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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 作者:梦溪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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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晏无师是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人。
他不相信人性本善,更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大仁大义,不求回报为别人着想的人。
某日,有天下第一道门之称的玄都山掌教沈峤与人约战,却因故坠下山崖。
晏无师正好从下面路过。
看到重伤濒死的沈峤,他忽然生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千秋之后,谁能不朽?
CP:神经病攻X美貌道士受
 
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峤,晏无师 
 
 
编辑评价
 
秋之后,谁能不朽?晏无师是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人。他不相信人性本善,更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大仁大义,不求回报为别人着想的人。某日,有天下第一道门之称的玄都山掌教沈峤与人约战,却因故坠下山崖。晏无师正好从下面路过。看到重伤濒死的沈峤,他忽然生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不改初心,这是文中人成长的代价。宴无师是一个一心追求武学最高境界并且随心所欲肆意妄为的武学疯子,而沈峤对待好恶泾渭分明,不愿看到战火纷争,百姓流离失所,但愿尽一己之力,为天下苍生,作者对主角的塑造用心良苦,丰满而残忍,不禁令人期待,这样的两个人该如何携手辅助宇文皇帝创造盛世。
 
 
 
 
 
  第1章
  
  半步峰,顾名思义,脚下进退方寸之地,往前半步即是万丈悬崖,其上怪石耸立,异木横生,其下雾霭茫茫,神呼鬼立,嶙峋险恶,天地不接。
  悬崖前面,另有一座山峰,名曰应悔峰,却比半步峰还要更加险峻高耸几分,壁立千仞如刀削,仿佛无可立足之地,纵有些许苍翠,亦是根生石外,不假土壤,令人望之不寒而栗,悔不该登上此峰,应悔之名正源于此。
  两峰之间有一道天堑,由上往下看,云海凝滞,不知深浅几何,隐约还能听见渴虎奔猊,川流不息的水声,寻常樵夫猎民尚且不敢攀登,就连先天高手立于此地,只怕也会生出几分人不胜天的感慨。
  然而就在云雾之下的崖底,江水与山壁之间,有一条狭长崎岖,由怪石垒成的石道,此时却有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上面。
  江水汹涌,奔腾而去,浪花不时卷起,拍打在又湿又滑的石头上,人在上面行走时稍有不慎,即便不落入江中,也会被江水溅湿一身衣裳,但若尽量将身体往里靠,又会碰上倾斜陡峭,石面凸起锋利的石壁,总之必然左支右绌,狼狈不堪,绝无可能像眼前两人一般潇洒飘逸,闲庭信步。
  “听闻二十年前,玄都山祁真人正是在此处应悔峰峰顶败退突厥第一高手狐鹿估,逼他立下二十年内不入中原的誓言,只可惜当年弟子年纪尚幼,无缘得见,想必那一战定是精彩绝伦。”
  说话的年轻人跟在后面,二人脚步不快不慢,却始终维持着三步之遥。
  前面那人的步伐小,意态悠闲,真正是如履平地,后面的年轻人步伐略大一些,单看虽也飘飘若仙,可若两相对比,不难发现其中细微差异。
  晏无师哂笑一声:“放眼天下,当年的祁凤阁的确称得上第一人,狐鹿估不自量力,自取其辱,怨不得旁人。只是祁凤阁要端着道门的清高架子,不肯下死手,却偏偏要立什么二十年之约,除了为玄都山埋下后患,又有何助益?”
  玉生烟好奇:“师尊,难道狐鹿估的武功果真很高?”
  晏无师:“我现在与他一战,亦无必胜把握。”
  “竟有如此厉害?!”玉生烟悚然动容,他自然明白师尊功力何等高深,那狐鹿估能得到晏无师这一句评价,这必然也是一个相当恐怖的水平,说不定天下前三也排得上号。
  晏无师语气淡淡:“否则我为何会说祁凤阁为自己的徒子徒孙留下无穷后患,二十年前的狐鹿估,虽然略逊祁凤阁一筹,可这种差距,在二十年的时间内,并非不可消弭的,如今祁凤阁已死,玄都山再也没有第二个祁凤阁了。”
  玉生烟轻轻吐了口气:“是啊,祁真人是在五年前登遐的!”
  晏无师:“玄都山现在的掌教是谁?”
  玉生烟:“是祁凤阁的弟子,名曰沈峤。”
  晏无师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他跟祁凤阁仅仅打过一次交道,那是在二十五年前,而当时沈峤才刚刚被祁凤阁收为入室弟子。
  玄都山固然有“天下第一道门”之称,但在如今闭关十年刚刚出关的晏无师看来,除了祁凤阁之外,玄都山已无一人堪配当他的对手。
  可惜祁凤阁已死。
  见师父兴致寥寥,玉生烟又道:“听说狐鹿估的弟子,如今的突厥第一高手,左贤王昆邪,今日也在此处应悔峰山顶约战沈峤,说要一洗当年的耻辱,师尊可要前去看一看?”
  晏无师不置可否:“我闭关这十余年,除了祁凤阁之死,还发生了什么大事?”
  玉生烟想了想:“您闭关后不久,齐国新帝高纬登基,此人耽于声色,奢靡无度,十年间,齐国国力急剧下降,听闻周帝宇文邕正筹谋伐齐,只怕过不了多久,北方就要为周国所并了。”
  “祁凤阁死后,天下十大高手的排位亦有所变动,其中青城山纯阳观易辟尘,周国雪庭禅师,以及临川学宫的宫主汝鄢克惠,是公认的天下前三。这三个人,又正好代表了道、释、儒三家。”
  “不过也有人说,吐谷浑的俱舍智者应该名列前三,还有狐鹿估,若他这二十年内有所精进,此番再入中原的话,说不定天下第一也能拿下,可惜他到底是突厥人,中原武林总还是有些忌惮的。”
  说罢这些,玉生烟见师父还在继续往前走,忍不住又劝道:“师尊,今日昆邪约战沈峤,想必又是一场难得的精彩。沈峤此人深居简出,自接掌玄都紫府以来,更少与人交手,只因他师父祁凤阁赫赫威名,他也被排上天下十大,师尊若想瞧一瞧玄都山的底蕴,今日一战便不容错过,眼下应悔峰顶,怕是已经挤满前来观战的高手了!”
  “你以为我今日来此地,是为了观战的吗?”晏无师终于停下脚步。
  玉生烟有些忐忑:“那师尊之意是?”
  当年他拜入晏无师门下时,也不过七岁出头。三年后,晏无师与魔宗宗师崔由妄一战落败,负伤闭关,这一闭就是十年。
  十年来玉生烟虽然照着晏无师的交代继续修习,也走了不少地方,进境今非昔比,早已跻身江湖一流高手,但师徒毕竟十年未见,总有些生疏隔阂,加上如今晏无师境界越发高深莫测,玉生烟心中的敬畏之情也就越发深厚,以至于平日在旁人面前潇洒倜傥的做派,在师尊面前却变得束手束脚。
  晏无师负着手,语气淡淡:“祁凤阁与狐鹿估一战我早已看过,沈峤和昆邪俱是他们的徒弟,又还年纪尚轻,纵然再厉害也不可能超越当年祁狐二人的盛况。我带你来此,乃因此地水流湍急,地貌险峻,上接天蕴,下通地灵,最宜练功领悟,我闭关之时,无暇顾及你,如今既然已经出关,便不可能放任你在目前进境上徘徊不去。在没有悟出《凤麟元典》第五重之前,你就在这里待着罢。”
  玉生烟忽然觉得有些委屈,这十年来他虽然在外行走,于练功上其实一日不敢懈怠,现在不过二十出头,《凤麟元典》就已经练到第四重,在江湖上也算是年轻一辈有数的高手了,自觉还是比较满意的,谁知到了师尊嘴里,却似乎毫无可取之处了。
  似乎察觉到对方的情绪,晏无师嘴角掠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突破了第六重,你有什么可骄傲的,与那些小鱼小虾比,不如与我比?”
  虽则两鬓星白,但这并不妨碍他的魅力,俊雅容貌反倒因为这抹似笑非笑而越发令人移不开眼。
  一袭白色袍服被风刮得猎猎作响,人却依旧岿然不动,单单是负手立在那里,便已有了傲视天下的无形气场与威慑,令人倍感压力。
  站在他对面的玉生烟,此时便觉有股扑面而来的窒息感,逼得他不得不后退两步,诚惶诚恐道:“师尊天纵奇才,弟子怎敢与您比!”
  晏无师:“用你最厉害的手段招呼过来,我要看看你这些年的进境。”
  自出关之后,玉生烟还未被试过武功,闻言有些犹豫,又有些跃跃欲试,然而他在看到晏无师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耐时,那仅剩的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
  “那就恕弟子无礼了!”话音方落,他身随意动,衣袂扬起,也不见如何动作,身形便已经到了晏无师近前。
  玉生烟抬袖出掌,在旁人眼里,他的动作毫无力道,有如春日拈花,夏夜拂尘,轻飘飘不带一丝烟火气。
  然而身处其中,才能感觉到随着他那一掌出来,以他为圆心的三尺之内,草木俱动,江水逆流,惊波沛厉,浮沫扬奔,气流澎湃而起,悉数涌向晏无师!
  但这股悬江倒海一般的气流到了晏无师跟前,却仿佛被无形屏障挡住,纷纷往两旁分去。
  他依旧站在那里,甚至连身形也未动摇分毫,只待玉生烟的手掌到了眼前,方平平无奇地伸出一指。
  只一指,不能再多。
  就是这一指,便将玉生烟的攻势生生凝练于半空。
  玉生烟只觉自己拍出的那一掌,掌风忽然悉数回流,扑面而来的是比方才自己所出还要厉害数倍的逆流反噬,不由大吃一惊,足下借力,忙忙抽身后退!
  这一退,就一连退了十数步!
  直至在石头上立定,他依旧有些惊悸难平:“多谢师尊手下留情!”
  他这一掌,放眼江湖已经很少有人能够接下来,是以玉生烟先时也不无自得之意。
  然而晏无师仅仅只凭一指,就逼得他不得不撤掌自保。
  幸亏师尊是在考验他的进境,没有乘胜追击,若换了敌人……
  想及此,玉生烟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再也不敢洋洋得意了。
  目的达到,晏无师知道他已然警醒,也无意多说:“莫要浪费了你上乘的资质,过些日子我会前往突厥一趟,你于此地悟出第五重后,若是无事,就去找你师兄,勿要在外多作游荡。”
  玉生烟恭恭敬敬地应下:“是。”
  晏无师:“此地景致天成,少有人至,我欲游览一番,你就不必……”
  话未说完,不远处头顶传来一阵动静,二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人仿佛从上面跌落下来,撞断重重枝桠,最后直接摔落在崖底,落地时的那一声闷响,连玉生烟也禁不住低呼。
  从那样高的山峰上摔下来,即便是先天高手,只怕也很难保住性命罢?
  更何况这人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落崖,必然是受了重伤所致。
  “师尊?”他望向晏无师,请示道。
  “你过去看看。”晏无师道。
  对方一身道袍多处破损,想是落下来的时候被枝桠石壁划到的,血痕血水交错纵横,血肉模糊,连原本的容貌也看不大出来。
  人早已昏迷无意识,连手中的剑也抓握不住,落地的同时,剑就跟着落在不远处。
  “怕是全身许多骨头都碎了。”玉生烟蹙眉察看了一会儿,啧啧惋惜,又去摸他的脉象,觉得好像还一线生机。
  但这样一个人,即便救活过来,只怕也生不如死。
  玉生烟毕竟出身魔宗,再如何年轻,善心也有限,所以即便此刻身上有大还丹,他也没有掏出来给对方服下的意思。
  只是……
  “师尊,今日是沈峤与昆邪约战之日,此人从上面落下来,莫非……”
  晏无师走过来,没有去看人,而是先捡起他的剑。
  剑锋冷若秋水,毫发无损,倒映着江水雾霭,似乎也泛起丝丝涟漪,靠近剑柄处有四个篆体小字。
  玉生烟凑过来一看,啊了一声:“山河同悲剑!这是玄都紫府掌教的佩剑,此人果然是沈峤!”
  再看重伤濒死的沈峤,又觉得不可思议:“祁凤阁武功天下第一,沈峤是他的入室弟子,又接掌了玄都山,怎么会不济至此?!”
  玉生烟蹲在沈峤前面,皱着眉头:“难道昆邪的武功已经青出于蓝,超越他师父狐鹿估了?”
  换作是玄都山任何一个人掉下来,晏无师都没有再看一眼的兴趣,但多了一个掌教的身份,沈峤毕竟不同。
  他将那把山河同悲剑丢给玉生烟,又看了沈峤面目全非的脸片刻,忽而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先拿出大还丹给他服下。”
  作者有话要说:
  主受,但先出来的是攻(但话说现在严打下不可能有肉连脖子下都不能描写坚持要分清攻受有啥意义嘛)
  而且注意,这个攻三观不正,是个神经病,请怀着一颗对待精神病人的大爱之心去包容他(什么鬼……)
  然后大王喵知道你们想问啥,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们:这、次、不、是、背、景、板、了!
  
  第2章
  
  晏无师绝无可能亲自背着一个重伤濒死的人回去,即使这个人是玄都山的掌教。
  有事弟子服其劳,于是这个任务就落在玉生烟身上。
  浣月宗在半步峰附近的抚宁县有座别庄,沈峤全身骨头几乎碎尽,背着这么个人走并非易事,还要小心力道不要令他伤势更重,饶是玉生烟轻功步法一流,也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抵达别庄。
  晏无师先行一步,此刻已经优哉游哉地在喝茶了。
  “师尊,您真要救沈峤?”玉生烟将人安置好之后,便过来复命。
  “你觉得不该救?”晏无师反问。
  “他筋脉断了十之八九,骨头多处碎裂,内息固然尚存一二,但就算救得活,武功只怕也很难恢复了,更不必说摔下来时后脑勺也摔破了,指不定醒来之后就变成傻子了呢!”
  晏无师微微一笑,笑容却毫无暖意:“祁凤阁的徒弟,玄都山的掌教,执正道牛耳,号令天下,无上荣光,一朝落败,连废人都不如,即便重回玄都山,也不可能当掌教了,他醒来之后知道自己的处境,不知会作何感想?”
  玉生烟唏嘘:“说得也是,寻常人尚且接受不了这种落差,更何况沈峤这样的天子骄子,站得越高,摔下来就越惨烈!”
  他旋即疑惑:“不过话说回来,沈峤既然是祁凤阁的弟子,又能接掌玄都山,名列天下十大,武功必然不凡,昆邪就算能打败他,又如何能够让他败得这样惨?难道昆邪的武功比当年的狐鹿估还要高?”
  晏无师又笑道:“这个问题,等沈峤醒过来,若他没有变成傻子,你可以问问他。”
  玉生烟发现自打捡了沈峤之后,师尊的心情似乎就变得很不错,笑的次数也比之前多了。
  但这绝不至于让他产生师尊对头一回见面,连样子都没看清的沈峤就有好感的错觉。
  他试探地问:“师尊救沈峤,是否想让玄都山欠我们一个人情?”
  晏无师饶富兴致:“他若是战败而死,也算一了百了,可当他醒过来,发现自己非但没死,而且还失去以往所拥有的一切,身受重伤,筋脉尽断,武功全失,心里会是什么感受?越是位高权重,就越是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他必然由此心志崩溃,到时候我再将他收入门墙,将昔日道貌岸然,心地仁厚的玄都山掌教,慢慢调教为世人眼中不择手段的魔门弟子,这难道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么?”
  玉生烟听得目瞪口呆:“……要是他变成傻子了呢?”
  晏无师轻描淡写道:“那就随便找个地方活埋了罢。”
  玉生烟迟疑道:“师尊,沈峤此人身份特殊,我们为何不用他来与玄都山交换一个人情呢?便是为了玄都山的名声着想,他们定不可能放任自家掌教流落在外罢?”
  晏无师微哂,换作大弟子边沿梅在此,就绝对不会问这种幼稚可笑的问题,玉生烟还是太嫩了些。
  但他今日心情还算不错,也不吝解答:“你也知道沈峤名列天下十大,纵然深居简出,没多少人见过他出手,但能接掌祁凤阁的衣钵,又能差到哪里去?昆邪毕竟不是狐鹿估,到了先天高手这样的境界,就算沈峤败给昆邪,要全身而退也不难,缘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玉生烟毕竟还不算傻到底,闻言便接道:“这其中必定发生了什么变故。若是这变故发生在玄都山内部,就算我们将沈峤交出去,对方也未必会认,到时候很可能人情没拿到,反而沾了一身腥。”
  总算不是无可救药,晏无师睨了他一眼:“有我在,浣月宗就无须看任何人的脸色,更无须去换什么人情。”
  沈峤身份虽然特殊,于他而言,也不过是新奇些的玩物罢了。
  这话极为霸气,但今时今日的晏无师,的确是有说这种话的本钱。
  十年前,他与魔门之主崔由妄一战,虽落败负伤,但崔由妄也不是毫发无伤,而当时崔由妄的功力便已深不可测,与祁凤阁并驾齐驱,天下间难有敌手。
  十年之后,崔由妄和祁凤阁俱已身死,晏无师却因参破《凤麟元典》第九重而更上一层楼,功力进境虽一时还无从得知,但总不会比十年前更低。
  如今天下知道他重现江湖的人寥寥无几,否则只怕会更加热闹。
  说不定天下十大也要重新排名了。
  想及此,玉生烟心头一热,有些激动:“您闭关时,合欢宗三天两头来找麻烦,弟子与桑景行交手过一回,还受了伤,不得不远走江湖,是以方才在外头游荡这么些年,幸好您老人家回来了……”
  外人所称呼的魔门,其实只是一个泛泛的称呼。
  最初的魔门指的是凤麟洲日月山的日月宗,后来日月宗一分为三,变成浣月宗、合欢宗、法镜宗三支。三支虽然同属魔门,但彼此也是面和心不和,明争暗斗从来不断。
  十年前晏无师闭关之后,眼看浣月宗群龙无首,合欢宗便意欲将浣月宗并入门下,不过浣月宗门下弟子人数不多,兼之分散各地,首尾难顾,大弟子边沿梅行事低调,暗地里也给合欢宗门人找了不少麻烦。
  彼此两相抵消,合欢宗倒也没能占多少便宜。
  反倒是玉生烟因为入门最晚,年纪又轻,很是吃过几次亏。
  如今晏无师出关,浣月宗众人就像终于有了娘的孩子,自然欢欣雀跃。
  晏无师道:“沈峤的伤势,寻常下人照料不来,你留此关照几日,直至他醒转,便回半步峰下,务必将《凤麟元典》第五重参悟。”
  玉生烟恭恭敬敬应下:“弟子遵命。”
  ……
  沈峤伤势很重,不过脸上的伤痕多是落下来时被划的,将血水清理之后,就露出本来的面目。
  即使脸上有伤痕,脑袋上也包扎一圈纱布,仍旧无损其俊美,无论鼻梁的弧度,还是紧抿的嘴唇,都有几分禁欲冷清的味道,十分符合旁人心目中对玄都山道士不食人间烟火的印象。
  不难想象,当这双眼睛睁开之后,将会起到何等锦上添花的效果。
  玉生烟能被晏无师收为弟子,自然不可能相貌丑陋,他本人游历天下,也算见识过不少绝顶美人,但对着沈峤这张伤痕累累的脸,他依旧出了好一会儿的神,方才拿起药膏,开始给他上药,一边暗自惋惜。
  即便断骨可续,经脉可接,但受到重创的五脏六腑却不是那么好修复的,更何况修为大减,往后恐怕连常人都不如,再想想自己辛苦练来的武功一夜尽丧的情景,玉生烟就觉得无法想象和接受,易地而处,沈峤受到的刺激只会比他更甚。
  可惜了。玉生烟看着对方苍白无血色的脸,摇头暗道。
  晏无师之所以会出手救人,仅仅是出于一时的心血来潮,人救回来之后,一切就成了玉生烟的责任,他从不过问半句。
  抚宁县是个小县,原本没什么人光顾,但因为半步峰那一战实在太轰动,这几天陆续有不少江湖中人从半步峰下来,途径抚宁县顺道投宿停歇一夜,玉生烟偶尔出去也能听回来不少消息。
  譬如沈峤与昆邪一战十分精彩,可惜沈峤毕竟不是祁凤阁,比起其师相差甚远,而昆邪虽然还不如其师狐鹿估,但天分资质极佳,所以沈道尊非但不敌,还被打落山崖,尸骨无存。
  在此之前,听说昆邪大喇喇向沈峤下战帖,不少人都义愤填膺,又跃跃欲试,想挫一挫突厥人的气焰,然而在这一战之后,眼见连玄都山掌教都一败涂地,那些原本想要出头的人自然纷纷退却避让,不敢再掠其锋芒。
  经此一役,昆邪声名鹊起,已经取代沈峤,跻身天下十大,据说他此番来中原,将会陆续挑战中原高手,下一个目标,很有可能就是周国的雪庭上师。
  自晋人南迁,五胡乱华,天下再没出现过大一统的局面,如今北有周、齐,南有陈朝,突厥、吐谷浑各据边陲广袤土地,诸门派世家各为其主,儒释道门户分立,泾渭分明。
  玄都山作为道门之首,自祁凤阁起,便坚守中立,不涉世俗权力之争,如今沈峤为昆邪所败,生死未卜,玄都山还不知将由谁继任,继任者亦不知会否延续前代的立场。
  作为身处漩涡中心的主角,沈峤却一直躺在榻上,每天任由玉生烟和别庄下人为其上药换衣,无知无觉,无悲无喜,浑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何事。
  直到半个月之后,他才头一回有了动静。
  被下人急忙请过来的玉生烟看着沈峤慢慢睁开眼睛。
  “你受了重伤,断骨尚未长好,最好别乱动。”
  对方微微蹙眉,嘴唇阖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旋即又面露茫然。
  别是真撞成傻子了罢?
  玉生烟思忖,一边问:“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不?”
  对方动作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弧度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失忆了?倒也正常,毕竟脑袋受了那么严重的创伤,玉生烟还记得沈峤刚被背回来的那一天,后脑勺上一道又深又长的豁口,几乎都能瞧见底下森森白骨了。
  “这位仁兄……”对方说话极为吃力,他须得凑近了方能听清。“我眼前一片黑暗,许是瞧不见东西了……”
  玉生烟不由吃了一惊,敢情没变成傻子,倒成瞎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容貌和年龄,这个不用担心啦,看看金老爷子的传统武侠,黄药师都五六十了,不还照样容貌清俊嘛,更何况本文背景是带了一点点玄幻的武侠,武功高上百岁容貌不变也不成问题。
  2、本文有真实历史背景的,很多萌萌应该看出来了,这是南北朝末期,大概是公元575年左右,当然故事是虚构的。
  3、咦嘻嘻嘻瞎子美貌受是不是很萌?【晏无师:对,很萌。沈峤:导演我可以申请不跟神经病搭戏吗?晏无师:不行。沈峤:……】
 
