛下竟还特地去查了那些陈年旧事,老臣不胜荣幸。不过臣倒是小瞧了陛下,不知陛下用了什么手段让我这女儿联合外人来害自己的亲爹!”
  话已说开,谁都不再藏着掖着了。
  “那爹爹便是为了那李忠才非要置何大人一家于死地?非要置长治于死地?”郑婉忽地道。
  未料到被自己的女儿质问,郑休愣了一下,皱眉道:“何笙为了功绩凭空构陷,何岩包庇其子欺君罔上他们一家本就该死!”
  “凭空构陷?他做的桩桩件件哪个不是血案,阿笙何曾污蔑过他!”
  “你怎能如此说话,他是你弟弟!”
  “弟弟?”郑婉冷笑一声,“我姓郑他姓李,我郑婉是郑家的独女可从来没有什么弟弟!”
  “他是我郑休的儿子,自然是你的弟弟!”
  “你的儿子?他母亲可入了宗祠,他可曾认祖归宗?无媒苟合生下的野种也配做我弟弟!”
  “放肆!”郑休一个巴掌扇了过去,郑婉的嘴角登时流了血。
  郑婉此刻心中不胜悲凉:“你既与那医女有情又何必来招惹我母亲,母亲眼中最是揉不得沙子,娶了母亲却又背叛她,在你眼里,母亲到底算什么?”
  “我与你母亲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是因为外公的缘故吧,”郑婉笑了笑,“娶了丞相的女儿,以后仕途自然一帆风顺平步青云……”
  “你胡说八道什么!”说着郑休又抬起了手。
  一旁的秦川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捉住了郑休的手腕,乌雀也立刻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郑婉抬头,看着自己父亲,凄然道:“爹爹恼羞成怒便又想打我么?接爹爹第一个巴掌是还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可这第二巴掌,恕女儿受不起!”
  秦川也道:“郑相这样对太妃娘娘不觉失礼么?”
  郑休恨恨地看了一眼秦川,放下了手,示意乌雀回到他身边,嘴角忽又挑起一丝狠意:“哼,他们何家上下就是死不足惜!还有那个秦长治,老夫为相数载,历经三朝,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可他竟想罢了老夫的官,置老夫于死地,任用何岩何笙那些佞臣,如此昏君不当杀之么?”
  听闻此言,秦川怒极反笑:“如此说来,郑相弑君谋逆,通敌犬戎都是造福天下的好事了?看来郑相现在也想废了朕这个昏君吧?”
  “陛下,你若是乖乖的,我自不会如此待你,若不是你自作聪明与我做对,我也不会出此下策,不知子母同心锁的滋味如何?”
  “子母同心锁?”一边的郑婉因不知情,乍听此名吃了一惊。
  郑休眯了眯眼:“原来阿婉不知道,确实,这种事哪里能弄得人尽皆知,若靖国公和外面那些禁军知道自己拼死守护的皇帝陛下只有十天好活不知又会作何打算?”
  “十天?秦川你……”此刻郑婉已经面如土色。
  秦川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安心,又对郑休道:“原来王兄真的投靠于你了。”
  郑休道:“颖王殿下自是个识时务的。我知你今日邀我前来是想诱杀我,可惜说到底,陛下你一点胜算都没有。不过我还是给你两个选择,一是退位让贤,我自会替你解了子母同心锁,虽说以后会体弱多病缠绵病榻,但我会找人照顾你。二就是今日你负隅顽抗,最后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哈哈。”秦川大笑:“一个是做病鬼,一个是做死人,怎么看,都是第一种选择好一些啊,起码还活着。”
  “那是自然,”郑休也笑了起来,“人若是死了岂不是什么都没了?”
  “郑相缘何这么自信,败的人一定是朕呢?”
  郑休从案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卫国公已经归顺老臣,颖王府如今站在老臣这边。龙武将军更是老臣的得意爱将。陛下手里又有什么呢?羽林军?御林军?靖国公?”说着又将茶随手泼在了地上,“不知陛下是怎么知道卫国公叛变的,不过纵然如此,靖国公也不是那个曾经能与老夫抗衡的靖国公了,一个卫国公府足以牵制住他们,而我的龙武军已经在宫城外等着了,只待我一声令下。陛下觉得自己的御林军可能抵挡?”
  秦川神色未变:“龙武军进城了?以何名目?”
  “名目?名目是最好说的了,本来我想用的是陛下为保皇位向先皇的遗腹子下手,臣蒙先帝圣恩,不得已发兵想护太妃娘娘安然前往皇陵,而后陛下幡然醒悟,自裁以谢先帝。”
  “郑相不觉这个理由太牵强,难以服众么?”