  第3章
  
  “你叫沈峤,原是我浣月宗门下弟子,因故受了重伤,幸而我路过发现,及时将你救回来,伤了你的那些仇人是合欢宗的,我也打不过,只能先带了你跑,等你养好伤,武功恢复之后再去找他们报仇罢。”
  玉生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沈峤居然也听得一脸认真。
  末了问:“那……我应该如何称呼你?”
  玉生烟:“我姓玉,玉生烟,是你师兄。”
  这话说得实在亏心,玉生烟今年二十出头,沈峤容貌虽然不显年纪,但他是祁凤阁的弟子,又执掌玄都山五年,怎么也不可能比玉生烟更小。
  玉生烟这明显是欺负人家眼睛瞧不见,故意在称呼上占了个便宜。
  沈峤也真乖乖地叫人:“师兄好。”
  “……”看着他一脸纯良,玉生烟莫名感觉有点心虚。
  他打了个哈哈:“乖,既然你还不能起身,就好生躺着养伤,等伤好了,我再带你去拜见师父。”
  沈峤:“好。”
  他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睁开,双目因为失去焦点而显得涣散,眼中也不复神采:“师兄……?”
  “还有事?”玉生烟自忖怜香惜玉,见状又是暗道一声可惜,心想堂堂天下道门之首的掌教沦落到这般田地也是可怜,换作对方昔日执掌宗门,功力全盛时,也不知是何等风仪气度。
  沈峤:“我想喝点水……”
  玉生烟:“先别喝水了,等会药就熬好了,你现在得把药当水喝。”
  话刚说完,婢女便端着药汤过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给沈峤胡乱编造了一通身世,激起玉生烟难能可贵的愧疚之情,他接过汤碗,让婢女在后面将沈峤的脖颈用枕头垫高,然后一勺勺亲自喂他喝药。
  沈峤全身骨头虽然没有碎尽,可也差不离了,加上筋脉受了重创,生机几近断绝,能够一个月内就醒过来,已经是托了他原本底子好的福,如今没有躺上起码三个月,是别指望能动弹的。
  玉生烟拜入晏无师门下,虽然练功上吃尽苦头,但魔门素来作风奢靡,他吃穿用度比之世家公子也并不逊色,更不必提亲自给人喂药,动作再小心,偶尔也会洒落一些在沈峤的衣襟上,但沈峤却仍旧喂一勺喝一勺,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表情,喝完药还朝他露出一抹感激笑意:“谢谢师兄。”
  温和乖顺,俊美可亲。
  纵然这笑容的弧度并不大,但也足以让苍白的脸染上温暖色彩,边上婢女悄悄红了脸,忙移开视线。
  他什么也不问,玉生烟反倒有点奇怪,换了自己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又失明又受伤连床榻都下不了,便是不神智崩溃,怕也不可能如此平静。
  “你怎么不问我你的伤势几时可以恢复?”
  “有师父和师兄在,你们定然为了我的事情四处奔走,劳累费神。”沈峤咳嗽几声,伤口因为被牵扯到而皱起眉头,“我若是问了,岂非更伤你们的心?”
  似乎从未见过如此体贴细心为别人着想的人,又或许是因为对着他那张脸实在有点心虚,玉生烟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方道:“那你好生歇息,我便不打扰你了,明日再来给你上药。”
  沈峤:“多谢师兄,还请师兄代我问候师尊他老人家一声。”
  “我会的。”玉生烟忽然觉得继续待下去反而徒增尴尬,摸摸鼻子,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他本还有些怀疑沈峤失忆是不是装疯卖傻,但自那天起,他几乎每天都会去探望沈峤,对方就像头一回清醒时的那样,温和,乐观,对玉生烟充满感激。
  玉生烟说什么,他都照单全收,毫无怀疑,纯良得如同一张白纸。
  在可以稍稍下床走动之后,沈峤还提出要亲自去拜谢“师尊”晏无师。
  ……
  如果玉生烟不提醒,晏无师还差点忘了沈峤的存在。
  十年闭关,天下变化许多,不是旁人嘴里一两句话就能表述的。
  天下门派众多,各有支持的势力与政权。
  齐国高氏一族荒诞不经,历代皇帝也多爱亲近魔宗,到了高纬这一代,他与合欢宗走得很近,合欢宗也因此在齐国势力大涨;在周朝,原先宇文护掌政时是尊佛的,因此雪庭上师也被尊为大周国师,但后来宇文邕当政,风向就为之一变,这位皇帝不信道也不信佛,甚至下令禁佛禁道,佛门势力也大不如前。
  至于南方的陈朝,则以儒家的临川学宫为首,宫主汝鄢克惠一心辅佐陈主,深受倚重。
  晏无师还没闭关之前,曾以另一层身份在周国为官——辅佐当时的鲁国公宇文邕。后来他与崔由妄一战,受伤远遁,临走前亦交代大弟子边沿梅留在宇文邕身边。
  如今他重新出关,自然要到周国走一趟,拜会已经登基称帝,并从宇文护手中夺回大权的宇文邕。
  这些年北周一步步壮大,却非其它国家所乐见,不单如此,连儒释道三门对这位周国皇帝也并不亲近,只因宇文邕禁佛禁道,亦不允许儒门在大周开设讲坛,广收门徒。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浣月宗接近支持宇文邕,而宇文邕也需要浣月宗来维护统治。
  与宇文邕会面之后,晏无师离开北周,顺带去了一趟玄都山,又去会了会那个据说打败了沈峤的突厥第一高手昆邪。
  彼此交手一回,昆邪败北,“魔君”晏无师之名重现江湖,天下震动,都道魔宗自崔由妄之后,又要出一位令人忌惮的强者。
  只是这次没了祁凤阁,怕能与之匹敌的人又少了一个。
  在晏无师看来,昆邪的身手固然高,资质也足够好,但还远远不如当年的狐鹿估,就算跟现在天下十大榜上有名的其他人比,也不能算出类拔萃,这样的人能够将玄都山掌教打成重伤,本身就是一件挺蹊跷的事情。
  但这并不是他关心的重点,沈峤受伤到底有何内情,与昆邪又有没有关系,晏无师没兴趣多作了解,他拿昆邪开刀,仅仅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自己重出江湖的消息,昆邪最近刚刚打败玄都山掌教,风头正盛,是最合适的人选。
  更重要的是,晏无师这一次出门最大的收获,不在于扬名立万又或是打败昆邪,而是获知了《朱阳策》其中一份残卷的下落。
  五十年前,相传一代大家陶弘景在茅山上遇仙,得授《登真诀》。此书共四部分,陶弘景将其中三部分整理成册,起名《登真隐诀》。
  另有一小部分,因内容晦涩不明,多与天人修炼有关,陶弘景便将其单独成书,再从中加入自己毕生所学精华见解,这便是后来赫赫有名的《朱阳策》。
  陶弘景学究天人,他本人虽然是道士,却精通道、释、儒三家,又得丹阳仙师孙游岳毕生所学,一身武功出神入化,连祁凤阁都要甘拜下风,天下第一无可争议。
  既有这样的来历,《朱阳策》自然是人人争相览阅的宝笈,据说若能将《朱阳策》五卷悉数参悟领会,便可窥破自古以来习武之人的终极,得以进入一个全新的境界,便是白日飞升亦非不可能。
  可惜陶弘景羽化登仙之后,茅山上清派便因涉入朝局而受到牵连,门下弟子各有立场,加之后来梁朝陷入内乱,《朱阳策》五卷流散各地,不知所踪。
  直到数十年后,祁凤阁亲口承认自己一身武功,除了玄都山本身的传承之外,还有来自《朱阳策》的助益,这才使得《朱阳策》的下落陆陆续续传了出来,传闻其中一卷为周国所藏,一卷为浙江天台宗所有,一卷藏于玄都山,另外两卷则至今去向成谜,数十年来杳无音讯,遍寻不获。
  藏在周国皇宫里的那一卷《朱阳策》,晏无师早年因缘际会曾见过一回,他闭关之后修为精进,更胜以往,其中也不乏那一卷《朱阳策》的功劳。
  只有亲身体会,才能知道《朱阳策》到底何等精妙,窥一见百,《朱阳策》凝聚陶弘景毕生心血,集合了儒释道三家心法武功,彼此互补融合,可谓圆融无缺,若能得见其余四卷,别说问鼎武道至尊指日可待,就是像传说中那样窥透天道,天人合一,也不无可能。
  晏无师这趟出去,原本就是想趁着玄都山群龙无首,人心惶惶之际潜进去寻找《朱阳策》残卷,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在与昆邪交手的过程中,他发现对方的身手虽传承自西域一脉,内功真气却若有似无,仿佛与他同出一源,晏无师心下便怀疑当年狐鹿估能与祁凤阁堪堪站成平手,又只落败半招,极有可能是得了《朱阳策》之助的缘故。
  昆邪作为新一突厥代的高手,假以时日,未必比不上当年的狐鹿估,西域心法与《朱阳策》的结合,既然可以造就出一个狐鹿估,就可以造就出第二个狐鹿估。
  这勾起了晏无师极大的兴趣,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一路跟着昆邪,兴致一来就让人家和他打架,昆邪打又打不过,跑更跑不过,整个人都快崩溃了,最后索性直接回突厥去了。
  晏无师暂时还没有追到突厥的打算,便又优哉游哉回了别庄来。
  一回来,就听徒弟说沈峤苏醒并能下床行走的消息。
  沈峤过来的时候,手里拄着根竹杖,一步一步,走得虽慢,却很稳。
  边上还有婢女搀扶,一边小声和他说明别庄里的路径。
  “拜见师尊。”婢女指明方向之后,沈峤朝晏无师所坐之处拜了一拜。
  “坐。”晏无师放下手中棋子,对面的玉生烟一脸惨不忍睹外加如获大赦,明显棋面正处于下风。
  沈峤在婢女的搀扶下坐定。
  他醒来之后,脑中对许多事情的记忆都是模模糊糊的,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姓名来历,对于晏无师与玉生烟二人,更是毫无印象。
  “身体感觉如何?”晏无师问。
  “多谢师尊关怀,弟子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只是手脚依旧绵软无力,武功……好像还未恢复。”
  晏无师:“手。”
  沈峤乖乖将手递过去,手腕命门随即被捏住。
  晏无师检视片刻,原本漫不经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外。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峤一眼,后者因为目不能视,表情显得有点空茫无辜。
  晏无师问:“你自己可有感觉不适?”
  沈峤想了想:“每到午夜时分,身体便时冷时热,胸口闷痛,有时会痛至难以行走的地步。”
  玉生烟补充:“弟子找大夫看过,大夫说可能是师弟受了重伤的缘故,须得慢慢恢复才行。”
  这声师弟倒是叫得无比顺口,晏无师微哂,对沈峤道:“你的武功并未完全废掉,我发现你体内尚有一缕真气,若强似弱,假以时日,未必没有恢复的可能,不过我浣月宗不养废物,我有一桩差事要让你师兄去做,你就跟着去打打下手罢。”
  沈峤:“是。”
  他没有问是什么差事,就像先前对玉生烟那样,别人说什么他就答应什么,其余时间都坐在那里,安安静静,没有多余的举动。
  然而晏无师并没有因为沈峤现在虎落平阳就心生怜意,对方的弱势只会让他萌生更浓郁的恶意,越发想要将这一片纯白彻底染黑糟蹋。
  “那你先回去歇息罢。”他淡淡道。
  沈峤听话地起身行礼告辞,又在婢女的搀扶下慢慢离去。
  晏无师将视线从对方的背影收回来,对玉生烟道:“你先不必急着去半步峰了,直接去齐国一趟,将谏议大夫严之问满门杀了。”
  “是。”玉生烟想也不想便答应下来,“此人得罪了师尊?”
  晏无师:“他是合欢宗门人,也是合欢宗在齐国的眼线之一。”
  玉生烟闻言也兴奋起来:“是,合欢宗嚣张已久,元秀秀趁您闭关之时,多次找浣月宗的麻烦,若不还以颜色,岂非显得我浣月宗太无用了?弟子不日便出发!”
  顿了顿,他笑容稍敛,疑惑道:“师尊要让我带上沈峤?他武功全失,只怕半点忙也帮不上。”
  晏无师似笑非笑:“你既叫了他这声师弟,总该带他去见见世面,武功还未恢复,杀人总还是可以的。”
  玉生烟听明白了,师父这是将沈峤当作一张白纸,想将他彻底染黑了,有朝一日就算沈峤真正清醒过来或者恢复记忆,做过的事情早已不可挽回,到时候便是他再想回归正道也不可能了。
  与他们一样有何不好?行事不择手段,随心所欲,不被世俗规矩捆绑,玉生烟更相信人性本恶,每个人心底都有阴暗面,只看有没有机会激发出来罢了,那些所谓道门佛门儒门,满口仁义道德,慈悲为怀,说到底也不过是借着大义名分掩盖自己的私欲罢了,更不必说天下逐鹿,胜者为王,哪个国家的统治者不是双手沾满血腥,谁又比谁清白多少?
  “是,弟子一定会好好教导师弟的。”
  
  第4章
  
  玉生烟带沈峤出门的时候,并未与他说明此行的目的。
  抚宁县离齐都邺城并不算,原本以玉生烟的脚程,三五日便可抵达,但顾虑到沈峤的身体状况,特地放慢了速度,七日后方才到达邺城。
  然而即便行程再慢,以沈峤目前的身体而言,依旧不适合长途跋涉,刚到邺城便病倒了,发起低烧。
  浣月宗门下弟子不多,却不缺钱,在邺城也有宅子,玉生烟与沈峤二人在那里落脚,宅子的主人是晏无师,仆从们见了玉生烟和沈峤,自然口称少主人,安排得妥妥帖帖,无微不至。
  沈峤一路上话不多,玉生烟让走就走,让停就停,连生病的事情也没说,还是玉生烟主动发现的,询问起来,沈峤便笑道:“我知师兄此行出门,是要完成师尊交代的差事,我如今一介残废之躯,帮不上忙已经十分愧疚,又怎能再给师兄添麻烦?”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色冷白,偏还带着温和的笑容,看上去颇有几分可怜可爱。
  玉生烟毕竟还不是晏无师,难得升起一丝不忍。
  “你身体有恙但说无妨,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不过师尊交代的任务还须完成,他让我们去做的事,我已经打听过了,严之问虽为合欢宗门人,家中妻儿却不谙武功,他本人在门中也只能算二流高手,严家没有防备,单凭我一个人便可轻而易举达成,但既然师尊要求灭他满门,届时我带你一并过去,等我杀了严之问,再抓个妇孺给你下手便罢了。”
  沈峤显然还是头一回知道晏无师交代的任务竟然是这样的内容,他面露意外:“敢问师兄,合欢宗是什么来历,我们与严之问又有何仇怨?”
  玉生烟想起他现在还一无所知,便给他解释:“我们浣月宗,还有合欢宗,法镜宗,皆出自凤麟洲日月宗。后来日月宗分崩离析,便分裂为这三支。照理说,我们同出一源,本该一致对外才是,但谁都想统一圣门,尤其是合欢宗,他们宗主叫元秀秀,门下弟子与她一样,向来喜欢利用美貌来达到目的,但这些人武功不弱,你以后碰上了,最好离远点。”
  “这元秀秀还有个姘夫,叫桑景行,曾是崔由妄的徒弟,这对狗男女狼狈为奸,勾搭在一块,成日算计这算计那,还趁着师尊闭关十年,屡屡想要将咱们浣月宗吞并。”
  沈峤点点头:“不过严之问既然只是合欢宗的二流高手,又有齐国官员的身份在,想必从前没找过浣月宗的麻烦,师尊为何还要对他下手?”
  玉生烟似笑非笑:“师弟,你这一受伤,简直与小白兔一样了!严之问身份特殊,先前以齐国官员的身份作掩护,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合欢宗的人,若是杀了他,一来可以杀鸡儆猴,震慑敌人,二来合欢宗知道我们对他们知之甚详,必然不敢再轻举妄动,三来他们趁着师尊不在,屡屡找我们的麻烦,如今师尊出山,若不还以颜色,岂非人人都以为浣月宗好欺负了?当年崔由妄死后,浣月宗原本便是日月三宗里实力最强的,也是最有希望统一圣门的,只是后来师尊受了伤,方才不得不遁世闭关,给了合欢宗可趁之机。”
  沈峤:“那法镜宗呢,他们没找过我们的麻烦吗?”
  玉生烟:“其实这三宗之中,除了合欢宗人多势众之外,法镜宗与浣月宗一样,门下子弟分散各地,各行其是,平日里一般不会凑在一起,师尊出关之后,只通知了我一人,我方才会赶过来。至于你,”他轻咳一声,“你自然是因为受了伤的缘故。所以,总的来说,三宗虽然彼此并不和睦,但也只有合欢宗屡屡挑事,最为过分。”
  沈峤叹道:“冤有头,债有主,合欢宗既然以元秀秀为首,师尊为何不直接找元秀秀?即便找上严之问,他的妻儿既非江湖中人,又何必将他们牵涉进来?”
  玉生烟拨弄了一下床前的流苏,不以为意:“师尊既然有命,你我遵从便是,何必问那么多?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若不杀严之问妻儿,难不成是等着他们日后来寻仇么?”
  他说罢起身:“好了,这事也不急,离初七还有几天,这两日你且好生歇息,待你病愈了,我让人带你在这邺城四处走走,在我看来,当今天下都城里边,邺城奢华不逊建康,又比建康多了几分豪迈高阔之意,值得一逛,尤其是城中的烟花之地……”
  玉生烟虽然不过二十出头,却是个风流之士,他隐匿身份在南陈论诗谈词,结交名士,也有不小的名气,此时兴致勃勃正待说下去,忽然思及沈峤现在的状况,纵是有心估计也无力,便及时住口,意味深长笑了一下:“你眼下得了失魂症,忘记前尘过往也无妨,总而言之,我浣月宗门下多是风流倜傥,随心所欲之人,以后有的是机会能慢慢体会。”
  晏无师在外行走,用的身份是谢姓富贾,这座宅子挂的便是谢宅。
  玉生烟经常不在,只留下个沈峤,待人和气,偏又体弱多病,令府中下人不免同情几分。
  尤其是那几个近身服侍的婢女,几日下来,对沈峤已经亲近许多,更将这齐国京城,谢宅附近的风物人情都细细说来给他解闷。
  身体好些,闲来无事时,沈峤也请他们带自己出门走了几趟,发现邺城果然如玉生烟所说,白玉为道,琉璃雕瓦,齐国高氏乃汉化鲜卑人,城墙建筑,服饰风情,自然也保留了许多鲜卑族的遗风,比起南边的精致典雅,又多了几分疏阔豪迈,据说同样的酒,在邺城酒肆里卖的,比在建康城里的还要浓郁醇厚一些。
  宽袍大袖,襟飘带舞,云鬓花颜,宝马香车,便是沈峤目不能视,也能从邺城大街小巷带着暖香的气息中感受到这座都城的繁丽荣华。
  婢女扶着他进了药堂,在偏堂坐下歇息,前者则拿着方子去抓药。
  药是给沈峤抓的,他现在几乎成了药罐子,每日起码都要灌下一大碗药汤,晏无师虽然无意好心为他恢复武功,不过也没有放任沈峤继续半死不活下去,他现在喝的药,主要是调理气血经脉,壮骨温阳的。
  沈峤如今的情形,内息空荡荡的半分也无,加上记性全失,武功一时半会是不用指望了,不过他眼下能行走无碍,活动自如,还是拜这几个月的调养所赐。
  今日婢女出来抓药,他便也跟着出来透透气,殊不知虽然眼睛看不见,看着又病怏怏,但人在药铺里坐着,也吸引了不少目光。
  沈峤这张脸原就生得好看,现在虽然消瘦一些,也无损容止风仪,一身普普通通的竹叶青袍服,发不戴冠,只以木簪固定,安然闲坐,静静不语,听婢女与药铺掌柜说话,嘴角泛起细微的笑意。
  晏无师似乎并不担心沈峤出门在外被认出来,直接就让他在外头露面,也未吩咐玉生烟遮掩其容貌。
  因为无论接掌玄都山前后,沈峤都很少下山在外露面,据说连玄都山门下弟子,也未必个个都认得这位新掌教,在那之前,玄都山广为外人熟知的几名弟子,最后却都没有接任掌教之位,反而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沈峤当了掌教,个中缘由,也许只有已经仙逝的祁凤阁本人才知道了。
  二来那天昆邪约战沈峤,半步峰上地方不大,只容得下两人而已,余者观战人等,都在对面的应悔峰。相隔一段距离,旁人未必能将沈峤的形容牢记于心,而且现在大病一场之后,沈峤神态精神也大不如前。
  不过这些缘故,都只是玉生烟自己猜的。
  玉生烟私下甚至觉得,以师尊那性子,沈峤之于他,估计只是个心血来潮,可以被调教玩弄的对象而已。
  “郎君,药抓好了,我们走罢?”
  沈峤点点头,婢女扶着他往外走,二人刚走到药铺门口,便听见有人道:“这位郎君丰姿神秀,我竟未曾见过,敢问高姓大名?”
  声音不掩惊艳,婢女的脚步一顿,沈峤便知道对方这是在与自己说的。
  “在下沈峤。”
  “原来是沈郎君。”女子的嗓音清脆悦耳,活泼跳跃。“沈郎君可是在京人士,又或者出自哪家世族?”
  婢女附于沈峤耳边悄声道:“这位是韩总管家的女郎韩娥英。”
  韩总管不是谁家的总管,而是齐国侍中韩凤,此人在齐国甚为显赫,其子娶了公主,又与穆提婆、高阿那肱并称齐国三贵,权倾朝野,作为韩家的女儿,韩娥英自然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沈峤含笑道:“早就听闻韩娘子大名,只是如今沈某身患眼疾,未能一睹韩娘子风采,万望见谅,等改日沈某病愈,再登门拜访。”
  韩娥英也注意到他目无神采的模样,不由有些惋惜,心道好端端一个美郎君却是个瞎子,便意兴阑珊道:“也罢,那你好生养病罢,小怜,你去跟掌柜的说一声,让他拿些人参过来,给沈郎君带上,都算在我账上!”
  沈峤:“多谢韩娘子,来而不往非礼也,沈某也有回礼,还请笑纳。”
  韩娥英来了点兴趣:“噢?是什么?”
  沈峤:“阿妙,你将车上那个匣子拿过来。”
  婢女应了一声,赶忙跑去将沈峤所说的匣子取过来。
  沈峤虽然目不能视,但他说话温文,谈吐含章,自有一股能让人生出好感的气质,连韩娥英这样骄纵任性,会在大街上随意拦下美男子调戏的娇娇千金,对着他也不禁放轻了语调。
  婢女取了匣子回来,沈峤与韩娥英也正好结束了寥寥几句话题,彼此告辞,韩娥英问了沈峤的住址,还说改日要登门拜访,这才上马告辞离去。
  回到谢宅,玉生烟知道了此事,不由啧啧称奇:“你倒是能耐,出门一趟,便能结识一个韩娥英,此女是泰山碧霞宗赵持盈的师侄,武功不咋的,却亏得有个好爹和好师门,让她能在这都城里横行霸道。”
  沈峤笑道:“我瞧着她也还好,不算如何霸道。”
  玉生烟哈哈一笑:“她倒是个美人,可惜性子令人没法消受,这齐国都城里没一个人不这么觉得,也就只有你会说还好了!”
  沈峤笑而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有历史背景,又是武侠文,难以避免出场人物比较多,不过想看主角互动的话,记住两主角名字应该也足够了,想看剧情的萌萌也可以看剧情,并不妨碍的~
  有盆友让我给沈峤定个性,大王喵想了想,觉得软萌傻白甜之类的都不合适,沈掌教脾气肯定是很好的,但他也有逆鳞,平时有软萌的一面,也不一定是傻子,所以暂时还很难定义,老晏就很好定义啦,神经病,3个字精华总结!
    【晏无师:……对待你笔下难得不是背景板的本座就这么敷衍吗?!啊?!】
 