  “是啊,所以我决定换一个名目,”郑休一扬嘴角,“太妃娘娘勾引陛下,谎称怀有皇嗣,偷了陛下的印鉴手书妄图发动宫变牝鸡司晨,臣得其贴身侍女密报,为我南齐江山社稷着想,不得已大义灭亲,不料混战中陛下不幸身死,如何?”
  郑婉看着自己父亲侃侃而谈的样子,眼底波澜不惊,好似一潭死水。
  秦川心中不忍:“郑相果真好算计,那事情结束后,阿婉又该怎么办?”
  郑休冷笑道:“如此不孝之女,留她何用?”
  郑婉身形一僵,撕裂亲情的外衣露出的便是冰冷残忍的利用,纵曾想不过一死,可此刻的郑婉仍觉心如死灰。
  郑休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自顾自地说道:“不说宫外,单说眼下,陛下的羽林军的战力确实不俗,可惜颖王府的府兵也不是吃素的,虽然羽林军在人数上比颖王的府兵多的多,不过,”郑休顿了一下,“陛下真的以为,羽林军中就没有我的人了么?”
  此刻的秦川脸上终于有了波动:“郑相何意?”
  “哈哈哈哈,陛下,我给你的第一个选择是退位让贤,你觉得谁是这个贤呢?”
  秦川皱了皱眉。
  “王叔。”身后忽地传来一个声音,秦川蓦然回首,门口站着一个眉目清朗的少年,正是端王秦昭朗。
  秦川骤然明了,叹道:“是我当局者迷了,我还怪道王兄为何突然倒戈相向,原来是因为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阿朗?”
  秦昭朗走到郑休身边站定:“很久了……王叔,若是……若是你愿意退位让于我,以后,我……我可以一直照顾你……”
  秦川叹了口气:“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为什么父皇和王叔眼中只有二哥一个人,却从不看看阿朗呢?”秦昭朗越说越激动“阿朗也是父皇的儿子,也是王叔的侄儿不是么?二哥能得到的,凭什么我不行?”
  “阿朗,你说王叔从不看你,可是这么多年,你扪心自问,王叔待你不好么?”
  秦昭朗愣了一下,低头道:“不是,王叔待阿朗很好。”然后又抬起头,吼道:“可终究是不如待二哥好不是么!”
  秦川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激动的少年,不觉有些心寒:“若我不答应呢?阿朗今日是要王叔死无全尸么?”
  秦昭朗别过头:“二哥常年在外办差,阿朗在京中也并非闲着,羽林军中有近半数的人都已归顺于我,王叔你不要逼我!”
 
  第十八章 曲终
 
  此刻的风看着榻上眉头紧促昏迷不醒的秋水急得团团转。两天前的夜里秋沛忽然出现在他房间,告诉他秋水生了怪病,不好再住在宫里,正好送来他这里顺便让二人增进感情,然后留下了一瓶药说是太医开的,让他每隔六个时辰就给秋水服一颗,早了晚了都会耽误病情,说完就不见了踪影。
  风听了这话不敢怠慢,把秋水安置在自己房间,然后他每晚就在外间的榻上睡着,熟料昨天夜里他忘了关窗户。他是个武人,皮糙肉厚没什么大碍,可一直昏睡不醒的秋水却发起了高烧。风连忙去请陈先生来诊治,开了好些药,结果又发现秋沛留下的药竟是致人昏睡的,现在他也不敢给秋水吃了,只盼着秋水赶快醒来。
  “秋水,你要是有事我怎么办啊?”此刻风眼圈红红的,当时发现因自己失误而害秋水受了风寒时他都恨不得劈了自己。
  似是有所感应,秋水的眉睫轻轻颤了颤,风一直盯着秋水的脸马上捕捉到了这一讯息,立马直起身子,紧握着秋水的手,紧张地看着,轻声道:“秋水?”
  秋水皱了皱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风惊喜不已:“醒了醒了!我去给你倒杯水。”说完磕磕绊绊地跑到案几旁。
  昏睡了几天的秋水乍然醒来一脸茫然:“我这是在哪?”
  “在我的房间,来喝口水。”
  秋水喝下风递来的水,又喃喃道:“我怎么会在这……”然后好似想起了什么,突然抓住了风的衣襟,急切地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风有些怔愣,“今天是初八啊?”
  “初八,初八,那天是初五,糟了糟了!”说着掀开被子就向外跑,风被吓了一跳,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叫了声:“秋水!”
  秋水不顾雨水淅沥,一路跑出屋子却在长廊里和他人撞了个满怀,正是带着月娘和碧桃姑姑来找风商量事情的秦昭言,秦昭言看到秋水很是诧异:“秋水?你怎么在这里?”