  第5章
  
  这段小插曲过了约莫三天,正是玉生烟预定动手的日子。
  齐国京城邺城内外因正月刚过没多久,元宵又未至,城中俱是一派喜气洋洋。
  严之问的官阶并不高,合欢宗将他安插在这个位置上,想必也只是为了多一层朝中耳目。他本人武功不高,又毫无防备,单凭玉生烟现在的身手,只怕比喝一杯水也麻烦不到哪里去。
  不过既然晏无师有所吩咐,玉生烟还是带上沈峤,又让他在严宅门外等着,自己直接跃上严宅屋顶,悄无声息摸向严之问的书房。
  按照先前得到的消息,严之问此人武功二流,但颇有几分狡猾,所以才能在合欢宗里谋得一席之地,玉生烟杀他只为敲山震虎,在此之前并未太将此人放在心上,可等到进去之后才发现不对劲。
  严宅里的下人倒是还在,护院也不时在外围巡逻,但无论书房或者卧室,玉生烟都没找到严之问的踪影。
  不单是严之问,连他的妻妾儿女,也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玉生烟的身形如幽若影,沿袭浣月宗一脉缥缈诡谲的风格,轻飘飘地进了内宅,又拦下一名下人,点了他的哑穴,对方犹坠梦中,尚且来不及作出反应。
  “严之问呢?”
  那下人睁大了眼,发现眼前这个俊美的年轻人竟能轻而易举制住他,不由惊恐起来,却说不出话。
  玉生烟对他微微一笑:“你告诉我,严之问和严家的家眷都去了哪里,我不杀你,不然就算你呼救,我也能把这一府上下都杀干净,你可明白?”
  下人惶恐已极,连连点头。
  玉生烟稍稍松手,又解了他的哑穴。
  下人忙道:“主母和小郎君他们是两日前离开的,主人说是要送他们到温泉别庄上去住一段时日。”
  玉生烟冷笑:“就算女眷不在,严之问也跟着走了不成,明日便要上朝,他不准备回来了?”
  下人结结巴巴:“主人走的时候并没有与我们说得太清楚,我们也不,不知晓……”
  他再也不耐烦听下去,直接一掌将对方劈晕,随后又找到严宅的管家,逼问他严家人的下落,得到的答案俱与先前一模一样。
  玉生烟并不蠢,此时他已意识到,自己要杀严之问的事情,很可能已经提前被严之问得知了。
  但这件事情是晏无师吩咐下的,除了他之外,就只有沈峤知道,连谢宅的管家都不知晓。
  玉生烟自己当然不可能四处嚷嚷泄露消息。
  他心头一片冰冷杀机,原想直接将管家的喉骨捏碎,但转念一想,现在没能杀成严氏满门,光杀个下人已无意义,说不定打草惊蛇,反被合欢宗的人嘲笑,便将人弄晕,转身离开谢宅,带着满腔怒火,找到还在旁边小巷里等他的沈峤。
  “是你给严之问传递的消息?”
  沈峤点点头,没有丝毫迟疑或抵赖:“不错。”
  玉生烟恨他坏了好事,面上早已不复平日吊儿郎当的笑意,冰冰冷冷的表情布满杀意:“为何?”
  沈峤道:“我知道合欢宗与本门素有罅隙,严之问既是合欢宗门人,师尊既想杀他,也轮不到我来置喙,只是稚子何辜,要杀严之问,又何必牵连他的妻儿?”
  玉生烟冷道:“杀不杀他的妻儿,轮不着你来说话,我倒很想知道,你如今一个瞎子,手无缚鸡之力,出了门都不知东南西北,到底是如何给严之问传递消息的?”
  沈峤道:“你说过,严之问是个狡猾之人,只要有一丁点不对,他都会起疑心。给我吃的药方里有一味当归,我便设法藏起一些,原想找机会送到严宅去,谁知那日正好在药铺门口遇见韩娥英,我就以回礼为由,将要给严之问的东西放在匣子里,托她转交,她只当我与严之问相识,并未多问,想来严之问应该也是收到我给的药材,察觉不妥,这才将全家老小都提前转移。”
  玉生烟怒极反笑:“我倒真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本事!”
  他伸手捏住沈峤的脖颈,慢慢收紧力道:“你坏了师尊布置下来的任务,可知会有什么后果,嗯?”
  沈峤毫无反抗之力,因为呼吸不畅,面色渐渐难看,胸口急剧起伏,只能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其实……我并非浣月宗的弟子,对罢?”
  玉生烟一愣,松开手。
  沈峤立时扶着墙咳嗽起来。
  玉生烟:“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沈峤平静道:“感觉。虽然我没了记忆,却还有基本的判断。师尊也罢,师兄你也罢,对待我的态度,都不像是对待同门弟子或师兄弟该有的。先前在别庄那边服侍的仆从也是,对我小心翼翼,生怕透露了什么不该透露的消息。我没了武功,根本帮不上忙,只会拖后腿,师尊却还要我过来协助你。还有,我受了这么重的伤,就算是我自己不争气,也已经伤及了师门颜面,但你们却始终讳莫如深。这一切,都不合常理。”
  见对方不说话,他又道:“其实我这个办法并不算高明,仅仅只能瞒过谢宅里的侍女,若非你根本不将严之问放在眼里,稍稍派人提前盯着他的行踪,他想跑也跑不了。”
  玉生烟:“不错,一个严之问无足轻重,我是没放在心上,所以才给了你可趁之机。不过你可知道,这件事若是让师尊知道了,会有何后果?你救了几个跟你毫无关系的人,他们甚至不知道是你让他们逃过一劫,就算知道,也未必会感激你,你觉得值得么?”
  沈峤摇摇头:“值得与否,各人心中自有一把杆秤。冤有头债有主,牵连无辜之人,并不值得称许。有些人,有些事,能救而不救,能做而不做,一辈子都会有心魔,至于别人知不知道,感不感激,那是别人的事。”
  玉生烟从未见过以前的沈峤,也不知道他受伤前是什么样,醒来之后的沈峤一天到晚病怏怏地,十天里倒有九天是躺在床上的,除了那张脸之外,没有半点值得别人注意之处,玉生烟虽然不曾口出恶言,但内心深处,未尝不是带着轻视的,觉得他好端端的道门掌教,竟沦落到如斯地步,委实过于无能。
  但此刻他靠墙站在那里,面色云淡风轻,无惧无怖,依稀还能看见昔日一代宗师的气度。
  玉生烟冷笑:“你都自顾不暇了,还有空关心别人的死活?你既这样心怀仁善,怎么不想想当日武功全失被人丢在崖下,是我们将你救起来,若非如此你早就暴尸荒野,你就是这么回报的?”
  沈峤叹了口气:“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但两者并无相干。”
  玉生烟微微蹙眉。
  他本觉得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桩差事,谁知沈峤固然失忆了,却全然不按预料来走,居然还能在他眼皮底下给严之问通风报信。事情传回去,他也免不了被师尊认为无能,连一件小事都办不好。
  这人身份特殊,杀又杀不得,约莫还是得带回去给师尊发落了。
  沈峤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情,居然还反过来安慰他:“你不要担心,我会向宗主禀明缘由,定不会连累你的。”
  玉生烟没好气:“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个儿罢!”
  沈峤笑了笑,忽然问:“玉师兄,既然我并非浣月宗门人,敢问沈峤这个姓名,也是真的吗?”
  玉生烟沉默片刻:“是真的。”
  沈峤:“那我受伤之前是什么身份,可还有亲人在世?”
  玉生烟:“等回去你自己问师尊罢。”
  ……
  然而他们回去之后并没能见到晏无师。
  在他们出发前往邺城之后不久,晏无师也离开了别庄,据说是去周国了。
  “那师尊临走前,可有留下什么交代?”玉生烟问别庄管家。
  管家道:“主人让您回半步峰下去练功。至于沈公子,主人说了,若是此行一切顺利,便让他继续留在庄子里休养,若是沈公子在邺城惹了什么祸,给您添麻烦,就让他自行离开,不得带走半点东西。”
  玉生烟有点意外:“师尊真这么交代的?”
  管家苦笑:“小人如何敢捏造?”
  玉生烟本还在发愁不知回来要如何交代,谁知事情却是以这样轻描淡写的方式了结。
  他思忖片刻,叫来沈峤,将晏无师留下的话与他说了一下。
  沈峤的表现倒很平静:“不管如何,我的确给你添了麻烦,害得你没能完成宗主交代的事情,宗主这样处置,已经算得上十分宽大了。”
  玉生烟对自家师父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晏无师这种处置绝对算不上什么宽大,也许是还有别的估量。
  沈峤目不能视,现在世道又乱,在外面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若是被人拐子拐去,日后若是被人发现,堂堂玄都山掌教竟沦为“诱口”,只怕玄都山的脸面都要丢光了,哪里还好意思在江湖上立足?
  玉生烟行事虽然不若其师那样任性肆意,但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沈峤去违逆师父的意思。
  “既然如此,你明日就离开罢,此去往东北方向是邺城,往西南则是南陈,如果要去建康,就要往西南走,路途也比较远。邺城你也去过了,那里虽繁华,却乱象频生,一路上也多有流民,若想过安稳日子,还是去南陈的好。”
  沈峤点点头,拱手道:“多谢玉兄相告。我有一事相求,还望玉兄将我身份来历告知,也好让我有地方可去。”
  玉生烟淡淡道:“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你本为玄都山玄都紫府掌教,因与突厥第一高手昆邪约战而坠下山崖,为师尊所救,不过我劝你还是别急着回去认亲的好,事发至今,我从未听过玄都山的人在外搜寻你的下落。”
  “玄都山……”沈峤蹙眉喃喃重复一遍,浮现茫然神色。
  玉生烟哂笑:“我浣月宗虽为世人眼中的魔门,却是坦荡荡的真小人,要杀便杀,从不讳言,哪里像某些正派,嘴上说的与实际做的全然两样!不过,听不听在你,到时候丢了性命,可别说我没事先提醒你!”
  沈峤沉默。
  翌日一大早,他就被庄里的下人叫醒,客客气气请出山庄。
  身上除了一根青竹杖,别无长物,不要说铜钱了,连半点干粮也没有。
  玉生烟显然没留半分余地,真的打算任由沈峤在外头自生自灭。
  旭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带着春天的气息,并不令人难受。
  他微微眯眼,抬手遮挡视线。
  其实他现在渐渐可以感知一些外部光线了,虽然一团模糊,久了还会刺痛流泪,但总比睁开眼就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的好。
  沈峤回身看了别庄一眼。
  虽然浣月宗从头到尾没安好心,但不可否认,他们的确收留了自己,给医给药,这是不能抹去的好处。
  将来如果能再见到晏无师,他还是要当面说一声多谢的。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看出来了吧,沈峤和老晏两人的三观差了十万八千里……
  晏无师:走吧,反正很快还会再见的( ^_^ )/~~
  沈峤:我命怎么就这么苦ㄒ_____ㄒ
  
  第6章
  
  此时距离晋人南迁已经过去两百余年,北方在经历五胡乱华之后,版图渐渐稳定下来。
  齐、周二国分据东西两边,齐帝高纬荒诞不经,疏于国事,导致北齐日益衰落,流民遍地,而北周在皇帝宇文邕的主政下,正呈蒸蒸日上之势,国内更加安定富庶。
  从抚宁县去周国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沿途流民不少,如果没有充分的准备就上路,那才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北齐从去年开始大旱,到了冬天竟连雪也下得很少,以至于去年的旱灾延续到今年,从邺城往南一直到陈国边境,沿途处处可见流民的身影,据说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易子而食,沈峤自忖眼力不好,打架也打不过人家,约莫到了人吃人那地步,也是被人先抓去下锅的份。
  抚宁县因地处北边,离邺城比较近,去岁虽然雨水也少,却没有发生大的灾情,还算比较平稳,县城挺大,正逢庙会期间,人来人往,甚为热闹。
  齐周二国地处北方,早年鲜卑习俗盛行,时日一久,已逐渐汉化,连带服饰衣着也在汉人的斯文中夹杂鲜卑族的风格,上层贵族追求飘逸华丽,华袿飞髾,珠翠璁珑,这种追求影响到民间,但凡富贵人家,也多曳地长裙,也有类同胡人款式的胡帽垂裙,样式繁多,在抚宁县这个县城里,庙会期间,竟也呈现出“小京城”的景象。
  办庙会的姜公庙乃是后来新修的,拜的正是姜太公姜尚。原先的姜公庙在城南,据说始建于汉代,后来遭了兵灾,就彻底荒废了,只剩下个破落不堪的壳子,里头连姜公的坐像都不知去向,空荡荡一个破庙,就成了乞丐贫民的栖身之所。
  近来住这里的人多了一个叫陈恭的。
  他白天就在城中的米铺当短工,扛着米装车卸货,干的都是这些重活,因为工钱少,舍不得都花在租赁房子上,天黑就回到这破庙里,倒也觉得自在,就是破庙里还有另外两个乞丐,当不了长久的住处,钱得随身带着,连吃的都得看好,免得一不留神就被人拿走了。
  这天傍晚回来时,他一眼就发现破庙里多了个人。
  一个灰白袍子的人,坐在那里。
  陈恭先是下意识皱眉,破庙本来就不大,再多一个人,就好像本该自己的地盘又被占走了一块。
  然后他注意到,对方手里拿着个纸包,低头一口一口慢慢吃着,香气正从纸包里散发出来。
  是驴肉夹饼的香气,他一下就闻出来了。亲爹在世时,陈恭还吃过几回,老父死后,后娘联合自己的亲生儿女将他赶出门,他每天扛米袋得的那几个钱,都恨不得一个掰成几个用,哪里还能尝上这个?
  香气勾起了他久违的回忆,陈恭不由咽了一口口水。
  第二眼,陈恭看见那人旁边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纸包。
  也就是说,还有一份驴肉夹饼。
  不仅是陈恭,另外那两个乞丐也注意到了,其中一个已经大声道:“喂,你在这里住,问了我们没有,这里庙小,住不了那么多人,还不快点出去!”
  陈恭知道对方是故意找茬,没吱声,直接走到自己平日里栖身的那块位置坐下来,拢拢草堆,耳朵还竖着,眼角余光也没离开驴肉夹饼。
  灰袍人温声道:“我也没地方去,见此处还有地方,便想进来歇一歇,这位兄长若能行个方便,我自然感激不尽。”
  乞丐道:“想留下来歇脚也成,把你身上所有东西都交出来!”
  陈恭有些不屑地冷笑一声:“我不要你的财物,只要你将食物作为报酬,我愿意帮你挡着那两个人!”
  乞丐怒道:“陈大郎,我们又没招你,你怎么就跟我们过不去!”
  陈恭年纪不大,才十六岁,身量个头也不高大,只是少年柔韧性好,忍耐力强,骨子里自有一股狠劲,否则也不会后来居上,能在这破庙里占到最大的一块“地盘”。
  “怎么,许你开口,就不许我开口啊?”陈恭懒洋洋道。
  说是乞丐,但在城中都是彼此勾连,互通声气的,仗着自己这边有两个人,他们未必就怕了陈恭。
  那人没再搭理陈恭,而是直接起身朝灰衣人旁边那份驴肉夹饼抓过去:“别废话了,把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想进这庙门,就得由你赖爷爷说了算!”
  手还没碰到食物,手腕就被攥住了,乞丐大怒:“陈大,你又想管闲事,老子吃个东西都碍着你了?!”
  陈恭一手抄起那份驴肉夹饼:“我也想吃,你怎么不问问我!”
  说罢拆开纸包当先咬了一口,得意洋洋:“我吃过的,你还要不要?”
  乞丐扑过来想打陈恭,后者赶紧将纸包塞进怀里,两人扭打成一团,旁边另外那个乞丐加入,打架的场面从两人变成三个人,陈恭力气不比其他两人打,身量也不比其他两人高,但他能打赢的秘诀却在于打起架来不要命,足够狠。
  在朝其中一个乞丐的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之后,陈恭拍拍手,叉腰呸了一口:“老子忍你们忍得够久了,仗着自己是先来的,处处跟我过不去,原先还偷偷在我的饭菜里吐口水,别以为我没瞧见!还打吗?来啊!反正我什么都没有,大不了一条命赔上,有本事你们就放马过来!”
  对方就怵他这股狠劲,闻言看了趴在地上还爬不起来的同伴一眼,立马怂了,扶着腰转身就跑。
  那同伴见他跑了,自然也不敢再打下去,捂着肚子哎哟哎哟爬起来,放了些“你小子给我等着”的狠话,这才一瘸一拐地跑出去了。
  陈恭从怀里摸出那份没吃完的驴肉夹饼又咬了一口,心满意足道:“不错啊,你是不是在城南李记买的?肉够嚼劲,还热乎,烫得我胸口都快熟了!”
  为了这口驴肉,他就觉得刚才打的那一架都是值得的,反正他早就看那两个人不顺眼了,今天正好逮着个机会,以后能独占这里,那才好。
  见灰衣人没吱声,他又道:“喂,问你话呢,哑巴啦?”
  对方抬起头:“你把他们打跑了,不怕他们回来寻仇吗?”
  陈恭这才发现,对方的眼睛似乎有些问题,目光黯淡,看他又好像不是在看他。
  视线移到这人身旁的竹杖之后,他恍然了:敢情不是哑巴,而是个瞎子。
  他嘁了一声,不屑道:“怕?我从来没怕过!就他们这熊样,能干什么?”
  陈恭上下打量灰衣人,一身粗布衣裳,料子没什么稀奇,打扮也没什么稀奇,唯一能看的就是那张脸。
  说白了,不像和他一样无家可归,倒像是个游历在外的士人。
  “你姓甚名谁?看你样子不似落魄,怎会来此?这里可是连耗子都不愿意打洞的!”
  灰衣人朝他的方向点点头笑道:“我叫沈峤,因生了病,身上钱也没了,只好寻到这里来,暂时住上几天,等攒些路资,再回家,方才多谢你帮我赶走那两人,不知我该如何称呼你才好?”
  玉生烟的话半真半假,不能全信,但假如不去玄都山,沈峤其实也无处可去,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先去玄都山看看。
  玄都山位于北周与南陈边境,去玄都山有两条路,一是从这里一直往南,直到进入陈朝之后,再往东北走,等于绕了一大圈,另外一条路则是从此地直接南下,相对更近,也更方便些。
  沈峤选择了后面那条路。
  天下虽乱,抚宁县因没有遭灾,还算安宁富足,是乱世中难得的一块净土,就像沈峤刚才说的,他身无分文,只能先在此地稍加整顿。
  他的目力恢复得很慢,但不是全无进展,白日里光线充足时,也能看个模模糊糊得大概轮廓,对比之前刚刚醒来时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已经十分好了陈恭坐下来:“随便罢,我姓陈名恭,你叫我陈大郎就行了,方才吃了你一个驴肉夹饼,就当是你今日住在这里的费用,我还帮你赶跑那两个人,加上明日的份,你明日可得还我三个驴肉夹饼才行!”
  沈峤笑笑:“好。”
  见他答应得爽快,陈恭反而狐疑:“你不是说你身上没钱了吗,那还哪来的钱买驴肉夹饼?”
  沈峤:“没钱可以出去挣啊!”
  陈恭嗤笑:“就凭你?我听说读书人可以给人家当账房写家书,可你连眼睛都看不见,怎么写?总不成和我一样去扛米袋罢?我可告诉你,三个驴肉夹饼,一个也不能少,别以为可以赖账,你出去打听打听,我陈大郎别的没有,打起架来可是鬼都怕,瞧见刚才那两个窝囊货没有?你明日要是拿不出三个饼,就到外面吃风去罢!”
  沈峤脾气很好,听见这样的语气也没生气,还笑了笑答应下来。
  破庙虽然很破,四面漏风,连一面完好的窗户也没有,可胜在柱子多,将几面神台立起来也可以挡挡风,还有些陈恭自己搬过来堆成的草垛柴禾,前者挡风当被子盖,后者烧了取暖,不过这些他只自己用,现在看在沈峤愿意“上供”的份上,陈恭勉强分给他一点草垛柴禾。
  见沈峤居然准备充分,随身包袱里还带着一件厚实的旧衣裳当被子盖,陈恭不由冷哼一声。
  那两个乞丐一直没回来,估计是找到新的栖身之处了,陈恭毫不客气地将他们原先用来当被子盖的衣裳拿过来,闻了闻有股酸臭味,只好撇撇嘴丢掉,将身体挪近火堆一些。
  他原想将沈峤的衣裳也抢过来,但转念一想,等明日对方拿不出“供品”,自己再发难也不迟。
  抱着这个念头,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隔天一大早,陈恭就起来了,像往常一样,他准备去米铺干活。
  四下一看,沈峤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被压出印子的草堆,和一堆烧剩的柴火黑灰。
  陈恭也没在意,如常去米铺上工,他是绝不相信沈峤今日真能带回三个夹饼的,因为若他真有什么余钱,也没必要住到那个鬼都不住的破庙里头了,但对方没力气又是个瞎子,又能靠什么挣钱?
  可别两手空空回去,老子一定打得你连你娘都认不出来!
  傍晚的时候,陈恭往破庙的方向走,一面暗暗思忖。
  还没踏入大门,他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自己的脚步声似乎引来沈峤的注意,后者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你回来了。”
  “驴肉……”陈恭阴着脸刚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
  因为他瞧见三个装着驴肉夹饼的纸包,整整齐齐码在自己睡觉那块地方的草堆上。
  
  第7章
  
  陈恭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你带回来的?”
  沈峤点点头:“你不是让我带三个驴肉夹饼回来吗?”
  陈恭注意到,对方身上的衣裳换成了一套青色的新袍服,原来那套灰袍则被他除下来当作被褥铺在身下,人还是那样干净整洁,指不定是在哪里沐浴清理过了。
  “你从哪里挣来的钱?”陈恭狐疑。
  沈峤笑道:“自然是正道,你看我这模样,难不成还能去偷去抢?”
  陈恭哼了一声:“谁知道呢!”
  话虽如此,他仍旧拿起一个夹饼,触手温热柔软,可见是刚出炉的,打开纸包,一口咬下去,夹饼烤得金黄,里面的肉汁随着饼皮被咬掉而流出来,焦香四溢。
  陈恭馋虫大动,一口气就吃了两个,剩下一个没舍得吃,想了想,准备留着明日当早餐,吃完了正好去上工。
  他扭头去看沈峤,后者还盘腿坐在那里,手里抱着那根竹杖,眼睛微微阖着,也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想事情。
  “喂,你是哪里人?”
  沈峤摇摇头:“我不知道,路上摔了一跤,脑袋跌破了,很多事情都忘了。”
  “不说就不说,还编什么借口,你当老子很好骗么!”陈恭不以为然,登时没了交谈的兴趣,直接躺下来。
  结果也不知是不是吃撑了,翻来覆去也睡不着,陈恭忍不住又打开话匣子:“喂,你白天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挣得到钱的?”
  那头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摸骨算命。”
  陈恭腾地坐起面向他:“你会摸骨算命?”
  沈峤还是盘腿坐在那里,笑道:“其实也不叫算,一个人是贫是富,从手掌总能看出点蛛丝马迹,也算是混口饭吃的雕虫小技。”
  陈恭来了兴趣:“那你也给我看看,我将来到底有没有富贵命啊?”
  沈峤:“你的手我看看。”
  陈恭将手伸过去,沈峤在他双手上摩挲片刻:“你平日里习惯扛重物,应该是在米铺或码头打短工的罢?”
  “还有呢?”陈恭并不笨,知道自己手上有厚厚的茧子,对方肯定是从茧子上判断出来的。
  “你性子倔强,生性刚强不服输,又有些多疑,定是小小年纪与家里人闹翻了,而且家里应该是有个后爹或后娘。”
  陈恭不由瞪大了眼睛:“还有呢?”
  沈峤笑道:“如今乱世,正有一番可为,以你的性子,去投军,将来未尝不能有一番作为。”
  陈恭:“你怎么看出这些的?”
  沈峤:“你的口音是本地口音,所以不可能是外地逃荒过来的,本地人一般都会有宅子,除非你家里头出了什么变故,结合你的性情而言,更像是我所说的那样,与家里人闹翻了。但就算是与家里人闹翻,若有亲爹亲娘在,总不至于坐视你在外头风吹雨打,所以应该是亲爹娶了个苛刻的后娘,又或者家中双亲早亡。”
  这一条条娓娓道来,陈恭总算有点服气。
  陈恭:“那你为何又知道我去从军会有出息?”
  沈峤:“你不想受后娘的气,所以愤而离家,宁愿住在这里,昨夜又为了驴肉夹饼与乞丐打架,可见是个对别人狠,也肯对自己狠的人,这样的性子,应该能适应军中环境。”
  陈恭冷哼一声:“说到底,你是瞧不起我这样的人罢,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还要劫你的东西,绕了一大圈,不过是为了嘲笑我罢了!”
  沈峤笑道:“我自己都落魄至此,哪里还有资格嘲笑别人?你方才不是问我如何能摸骨算命么,我只不过以你为例给你解释一番罢了,是不是还挺准的?虽说赚不了大钱,挣顿饭钱总算还是可以的。”
  陈恭:“你既然说得那样好听,好像样样都懂,怎么还如此落魄,难道是半路上被盗匪打劫了?”
  沈峤:“算是罢,我自己也不记得了,脑子一时灵光,一时不灵光,许多事情都模模糊糊,多亏你肯让我留下,不然我这两日还真不知去哪里过夜,我还得多谢你才是!”
  这顶高帽子戴下来,陈恭舒服许多,连带收了那三个驴肉夹饼,他也觉得理所当然,好像自己当真保护了沈峤。
  “那什么,明天还是三个夹饼啊,别以为跟我说这么多话就可以蒙混过关!”
  “好。”
  等到隔天傍晚陈恭回到破庙里时,照旧还是有三个驴肉夹饼放在他的位置上,那头沈峤手里也正拿着一个在吃,慢条斯理,不像在吃驴肉夹饼,倒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装模作样!正值叛逆年纪的陈恭心里难免又要冷哼一句,扭过头打开纸包,狠狠一口咬下去。
  隔日傍晚陈恭回来时,照旧还是三个夹饼放在那里,他也没客气,直接拿上来就吃,虽说沈峤有问必答,脾气很好,但陈恭总觉得跟他格格不入,话不投机。对方的话,自己听不大懂,而他的凶狠霸道对沈峤也不起作用,一拳打在棉花上,明明逞威风的是自己,到头来憋屈的也是自己。
  他直觉沈峤这人不简单,不仅仅是因为对方始终保持整洁干净的衣着,像读书人一般文弱的外表,还有一种令人说不清摸不透的感觉。
  明明大家都要在这破庙里栖身,偏偏自己在他面前还像低人一等似的。
  陈恭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他也不喜欢沈峤。
  这里四面透风,晚上冷得要命,除了两个大活人之外,估计也就数耗子最多了,鞋子破了,脚趾头好像被咬了一下,陈恭哎哟一声,也不想起来与耗子置气,索性将身体蜷缩得更紧。
  呼呼的风声之外,外面似乎还有脚步声传来。
  可这见鬼的大风天,谁会来这种破地方?
  陈恭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沈峤道:“外面有人来了。”
  他睁开眼睛,就瞧见几条人影鬼鬼祟祟摸进来,手里还拿着棍棒,为首的那两人眼熟得紧,定睛一看分明是那天被他打跑的两个乞丐。
  陈恭一个激灵,登时清醒大半,赶忙爬起来:“你们想作甚!”
  其中一人笑道:“陈大郎啊陈大郎,你那天不是挺威风的么,还把我们赶出去,今天我们可是叫来了本城丐帮的弟兄,看你还敢不敢嚣张!”
  陈恭呸了一下:“什么丐帮,一群乞丐厮混在一起,也好意思叫丐帮?!”
  对方怒道:“死到临头还嘴硬,等会别求饶,兄弟们,就是这厮占了我们的地盘,哦,边上还有个新来的,他身上有钱财,等会儿一并拿下,搜出来的东西正好给兄弟们喝顿酒!”
  陈恭看着就是个穷困潦倒的,身上就算有钱顶多也就能买几个包子,另外一个就不同了,衣裳干净整洁,光是那身衣服扒下来,估计都能卖个几十文罢?
  五六条人影齐齐朝陈恭扑过去,后者空有一股蛮劲狠劲,毕竟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又谈不上粗壮,对方人多势众,他没几下就被撂倒,身上脸上都狠狠挨了几下,对方虽然没想要他的命,可也是往狠里打的,陈恭嘴角都破了,只能尽力护住身上的要害部位,不让他们踹到。
  乞丐们在陈恭身上一顿乱搜,最后只搜出三十文钱,其中一人呸了一声:“真是晦气,摊上个穷鬼,赖大,你不是还说他身上起码有五十文吗!”
  赖大赔笑:“可能是被他花光了罢,这不,那边还有个呢?”
  众人又将目光投向沈峤,见他始终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好似完全被吓傻了,抱着个竹杖不动弹。
  一人狐疑:“我怎么瞧着他眼睛有点不对劲,别是个瞎子罢?”
  赖大仗着人多,对沈峤喝道:“喂,将你身上的钱财交出来,爷爷们饶你免打,听见没有!”
  沈峤摇摇头:“我身上的钱都是自己辛苦挣来的,不能给你们。”
  赖大冷笑:“哟呵,还挺有骨气!那行啊,你捂着罢,前两日连个驴肉夹饼都不肯给,今日爷爷们要你破财见血!”
  几人一并扑上去,像对陈恭那样对沈峤。
  他们压根就没将这个弱质文士放在眼里。
  赖大动作最快,一拳已经打向沈峤的面门,另一只手则要去揪对方的衣襟。
  按照姿势来看,应该是拳头先到达,然后对方往后仰倒,他正好扑上去坐骑在对方身上。
  手腕忽地一痛!
  赖大禁不住哎哟一声,还没明白到底怎么回事,腰上又着了一下,整个人不由自主跟着往旁边一歪,将旁边的同伴也撞倒了,两个人登时撞作一团。
  破庙里没有烛火,风大的夜晚,月亮若隐若现,时而被云层遮掩。
  所有人都没看清赖大究竟是怎么摔倒的,所以他们也没有停下动作,依旧朝沈峤扑过去。
  然而接二连三,啪啪数声,又有几个人摔倒在地。
  “你使的是什么妖术!”赖大不死心,嘴里喝道,一边爬起来继续扑向对方。
  沈峤的眼睛恢复得很慢,夜里光线昏暗时,只能看见模模糊糊一团影子,一不留神就被赖大推倒在地,一拳打在胸口处,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赖大一击得手,便要去夺他手中的竹杖,不料腰眼一麻,对方竹杖戳了过来,明明看似寻常,他伸手过去却抓不住,反倒是鼻梁上被狠狠一戳,他痛得哇哇大叫,顾不上其它,捂着鼻子便倒在一边,随即有鼻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这样的发展谁也没能料到,陈恭更是完全愣住了,只见沈峤一个人用竹杖东敲西打,看似全无章法的打法,那几个乞丐却完全近不了他的身,反倒很快被打得七零八散,哀嚎遍地。
  沈峤:“我已经手下留情了,你们还不走,是想等着我戳破你们的眼珠子,变成和我一样的瞎子吗?”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夹杂在风声,跟鬼魂似的,尤其令人发憷。
  赖大等人如何还敢多留,赶忙爬起来就跑,这回连狠话也不敢放了,屁滚尿流,瞬间不见人影。
  “你就应该戳瞎他们的眼珠子!”陈恭恨恨道,“对这种人还客气什么!”
  沈峤拄着竹杖没说话,隐约可见肩膀起伏,好似微微喘气。
  陈恭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连那几个乞丐都能打跑,那对自己更是不在话下了,可自己先前还对他吆三喝四,亏得对方没跟自己计较,不然……
  他有点后怕,语气也变得客气起来:“喂,那个,沈峤?沈郎君?沈前辈?”
  话音方落,对方忽然顺着背后的柱子滑落,软倒在地。
  陈恭:“……”
  作者有话要说:
  想想沈掌教漂亮的手在别人的手上摸来摸去的感觉……
  晏无师:我出一两银子,能摸几次骨,可以点摸的部位吗?
  沈峤:……
  老晏冷血无情,自私自利,做事随心所欲,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他觉得人性本恶,所有人做事都是出于功利目的,也不相信天下有所谓的好人,因为他武功高,想怎样就怎样,沈掌教则刚好相反,所以这应该是两个三观不同的人如何谈恋爱的故事~
  人人都希望能当老晏这样的人,随心所欲,但也人人都希望能有沈掌教这样的朋友~。
  
  第8章
  
  沈峤醒过来的时候,头顶是陈旧的横梁,经年腐朽,好像随时都有砸下来的危险。
  边上有人在摇他的肩膀。
  他一时还没有弄清自己身处何地,下意识就喃喃说了句:“师弟,别闹。”
  “谁是你师弟?”陈恭没好气,“你可睡了整整两天两夜了!我把身上的钱都垫上了还不够,先拿了你的,可也只能顶三天房钱,明日交不出钱,咱们就要被赶回去住破庙了!”
  沈峤哦了一声,盯着房顶横梁发了半天呆,双目无神,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恭见了他这模样就来气,好像万事都与他不相干似的,忍不住又推了他的肩膀一把:“你倒是说话啊,别看了,现在是在客栈里!我怕咱们被寻仇,把你从破庙里给挪出来了,还给你请了大夫,大夫说你气什么什么淤,体内有什么寒气,反正就是很棘手,开了许多药,钱都花光了!”
  沈峤回过神:“让他别开药了,吃了也没用,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一时半会急不来的。”
  陈恭:“你现在说还有什么用,药都抓回来了,难不成还能退回去啊?!”
  沈峤:“噢,那就算了。”
  陈恭半蹲下来与他平视:“喂,你既然身手这么好,要不有咱们去街头卖艺,或者干脆去加入六合帮,本县就有六合帮的分堂,以你的功夫,肯定能谋到一个不错的位置,到时候再带上我……”
  沈峤:“六合帮是什么?”
  迎向他茫然无辜的眼神,陈恭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是一个水陆两吃的帮派,陆面上主要的生意是运镖,听说也帮人打探消息什么的,反正……总之,是个很了不起的大帮派就对了!我也是偶然听人说起过才知道,怎么样,咱们去投奔六合帮罢!若能谋个好差事,你就不用日日去算命了,我也不用抗米袋了!”
  说到最后,语调已然兴奋起来。
  沈峤摇摇头:“我和你说过,我想不起许多事情,那招式不过是昨夜灵光一闪,再说我眼睛也不好,去了能谋得什么差事,不如安安生生在这里继续挣钱罢。”
  这话登时犹如一盆冷水浇在陈恭头上,把他的笑容都浇没了。
  即使看不大见,沈峤也能感觉到少年的沮丧:“你小小年纪,别总想着一蹴而就,我们又不是江湖人,贸然去投江湖帮派,什么规矩也不懂,你不觉得格格不入么?”
  陈恭老大不高兴:“我不知道什么叫格格不入,我只知道单凭我每天去扛米袋挣的钱,还不够咱们支付房租的,抓药要钱,吃饭又要钱,你倒是清高得很,可钱难道从天上掉下来么?我又不偷不抢,你别说得我成天没事干就总想琢磨着钱财砸自己头上似的……喂喂,你怎么了,别吓我啊,我不就是说你两句吗!”
  沈峤抱着脑袋,等那一阵疼痛过去,方才慢慢道:“我不去六合帮,我要去玄都山。”
  陈恭奇道:“玄都山?那是什么地方?”
  他自小在抚宁县长大,又没读过书,见识有限,听说过六合帮,那是因为六合帮在本县也有分堂,至于其它,那就稍有耳闻了。
  天下江湖于他而言,太过遥远了。
  沈峤摇摇头没说话,又开始发起呆。
  陈恭恶声恶气道:“喂,你倒是说话啊!我拿我自己的钱给你看病抓药,你别是不想还了罢?”
  沈峤:“明后几日我依旧去摆摊算命,不多时便可还你。”
  陈恭见他丝毫没有去投奔六合帮的兴趣,不免觉得丧气,如果沈峤不去,单凭自己扛米袋的那点力气,谁能看得上?
  “玄都山是什么地方?”
  沈峤:“一座山。”
  陈恭:“……”
  他快要被气死了:“废话,我当然知道是一座山!我是问你要去那里作甚!”
  沈峤:“我也不知道,有人说我是从那里出来的,我想回去看看。”
  陈恭:“那座山在哪里?”
  沈峤:“靠近齐、周、陈三国边境。”
  陈恭吃了一惊:“那么远?那你是怎么从那里跑到这里来的?”
  沈峤无奈:“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忘记了许多事情,现在也没能全想起来,若我知道,何必还说回去查证的话呢?”
  陈恭想了想:“要不这样,我与你一起过去,我也不用你还钱了,你只要教我一招半式,让我也能像你一样,把六七个人都打趴在地上,等到了陈朝,我去投奔六合帮,你就去你的玄都山,怎么样?”
  沈峤:“抚宁县是你的家乡,此地安宁少兵祸,与外面截然不同,离开了这里,我要一路往西,越靠近齐周边境,就越乱,我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又何必去走这趟险路?”
  陈恭木着脸:“我亲爹亲娘都死了,屋子也被后娘生的弟妹们占了,与其留在抚宁县扛米袋,倒不如索性去外头走出一条生路来,你不是说我适合投军么,那也要去了战火频起,急需兵员的地方才能投罢,我不愿一辈子都这么窝囊着过,连几个乞丐都能欺负我,瞧不起我!”
  沈峤静默片刻:“那好罢……”
  这话才刚开了个头,陈恭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他床前:“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沈峤抽了抽嘴角,哭笑不得,“你起来罢,我不收徒弟,也收不了徒弟。现在那些招式,我未必能记全,顶多只能将记得的教与你一些,管不管用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你不用拜师。”
  听得这话,陈恭利落起身,爽快道:“好罢,不过你年纪比我大,往后我就叫你兄长了,要是有人再欺负我,你可得帮我出头啊!”
  沈峤笑了笑,没说话,又开始发呆了。
  陈恭无语地瞅了对方片刻,见他没有回神的意思,只好转身先离开。
  ……
  沈峤从崖上跌落下来,受了重伤,浑身骨头尽碎,当时十分凶险,但这些伤势早在别庄那三个月里就已经调理得差不多了。
  真正伤及根本的是五脏六腑,和他一身武功,俱在那一次变故里几乎荡然无存,如今只剩下残缺不全的记忆和半残废的身躯,要恢复谈何容易。
  放在别人身上,这几乎就是五雷轰顶的打击,然而沈峤和陈恭在一起,生气的多半却是陈恭。
  两人没再回破庙里,而是跟客栈掌柜谈了个便宜的价格,直接租上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沈峤继续去姜公庙前摸骨算命,陈恭则继续去扛米袋打短工,晚上回来则跟着沈峤学功夫,他根骨资质不错,一个月下来倒也打得有模有样,只是没有内息之助,说到底就是个空架子,对付一般的地痞流氓还行,要是碰上真正的练家子,照样白搭。
  一个月到了,沈峤与陈恭二人就离开抚宁县,启程往西走。
  自打离开别庄之后,沈峤就再也没见过玉生烟等人,虽说抚宁县离先前住的别庄很近,但他每日去姜公庙摆摊算命,所见所闻,俱是再寻常不过的平民百姓,再鲜活不过的市井生活。
  江湖仿佛离他无比遥远,遥远得沈峤有时候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去玄都山,就在抚宁县过上一辈子,其实也是不错的选择。
  然而胸口偶尔仍旧会隐隐发闷,接续不久的断骨在阴雨天也会像针刺般疼痛,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前尘往事,四肢百骸时不时流窜的真气,这些都在提醒着他:现在的沈峤,依旧不是完整的沈峤。
  抚宁县往西是怀州,那里是个大州,又因临近周朝,防守严密,此地刺史通常为皇帝亲自指派,又有检校御史时常过来巡视,三不五时就戒严。
  天下虽然分裂已久,各国却不禁边贸互市,唯独怀州刺史申不易行事怪诞,自他上任之后,就下令将两国边境互市关闭,被抓到参与互市的商贾一律严惩不贷,又上报皇帝,说互市容易混入周朝细作,泄露本国边境布防等,建议齐国其它地方也关闭互市,齐帝高纬虽然没有采纳申不易的建议,却对他的忠心大加赞赏,下旨表彰。
  申不易在政事上用力过度,对齐国的达官贵人同样极尽巴结,所以时常有皇帝近臣为他说好话,他才能从一个小小的县尉升到如今的一州使君,平步青云。
  考虑到进城之后开销大,沈峤和陈恭便打算在城外寺庙借宿歇脚,隔日再直接进城补给,下午就又可以出城上路了。
  寺名出云寺,说是寺庙,其实比他们之前在抚宁县栖身的破庙也没好多少,寺内仅有三个僧人,一名住持老和尚,和两名被老和尚收养的小僧人。
  寺庙简陋,厢房仅有两间,一间让老住持住,一间给两个小和尚住,除此之外都是通铺。
  陈恭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在抚宁县那破庙里,别说通铺,连床被子都没有,现在这样的条件对他而言已经算很好了,沈峤随遇而安,很好说话,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进了厢房,才发现比他们来得更早的还有一拨人,一共四个,俱是年轻男子,厢房里还有两口大箱子。
  陈恭对生人抱着一种敌意和警惕,轻易不会开口跟人家套近乎,沈峤眼睛不好,想打招呼都看不清人家长什么样,对方四人同样没有拉近关系的意图,不着痕迹打量了陈恭和沈峤二人,见他们脚步虚浮,衣裳简陋便不再注意。
  不多时,两个小和尚抱着铺盖过来了。
  本就不大的通铺再加上两个人就显得更拥挤了。
  陈恭满心不愿意,忍不住嘀咕了声:“六个人够多了,怎么又来两个!”
  小和尚听见了,小声对他说:“施主,那边几位施主中有位年轻娘子,不方便和我们住一间,所以小僧等人将厢房让出来,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既然是女眷,肯定要单独住的,陈恭心里不爽,也不好再说什么,等到看见那四个人随身都带着刀剑,就更不敢张口了,只是他余光一瞥,忽然好像发现了什么,兴奋不已,借着去吃饭的机会,他拉着沈峤小声道:“你看见没有,那几个人是六合帮的!我看见他们衣裳上和箱子上的六合帮标记了,和抚宁县那个一模一样!”
  沈峤笑了一下:“我眼睛又不好,如何能看见?”
  陈恭也不减半丝兴奋:“你说我要是找个机会和他们搭话,他们一个高兴,会不会答应让我进六合帮?”
  沈峤知道陈恭一心向往六合帮,就算走了这么多路,也没改变过初衷。
  他慢慢道:“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开这个口。”
  作者有话要说:
  非·背景板攻·老晏也会来出云寺的,两人很快又要见面了。
  老晏:就快跟我再见了,你开心吗?
  沈峤:不开心。
  老晏:没事,那咱们谈谈心,谈到你开心为止。
  沈峤:……谈心你扒我衣服作甚!
  老晏:谈心啊,不坦诚相见怎么谈?
  沈峤:……救命,导演我真的不想和他搭戏。
  