  却说秋水刚刚大病一场,这突然撞了一下,只觉头昏目眩,待回过神来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秦昭言,只觉怒从中来,一个拳头就招呼过去:“秦昭言!你这个王八蛋!”
  纵是病体,这一拳也是秋水的全部力气,秦昭言只觉胸口吃痛,不明所以地看着秋水。
  刚刚赶到的风连忙把就要倒下的秋水圈在怀了:“秋水,你这是做什么?”
  秋水此刻眼泪已是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秦昭言你这混蛋,我家殿下这么多年如何待你?你却做出如此狼心狗肺禽兽不如的事情!还有皇上皇后也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杖责我家殿下!皇后竟还要我家殿下补偿你为你扫清障碍!你们是非要喝他的血吃他的肉才甘心是不是!是不是!”
  秦昭言听闻此言如遭雷劈:“秋水……你……你什么意思?我父皇母后为何要杖责小叔叔?”
  秋水满脸恨意:“你以为你对我家殿下下药强迫他与你欢好是多隐秘的事吗?要不是我家殿下自担责任,说是他下药强迫的你,你以为这三年你可以过得这么风平浪静!”
  “父皇母后知道……”秦昭言猛地抓住秋水的手臂,“那什么补偿我什么扫清障碍,你说清楚!”
  秋水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指着他身后的碧桃道:“那你就要问问她了!问问她皇后那时是怎样逼迫我家殿下发毒誓为你扫清障碍!问问她如何在我哥哥的护送下走到你面前!问问她为什么说是我家殿下逼死了皇后娘娘!”
  秦昭言瞪着眼睛看向了碧桃姑姑。
  碧桃姑姑的脸色惨白,她与周皇后一样,以为三年前那件事是秦川的错,此刻突然听到真相,一时震惊不已。
  秦昭言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姑姑,秋水说的……是真的么?”
  碧桃抿了抿唇,别过头:“殿下,娘娘不知真相,她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就可以牺牲小叔叔么?”秦昭言觉得心上如扎了把刀子那么疼,一转视线,月娘看见他的目光,躲闪着低下了头。
  秦昭言笑了起来:“月娘你是不是知道三年前小叔叔为我……”
  月娘抬起头迎着秦昭言的目光惨然一笑:“月娘是雍王殿下送来平息这件事的啊……”
  秦昭言又转向秋水,原本抱着秋水的风以为他看的是自己,连忙把头转向一边。
  秦昭言一愣,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喃喃道:“原来你也知道,”继而放声狂笑“只有我不知道,只有我蒙在鼓里,只有我……”
  秋水站起了身,一手推开了风,向着秦昭言恶狠狠道:“二殿下便在这里自怨自艾吧!秋水现在还要去为我家殿下收尸,就不陪二殿下了!”
  秦昭言霎时回神,一把扯住她的手腕:“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为我家殿下收尸!”秋水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家殿下便是入不了你秦家宗祠他也是我秋水一生尊敬的殿下日后清明我自会供奉!”
  “什么收尸?你这是什么意思?”秦昭言急了,抓着秋水的手臂不停摇晃。
  秋水哭得更凶了:“初五那天我偷偷跟着我家殿下发现他与郑娘娘正在安排一群死士在留仙宫外埋炸药,我本想立刻回去告诉哥哥,结果被殿下发现,不想再醒来已是初八,我之前听哥哥说初八就是殿下决定诱杀郑相的日子,殿下一定是想和那个老东西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四个字在秦昭言脑中炸开了花,只觉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冻住了,他吞了吞唾液,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转向风道:“让火拿着父皇留给我的圣旨去通知宋将军和你去调动影卫,所有人马上赶去宫城勤王救驾!”说完便丢下一干人等向外狂奔,恰在门口遇上了刚刚从马上下来的卫国公世子沈舟。
  看到秦昭言沈舟大喜:“昭言!我爹今日突然带兵出府,怕是有变……”
  秦昭言自他手中扯过缰绳,翻身上马,道:“阿舟,你立刻回去点了你的兵带去宫城!”留下这句话便绝尘而去。
  此刻大雨滂沱,街上根本没什么行人,连贩夫走卒也躲在家中避雨。秦昭言穿的是平常的便服,很快便湿透了,雨水自上而下,模糊了视线,他却一刻都不敢耽搁,在道上纵马飞驰。
  小叔叔,求求你不要扔下阿言一个人,求求你。
  秦昭言反复在心中说着这句话,企盼那个人能听到自己的心声。
  此刻的留仙宫内,气氛诡异。
  看着这样的秦昭朗,秦川忽然笑了,一个箭步上前扯过秦昭朗便是一记手刀,秦昭朗顿时晕倒。
  乌雀未料到秦川有此动作,以为他要对郑休不利,立刻护在郑休身前。
  郑休看着秦川疑惑道:“陛下不会以为拿端王殿下做人质,就可以逼老夫就范吧?”
  秦川笑了笑,却未答话,退向郑婉身边,倾身道:“阿婉,不能看我皇兄治天下、安百姓,那就替我看着阿言做这些吧。”说完抬手点了她的穴道。郑婉方才发现自己不能说话也动不了,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向秦川。
  秦川温柔地勾起嘴角,郑婉凭着这一个微笑温暖了余生。
  “秋沛!”随着一声呼唤,门外忽然跃进一个人,正是秋沛。乌雀见此,连忙护住郑休又后退几步。
  秦川却未管其他,对着秋沛叮嘱道:“带太妃娘娘和端王殿下出去。”
  秋沛愣了一下,很是犹豫,却也遵从了秦川的意思,扛起郑婉,抱起秦昭朗大步向外走去,乌雀欲上前拦截。却被秦川挡了下来。身后郑婉泪如雨下,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三个人看秋沛带着二人离去,一时又陷入了死寂。
  郑休又摇着头,笑了起来:“陛下,我真是搞不懂你究竟想做什么。”
  秦川也笑了笑,在案前坐了下来:“想单独与郑相谈谈人生。”
  郑休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却也坐了下来。
  秦川拿起两个茶杯,倒上茶,郑休却不动,秦川自顾地拿起茶杯浅啜一口道:“没有毒的,我身边不似郑相身边人才济济,各种奇毒信手拈来。”
  郑休挑了挑眉,却仍未动那茶。此刻室内安静,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兵刃之声,郑休将那茶杯扫落在地:“看来龙武军已经开始进攻了,想必颖王府的府兵与端王殿下的羽林军也已经和陛下的羽林军对峙上了,陛下还有什么后招就使出来吧,免得到死留有遗憾。”
  秦川抬眼:“郑相为何这么心急?你既然已经给我下毒,何不等我死了再来接掌大权?”
  郑休抓起茶壶,为秦川满上:“陛下这是在拖延时间?既然陛下想做个明白鬼,那老臣便满足陛下这最后的心愿。臣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陛下因为中毒而死,这子母同心锁不像七日醉,是个很容易被人发现的□□,所以陛下的死一定得有个正当合理的名目才能堵得住这悠悠众口啊。给陛下下毒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老臣发现陛下不像臣之前想的那样好掌控,这也是陛下逼臣这样做的。”
  秦川“呵呵”笑了一声:“郑相觉得给朕下毒就能掌控得了朕?”说着站起身,拿起案上的打火石,“朕知道,子母同心锁没有解药。”继续走向窗边推开了窗,窗台的缝隙里插着根竹棍,竹棍上绑了个什么东西,因为太远郑休没有看清。
  郑休脸色微变:“那是什么?”此刻乌雀立刻上前,一把长剑横在了秦川颈边。
  秦川笑道:“一种小孩子玩的爆竹,给郑相听个响。”说着已然点燃了引线。
  秦川看着那爆竹“嗖”的一声穿过雨幕蹿上天空,发出“嘭”的一声,在心里默然道:阿言,小叔叔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今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郑休眯了眯眼睛:“陛下是要搬救兵?这是信号?”
  “确是信号,却不是搬救兵。”秦川蓦然回首,笑道,“而是朕要与郑相玉石俱焚。”
  正在向宫外奔走的秋沛听到这一声响停了下来,将郑婉放在地上,却发现郑婉脸上都是泪痕。秋沛以为秦川只是点了穴让郑婉动不了免得她挣扎不肯走,却未想她还被点了哑穴,立刻将她的穴道解开。解开穴道的郑婉将秋沛推向一边,向留仙宫奔去。
  “轰隆”一声巨响,郑婉只觉整个皇宫都在颤抖,看着骤然倒塌的留仙宫,她停住了脚步,似是失去了支撑,跪倒在地。
  身后的秋沛不知所措的跑到了她身边:“娘娘这是怎么回事?我家殿下没说过会这样啊!”
  郑婉倒在雨水中,又哭又笑,雨水和着泪水不停地流下,她仰头大叫:“秦川,你混蛋!”
 
  第十九章 人散
 
  秦昭言看着一片废墟,愣在原地。他一路飞奔而来,带着神策军和沈舟的人马帮助御林军围剿了龙武军,却眼睁睁看着留仙宫倒塌在他眼前。
  我那么努力那么努力,为什么不等我一下呢,为什么不等我一下小叔叔!