  第9章
  
  陈恭:“为什么?”
  沈峤:“我看见你方才有意和他们套近乎,但他们没有搭理你,我们在场的时候,他们也一言不发,可见要么戒心很重,要么不愿意跟我们说话,无论哪一种,只怕你的愿望都会落空。”
  陈恭很不高兴,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是对的:“哼,我知道他们这些人,都瞧不起我这种底层出来的,总有一天我也要踩在所有人头上,让他们来跪拜我!”
  沈峤知道他的心结来源于从小到大的经历,绝不可能因为自己只言片语就扭转过来,所以也没有多劝。
  出云寺这样简陋,斋菜也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一碗白粥,几碟小菜,小菜是寺庙里自己腌的,味道还不错。
  沈峤吃得很慢,陈恭却很快,他没能跟六合帮的人拉近关系,心情不好,草草扒拉完几口,就回厢房里去了。
  他走了之后没多久,与沈峤他们同住的其中两个人也进来吃饭了。
  沈峤的眼睛现在就算能见光,也没法将事物看个分明,看久了眼睛还会发疼,所以大多数时候他索性是闭着眼睛的,非迫不得已不会动用。
  此时他隐约瞧见四个身影朝这里走过来,在另一张长桌上坐下,其中两人身着衣裙,似乎是女子。
  沈峤心里有数,知晓六合帮此行定是押送了比较重要的东西,所以四个人不一起过来吃饭,还得留两个人在厢房里看守,而另外两名女子则是借了小和尚厢房的女客。
  他也没有多事,摸索着喝完粥,就去拿边上的竹杖。
  啪的一声,竹杖歪向一边,落在地上。
  沈峤微微蹙眉,他的手还没碰到竹杖,后者当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倒地。
  “是我不小心碰着了,先生勿怪。”女子柔声道,弯腰捡起竹杖,递给沈峤。
  “无妨。”沈峤接过竹杖,朝对方的方向点点头,便要起身往外走。
  对方又道:“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沈峤:“我姓沈。”
  女子:“沈先生可是要入城?”
  沈峤:“正是。”
  女子:“城中多客栈驿馆,先生何故不等入城之后再找地方借宿,却要选在这破旧的小庙里?”
  这明显是在试探沈峤的底细,若换了别的人,肯定会反问“你们不也住在这里,凭什么管别人”,但沈峤脾气好,还是回答了:“我们身上的钱不够,进城住宿花费更多,所以等明日一早进城,便不用在城中留宿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身上自有股令人心生亲近的好感,即使粗布衣裳,也很难让人忽略,更难将他跟陈恭看作是同一种人。
  所以这两个风格气质上完全格格不入的人凑在一起,同路同伴,才会让人不免心生疑窦,出言试探。
  偏偏他们又是毫无武功的寻常人。
  他的回答合情合理,云拂衣也挑不出破绽,便温声道:“是我冒昧了,还请勿怪。我姓云,叫云拂衣。”
  沈峤颔首:“云娘子慢用,沈某先行告退。”
  云拂衣:“先生慢走。”
  沈峤拿着竹杖慢慢向门口摸索着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云拂衣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坐于边上的胡语道:“副帮主,这二人出现在这里,只怕不是巧合,那小子倒也罢了,这个姓沈的,看着是个瞎子,可瞎子怎么会到处乱走,说不定是冲着我们的镖物来的。”
  他的孪生哥哥胡言白了他一眼:“你能看出来,副帮主就看不出来?”
  云拂衣道:“我方才试过他了,他身无内力,也没听过我的名字,应该不似作伪,总之今夜小心些罢,我本以为城中人多口杂,不进城反倒安全,如今看来,这个办法也未必管用。”
  胡语:“这镖物里头到底装了什么稀世珍宝,自打咱们上路以来,已经先后有两批人来劫了,实力一批比一批强,从这里到建康,还得南下走老长一段路,怕就怕镖物中途有闪失,到时候丢了东西事小,砸了六合帮的招牌事大。”
  他们这一行人,人数虽然不多,却可称得上六合帮的精英,试想连云拂衣这个副帮主都亲自出动了,实力无论如何也弱不到哪里去。
  但即使如此,众人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云拂衣摇首:“帮主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一定得送抵建康,帮主先前传信,他会赶去洛州与我们会合,到时候再一起南下。”
  听见帮主就在前方不远,胡言胡语都精神大振,又讨论起那两口箱子里究竟装了什么,值得帮里如此郑重其事。
  六合帮广布大江南北,这么多年来所接买卖不知凡几,他们押运的东西,也曾有过皇宫里的宝贝,可也从来没见上面如此重视。
  由副帮主亲自护送,帮主亲自来接,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胡言胡语师承龙门派,也是江湖上有数的高手,但他们毕竟还年轻,接连两拨劫镖的人,非但没有打消他们的斗志,反倒使他们更加跃跃欲试。
  与他们不同,云拂衣却暗藏隐忧:“无论如何,在见到帮主之前,我们还是提高警惕才是。”
  ……
  是夜。
  郊外比城里更加安静,静得有些瘆人了。
  小寺庙的夜里没什么娱乐,众人早早便睡下了。
  与沈峤他们同睡一张通铺的,除了胡言胡语两兄弟之外,还有两位六合帮堂主,武功都在胡言胡语之上,这样一个阵容放到江湖上去也是很可观的,陈恭虽然不晓江湖事,可他也知道这几个人都很厉害。
  为了加入六合帮,他使出浑身解数,千方百计想和这几个人套近乎,奈何热脸贴了冷屁股,人家就是爱答不理,对沈峤都比对陈恭要亲切几分。
  几次下来,陈恭也泄了气,躺在床铺上,一时忿忿不平,一时又觉得自己还不够诚心,等明日去跟人家说自己只求进六合帮当个扫洒打杂的,说不定对方就能同意了。
  脑子里胡思乱想,人自然也睡不着,翻了几回身,陈恭便忽然察觉旁边几个六合帮众有了动静。
  他们动作很轻又很快,披衣穿鞋,眨眼功夫就不见了人影,陈恭心里奇怪,也想起身去看看,旁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将他给按住。
  陈恭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按住他的是沈峤。
  “别出去,就待在这里。”沈峤轻声道。
  陈恭:“我就开个门缝看看,不碍事的。”
  这话刚说完,外面就传来叱喝声与打斗声。
  陈恭登时又紧张又兴奋,顿觉离自己心目中的江湖又近了一步。
  谁知手刚将门打开,他便觉指尖一麻,整扇门轰然大开,气流如飓风自外面席卷而来!
  陈恭来不及躲开,痛呼一声,人往后跌开,后腰撞在床沿,登时变成惨叫!
  但这还不是结束,下一刻,他的喉咙被人牢牢锁住!
  对方在他臂上轻轻一提,陈恭就不由自主跟着“飞”了起来,视野一变,从屋内换成屋外。
  陈恭惊恐地睁大眼睛,但他根本喊不出声,等到好不容易站定,便听见有人笑道:“三郎你傻不傻,这小子一看就不会武功,根本不是六合帮的人,你抓了有甚用?”
  “什么,他不是六合帮的?!他娘的,难怪我怎么觉得上手这么容易,原来抓了个废物!”
  对方破口大骂,手上一用力,陈恭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完了,我要被杀了!
  他意识到这一点,万分后悔刚才没有听沈峤的话,安安生生躲在屋里,却非要来看热闹。
  江湖尚且离他很远,生死却离他很近。
  短短一瞬,陈恭的脖子就传来剧痛,那是喉咙即将被捏碎的征兆。
  然而片刻之后,想要杀他的那个人咦了一声,竟然撤手移开身形,陈恭压力顿解,浑身发软跪在地上咳嗽不已。
  慕容迅想要杀死陈恭的时候,早就知道屋内还有另一个人,但他压根就没把这两个小人物当回事,却没想到自己下手之时,那人居然还敢出手偷袭。
  竹杖轻飘飘不带一丝内力,慕容迅本以为可以轻而易举拿住,谁知手刚碰到竹杖边沿时,后者却诡异地滑开一下,敲向他后背的要穴。
  慕容迅不得不松开陈恭,往旁边避了一下。
  “你是谁!”他眯眼打量对方。
  “我们并非六合帮众,也不是江湖人,只是正好在此地借宿一宿,与此地恩怨无关,还请您高抬贵手,放我等一马。”沈峤道。
  夜里光线不足,他看不见慕容迅,只能判断他大概的方向,朝那里拱手。
  慕容迅却一眼就瞧出来了:“你是个瞎子!”
  ……
  小小一个出云寺,一夜之间风起云涌。
  纵是云拂衣早有预料,但今晚的情况依旧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衣袖卷起,她拍出一掌,人却往后飘去,姿势优美,仙气十足,旁人看来像是翩翩起舞,绝想不到这一掌蕴含的力量有多大。
  对方双袖一扬一卷,轻而易举便化解了云拂衣的攻击,云拂衣却看得分明,从那双袖之中滑出两片薄如柳叶的蝉翼刀,刀光一闪而过,旋即又消失无踪,可她凌厉的掌风同样也消弭无形。
  这个对手很可怕。云拂衣意识到。
  “云拂花雨不留衣,不愧是六合帮的二把手,外人都说云拂衣是女子,恐为傀儡,说这话的人怕是没机会领教过云副帮主的能耐!”
  无声气流伴随着这句话一并卷向云拂衣,后者脸色微变,不复与慕容沁打斗时的从容,双手掌印翻飞,形若莲花,真气瞬间筑墙而起,平平推出。
  两股气流相撞,云拂衣这才发现对方真气竟能变幻莫测,状若针尖,无孔不入,窥准空隙见缝插针,她的手掌一触及,便感觉阵阵寒气从皮肤渗入血肉,直入骨髓。
  想要撤手已然不及,对方分明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春江潮水一般,层层叠进,云拂衣吃了暗亏,哪里还肯硬抗,宁可舍弃身前空门也要后退。
  待得落地时,她胸口已经有些闷痛,喉头一股腥甜,没有吐出,反而咽下,若无其事:“阁下何人?”
  对方见云拂衣面色如常,不由咦了一声,流露出些许诧异和赞赏:“放眼齐国之内,已经很少有人能接下我这一掌,你倒是有些能耐。”
  “阁下何人?”云拂衣又问了一遍。
  对方傲然负手,哂笑道:“你们现在在齐国之内,要将齐国之物运出国境,难道朝廷不能过问?今日之事,若六合帮肯将东西留下,我便不再与你们为难,保你们平安离开齐国!”
  听他提及齐国朝廷,云拂衣心头一突,很快就反应过来:“你是齐朝的人?你是慕容沁?!”
  燕朝覆灭之后,慕容一族辗转流离数个朝代,如今的慕容家主慕容沁,虽也自诩慕容皇族后裔,却已俨然齐朝爪牙,为齐帝高纬效力,只因有齐国第一高手的名声在外,旁人为了讨好他,当面对他诸多恭敬奉承。
  换作平日,就算慕容沁来了,云拂衣也不惧与他一战,但眼下对方明显是冲着自己押送的物品而来,势在必得,那就意味着……
  “刘青涯和上官星辰呢!”她脸色微变,问的是同行的另外两个堂主。
  胡言闻言也是一惊:“刘堂主和上官堂主都在厢房里护卫镖物,应该不至于……”
  云拂衣沉声道:“没想到慕容家主堂堂齐国第一高手,竟连偷袭也要带着手下,传出去未免让人笑话!”
  慕容沁嗤笑:“云副帮主都亲自出马了,我又怎敢妄自尊大?更何况今夜此地还不止我们……何方鼠辈隐匿暗处,还不现身!”
  
  第10章
  
  这话一出,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他。
  云拂衣皱眉,想起至今没有出现的寺庙主持和那两个小和尚,也不知他们是被吓晕了,还是另有变故。
  倒是那头被派去搜查的慕容迅和拓跋良哲,抓着沈峤和陈恭,以及六合帮那两个堂主回来了。
  “家主,那箱子里都是些杂物,没有我们要的东西!”拓跋良哲道,一边将陈恭狠狠掼在地上。
  来的路上陈恭一直痛叫呻吟,对方嫌他吵,便将他哑穴也点了,此时陈恭连叫都叫不出来,满面痛苦扭曲。
  沈峤的待遇稍好一些,兴许是他之前露的那一手让慕容迅有些忌惮,对方还牢牢制住他的肩膀。
  刘青涯和上官星辰,这两个平日也算威风八面的六合帮堂主,此刻直接被点了周身大穴,形状狼狈,满面颓败,却硬是咬牙不肯吭声。
  慕容沁看了他们一眼:“云副帮主若还在乎你手下这几个人的小命,就将东西交出来。”
  云拂衣叹了口气:“慕容家主无非是想要我们此行的镖物罢了,那两口箱子就在刘堂主他们住的厢房内,你带人去拿走罢,技不如人,我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慕容沁冷笑:“你那两口箱子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还当旁人都是傻子不成,真正的镖物,只怕是被你随身带着,片刻不离罢?”
  此话一出,连六合帮等人,都惊讶地看向云拂衣。
  云拂衣沉下脸色:“慕容家主是从哪里听来了些小道消息便信以为真?这两口箱子乃是别人托付,请我们送回南陈的,镖物主人也明明白白,说起来还是慕容家主你的同僚,已故太子少师薛容。他病故之后,薛家家眷托六合帮将其遗物送回薛少师的老家原籍,我们帮主与薛少师旧年有几分交情,所以命我亲自护送,仅此而已!”
  慕容沁:“那两口箱子里,装的都是薛容旧年所用之物,其中多为书籍,两箱书籍,就地处理了就是,为何还要千里迢迢从齐国运到南方?”
  云拂衣:“你问我,我又问谁去?”
  慕容沁:“你们自上路以来,屡屡遭遇暗算劫持,难道那些人都是冲着薛容的两箱旧书而来?”
  云拂衣:“兴许有人以为薛少师在世时敛财无数,也以为那两口箱子里装的都是金银财宝罢,殊不知薛少师两袖清风,连余财都没留下多少。”
  慕容沁冷冷道:“薛容的遗物中,有一册《沧海拾遗》,还请云副帮主交出来。”
  云拂衣:“书都在那两口箱子里,里面有便是有,无便是无,箱子都已经任凭处置了,你还要我交什么?”
  慕容沁望向慕容迅二人,慕容迅道:“侄儿都找过了,并没有一册叫《沧海拾遗》的。”
  半空传来咯咯一笑:“慕容家主真是好耐性,圈子这样兜下去,只怕云副帮主定要装傻到底了,你还不如直接说,那册《沧海拾遗》只是封皮,内里藏的则是《朱阳策》的妄意卷,让她把《朱阳策》残卷直接交出来呢!”
  难道四周还藏了别人?!
  胡言胡语两兄弟面露惊疑,赶紧举头四望,却只能看见枝桠森森,庙宇无言,哪里有半个人影?
  然而下一刻,他们就瞧见廊柱后面多了个身影。
  这些人的对话,刚刚陈恭忍着疼痛留心听了半天,发现自己一句都没听懂,原本想要加入六合帮的雄心壮志早已荡然无存,他被整治了一顿,痛得浑身冒汗,此时疼痛稍解,才有余力抬起头去看那个人影,不看还好,这一看就吓了一跳。
  月色之下,光着脑门,身着僧衣,分明是出云寺里的其中一个小和尚!
  因为寺里有女客,所以两个小和尚将厢房让出来给云拂衣住,他们则搬来与陈恭等人睡通铺,刚刚陈恭起来看热闹的时候,周围黑灯瞎火,他只知道六合帮的人出去了,倒也没仔细看两个小和尚还在不在。
  可现在听来,那小和尚的声音分明与之前大相迥异,竟是个娇滴滴的女声!
  陈恭只觉得脑袋跟进了米糊似的,混乱一片,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其他人的关注点,却不在于小和尚是被人偷梁换柱了,还是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小和尚。
  所有人的脸色,都在她说出“朱阳策”这三个字时为之大变!
  云拂衣:“阁下又是何人,躲躲闪闪,莫不是见不得光?”
  “小和尚”娇滴滴道:“人家本来就是想偷偷摸摸混进来,再偷偷摸摸将东西带走,奈何云副帮主不给我这个机会,慕容家主又中途插手,害得我不能不现身。”
  云拂衣弄不清对方来历,正蹙眉打量,对方又笑道:“云副帮主自以为低调谨慎,悄无声息,殊不知自打你们离开京城起,便已被无数人盯上。先前两拨不过小鱼小虾,不提也罢,今夜才是群英荟萃,只怕除了我们合欢宗和慕容家主,还另有高人没露面罢?星月正好,难得齐聚一堂,何不将其他人也都叫出来,大家好好叙叙交情,也好说说这《朱阳策》残卷,到底要怎么个分配法,是强者得之呢,还是撕成几瓣,大伙各拿一瓣?”
  她语带调侃,甚是诙谐,在场却没有人发笑。
  云拂衣心下一沉。
  一个慕容沁,她勉强还能应付得来,再加上个行事诡谲的合欢宗,局面就变得十分棘手了,更何况听对方言下之意,似乎还有人藏匿在暗处没现身。
  慕容沁沉声道:“云副帮主,你自己也瞧见了,今夜出云寺强手如云,单凭你一个,是对付不了的,若你肯将《朱阳策》交出来,我自然会以朝廷的名义放你一马,并保你们安全离境。”
  “慕容家主虽然是朝廷的人,但以我们合欢宗在齐国的势力,只怕更有资格说这一番话。”面貌憨厚平凡的小和尚从廊柱后走过来,一边笑吟吟道。
  也没见她如何动作,边上慕容迅便啊了一声,忙忙松开沈峤,往后急退好几步。
  慕容沁身形微动,瞬间便挡在慕容迅面前,袍袖中两道微光飞掠而出,人随之向小和尚扑过去。
  月色下,陈恭呆呆看着那两人袍袖翻飞,光影交叠,将生死交锋演绎得宛如桃花绽放,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因为六合帮不肯收自己而忿忿不平的想法是多么可笑,而自己对所谓江湖的理解又是多么无知幼稚。
  他忍不住去看沈峤。
  后者手里依旧握着那根竹杖,很安静地站着,半身隐匿于阴影之中,几乎让人注意不到他。
  沈峤这个人,似乎再简单不过,又似乎藏着重重谜团,令人捉摸不透,也无从琢磨。
  那头慕容沁与小和尚交上手,云拂衣看了在场众人一眼,心念微动,脚下步子也跟着动。
  她的步法不可谓不快,一步便如常人十步,步步生花,拂衣无痕。
  然而她刚刚不过踏出这一步,后面已有重如泰山的压力尾随而至,当头压下。
  交手正酣的慕容沁与小和尚竟不约而同朝向云拂衣下手!
  小和尚娇笑一声,不忘挤兑:“云副帮主也太不厚道了,你的属下可还在这里呢,你就想一走了之,这是一帮之主该有的风范吗,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你呀?”
  云拂衣便是知道东西在自己身上,刘青涯等人无关紧要,慕容沁他们根本不屑搭理,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这才下了独自先走的决定,此时小和尚存心挑拨,她也一言不发,慕容沁一人已让她分不出空暇,再加一个合欢宗妖女,简直压力加倍。
  以这三个人为圆心,三股真气混杂碰撞,旁人唯恐遭遇池鱼之殃,不得不退避三舍,刘青涯和上官星辰就没这么幸运了,这两个人没法动弹,也不知倒霉被哪股真气撞上,当即便吐出一大口血,胡言胡语大惊失色,上前想要将人拖出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靠近那三人的战圈。
  小和尚与慕容沁看似联手,实则彼此又互相忌惮,防着对方暗算自己,出手有所保留,云拂衣原本以一敌二势成败局,但因对方两人各怀鬼胎,她从中寻得一丝微妙的平衡,苦苦支撑。
  但这种危险的平衡局面很快就被打破,慕容沁不知为何,忽然转了主意,蝉翼刀光掠过云拂衣的面门,却改由朝小和尚射去,厉厉寒风,凝冰结霜,小和尚正拦着云拂衣的去路,见状不得不闪身避开,薄刃却如影随形,不死不休。
  论实力,慕容沁还要比那“小和尚”高上一筹,只不过双方刚才有共同目标,这种差距就没显露出来,此时情势转换,吃力的人就变成小和尚,身后便是廊柱,头上却是屋檐,她退无可退,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地上的陈恭,想也不想就朝人抓去,打算拿来当挡箭牌。
  这一幕不过眨眼功夫,在武功低微甚至不谙武功的人看来,这些人的动作如同光影开谢,压根看不清明细。
  陈恭甚至还没察觉小和尚朝自己伸手,兀自扭头看着那边云拂衣和慕容沁那边。
  沈峤发现了。
  他现在身无半分内力,所谓武功也只记得一丁半点,经常忘记这个忘记那个,身体不好,时不时咳个血,还是个睁眼瞎,但他无法说服自己袖手旁观。
  所以他选择了出手搭救。
  陈恭被狠狠推倒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和尚看见自己原本想要抓的人换成了一根竹杖,不由咦了一声。
  瞬息万变,刀光已至,小和尚只能松开竹杖,白嫩手掌拈指成花,硬生生接下那把薄刃。
  薄刃穿透真气破壁而入,从小和尚的手掌插了进去,若非她用尽全力死死握住,刀光去势定不止于此。
  小和尚的手掌登时血肉模糊。
  若非那根竹杖中途坏了好事,她现在早就抓到替死鬼了,何至于自己受伤,她脸上浮现狠戾杀意,也顾不上云拂衣和慕容沁那边了,当即屈指成爪,朝沈峤当头抓来!
  慕容沁之所以舍了云拂衣而去算计小和尚,是因为他知道云拂衣今晚根本难以脱身,无论谁将她留下来都不重要。
  果不其然,幽暗中一声玉磬,悠远明澈,在旁人听来,耳目为之一清,然而入了云拂衣的耳,却如千针刺肉,万剑穿心,浑身难受异常,待要运转的真气内力也生生凝滞。
  这又是谁?!
  云拂衣心头惊骇,再顾不得许多,拼尽全力也要遁走,却发现自己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挡住,寸步挪动不得。
  她自忖功力纵然不入天下十大,可也不至于如此不堪,此时此刻方知错得离谱,这人甚至还没露面,就已将她压制得死死的。
  难道今夜自己身上的东西注定保不住?想及此,云拂衣不由升起一丝绝望。
  另外一头,小和尚朝沈峤抓去,五指迅若闪电,无半分迟疑停留。
  论单打独斗,她也许还不如云拂衣或慕容沁,但对付一个沈峤,自然绰绰有余,手到擒来。
  沈峤方才能拦下小和尚抓陈恭,那一招固然精妙,却也是借了出其不意的时机。
  当小和尚正经出手时,他就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气劲悬江倒海,伴着滔天杀气席卷而来,两人之间尚且离了五六步,沈峤便已觉得喘不过气,胸骨阵阵发痛,眼前全然黑暗,连立足之地也感觉不到,全身发软,唯有胸口那一块如遭火炙,闷得要吐一大口血出来才畅快。
  小和尚也压根没将沈峤放在眼里,对她而言,这个人多管闲事,竟然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实在该死。
  这样一个人长得再好看也无用。
  沈峤在她眼里已是死物。
  然而当她的指尖堪堪碰上对方的脖颈时,却又生了变故。
  这变故不是来自沈峤。
  忽然有一只手,从黑暗中凭空生出,捏向小和尚的手腕。
  速度不快,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花样。
  这只手修长白皙,光滑无痕,看得出是一只男人的手,而且必然是长年养尊处优,身居高位。
  作者有话要说:
  请萌萌们稍微花个30秒看下这段话:
  有人说看到沈峤救灭门稚子,觉得他是唐僧圣父,没法忍受,我需要纠正一点是:唐僧每次心软,都把别人给连累了,但沈峤救人,他没有连累别人,他只是想办法做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情。
  既然是两个三观不同的人谈恋爱,那么沈峤和老晏的三观必然会有很大不同,甚至是截然相反的。如果沈峤明明知道玉生烟要灭人家满门,他依旧假装看不见,明哲保身,不参与也不救人,那他这种内心的冷漠,跟平时的我们有什么不一样?正因为沈峤做到了我们想做而不敢做不能做的事情,才是一个值得我们敬佩的人。
  还有一点,沈峤问玉生烟,他是否并非浣月宗的弟子,并且说出一堆理由,这说明沈峤知道事情败露之后自己也不会被杀,因为浣月宗救了他必然有用处,所以沈峤不是一时莽撞兴起行事,他是有事先准备的。
  大王喵写言情的时候,许多许多读者总到文下说希望大王喵完结之后写个耽美,可真等大王喵写耽美的时候,有的朋友却因为某个情节需要稍微深入想一想而不愿意接受,大王喵原本觉得很失望,但下午在微博上说了之后得到很多萌萌的安慰,就又觉得失望也没有那么重了。
  既然开了文,肯定就会写下去,需要再打个预防针,这是沈峤从云层跌到谷底,又再次从谷底慢慢爬起来的故事,也是两个三观不同的人碰撞的故事,如果觉得不适应,可以到此止步,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免得大家都不愉快。
  圣父原本不是一个贬义词,但不知什么时候被拿来嘲讽,我个人如果有沈峤这样的朋友,我会觉得世界都温柔起来,因为他会不计较个人得失,对你很好,这样的人在现实很少很少,但不是没有,相信你终有一天也能遇到。
  