  “小叔叔……”秦昭言喃喃道。杀伐之声不绝于耳,秦昭言却置若罔闻,此刻他眼中只有那片废墟,那废墟之下有着他此生最爱的人。
  秦昭言如疯了一般冲向那里,不管身边人的拉扯,跪在地上,徒手去挖那些瓦砾,秋沛见此也赶紧上前帮忙。风此刻刚好带着影卫赶到,看到此情此景,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帮忙!”
  雨越下越大,秦昭言不顾早已湿透的衣衫,好似疯魔般不停地动手挖着。
  小时候每次玩躲猫猫,我总能找到你,这次我也可以找到你,哪怕是尸体。
  陆陆续续地有人被挖出来,却都是郑休的护卫或是秦川的死士,雨还在下着,身后有人劝秦昭言歇一会儿,秦昭言却似未听见一般动作不停。
  不停地搬开瓦砾,不停地从期望到失望,秦昭言甚至有种死的人是自己的感觉。
  又搬开了一块瓦砾,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秦昭言顿了一下,他小叔叔的每一个地方他都熟悉无比,这是他的小叔叔,是他的小叔叔!
  “来人!快来人!”
  未几,人便被挖了出来,看着那熟悉的眉眼,秦昭言心中恸切,已经血肉模糊的双手轻轻覆上他的脸庞,将头抵在那人额前,就像小时候两个人经常玩的那样,积蓄已久的眼泪如决堤的河水倾泻而下,终是开口,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小叔叔。”
  两人贴的太近,似是感受到眼前的人还有呼吸,秦昭言颤抖的将手探到秦川鼻底,大叫:“传太医!快传太医!”
  天牢里充满了阴暗潮湿的气味,秦昭言踱步进来,隔着牢门,看着背对自己的那个清瘦身影轻唤:“阿朗。”
  秦昭朗的身形微微一僵,转过身,看着秦昭言衣摆上绣的五爪金龙笑了起来:“我以为王叔是真的恨你了,没想到,他竟是宁愿死也要为你铺路。”
  秦昭言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弟弟:“为什么这么做?”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策反了一部分羽林军,小叔叔也许不会选择那一步。
  秦昭朗冷笑一声:“为什么?为什么你秦昭言就能集万千宠爱在一身?为什么父皇总是夸你而不看看我?为什么只有你能叫他小叔叔我却不能?为什么他连抱我一下都要看你脸色?为什么同样是送弓你的就能有他亲手刻字?凭什么?凭什么你秦昭言可以得到那么多!我就是要向所有人证明你秦昭言能得到的东西我秦昭朗一样可以拿到!”
  秦昭言不可思议地看着秦昭朗:“原来你这么讨厌我……”
  “是啊,我最讨厌你了!在这世上,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那你为什么不冲着我来!为什么要向小叔叔下手!纵使对我多有偏颇,可是这么多年,小叔叔对你难道不好么?甚至最后他还顾念着叔侄情谊让秋沛带你出来!”
  “谁让他多管闲事,谁让他救了!谁让他救了……”说着说着秦昭朗渐渐蹲了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话里渐渐带了哭腔,“谁让他救了……”
  秦昭言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叹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身后秦昭朗突然扑过去抓住牢门,对着秦昭言的背影大喊:“秦昭言我且问你,得了江山失了小叔叔,你可欢喜?你可欢喜?”
  秦昭言的脚步一顿,却是没有回头。
  转了几个弯,秦昭言走到另一个牢房门口站定,里面的人看到了秦昭言,笑呵呵地抬头:“小阿言来了啊。”
  秦昭言示意牢头打开门,俯身进去,走到了颖王面前。
  颖王席地而坐,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堆菜肴还有酒杯酒盅,看到秦昭言进来,颖王眯着眼睛瞧了瞧,笑道:“哟,小阿言换衣服了呢。”说着举起酒盅问:“小阿言可要来一杯?可是很久没有与颖王叔喝酒了呢。”
  秦昭言扯过草席坐了下来,却未接那酒盅:“是为了孙贵妃么?”
  颖王的手一僵,放下了酒盅,却仍笑着:“小阿言都知道了啊。”
  孙贵妃便是秦昭朗的生母,颖王曾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未婚妻。
  “我这一辈子啊,拒绝过许多人许多事,却唯独拒绝不了她。”颖王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十三岁那年她说她想要看洛阳牡丹,我便千里奔驰去洛阳移了株牡丹在她园子里。十五岁那年,她说她想要云楚的国宝水中镜,我便奏请了父皇发兵云楚带回了水中镜,十八岁那年她说她想进宫,我便安排她进宫做了你父皇的妃子,后来她想要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办,可我还是不会拒绝,哪怕做不到,我也会尽力去做。她说想让阿朗做太子,我明知不可为,却还是要去做。她临终时让我好好照顾阿朗,我更是尽我所能。”
  “所以三年前……”
  “是我,是我设计的。爱一个人是怎样的眼神我再清楚不过,你看你小叔叔的眼神有时实在是太露骨了,才被我抓到了把柄,我故意向你透露西凉求亲的消息,故意透露那种药的存在引你向我求药,故意在药里下了子母同心锁的药引,也是故意让孙贵妃引你父皇母后去的章泉宫。可惜呀,小五出面顶下了这一切。”颖王又满上一盅酒,“小阿言,这么多年,我欠你一句道歉,你和小五这般信我,我却利用你们的信任,辜负你们的信任,颖王叔在这里跟你说声对不住了,可是哪怕重来一次我也还会这样选择,我答应她的,纵使伤天害理万劫不复,我也会尽力去做。”
  秦昭言叹了口气:“既是如此,当时我去向王叔要那一支暗卫的时候,王叔可以扣下不给我的,那我也无可奈何。”
  “那怎么行呢?”颖王又满上一杯酒,“我可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啊,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父皇母后要将影卫好好交到你手中又怎么能食言呢?谁都不知道那支暗卫是在我手里,若是她知道,怕是会怪我……”
  秦昭言对此不知说什么好,停了一下,又开口问道“王叔,郑相曾对小叔叔说他有子母同心锁的解药,不知王叔是否……”
  颖王放下酒盅,咂咂舌:“他说有解药?那想必是骗小五的。这种毒药都很少有人配得出,何况解药?”
  纵使钱公公已经告诉了秦昭言希望渺茫,他却仍是心存希冀的,可惜这最后一点光也被掐灭了。
  所以最后他还是不能留下小叔叔是么?
  秦昭言颓然地站起身:“王叔休息吧,若是想吃什么想喝什么便与那牢头讲,一定全都满足王叔,阿言这便走了。”
  看着秦昭言转身要走,颖王叫道:“等等!”接着站起了身:“你小叔叔现在如何?”
  “太医院用了好多药却始终昏迷……自中毒起已经八天了,还有两天就……”秦昭言哽咽道,面对这样的颖王叔,秦昭言也无需再质问什么,答案很明显,又何须再问。
  “我想单独见见你小叔叔。”
  章泉宫里,秦川安静地躺着,只是面色苍白,若不是看见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怕是会被人当作是死尸。
  颖王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了下来,抬手弹了下这个弟弟的额头,可惜躺着的这个人再也不会像小时候一样跳着脚反击了。对于这个夺走父皇大部分宠爱的幺弟,秦长荣不见得多喜欢,但却绝对不是讨厌的。
  “小五,你怪我吗?”屋内只有他的声音和一道浅浅地呼吸,他自顾自地说道:“纵然不怪,知道是我要害你的时候也是难受的吧?”
  “怪就怪吧,说到底,小五,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很抱歉,子母同心锁是没有解药的。”
  “不过你知道我年轻时游历过江湖,那时曾遇到一个医术高明的侠士,他教过我一种能解世间百毒的方法,虽说成功的几率很小,但他说若实在走投无路那便尝试用此法去救最爱的人。”
  “说到这我便想,你说这是否是上天对咱们秦家男儿的诅咒,注定对今生所爱求而不得?父皇留得徐娘娘的人却留不得她的心;我呢,人和心都未得到;你和阿言两情相悦却是因着叔侄血亲注定不能相守;最好命的就是老三了,他与那小阿婉心心相印又能共结连理,可惜老三却英年早逝。”
  “你知道么我那时想若有一天阿敏中了奇毒,我定要这么救她,可惜啊……”
  “既然注定此生我不能用此法去救我最爱的人,那便用这种方法留下小阿言最爱的人吧!”
  秦昭言在外等到日头偏西都未见颖王出来,不觉疑惑,决定进殿看看。
  一推门,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直教人觉得恶心反胃。秦昭言大惊失色,连忙跑向里间,只见秦川仍安静地躺在原处,而颖王却倒在地上,身下是一滩鲜红的血迹。
  “王叔!”秦昭言将颖王扶起,此刻他已脸色惨白,显然失血过多,秦昭言面露急色:“我这就去传太医!”
  “不必了。”颖王抬手制止了他,“据说雪谷第十三代谷主曾爱上拜月教的圣女,二人私奔,结果被拜月教追杀,后来这剩女被拜月教主下了剧毒,无药可解,这位谷主穷尽毕生所学结合拜月教的血引之术,研究出了一种解毒之法,名唤以命易命,顾名思义,一命换一命。”
  “好了,颖王叔你别说了,”秦昭言已然猜到他做了什么,“我这就让太医来给你诊治。”
  颖王笑了笑:“真是傻孩子,一命换一命的解毒之法,怎么可能还救得过来。”
  看着散落一地的各种物件,秦昭言忽然明白了,颖王叔一早就将东西备齐带在身上,一早便决定用这种方法来救小叔叔。
  “为了遵守对所爱之人的承诺向自己的兄弟下手,我又于心何忍?”颖王望向仍是昏迷的秦川,“可惜呀,我只懂皮毛,只能延缓毒性,不能全解。能否醒来便要看天命了。”
  转过头看着秦昭言满眼含泪的样子,颖王一时有些生气:“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你已经是我南齐的皇帝了,该学会喜怒哀乐不行于色!”