  第11章
  
  小和尚非但没有欣赏的心思,反而万分惊骇。
  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这只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自己竟也只能任由对方捏住腕骨,毫无还手之力!
  “啊!!!”腕骨传来一阵剧痛,她禁不住痛叫起来。
  任何一个男人听见这个声音,就算不起怜香惜玉之心,起码动作也会稍稍一顿,可惜她顶了一张憨厚老实的小和尚脸,效果不太理想,又碰上个心如铁石的,腕骨生生被捏碎的同时,人也跟着飞了起来,却不是她自己主动跑的,而是被甩出去的。
  娇小的身躯直接撞上廊柱,似乎连柱子都连带震了一下,小和尚狼狈滚落下来,哇的连连吐出好几口血。
  她一只手腕被捏碎,另一只手又因方才被蝉翼薄刃穿过,双手血肉模糊,要多惨有多惨。
  但她似乎并没有将这样的惨状放在心上,反而死死盯住出手伤了自己的人,语调因为口中含血而混沌不清:“你是谁……”
  青衣人:“用不着这样看我,桑景行和元秀秀联手,也未必敢夸下海口说一定能赢我,更何况是你?”
  白茸神色微变:“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另外一边,已经有人解答了她的疑问:“不知晏宗主缘何出现在此地?”
  晏宗主……晏无师?!
  白茸微微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身为合欢宗门下最有地位的弟子,她时常听见晏无师这个名字,魔门三宗虽然同出一源,但不和已久,尤其是晏无师失踪闭关的这十年间,合欢宗没少趁机落井下石,找浣月宗的麻烦,如今晏无师重现江湖,自己受的伤……倒也不算冤枉。
  晏无师冷笑:“老秃驴都能来,我又为何不能在这里?”
  伴随着他的声音,手持玉磬的僧人自黑暗走缓步走来,却不像晏无师口中的“老秃驴”,对方面容如玉,看年纪不过三十岁许,僧衣雪白无尘,无须说话,浑身上下就已经写满“得道高僧”四个字。
  他这一出现,慕容迅和拓跋良哲等年轻一辈倒也罢了,慕容沁和云拂衣却是脸色一变。
  慕容沁喝道:“没想到雪庭大师贵为周朝国师,晏宗主一代宗师,两位世外高人,竟也鬼鬼祟祟,藏匿暗处,私自潜入齐国来抢《朱阳策》残卷,想趁机捡便宜,要脸不要脸?!”
  雪庭大师:“慕容家主不必如此激动,自晋国公死后,周朝陛下禁佛禁道,老衲也早已不是周朝国师,今夜此来,不过是受故人之托,希望云副帮主能将东西交予我,好让我物归原主,也算还了原主的夙愿。”
  白茸吐出一口血沫,嘻嘻笑道:“我从未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和尚,明明是自己见宝起意,偏说是受什么故人之托,天下谁不知道,陶弘景死后,《朱阳策》就成了无主之物,难不成是陶弘景给你托梦,请你将《朱阳策》集齐了烧给他?”
  雪庭禅师无悲无喜,双手合什,像是压根没听见白茸的话。
  多了两个人,慕容沁和白茸不敢再轻易对云拂衣下手,但云拂衣却并未因此感到轻松,心情反而更加沉重。
  自祁凤阁死后,天下武功,莫过十大。
  而这十人之中,雪庭禅师与晏无师俱都榜上有名,前者高深莫测,且很可能跻身前三,后者失踪多年,但一朝重现江湖,便重挫打败过玄都山掌教的突厥新一代高手昆邪。
  这两人随便一个,都不是云拂衣所能应付得了的,谁知一来还来了俩。
  想到帮主窦燕山的托付,她就满嘴苦涩。
  不是她不想尽力,而是今夜情形实在始料不及。
  这些人彼此之间固然不和,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目标,那就是自己身上的《朱阳策》残卷。
  陶弘景所著《朱阳策》共分五卷,分别以五行对应人体五脏六腑,又分识神、鬼魄、游魂、浊精、妄意五部分,融合儒释道三家思想,号称亘古未有之奇书。现有已知的三卷,分别在周朝内宫、玄都山、天台宗,另外两卷不知所踪。
  凭借着自己手上的残卷,玄都山与天台宗稳执道、佛两家牛耳,俨然天下武学大宗,祁凤阁更是因缘际会,成为天下第一人。
  虽说他的徒弟沈峤不太争气,竟然被人从山顶上打下去,但这只是沈峤自己学艺未精,跟《朱阳策》没什么关系,哪怕只能拥有一卷,习得其中精髓,参悟其中玄妙,未必就不能像祁凤阁那样,成就天下第一人的实力。
  现在有下落的那三卷被各自门派收藏妥当,别人想要强取豪夺还不是那么容易,另外两卷则是无主之物,有能者得之,所以当云拂衣随身携带《朱阳策》残卷的消息悄悄流传出去的时候,他们就引来一批又一批的劫道者。
  六合帮等人不明真相,还当那两口箱子里藏了什么稀世珍宝,听见云拂衣身上带着《朱阳策》时,全都呆住了,至今还未反应过来。
  几方对峙的沉默中,彼此互相忌惮,竟是谁也不肯先出手。
  慕容沁倒是有心强抢,但他也知道,只要自己一动手,雪庭和尚与晏无师必然会出手阻拦。
  云拂衣身处漩涡中心,暗自焦灼,却无计可施。
  她心知就算今夜度过难关,明日消息传出去,来夺宝的人只会多不会少,弄不好连泰山碧霞宗和临川学宫的人也要被引过来了,到时候六合帮哪里还有安宁日子可言?
  她心下定计,退而求其次,选择场中看上去最信得过的一个人:“有能者居之,这话说得不错,六合帮实力不济,强行藏宝,是祸而非福,我愿交出《朱阳策》残卷以求平安,敢问大师,若我将《朱阳策》残卷交予你,你能否保证我与几名属下的安全?”
  雪庭禅师口宣佛号:“云副帮主深明大义,老衲焉敢不尽心力!”
  云拂衣几经权衡考量,最终暗暗咬牙,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竹筒,胡言胡语不由伸长脑袋,连白茸也禁不住直起身子,难以想象这个还不如女子手腕粗的寻常竹筒里竟装着天下人人欲得的《朱阳策》残卷。
  白茸双手受伤,无力争锋,索性倚靠在廊柱上看好戏。
  慕容沁却已化作一道影子,目标正是那个竹筒。
  还未等他接近云拂衣,雪庭禅师的掌风便已从背后飘飘而至,伴随着连绵不绝的玉磬声响,声声直入人心,听在慕容沁耳中,却与云拂衣方才的感受一般无二,脚步突然变得重逾千斤,胸口烦闷欲呕。
  他心知自己必然是受了玉磬的影响,索性闭耳塞听,手下动作未停,依旧抓向云拂衣手中的竹筒。
  晏无师不知是怎么想的,也来插入一脚,身形微移,花影未动,人便已经到了慕容沁背后。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阻止慕容沁抢竹筒,而是拦住了雪庭禅师。
  眨眼功夫,二人便已交手不下数十招,莫说陈恭看得眼花缭乱,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就连胡言胡语这样的后起之秀,也是云里雾里。
  陈恭看得头晕,却又移不开眼,正入神之际,沈峤忽而按住他的肩膀,悄声道:“起来,走!”
  平素里沈峤说一句话,陈恭总要抬杠三句,这回难得乖乖听话,什么也不说,咬咬牙费力爬起来要走。
  但刚刚站起来,陈恭便觉后背被一股大力提起,整个人凌空飞了起来,他禁不住大叫出声,惊恐之极,等到晏无师将他扔在屋顶上,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差点咕噜噜滚下去。
  自打今夜以来,自己就一直倒霉透顶,陈恭心生绝望,颤巍巍往下看,就看见晏无师旁边多了个人。
  沈峤也被抓上来了。
  沈峤手里还握着个竹筒——是晏无师强塞给他的——他扔也不是拿也不是,一脸茫然又无奈:“我等只是小人物,在此处借宿,与江湖事无涉,冤有头债有主,晏宗主能否不要如此戏弄我们?”
  晏无师笑吟吟道:“这怎么能叫戏弄呢?我这是送了一桩大好处给你们,天下人人想要的东西,此时正在你手里,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欢喜?”
  谁也想不到晏无师从中插手,竟是将竹筒交给在场两个毫不相干的小人物,一时间,在场诸般人等,人人皆盯着沈峤,目光灼灼,恨不得将他烧出一个洞来。
  雪庭禅师皱眉:“晏宗主何必将无关人士牵扯进来?”
  晏无师漫不经心把玩着系在衣袍上的玉穗:“你们不是很想看那里头写了什么吗,这样争下去也没个头,不如人人有份。若由我来念,其他人肯定不信,若由你来念,我也不信。倒不如交给他念,念多少,听多少,那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正常人完全没法预料这结果,神经病名副其实……
  沈峤:心好累,我想回家。
  
  第12章
  
  晏无师行事乖张,不按理出牌,许多人早有耳闻,听他说出这样一番话,白茸反而暗自窃喜。
  今夜合欢宗就只来了她一个,有雪庭禅师和晏无师等人在,她压根别想拿到《朱阳策》残卷,更不要说现在自己还受了伤。
  若按晏无师所说,能听见只言片语,不说自己受益多少,回去起码也能有个交代。
  这样一想,她便紧紧盯住沈峤手中的竹筒,目光一错不错。
  慕容沁等人也是同样的反应,唯有雪庭禅师并不赞同:“晏宗主,此人并非江湖中人,今日他将残卷上的内容念出,它日消息传了出去,旁人觊觎《朱阳策》又觅而不得,免不了会有恶毒宵小之徒选择向他下手。您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晏无师懒洋洋道:“老秃驴,你说这些话,虚伪不虚伪?从前当国师时,周朝内宫那卷《朱阳策》,你想必是看过的了。你师从天台宗,当年叛出师门时,你师父慧闻还没死,以他对你的看重,天台宗那卷《朱阳策》,说不定你也是看过的。若再加上今晚这一卷,五卷你就已得其三,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你这种人罢?”
  慕容沁竟也赞同晏无师的话,出言嘲讽:“大师高人风范,既然不想听,直接离开便是了,何必阻人前程,非要在这里长篇大论,莫不是因为自己没能独占,所以心里不满?”
  雪庭禅师叹了一声,终于不再说话。
  晏无师只以两根抵在沈峤的后背要穴,对他道:“念。”
  在外人看来,似乎是晏无师在威胁他,只有沈峤知道,对方似乎用了某种秘法,瞬间打通自己身上某些堵塞的脉络,一股暖洋洋的真气随即流遍全身,眼前的视野逐渐清晰,看上去倒与常人无异了。
  谁也不会想到沈峤这条命还是晏无师救的,但即便两人有过这样的渊源,沈峤也绝不会认为晏无师会对自己另眼相看,他心里隐约有个模糊的想法,对晏无师这个人又多了一层寒意。
  认命地拿起那个竹筒,沈峤慢慢地旋开,从里面抽出被卷成一卷的竹简。
  竹片削得极薄,展开来之后竟也差不多有三尺来长。
  上面的字很小,但此时沈峤眼力暂时得以恢复,借着月光,倒也能看个大概。
  所有人目光灼灼,俱都望住了他。
  若这些目光也能化为实质,沈峤估计全身上下都已经被烧出无数个窟窿了。
  他眯起眼端详字句,慢慢地,一字一句念出来:“脾藏意,后天为妄意,先天为信……”
  一个毫无内力的人,音量自然是寻常,但在场大多耳力过人,依旧能听个清楚明白。
  竹简上的内容不多,沈峤的速度再慢,至多半个时辰不到就念完了。
  他口干舌燥将竹简还给晏无师,后者把手从他后背心移开,沈峤只觉那股洋洋暖意一下子荡然无存,眼前又慢慢恢复黑暗,而且兴许是方才用眼过度,双目像被火灼烧过,发烫似的疼痛。
  他不由一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借由竹杖稳住身形,微微弓着腰喘气。
  晏无师没管他,兀自拿过竹简,袍袖一振,没有二话,手一甩,那卷竹简立时化作齑粉消散在半空中。
  所有人目瞪口呆。
  慕容迅年轻气盛,忍不住大叫起来:“《朱阳策》残卷何等珍贵之物,竟让你给毁了!”
  晏无师淡淡道:“没了的,才叫珍贵。方才他已经念了,记多记少,那是你的事情。”
  慕容迅喘着粗气瞪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晏无师拍拍手,掸去衣袖上的粉末,直接转身就走,毫无恋栈。
  这世上能拦下他的人不多,雪庭禅师没有动,其他人只能眼睁睁地瞧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白茸顾不得身上还有伤,紧随其后跟着离去,却不是为了追晏无师,而是为了赶紧找个地方,将方才自己记的内容写下来。
  慕容迅和拓跋良哲都望向慕容沁,后者沉吟片刻,也下了决定:“走!”
  三人再没看云拂衣等人一眼,转身便走。
  雪庭禅师轻轻叹了口气,对云拂衣道:“云副帮主今夜受惊了,还请代贫僧向窦帮主问好。”
  虽说拦下云拂衣也有他的一份子,但此时残卷已毁,云拂衣完全没了兴师问罪的兴致,只淡淡道:“大师慢走。”
  待雪庭禅师离开,她让胡言胡语将手下两位堂主都扶起来,又对沈峤和陈恭道:“你们今夜的无妄之灾,全由六合帮而起,此事甚为抱歉,不知二位接下来想往哪里走,若是方便,我们可以顺道送你们一程。”
  换了之前,陈恭一定兴高采烈地应下来,但今晚发生的事情,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的兴致消减许多,又不舍得放弃这个能入江湖的机会,便思忖着要如何回答才好。
  旁边沈峤却已先他一步道:“多谢您的好意,我们原是打算南下投靠亲戚的,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情,现在心里害怕得很,只想加快脚程,快些到南边,我们不是江湖人,也不想牵扯进江湖事,还请这位娘子见谅。”
  云拂衣沉吟道:“方才你念的那些内容,自己可还记得?”
  沈峤摇摇头:“我等自幼家境贫寒,表弟大字不识,我也只是粗通文字,没读过什么经典,加上眼睛不好,那位高人也不知用了什么神通,方才将手抵在我背心,让我看见了竹简上的文字,等我念完,他的手一离开,我就又什么也看不清,更不要说记住了。”
  云拂衣见他目无焦距,眼白处微微泛蓝,的确是眼睛有病的模样,心知他所说不假,难免有些遗憾,没有勉强:“也罢,我们需要连夜赶路,就先走一步了,两位若有急事求助,可至城中六合帮分堂,报上我云拂衣的名字。”
  沈峤感激道谢,陈恭看了看他,也跟着道谢。
  云拂衣等人并未多作停留,他们甚至连那两口箱子也不管了,胡言胡语带上两个受伤的堂主,连夜往城里赶,偌大的寺庙一下子变得更加荒凉。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内,陈恭轻轻拍了一下沈峤,声音依旧压得很低,生怕被人听了去似的:“她刚让我们一起走,你怎么不答应下来,跟他们一起走,不是更安全点么?”
  沈峤的眼睛疼痛未止,但他闻言就笑了:“那方才我说的时候,你怎么不阻止我,直接提出要跟着他们一起走?”
  陈恭迟疑了下:“比起他们,自然是你更为可信。”
  沈峤叹道:“那位云副帮主邀我们同行,估计只是怕自己听的内容不全,希望我们一起帮忙将残卷默写出来而已。今晚这件事之后,外界肯定很快就会得知消息,千方百计想得到残卷的副本,我们与他们同路,到时候真有什么危险,我们就会第一个被抛出来。”
  陈恭恍然大悟,不由骂道:“难怪我说那婆娘怎的突然那么好心,原来是早就藏了一肚子坏水,要不是你及时制止,我还真就要跟他们去了!”
  沈峤:“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那个《朱阳策》既然如此珍贵,他们生怕遗忘,肯定会找地方先默写出来,这些默写的版本,一定会成为人人欲夺的抢手之物,我们不是江湖人,跟他们同行,只会被殃及池鱼,却没什么好处。”
  陈恭垂头丧气:“你说得对,从前我见过六合帮分堂在抚宁县威风凛凛的样子,想要加入他们,但经过今晚之后,我是不会再抱这个幻想了,我半点武功都不会,进去了估计也只能一辈子打杂罢!”
  两人一道往回走,此时距离那场变故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沈峤才感觉眼睛疼痛稍解,只是一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又回到起初最糟糕的情况。
  他寻思着,刚刚晏无师那一手,很可能是将他原本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时间才能恢复正常的眼睛用什么办法一下子提升到最佳状态,导致的后果就是短暂带来的光明,也许需要更长时间去恢复。
  沈峤不由微微苦笑。
  他算是彻底领教了此人的凉薄无情,对方当初救自己,只怕也并非出于什么好心。
  但今晚……晏无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真是巧合吗?
  陈恭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语调有点寒飕飕的:“你说,刚才那个小和尚是被人假扮的,那原来庙里的住持和那两个小僧呢,该不会,该不会已经被灭口了罢?”
  沈峤没有说话。
  也许是他的沉默表达了某种暗示,陈恭脸色发白,也不说话了。
  
  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第一回深刻认识到强大实力的重要性。
  
  在这种世道,若是没有相应的实力,随时都有可能沦为牺牲品,死得不明不白。
  ……
  寺庙老住持和两个小和尚果然都死了。
  尸体就在老住持的房间里,凶手甚至都没想过遮掩一下,直接就让他们横七竖八躺在那里,陈恭看见时,腿都吓软了,也没有力气帮他们收敛尸体,直接连滚带爬地跑回去,直到看见沈峤,才稍稍平静一些。
  沈峤虽然双目失明,可他即便是安静坐着,也能莫名给人一些力量。
  陈恭哆嗦着嘴唇问他:“人是不是那个扮成小和尚的女子杀的?她那么厉害,让他们不能动不能说话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杀人?”
  “也许这是她的行事作风。”沈峤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人做事,是不需要理由的,他们自诩能凌驾于别人的性命之上,好恶全凭喜好。”
  陈恭呆呆地看着地面,老住持尸体上干涸的血迹还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今晚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完全颠覆了过往十几年的所见所闻,他还沉浸在这种震撼之中,久久未能回神。
  我绝不能成为任人宰割屠戮的人,我要成为凌驾于别人的人,陈恭这样想道,一面想起今晚见到的那些高人。
  比起沉稳冷静,不沾尘俗的雪庭禅师,自然是张扬乖戾,任意妄为的晏无师,更能令他兴起崇拜之情。
  沈峤不知他心头所想,只当他吓坏了,拍拍他的肩膀,温言道:“相逢即是有缘,老住持出借寺庙给我们住,也算于我们有恩,明日一早你我一道给他们下葬了罢。”
  陈恭长长吐出一口气:“好。”
  作者有话要说:
  老晏你太渣了,今日你让人家流的血,日后会不会变成你流的泪?
  晏无师:日后?哦,日后肯定是他流泪啊,还会说哭着说不要不要呢。
  沈峤:……
  