  握着颖王叔的手,感受着他的生命在流逝,秦昭言咬着唇,死命的点头。
  颖王满意地扯了扯嘴角:“你知道徐太傅曾对你作何评价么?”每一次喘息都是困难,他却仍坚持着把话说完,“他说你会成为我南齐的中兴之主。”
  “颖王叔和你父皇便在天上看着……看着小阿言你……你如何治国平天下……”
 
  第二十章 尾声
 
  桂子飘香,秋风怡人。
  青衫少年,一柄长剑,在花下舞得如游龙穿梭,带起香风阵阵,剑光一闪,十几朵桂花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地落在剑身上,少年将长剑送至花下对坐的两个人面前,欣喜道:“父皇母后,你们看!”
  “阿宣的武艺愈发精进了。”秦昭言顿了一下,“就是太花哨了些,该学学你夏秋哥哥,太花哨容易华而不实。”
  秦世宣收回长剑,拱手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之前嘱咐你多跟着丞相学习,你可曾去了?”
  “儿臣这几日,日日都跟在董相身边,看着董相与群臣讨论国事,自觉受益匪浅,父皇若有疑惑,可随时考教儿臣。”
  秦昭言满意地点点头,却突然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秦世宣连忙上前,拍起秦昭言的背:“父皇的病还没好么?”
  秦昭言笑了笑:“老了啊。”继而对身畔的月娘道,“近来总是梦到年轻时的事,想来是大限将至了。”
  “陛下。”月娘唤了一声,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秦昭言却浑不在意:“好啦,不过说笑罢了,瞧你一脸担忧的样子。”说着起身向外走去。
  望着秦昭言的背影,秦世宣看向自己的母后:“父皇又回章泉宫了?”
  月娘微微一笑:“是啊,又去陪你叔公了。”
  “叔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回到章泉宫,看着宫殿内外灯火通明,秦昭言忽然有一种回家了的感觉。自南齐开国,飞霜殿始终是帝王寝宫,而到了秦昭言这里,俨然已将自己的寝宫搬到了章泉宫。
  走进宫内,里间榻上的那个人几十年如一日的躺在那里,秦昭言也几十年如一日的陪在这里。仿佛是因为始终熟睡的原因,岁月并没有在榻上的人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为此,秦昭言成为了南齐有史以来最在意自己容颜的皇帝,他虽不追求什么长生不老炼丹之术,却热衷于各种维持容颜不变的方子,所以即使他今年已经四十五岁,脸上看起来却像三十出头的样子。
  他怕小叔叔有一天醒来,会看到一个满脸皱纹、苍老不堪的阿言。
  换下衣衫沐浴完毕,屏退了宫人,秦昭言独自坐在秦川榻边。每晚睡前他都会陪小叔叔说说话,仿佛那个人始终醒着。
  秦昭言握着秦川的手放在脸旁:“小叔叔,我一直没敢跟你说,郑娘娘上个月去了,不过你放心,她走的很安详,也没什么痛苦。她走之前告诉我你曾让她替你看着我治天下安百姓,阿言做到了哦,就是不知道小叔叔你对阿言做的这些可否满意?小叔叔,其实阿言一直特别希望你能亲眼看的。”
  “还有,阿朗前几日也走了。我觉得他是生生把自己憋死的。你那时把他救出来,我想你是不愿看着我们骨肉相残,所以我仍保留他的封号,把他扔回了端王府,却从未限制他的自由,可他这么多年从没踏出过王府一步,其实我想他大概也是后悔的。”
  “听闻阿朗走了,大哥挺悲伤的。大哥这几年还好,虽仍体弱,但已经不像从前那般一入秋就发病了。还有大哥家的小世远,如今跟着谢将军跑到漠北去了,大哥多年未出过京城,他儿子却能替他踏遍这万里河山,也算幸事。”
  “阿睿也来信了,说他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让我给取个名字,我想了很久,取名为曦,曦者阳光也,秦世曦,是不是很好听?其实我一直很遗憾此生没有什么姐妹,下一代里终于有了个女孩子,我特别开心。”
  “对了,昨日秋沛终于成亲了,拖了这么久我们都很为他着急,对方是谢将军军师的女儿,才貌双绝,和秋沛很是相配。当时我也看到钱公公了,身子骨还是很硬朗,毕竟有秋沛照顾,你放心。还有就是秋水那个丫头,还是不愿见我不与我说话,她心里依旧是怨我的。不过好在她和风的孩子很是喜欢我,就是那个叫夏秋的小子,他和世宣也很合得来。世宣你见过的,就是我和月娘的孩子。”
  秦昭言忽然变得战战兢兢起来,却是重复着每日都要问一遍的傻问题:“小叔叔我娶了月娘你会不会不开心?我很早就为何家平反了,月娘如今能用回她那个叫何筝的本名了,可我还是习惯叫她月娘,那时她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我便让她留在了宫里。后来百官联名请命说什么‘帝无子嗣,江山不稳’,那些老臣也真是很闲,每个月都要联名上书一次,其实我本来想把世远过继过来的,可是大哥病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儿子,我又于心何忍。那时也想过这样对月娘会不会不公平,她本来可以出去找一个真心爱她的人白头偕老,她却告诉我她一颗心早就给了她表哥,给不了别人了,所以我想如果中宫一定要有个人的话,那还不如是月娘,起码她懂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也懂她和她表哥之间的感情是不是?”
  “说到月娘,便想起她哥哥何笙,我记得他是小叔叔童年的玩伴呢。给何家平反那日吏部的吴大人哭得特别惨,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是月娘哥哥的挚友,当年他还救过月娘一命。对了,我还让他做了世宣的老师,刘太傅年事已高,我就批准了他回乡颐养天年。本来想让少诚来教世宣的,不过他如今做了丞相,事务繁重,而且一想到他那个性子,若是再带世宣出去喝花酒可就不好了,记得那时候我每次背着你和他偷跑出去厮混,你就会很生气,我就世宣这么一个儿子可不能让他教歪了。”
  秦昭言絮絮叨叨不停地说着,说从前说现在说吏治说趣事,从天南到海北,他不停地说着,可榻上的人却仿佛睡着了一般,始终不给半点回应。
  “颖王叔临终前说你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天命,我以为历经了那么多磨难,天命会站在我们这一边,我日日等,夜夜盼,我盼着有朝一日你能醒来,可是没想到天命居然抛弃了我们,二十七年啊,整整二十七年!小叔叔你为阿言做了那么多,可是阿言不知道,阿言一直以为小叔叔是恨阿言的,阿言甚至从来没听过小叔叔说喜欢阿言……”秦昭言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小叔叔,你再不醒来,阿言就老了啊!”
  说完伏在榻上恸哭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覆在脸庞的手忽然动了一下,一开始秦昭言以为和以前一样是自己的错觉,直到感觉到自己的头顶正在被一只手轻轻抚摸,秦昭言猛然抬头,对上了那人笑意盈盈的眸子。
  “还是那么爱哭啊。”如山泉叮咚,如天籁之音,这声音每个夜晚都会在梦里出现,然而时隔二十七年,再次听到,秦昭言只觉得心中开满了花朵,仿若春天。
  “小叔叔……”只怔了片刻,便又像年少时一样,朝那人扑过去,将头埋在那人颈窝里,好似小狗一般撒着娇,蹭啊蹭啊蹭的,只是这声轻唤包含着太多感情,有思念,有嗔怨,有喜悦,有感激。
  秦川将秦昭言抱在怀里宠溺地笑着:“和小时候一样,那么喜欢撒娇。”
  秦昭言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只不停地唤道:“小叔叔……”
  秦川拍着他的背,就像很小的时候,秦川哄哭闹着要抱抱的秦昭言一样。
  “小叔叔……”秦昭言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个委屈的孩子,“你怎么这么久才醒过来……”
  “对不起。”秦川微微一笑,“小叔叔来得太迟了。”
  永安二十七年春,帝染疾,后每况愈下,太子宣请以重金聘民间医匠,帝辞曰:“死生有命,命乃在天,纵华佗何益?”十月壬寅夜,帝临于章泉宫,屏退左右,独晤德宗。及至三更,内侍入内,方知二帝具崩。
  乙巳,群臣皆顿首上庙号曰中宗,谥号为文。
  丁未,帝与德宗共葬高陵,太子宣即位于宗庙。
  叹曰:叔侄情深若此,古之未闻也。德宗以身为饵,诛奸相,杀佞臣,及至中宗初立,兴制度,改正朔,易服色,招集天下贤俊,与协心同谋,而后乃遣大将谢良、宋继平之属,北攘犬戎,东征高丽,以安天下。中宗在位二十七载,轻徭役,减赋税,富实百姓,德至盛哉。南齐中兴之功,未有高焉者也……
  ——《南齐策·中宗本纪》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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