  第13章
  
  翌日一大早,二人草草埋葬了住持和两名小僧人之后就进了城。
  经过昨晚那件事情之后,陈恭俨然成了惊弓之鸟,片刻也不愿在城里多待,远远看见六合帮分堂的招牌,也不愿意上前,只想拉着沈峤快点走,沈峤哭笑不得,对他道:“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的,他们甚至不知道咱们的姓名,只会冲着其他人去,你不要担心太多。”
  这话刚说完,墙边上就有人扑哧一笑:“我觉得他的担心是有必要的,不过话说回来,昨天夜里光线黯淡,奴家也没发现郎君竟生得如此俊俏,险些便错过了!”
  声音娇滴滴的,最重要是听起来异常熟悉。
  陈恭觉得声音熟悉,浑身一震,抬起头,便看见一名少女坐在墙上,红衣乌发,金环束髻,正冲着他们巧笑倩兮,全身上下除了声音之外,没有一处与昨夜那个小和尚吻合的。
  这样美貌的女子,换作往日走在大街上,陈恭肯定要多瞄几下,但此时他想起出云寺里那三个和尚惨死的情状,只觉阵阵发冷,竟连多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白茸笑吟吟道:“怎么吓成这样,故人重逢,难道不应该高兴么,我是特地来找你们的呢!”
  沈峤看不见,只能朝声音来源处拱手:“不知这位娘子找我等有何贵干?”
  白茸噘嘴:“什么这位娘子,叫得这样生疏,我姓白,叫白茸,这是牡丹的别名,你也可以叫我小牡丹!”
  伴随着说话声,她身形一动,闪到两人面前。
  白茸看上去对沈峤兴趣更大,甚至伸出手要摸他的脸。
  指尖快要碰触到的时候,沈峤似乎感觉到了,往后退了两步。
  白茸咯咯一笑,也不兜圈子:“昨夜你们俩,一个是念残卷的,一个也从头到尾在旁边听了,想必都记住不少内容,我现在要将残卷内容全部默写下来,可是里面有些词句记不大清楚,很需要你们的帮助,至于酬劳,事成之后,想要钱财还是美人,自然都能得偿所愿~~”
  最后一句话拖长了语调,娇媚里带着暧昧,足以令任何男人心笙摇动。
  陈恭只觉耳朵一热,差点就要应下,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忽然用力按了一下,他回过神,赶紧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识字啊!”
  沈峤也道:“您找错人了,他不识字,我是瞎子,昨夜也只是照本宣科,不解其意,念完便忘了,怕是帮不了您的忙。”
  白茸笑嘻嘻:“你们现在心慌意乱的,自然想不起来,待跟着我回去之后好生想想,说不定就能想起许多了。奴家生得这样好看,你们忍心拒绝我么?”
  说罢也不等沈峤二人回答,直接伸手就朝他们抓过来。
  陈恭脑海里警铃大响,身体也想跑,可不知怎的,看着对方一只纤纤素手伸过来,却使不出半分力气,只能愣愣看着那只手拂过自己的肩膀,他腿一软,整个人便瘫在地上。
  “师妹好兴致,这是又准备杀人呢?”与苍老嗓音一并出现的,却是一张俊美之极的年轻面孔。
  男人轻飘飘从墙上落下,朝脸色微微一变的白茸笑道:“难得看见师兄,师妹难道不开心么?”
  白茸只得暂时舍了沈峤陈恭二人,专心致志应付眼前的不速之客:“师兄说哪里话,我就是很久没有看见你,方才又惊又喜,一时忘了反应。”
  霍西京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陈恭,落在沈峤身上,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这样俊俏的郎君,左右师妹也是要杀掉的,不如先将他的脸皮给我,你再杀如何?”
  白茸不着痕迹挡在沈峤身前:“师兄说笑了,我没想过杀他们,倒是师兄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总不会是千里迢迢过来找我聊天叙旧的罢?”
  霍西京:“听说师妹昨晚得了一桩天大的机缘,正好我也路过此地,就顺道过来看看。”
  白茸:“师兄在打什么哑谜,师妹我可听不懂呢!”
  霍西京微哼:“昨夜六合帮带着《朱阳策》残卷在郊外寺庙出现,被晏无师给毁了,当时你也在场,听说残卷被毁之前,晏无师曾让人念了一遍,以师妹你的聪明伶俐,想必是已经默写出来,准备交给师尊了?”
  白茸吐吐舌头,作出小女孩娇嗔情状:“以我对师尊的孝心,这样的东西自然要交给他老人家处置,师兄该不会是听说消息之后,想来抢功劳罢,我可不依啊!”
  霍西京:“师兄倒有个好办法,你不如将东西交给我保管,我们再一道回去给师尊复命,这样就不怕你弄丢了。”
  白茸笑道:“师兄当我是傻子么?”
  霍西京也笑:“你这样信不过师兄,让师兄好生伤心啊!”
  这对师兄妹言笑晏晏,实则句句暗藏刀剑,都在盯着对方的空门和弱点。
  白茸一刻不敢放松,明知沈峤带着陈恭逃走也无暇他顾,只能全副心神都放在霍西京身上,生怕一不小心着了对方的道。
  霍西京挑眉:“他们走了,师妹难道不追吗?”
  白茸笑吟吟:“比起他们,我还是觉得师兄更重要些。”
  这番话说得情意绵绵,可他们俩心里谁都明白,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
  陈恭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沈峤拉起来就跑的,沈峤眼睛看不见,饶是有竹杖,走路也撞撞跌跌,陈恭身上没力气,只能在后面给他指路,两个人跑了大半个时辰,陈恭忍不住喘气道:“别,别跑了,我跑不动了……”
  沈峤缓下脚步,神色不减凝重,朝最近那间客栈走去。
  陈恭忙问:“我们不出城吗,赶紧出了城跑路,那妖女才追不上来啊!”
  沈峤道:“他们肯定也料到我们会出城,所以我们更不能出去,城中人多,他们不容易找到我们,先在客栈歇一宿,明日再寻机会出城,有那个男的在,她一时半会顾不上我们。”
  他们进了客栈,要了间厢房,陈恭见沈峤方才走得虽快,脸上其实也疲惫不堪,想起他身体比自己弱多了,平日多走几步路都要喘一喘,心下有些不忍,就道:“晚上我打地铺罢,床让给你睡。”
  沈峤没有谦让,因为他的确也有些受不住了,打从昨夜被晏无师灌注真气用眼过度之后,浑身就软绵绵的,之前不过是提着一口气,现在一松懈,整个人就昏昏欲倒。
  陈恭有些奇怪:“他们是师兄妹,怎么倒跟仇人一样,那男的也很有些古怪,声音跟老人似的,脸却那么年轻!”
  沈峤揉着额角:“因为他用的是偷天换日。”
  陈恭:“什么叫偷天换日?”
  心想这名字听起来还挺有气势的。
  沈峤:“就是换脸术,把别人的脸皮剥下来,用某种秘术,跟自己的脸融合在一起,让自己永葆青春美貌,他们二人,随便一个都是棘手人物,若非他们师兄妹不和,今日我们是逃不过的。”
  陈恭听得毛骨悚然,失声道:“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手法!”
  沈峤不想再强撑精神,索性合衣躺下,侧身微微蜷缩,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起初与他同路时,陈恭还有些担心他随时会倒下,后来见他每天都是这个样子,倒也习惯了。
  忽而想起一事,陈恭问道:“你不是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么,怎么会知道那人用了换脸术?”
  沈峤:“哦,有时候会想起一些。”
  陈恭抽了抽嘴角。
  “睡罢,明日还要早起。”沈峤明显不愿多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陈恭无可奈何,只好跟着躺下。
  半夜里他还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的脸皮被剥下来,换上一张满面皱褶的老人脸,对着镜子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最后吓得惊醒过来,发现天色已经大亮,而床上却已经空空如也。
  沈峤不见了。
  陈恭心头一惊,一跃而起,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摸床上已经没了余温,正不知要不要跑出去寻找,就看见沈峤推开门走进来。
  他松了口气:“你去哪儿了?”
  这段时间两人同行,虽然嘴上不说,但陈恭心里不知不觉已经习惯了沈峤的存在。
  在外人看来,沈峤是瞎子,身体又不好,生活起居肯定有诸多不便,需要依赖陈恭帮忙,但事实却是陈恭在许多事情上都要听沈峤的,多亏了沈峤,他们少走了许多弯路。
  沈峤关上门,轻声道:“今日我们就此离别罢。”
  陈恭一愣,随即跳起来:“为什么!”
  沈峤道:“白茸和她师兄周旋之后,未必不会回过头来找我们,六合帮那边,昨夜他们想与我们同行,被我拿话打发了去,事后也未必不会后悔。”
  他顿了顿,叹道:“还有那个慕容沁,应该是朝廷的高手,若他调动官府的人想找我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虽说我们一个是瞎子,一个不识字,可《朱阳策》的诱惑到底太大,许多人毕生汲汲追求而不得的东西,却被我们给听了去,相比当时在场其他人,我们就是软得不能再软的软柿子了,随便一个江湖人,都能要了我们的命。”
  陈恭结结巴巴:“那,那怎么办,我们也不是故意听的啊,那玩意那么拗口,谁想听呢!”
  沈峤:“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们二人昨夜一并出现,已经给其他人留下印象,为今之计,只能各自分开走了。”
  片刻的无措之后,陈恭发现这的确是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真要动起手来,估计别人只要一掌就能将他们两个给打趴下了,这种无力感在心中激荡,又变成更深的无力感——陈恭痛恨自己的无能,却又无计可施。
  “……那好罢。”他勉强道,看向沈峤,“可你一个人行么?”
  沈峤笑了:“怎么不行,之前在抚宁县,你瞧我一个人不也好好的?”
  陈恭想想也是,但心情怎么也快活不起来:“那等出了城,我们还能见面吗?”
  沈峤:“看缘分罢。你还去六合帮吗?”
  陈恭摇摇头,倒是很清醒:“那个副帮主已经认得我了,我去了六合帮,岂非自投罗网,人人都知道我听过那劳什子残卷,肯定会想从我身上挖出点什么来。”
  沈峤:“那你准备去哪里?”
  陈恭丧气:“走一步算一步罢,说不准什么时候身上的钱用光了,就在当地安顿下来呢,总得吃饭罢。”
  沈峤:“六合帮毕竟是大帮,门槛也高,你就算进去了,也未必能得什么好待遇,不如寻个门风清正的小帮派,以你的聪明才智,想必很快就能出头的。”
  “随便罢,我不想往南了,想走北边,一路去邺城看看,听说那里很繁华,出人头地的机会应该也多。”
  说这话的时候,陈恭兴趣缺缺,他没什么东西要收拾的,随身就两件就衣物,包袱一系便可走人,临走前回头再看一眼,见沈峤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竹杖放在身前,虽然双目无神,但脸却是朝着自己这边的,似乎在给他送别。
  不知怎的,陈恭忽然鼻头一酸:“你,你要保重。”
  沈峤点点头:“你也是。”
  萍水相逢的两个人,因缘际会一路同行,又因故分道扬镳,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十几岁的陈恭,还没学会淡定面对。
  陈恭走了之后不久,沈峤便也收拾行装,准备出城,他走的是南门,不会与陈恭撞到一起,两个人分开走,的确会分散目标,但他却还有另外一层用意。
  ……
  陈恭一路担惊受怕出了城,见没人尾随或拦截,这才放下心来。
  怀州离周朝近,往来商旅频繁,连城门外边白天里也有人挑着东西在卖,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先时顾着躲避那些厉害人物,陈恭也没来得及细看,此时身处繁华市集,十几岁少年爱看热闹的心思又冒了出来。
  但他也没敢多逛,四下转了一圈,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热腾腾的烙饼准备路上吃,便沿着官道继续一路往北走。
  走出百来步,便听见后边传来一阵马蹄踏踏,夹杂着尖叫哭泣的动静,陈恭忙扭头回身,看到几个人从城内疾驰而出,朝他迎面跑来,后面则跟着大队人马,手持弓箭,纵马狂奔。
  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愣在当地站了片刻,眼见那些人越来越近,身后人马甚至已经拉开弓弦上了箭矢,准备朝这边射过,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也跟着跑,脑子却还稀里糊涂的,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出现这样的场面。
  不单是他,城门口的百姓登时乱作一团,四散逃窜,惊叫不已。
  陈恭头也不敢回,拼命往前跑,心里觉得自己真是倒霉之极,去哪哪都出事。
  跑了一阵,箭矢破空之声蓦地传来,掠过他的耳际插入陈恭身前的草丛里!
  他脚一软差点往前扑倒。
  身后不时有人惨叫和摔倒在地上的声音,骑在马上的人远远飘来笑声,似乎甚为快意。
  还有人奉承道:“郡王好箭法,真可谓是百步穿杨,例无虚发啊!”
  笑声戛然而止,那人陡然拔高声音:“前边那个跑得最快的,你们都不许动,我要射他!”
  还有谁比陈恭跑得更快?没有了!
  他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达官贵人大多喜爱狩猎,但有些人很变态,他们不喜欢猎动物,专门喜欢猎活人,将囚犯奴隶放出去,命他们尽力奔跑,然后以箭射之,死活不论,这叫人狩。
  陈恭也是出了抚宁县之后才听人说起过的,当时他还听着稀奇,跟着啧啧出声,现在跟说书一样的故事放在自己身上,就一点也不好玩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跳顿时比鼓点还要快,一颗心只怕就要蹦出胸膛!
  陈恭蓦地停下来,转身伏地,高声求饶:“贵人饶命,贵人饶命,我非猎物,更非囚犯奴隶,而是良民啊!”
  “良民又如何?本王想杀便杀!”为首之人漫不经心地笑,待看清他的模样,不由咦了一声:“你抬起头来看看。”
  陈恭壮着胆抬头,脸上写满害怕恐惧。
  穆提婆却看着有趣:“虽然肤色黑了点,倒也清秀,四肢看着也柔软,我若饶了你一命,你有什么报答呢?”
  陈恭懵懵懂懂:“草民自当做牛做马,甘为贵人驱遣……”
  穆提婆轻笑:“那好,来人,带回去给我洗干净了!”
  陈恭少小离家,绝不是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的,眼见边上所有人看着他的表情都很奇怪,再加上刚才这人说的那番话,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看上当男宠了!
  男宠在齐国,尤其是在齐国贵族上层并不是什么稀奇事,齐国几代皇帝就都男女不忌,上行下效,下面自然也跟着男风大兴。
  陈恭不知道他遇上了齐帝身边最有名的幸臣,但这并不妨碍他反应过来之后吓得魂飞魄散,一边磕头一边大声道:“贵人饶命啊,我,我没什么姿色,我不想跟您回去!”
  穆提婆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恭的心怦怦乱跳。
  他跟着沈峤学过几招拳脚,可对方大队人马,个个携刀带剑,目露精光,他这点三脚猫功夫根本派不上用场,只怕还没靠近这位贵人,就已经被万箭穿心了。
  陈恭本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到了此时此刻,方才觉得自己幼稚可笑,以前不怕,是因为那些情境自己应付得了,现在害怕,是因为眼前这些来历不明的权贵,陈恭甚至都不用去弄清楚他们的身份,就知道自己一定是惹不起的。
  边上随从笑了起来:“郡王,小人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识趣的人呢!”
  又有一人附和:“是啊,此人也非绝色,您能看上他,是他的福气,他居然还有胆子拒绝,不如当场射死算了!”
  穆提婆眯着眼,手中弓箭已经慢慢举了起来。
  “贵人请容小人细说!”
  陈恭脑中嗡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他来不及细想,脱口而出:“小人无甚姿色,不值得贵人如此高看,但小人却认识,认识一个人!他比小人还要好看许多,不不,是比贵人您带来的这些人加起来还要好看!”
  跟在穆提婆后面的,个个都是美男子,闻言就都哄笑起来,讥笑陈恭没见过世面。
  “你看他一副乡巴佬模样,竟然说见过比我们漂亮的人呢!”
  穆提婆没说话,手已经抽出一支白翎箭矢,似乎准备搭弓射出。
  陈恭浑身直冒冷汗,生死关头,他再顾不得许多,大声道:“那人就在城里,我们刚刚才分手,贵人不信的话,我可以带您去,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只是眼睛有些不便,是个瞎子,怕,怕贵人见了不欢喜!”
  听他说到瞎子,穆提婆终于来了点兴趣:“说起来,我还没玩过瞎子呢,绑在床上的时候想必也不用蒙住双眼了?”
  轻佻的语调引来一阵暧昧低笑。
  陈恭算是见识到这群权贵的毫无节操了,但他话已出口,后悔也来不及,心道沈峤身手比他好,说不定能打退这些人,又说不定他们去到那里的时候,沈峤已经走了。
  乱七八糟的想法一闪而过,他愣愣坐在原地没动,随从驱马过去,昂着下巴:“还不快带我们去!”
  陈恭咬咬牙:“这位贵人,其实,其实那人身体不好,虽然脸生得好看,只怕会让您扫兴……”
  穆提婆戏谑:“那不更好,病怏怏的,玩起来还别有一番兴致呢,若是玩死了,那也是他自个儿身体不好,怨不到我头上来!你不想带路也可以,那就由你来顶罢,你身体好,想必怎么玩都没问题,让你脱光了,跟我养的狼狗一起玩好不好,正好它们也发情了,我还愁没法给它们找到交配的呢!”
  陈恭睁大了眼睛,万万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残暴的人,穆提婆的描述令他浑身发抖,再也生不起反抗之心。
  沈峤你也别怪我,我是被逼的,他默默道。
  ……
  陈恭带着大队人马进了城,来到原先他们入住的客栈,此时距离他离开,不过刚刚过去半天。
  客栈老板对他还有印象,见他去而复返,身后又跟着一批人马,不敢怠慢,忙迎上来询问:“您这是……”
  陈恭忍不住回头看了穆提婆一眼,后者看见客栈内部简陋,皱眉掩鼻,不愿入内,只让几名随从跟着陈恭进来交涉。
  “与我一道来入住的那人可还在?”陈恭比划了一下,“他眼睛不太好,还拄着根竹杖。”
  掌柜忙道:“有有,还在,他还在厢房里,没下来过。”
  陈恭心头一喜,继而又升起一丝愧疚感,只不过这丝愧疚感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人打断了。
  跟着穆提婆一道来的随从对陈恭皱眉喝斥:“磨蹭什么,还不带我们上去?”
  对方涂脂抹粉,透着一股拿腔作势的味道,陈恭看一眼就不愿意多看,可他没法为违逆对方的话,只能磨磨蹭蹭带着人上楼,一面希望沈峤已经走掉,又希望沈峤还在。
  陈恭带着人上楼敲门。
  敲了三下,里头果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谁?”
  那一瞬间,陈恭说不清自己内心是什么感受,他咽了一下口水,才道:“是我。”
  “陈恭?你怎么回来了?快进来罢。”沈峤有点意外,声音一如既往平和。
  陈恭五味杂陈,负罪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怎么还不进去?”穆提婆的随从很不耐烦,用力推了他一把。
  陈恭往前踉跄,顺势推开门。
  沈峤正坐在窗边,脸微微往外侧,似乎在品赏窗外的风景,但陈恭知道,自从那夜之后,他的眼睛就彻底看不见东西了。
  “啧,这就是你说的美人,也并不如何……”
  随从这话在沈峤转过头来的时候顿了一下,有点接不下去。
  在下面等得不耐烦干脆自己上楼来的穆提婆则眼睛一亮。
  他出身贫寒,因母亲得势,后来他自己又与皇帝厮混在一块,这才过上奢靡无度的日子,所以他非常注重穿着,若是看见别人衣裳打扮不够华丽,便不会将人放在眼里。
  沈峤的衣裳自然不会是什么好料子,头上也只简简单单束了髻,甚至连玉簪都没有,只用与衣裳同色的天蓝色布巾束着。
  然而穆提婆却完全移不开眼。
  这些粗糙的衣料,完全遮盖不住美人本身的出色。
  甚至在沈峤面无表情朝他们这里“望”过来时,他还感到口干舌燥,有股按捺不住想上去将对方摁倒,撕开衣裳,肆意蹂躏的冲动。
  “陈恭,你还带了什么人过来?”
  听见他有点茫然的声音,穆提婆顿觉更兴奋。
  不知这人皱眉哭喊出来时,又是如何的销魂滋味?
  穆提婆甚至想好了,先将人扣在怀州这里玩个够本,再送去给齐帝高纬,高纬与他一样,总喜欢玩些与众不同的东西,这样一个瞎子美人送过去,皇帝必然会很高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沈峤。
  沈峤微微蹙眉,却没回答,只道:“陈恭?”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让情节更连贯一些并且不要给大家留太大的悬念,就干脆把2天的分量都缩在1章里,好给大家看个过瘾,但于是存稿就没了,明儿让我存下稿,后天晚上咱们继续!
  PS,穆提婆是历史上的人物,史载他就是齐国皇帝高纬的幸臣,两人大被同眠什么的,他娘也很有名的,就是芒果台播过的那个《陆贞传奇》女主角陆贞的原型陆令萱,当然电视剧里的陆令萱被于妈洗白过了,而本文里的穆提婆也只提取了个性格原型而已,武侠背景的小说不用太深究~
  
  第14章
  
  虽然明知道沈峤看不见,陈恭还是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穆提婆见状轻笑一声:“陈恭跟我说,这里有个美人,比我带来的所有人还好看百倍千倍,我本是不信的,觉得这小子没见过世面,满口虚言,所以跟来看看,不过现在一见,才知道他也没有夸大。”
  沈峤沉默不语,面无表情。
  穆提婆不以为意:“我乃城阳郡王穆提婆,深受当今陛下爱重,你若肯跟我回去,从今往后自然是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也不必住在这种粗陋之所了。”
  沈峤这才叹了口气:“陈恭,是你向他透露了我的行踪?”
  陈恭心一横:“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如果没有将他们叫过来,我自己就要去给穆……郡王做牛做马啊!”
  沈峤摇摇头:“难道你以为将他们引过来,你自己就能逃过一劫了吗?你问问这位城阳郡王,他可愿意放你走?”
  穆提婆哈哈一笑:“不错,这小子虽然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但好歹四肢俱全,头脑灵活,一张脸也还算能看,这样的人拿来当仆役也好啊!”
  陈恭大吃一惊:“你刚才明明说过放我走的!”
  穆提婆压根不将他放在眼里,挥挥手,左右便上前将他给拿下。
  他自己则朝沈峤走过去。
  不知是否感觉到他的走近,沈峤终于扶着桌沿起身,看上去似乎要行礼迎接。
  穆提婆嘴角噙笑,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世人对权势,无不畏惧欣羡,畏惧者战战兢兢,欣羡者飞蛾扑火,就算对方现在看起来不太愿意,但很快也会适应甚至喜欢上荣华富贵,软玉温香,到时再想抽身,就由不得他自己了。
  穆提婆:“你叫什么名字?”
  沈峤:“我叫沈峤。”
  穆提婆:“大乔小乔的乔吗?倒是名副其实。”
  沈峤:“山乔峤。”
  穆提婆挑眉一笑:“怀柔百神,及河峤岳?这个峤字有些凌厉了,不是美人该起的名字。”
  沈峤却没有笑:“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
  “好好,你喜欢就好,你有表字吗,或者我就叫你小峤?阿峤?”穆提婆笑道,语气无意识带了些宠爱和迁就。
  沈峤弯腰去拾竹杖,脖颈在衣领下露出一截,雪白修长,引人遐思。
  穆提婆心头痒痒,忍不住伸手去扶,想着顺势将人拉到怀里来,正好一亲芳泽。
  沈峤体温偏低,因病消瘦,手腕被握住时,穆提婆还能感觉到薄薄皮肉下面覆盖的骨头。
  换作平日,以穆提婆阅遍美人的眼光,定会嫌弃对方手感不好,但此时此刻,他却反而心神一荡,越是迫不及待。
  “阿峤……”他只说了两个字。
  也只来得及说这两个字。
  穆提婆便觉得心口一痛。
  他低头看去,那根竹杖不知何时竟出现在自己胸膛处,正好戳在他的心口处。
  穆提婆反应不慢,一痛之后,上身顺势便往后仰,一只手去抓竹杖,另一只手朝沈峤拍出。
  他本非心胸宽广之人,又恨这个看上去柔弱无害的美人竟然有胆子暗算自己,是以一出手再不留情。
  穆提婆也有武功,虽说是二三流水准,但这一掌若真拍在沈峤身上,他就是不死也得受重伤。
  然而出乎意料,本来十拿九稳的竹杖轻轻一滑,脱开穆提婆的控制范围。
  不仅如此,穆提婆拍向对方的另一只手也落了空。
  他以为的病弱美人,以一种绝妙的步法避过了他的攻击,甚至反过来用竹杖在他腰上敲了一下。
  对方内力空空荡荡,这一下无法对穆提婆造成多大的伤害,却正好打在他肋骨最薄弱的那一点上,穆提婆猝不及防,没能运起真气抵抗,结果被这一敲,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忍不住啊了一声,疾步后退。
  他的随从们这才反应过来,有的上前搀扶穆提婆,有的一拥而上,准备将沈峤拿下。
  穆提婆没曾想自己会在此地吃了亏,面色阴沉得都快滴出水,恶狠狠盯住沈峤,眼中不掩厉色,脑中已经想了不下一百种折磨对方的办法:“将他给我活捉下来!”
  他带来的随从中也不乏身手不错的,仗着人多势众,没把这个瞎眼病弱的人放在眼里,谁知却全都吃了败仗。
  他一根竹杖,便将所有人逼得无法近身。
  但这还不止,似乎知道穆提婆这边人多,沈峤也没打算再和他们耗下去,出手越来越狠,平日因目盲而略显柔弱的面容此时却蒙上一层冷厉,有一个人想偷偷绕至后方擒住他,直接被一杖抽下去,人连连踉跄后退,沈峤毫不留情,顺道就将人给推下窗。
  从二楼摔下去的惨叫声传来,众人都有些发憷,一时忘了动作。
  “还有谁来?”
  他面无表情“望”住众人,竹杖点地,岿然不动。
  脸色依旧苍白,却隐隐多了一层冷峻。
  陈恭目瞪口呆。
  他上回看见沈峤打退几个小乞丐,还是在破庙的时候,当时知道沈峤没失忆生病之前,很可能是个武功高手,但之后在出云寺,见了晏无师和雪庭禅师等人出手之后,眼界仿佛也提高了一层,便不再觉得沈峤如何厉害。
  直至此刻,他似乎窥见了对方身上隐藏的许多秘密,又似乎还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穆提婆自觉丢人,对沈峤又恼又恨,一时又想杀了此人,一时又觉得光是杀了还不解恨,得捉了活口回去操弄个十遍八遍,末了再丢给自己的下属玩到死,这才算是解了心头之恨。
  他左右回望,见众人都面露迟疑不敢上前,不由骂了一声:“你们这么多人上去,难道还打不过一个瞎子不成,压也能给压死了!”
  众人还是不敢动,主要是被打怕了,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伤,谁也没想到对方竟能将一根竹杖的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
  沈峤面色淡淡,只站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似乎在等他们离去或继续上前挑衅。
  穆提婆冷笑一声:“你方才没用内力,单凭招数精妙,是支撑不了多久的,这个客栈已经让我叫人给围起来了,你若识趣,便乖乖跪下来求饶,我或许还能给你条活路,若不然……”
  沈峤:“若不然又怎样?”
  穆提婆面露狠色:“若不然……”
  这话还未说完,他便见沈峤一掌朝旁边拍了过去。
  之前以为沈峤没有内力的人都大吃一惊,掌风一去,柜子正面就倒了下来。
  众人始料不及,不得不闪身躲避,穆提婆也不例外,因为柜子在他身后不远,他没法往后退,只能往旁边闪身,结果沈峤又趁他躲闪之际朝他背后拍去。
  穆提婆回身反击,却不料正好落入沈峤的圈套,后者袖子一卷,直接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退到窗边,另一只手则扼住他的脖子。
  众人一看,更不敢妄动了。
  穆提婆没想到他手腕瘦可见骨,却竟有那么大的力道,掐得自己完全呼吸不了,另一只手则牢牢钳制住他的命门,令他连真气都不敢用。
  “你这样做,只会,咳咳,自寻死路!”穆提婆万万没想到自己玩了一辈子鹰,到头反被鹰啄了眼,气个半死又不敢轻举妄动。
  可谁又能想到沈峤这副模样还能将所有人弄得团团转呢?
  “是不是自寻死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假如今日你不放我走,只怕你要先死在这里。”沈峤语调平缓,音量也不高,偶尔低低咳嗽一声,不带半点火气。“能得贵人一条命,换我一条微不足道的小命,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自己之前到底是怎么看走眼,觉得他无害又柔弱的!
  穆提婆无法,只得让那些虎视眈眈的随从退下:“你们去外头说一声,让他们都撤走!”
  沈峤叹道:“郡王早这么爽快不就好了?走罢,还请送我到城外,再给我一辆马车。”
  穆提婆冷笑:“你一个瞎子,要了马车又有何用,难不成还要我再给你派个车夫?”
  沈峤沉吟道:“穆郡王说得也有道理,那就劳烦您再陪我一段,想必那车夫也不敢不从命。”
  穆提婆气结。
  如是一路出了城,穆提婆被胁迫着上了马车,有他在手,车夫也不敢不听命。
  马车往西,整整走了两日一夜,直至靠近北周边境,又确认穆提婆的随从暂时还追不上来,沈峤这才让车夫先驾着马车回去,而后又挟持穆提婆进了边境的延寿县的某个客栈,先将其打晕,再把他子孙根给废了,免得他日后再去祸害别人,又把人丢在某个厢房里,这才独自离开。
  沈峤出了客栈,朝城门的方向疾步走去,只是刚走了几步,他便不得不停下来,寻个无人偏僻的巷子角落,靠在墙上,再也撑不住这种强弩之末的状态,弯腰吐出一大口血。
  边上传来一声哂笑。
  沈峤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他伸袖抹去唇角血迹,索性靠墙坐了下来。
  一名青袍人不知何时出现,面容俊美,气势强横,狭长眼角略有细细纹路,只是这细纹却反倒为他平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
  晏无师负手而立,见他脸色青白,一副油尽灯枯之象,啧啧出声:“你明明是为了不连累陈恭,方才与他分道扬镳,结果一腔善意,转头就遭了背叛,姓陈的自己不愿当穆提婆的禁脔,就把你给抛了出来,当好人的滋味如何?”
  沈峤胸口恶心得要命,捂着嘴恨不得再吐出几大口血来方才痛快。
  “你说得不对。那夜在出云寺,我是念残卷的人,我与陈恭二人,也只有我识字,陈恭即便记性过人,记下了一些词句,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如果六合帮那些人事后要找,肯定也是冲着我来,所以我与他分开,是为了让他不受我连累,假如他因我而遭殃,我会良心不安。”
  说了一大段话,他有些气力不济,不得不停顿下来喘口气,再继续说下去:“我没有未卜先知之能,并不知道他会遇见穆提婆,更不知道他会为了自己脱身而将祸水引到我这边来。但当时,我不可能因为他将来兴许会做出什么对我不利的事,就心安理得抓他来当垫背。”
  作者有话要说:
  老晏你还能更渣一点不?从头看戏看到尾,你想当选本年度最佳渣攻吗!人家过双11你也想过吗!
  晏无师:咦嘻嘻。
  沈峤没有杀穆提婆,因为
  1、历史上这个时候他还没死【……】
  2、沈掌教现在身体不行,穆提婆在齐国地位比较重要,皇帝很看重他,他挂了,沈峤麻烦会比较多,未必走得掉,现在人没死,成了太监,手下们忙着照料他,一时半会也没心思追沈峤,沈峤就有了离开的时间。
  当然凡事不可能十全十美,沈峤废他的初衷是为免他去祸害更多人,但如果穆提婆因此心理变态,这个就无法预料了。
  
  第15章
  
  晏无师怒极反笑:“沈掌教真是胸怀如海,只可惜你们玄都山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否则你堂堂祁凤阁弟子,何至于沦落到被昆邪打下山崖的地步?”
  沈峤摇头不语。
  他现在的记忆模模糊糊,时断时续,有些想起来,有些没有,对这段往事的内情还不甚清楚,也没什么可说的。
  晏无师却忽然抬掌朝他拍过来。
  这一掌不是轻飘飘如同儿戏试探,而是实打实用上了三分的功力。
  以两人现在的对比,别说三分功力,哪怕晏无师只出一分,沈峤只怕也毫无抵抗之力。
  若是旁人在场,必然不会怀疑晏无师的杀人之心,也必然觉得沈峤在劫难逃。
  沈峤的呼吸粗重起来,一口血涌到喉咙口,却被他死死压住,晏无师的真气就像他本人,极为霸道,汹涌而来,大江奔流,几欲化为实质。
  生死关头,危急万分,他的内心反而平静下来,浮现奇异的空灵。
  那一瞬间,沈峤的眼前依旧漆黑,然而在漆黑之外,另有一片广袤星河呈现在眼前。
  宇宙洪荒,天地之大,亘古以来,造化无穷,人在其间,何其渺小,若得天人合一,化神返虚,则山河是我,日月是我,苍穹是我,云锦是我,万事万物,再无阻碍。
  沈峤此时便是这种感觉。
  他说不清是自己时断时续的记忆发挥了作用,还是那天夜里自己所念的《朱阳策》残卷深深铭刻在心上的缘故,伴随着脑海一字一句浮起熟悉文字,他心中仿若枝叶漏月,毫光毕现,空灵无瑕。
  久已凝滞空无的真气竟也隐隐约约开始在四肢百骸游走,丝丝缕缕,绵绵不绝。
  晏无师这一掌印过来,如泰山压顶,又迅若飘风,换作寻常人,连肉眼都未能看清,但沈峤居然看清楚了,他背后就是墙壁,避无可避,只能选择正面迎敌。
  以自己病弱之躯,对上晏无师三分之力。
  后者曾与祁凤阁、崔由妄这等天下顶尖高手,一代宗师交锋而不落下风,可见其实力恐怖,别说沈峤,哪怕是齐国第一御用高手慕容沁在此,面对晏无师的三分实力,也不能不认真应对。
  然而沈峤竟然顶住这样的压力了。
  没有被拍扁在墙上,也没有吐血身亡。
  他的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脚下却没有挪动半分,袍袖因为气劲冲击而高高鼓起,连带头上束发的布巾也散开,长发披落下来,飞扬狂舞。
  两股气劲相接,一方强而一方弱,但一时半会居然也不落下风。
  晏无师微微挑眉,却无太大意外,反倒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玄都山心法,清静无为,与世无争,遇弱则弱,遇强则强,圆融无碍,天心水明。
  沈峤脑海里忽然闪过这句话。
  但他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潜力能被激发出来,其实跟玄都山没太大关系,而是因为……
  自己所使出的真气里,竟隐隐出现与晏无师交融的迹象,两股真气既处于对峙,又彼此相互影响,分明是同出一源!
  但两人实力终究过于悬殊,晏无师基本无需多余动作,只要稍稍再增加一点压力,沈峤就完全抵受不住,面若金纸,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晏无师却在此时收了手。
  “果然如此。”他饶富兴味道,“当时给你把脉的时候我就怀疑了,你原先在玄都山修炼过《朱阳策》残卷,是祁凤阁传给你的罢?”
  沈峤只觉两耳嗡嗡作响,听晏无师的声音也像是从遥远天边传过来的,他整个人顺着墙滑落到地上:“所以那一夜在出云寺,你是故意让我念残卷的?”
  晏无师:“不错,《朱阳策》共五卷,游魂卷在你们玄都山,你既然是祁凤阁的衣钵传人,必然也练过此卷,否则应悔峰那种地方摔下来,不死就不错了,内里不可能还有一线生机,甚至渐渐恢复眼睛和武功。你自己不觉得奇怪么?”
  “因为你练过的《朱阳策》已经被你的身体记住了,就算你暂时没了记忆,那股真气也早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在慢慢帮你调理。那夜我让你念妄意卷,便是想借由这部分内容,激你想起原先自己练过的那一部分,看你能否将两卷的内容结合起来并融会贯通。”
  沈峤气若游丝:“沈某一介废人,怎值得晏宗主费这么大的劲?”
  晏无师诡秘一笑:“《朱阳策》妄意卷现世,引来各方争夺,可惜原本在出云寺被我毁了,只有当时在场数人亲耳听见,他们回去之后必然要将内容记下,为了混淆视听,他们也必然会将一些假的内容混杂其中,多流出几个版本,引来各方争夺。那夜赶不及到场的门派很多,他们听见消息之后肯定也坐不住,千方百计想得到真正内容无误的残卷仿本,明争暗斗,风云迭起,你不觉得很有趣么?”
  沈峤闭上眼:“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晏无师:“好处自然是有的,但与你无关,就不必操心了。你只需知道,这件事你也得了天大好处,毕竟这世上,能一窥其中一册残卷的人,便已是天大机缘,绝少有人能如你一般,习得其中两卷。若能继续练下去,未尝不能恢复到旧日水平,这样说来,你是不是应该好好谢谢我才对?”
  沈峤:“晏宗主……”
  晏无师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你之前不是还喊我师尊么,怎么这么快就换了称呼?”
  “我想……”沈峤喃喃道,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晏无师微微弯腰,低下头去听。
  对方蓦地又吐出一大口血,晏无师没来得及松手,血星星点点溅上他的手。
  晏无师眼里冒出杀气。
  沈峤无力道:“都和你说我想吐血了,这可不是故意的……”
  话没说完,他直接就往旁边一歪,晕了。
  ……
  昏昏沉沉之间,他感到自己整个人像虚浮在半空,飘飘荡荡,连神思也跟着飘荡出老远,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又飘回来,落在现在这具躯壳里。
  刚刚睁开眼,沈峤就听见边上有人叹息道:“人生如此多艰,你还活着做什么呢,总是死不成,心里苦不苦?”
  是晏无师的声音。
  “……”沈峤觉得此人多半有病。
  晏无师做事已经随心所欲,不按常理到一定境界了,像《朱阳策》妄意卷这样珍贵的秘籍,他说毁就毁,不留半分余地。
  能得窥残卷内容,人人求之不得,他却轻而易举就让自己得到这份机缘。
  自己遭遇陈恭的背叛,面对穆提婆带人上门围攻的局面,晏无师当时想必也是在旁边的,他却袖手旁观,不加阻拦,直到沈峤依靠自己离开,他才又出现,冷不丁一出手像是想要沈峤的命,结果却激发出沈峤体内的残存的朱阳策真气。
  但沈峤绝不至于自作多情到晏无师对自己另眼相看,苦心造诣想磨练自己,唯一的解释是,此人性情反反复复,喜怒无常,很难按照常理来推断。
  晏无师:“穆提婆的随从过来找他了,陈恭也跟着来了,这人害你被穆提婆那等佞幸看上,你若想要杀他,现在还来得及。”
  沈峤摇头不语,手肘撑床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吐了那几口血之后,胸口居然舒畅了许多,也没有闷痛的感觉,想来是歪打正着将淤血给吐出来了,反倒有助于伤势痊愈。
  “多谢晏宗主。”他道。
  晏无师倒是坦荡:“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快能吐出淤血,只是想逼你使出朱阳策真气罢了。”
  沈峤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是:当时你如果挺不过,死了也白死。
  “那晏宗主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晏无师:“跟你回玄都山。”
  “……”沈峤抽了抽嘴角:“晏宗主日理万机,何至于总将宝贵工夫浪费在我这样的人身上?”
  晏无师“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脸颊,沈峤根本避也避不开,只能任由他像端详一件私有物那样捏住下巴打量半天:“玄都山藏有朱阳策游魂卷,但我不知道在哪,偌大玄都山,就算那些人都不是我的对手,进去搜寻也是麻烦,有你在手,不就行了吗?”
  沈峤:“你想让我记起内容之后写下来给你?”
  晏无师哂笑:“那些庸人方才需要照本宣科,一字一句记下来,北周内宫所藏残卷已为我所练,妄意卷我也看过了,五得其二,对朱阳策脉络走向,早就心里有数,与其届时看你写下来不知真假的东西,倒不如直接让你与我交手,不怕不能摸清玄都山所藏残卷的奥妙。”
  他对沈峤道:“真正的先天境界,不在形迹,更不在模仿。路都是人走出来的,陶弘景能融汇三家之长,写出朱阳策,我自然也能创出比他更高明的武功。”
  这些话乍听起来十分狂傲,不可一世,但仔细思量,沈峤其实也是赞同的。
  晏无师能成一宗之主,武功笑傲天下,自然有他自己的道理,从这一点来看,他也不愧能跻身天下顶尖行列的宗师级人物。
  只有一点:跟这样的人日日相对,朝夕相处,实在是一桩折磨,而非乐事。
  晏无师松开手,淡淡道:“你既已醒了,明日便上路。”
  沈峤无奈道:“我能有别的选择么?”
  晏无师:“你可以选择趁现在伤势还好,自己走;又或者我们现在再打一场,等你被我打残打伤了,我再带你走。”
  沈峤:“……”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头好疼,捂着脑袋滚来滚去~~~奇怪昨天明明是剁手,不是应该手疼吗,为什么我是头疼……
  沈峤:#遇到软硬不吃武功高强的神经病怎么办,在线等,急#
  晏无师:以身伺魔。
  沈峤:……
  
  第16章
  
  有晏无师在,自然不必再走那些更加安全的官道,为了抄近路,晏无师并未过境长安,而是直接南下洛州,再从洛州走淯州和随州。
  这条路缩短了许多距离,但同样的,因为这些地方靠近齐周边境,并不如何太平,尤其去岁末灾害之后,旱地千里,流民遍地,纷纷涌向周边粮草更加充足的州县,导致如今沈峤他们一路上依旧能看见不少流民。
  论武功,当今天下少有人能与晏无师匹敌,但他明显不是一个好旅伴。沈峤旧伤未愈,眼睛时好时坏,始终没法恢复正常,顶多只能像之前那样模模糊糊看见一些光影,晏无师也没有因此生起怜香惜玉之心,对他格外优待,他自己不需要乘车,便连马车也没有雇,兀自不紧不慢在前头走着,大有“你跟得上就跟,跟不上也要跟”的架势。
  如此一前一后行了若干天,快要进湘州城时,他们又在城外遇见一拨流民。
  这些人原本是从光州而来,因那里饥荒,不得不千里跋涉来到更加富裕的湘州,谁知湘州刺史却不肯给他们开城门,还令士兵严加把守,不得放一个流民进入。
  流民们没有力气再去下一个地方碰运气,只能就地驻下,实际上就是慢慢等死。
  从治理地方的角度来看,湘州刺史这样做无可厚非,因为一座城池的粮食是有限的,放了流民进来,就得负责安顿他们,而这些人实际上本该属于别地治下的百姓,如此就等于给本身湘州平添了压力,届时湘州的粮食不够吃,当地百姓反而会被连累,如今齐帝高纬忙着寻欢作乐,根本就没什么心思治理朝政,朝廷拨下的粮食还未到达地方,就已经在层层盘剥中消耗殆尽,湘州刺史即便是将这些流民都接收进城,也不会因此得到朝廷的嘉奖。
  湘州离玄都山已经很近,只要再往西南行上数日,便能到达位于沔州旁边的玄都山。
  越是临近玄都山,晏无师的心情似乎就越不错。
  他甚至放慢步伐等沈峤跟上,一边还饶有兴致给他指点当地风物人文,若是不知两人关系的,乍看说不定以为他们是多年老友结伴同行。
  他对沈峤道:“湘州战国属楚地,因而楚风甚浓,也算富庶之地,可惜高纬无心经营,高家几代人的心血,怕是要败落在他手里了。”
  晏无师对齐帝显然没有半点尊重之意,张口就直呼其名。
  沈峤眯起眼,模模糊糊瞧见城外聚集了不少人,其中老少妇孺占了大部分,得亏是现在天气还不算热,否则只怕大片瘟疫都要因此而起了,不由摇摇头叹了句:“民生多艰!”
  晏无师淡淡道:“其实这样的场景,在其它各国,同样也有。自西晋末年五胡乱华,各方争权夺利,早有无数鲜血性命填了进去,这样的饥荒每年都有,尤其在边境上,各国为了推卸责任,转移压力,都巴不得将流民往别国推,等丰年时,又时常发动战争吞并邻国城池,内部兵变频繁,动辄政权更迭,没几年便换一个国号,自然不会有什么人将心思放在治国上,北齐不过是变本加厉罢了。”
  沈峤:“但我听说晏宗主在北周另有高官厚禄,甚为周帝倚重,想必在你心中,定是认为北周更有可能一统天下?”
  晏无师负手悠悠道:“当皇帝的,不管明君昏君,历来都半斤八两,区别只在于有些能克制自己的欲望,有些无法克制或不想克制。宇文邕虽然嗜战好杀,但他禁佛禁道,也不喜儒家,不向任何一方靠拢,于是他剩下的选择余地就很小,我想要一统三宗,也需要他的帮助。宇文家入中原多年,祖上虽为鲜卑人,却早已汉化,周朝制度均与汉制无异,若论当皇帝,未必就比南方陈朝差。”
  这么多天以来,道听途说,沈峤对天下势力也已经有了大致了解。
  那晚在出云寺出手阻拦晏无师的雪庭禅师,原先也是支持北周的,但他支持的是北周前摄政宇文护,而非当今皇帝宇文邕。
  雪庭禅师出天台宗,与天台宗现任宗主法一是师兄弟,但天台宗本宗的立场却是倾向南陈的,此事涉及天台宗内部恩怨,说起来又是一段长话。
  宇文邕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力之后,为了消除宇文护留下来的影响,自然不可能继续重用佛门,所以如今雪庭一脉在北周,其实处于有点尴尬的位置,虽不至于完全丧失地位,但宇文邕一日在位,雪庭禅师就一日无法恢复往日尊荣。
  对宇文邕而言,儒释道三家,各有各的诉求,一旦跟他们牵扯上关系,自己的施政难免也会带上其中一家的色彩,这是他这种自主意识很强的皇帝所不乐意见到的。相比之下,浣月宗虽然也有自己的目的,但他们明显比其它各家更适合合作,也不会要求宇文邕去推广某一家的学说,左右他的想法。
  二人边走边说,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寻常百姓或商旅进城,为防流民骚扰,常常需要结伴同行,最好还要有男丁护卫,因为流民饿极了也有可能变成盗匪,当他们发现乞讨不管用时,肯定就会强抢,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长相美貌的妇孺沦落流民手中,不单贞操不保,最后可能还会被下锅煮成肉羹。
  在这种情况下,晏无师和沈峤二人就成了颇为奇特且引人注目的组合。
  一个双手空空,什么也没带,一个拄着根竹杖,一副大病初愈的虚弱模样,怎么看都不像寻常旅人。
  路边有流民不时向他们流露出乞求的神色,晏无师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角色,流民也不敢上前讨要,只能转而向看上去温弱好说话的沈峤乞求。
  其中有一对夫妇,拖着三四个孩子走在路上,瘦骨嶙峋,看不出半点人样,形如傀儡僵尸,连神情都是麻木的,最大的孩子不过六七岁,最小的才两三岁,走路蹒跚踉跄,父母也没有力气抱着她,她便抓着母亲的衣角跟在后面,摇摇晃晃地走。
  如果这种情况再持续下去,最后应该是最小的这个孩子先被送去跟别人家的孩子交换,给父母增加口粮,又或者他直接就被父母煮来吃掉,生逢乱世,人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为了生存,骨肉亲情也可以放在一边。
  这对夫妇见沈峤路过,直接就跪了下来向他乞讨食物,沈峤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份油纸包的煎饼递给那个最小的孩子。
  夫妇欣喜若狂,连连叩谢,丈夫直接从孩子手中夺过煎饼,张嘴就咬了一大口,见妻儿都眼巴巴望着自己,迟疑半天,才依依不舍掰下一小块给妻子。
  妻子拿了那一小块饼,自己没有吃,却又小心翼翼,珍而重之掰成几份,分头分给几个孩子。
  煎饼不大,狼吞虎咽几口就吃完了,边上流民看得眼热,都虎视眈眈盯着沈峤。
  那丈夫对沈峤求道:“孩子们饿了好几天了,还请贵人多赐一块饼,也好让他们捱到进城!”
  沈峤却拒绝了:“我也不是富裕人,身上仅带了两块,给你们一块,我自己也要留一块的。”
  那丈夫听说沈峤身上还有食物,表情当即就变了,又见他双目无神,还要依凭竹杖支撑,不由心生歹念,朝沈峤扑过去。
  谁知还没碰到人家的衣袖,身体就已经朝反方向飞了出去,又重重落在地上,惨叫出声。
  再看沈峤,却依旧是病弱不堪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他刚刚才将人给打飞出去。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一时的善念会引来这样的结果,再看男人的妻儿,都已经吓得抱作一团。
  其他蠢蠢欲动的流民,看见这一幕,自然都不敢再妄动了。
  男人费力爬起来,没有求饶,却反过来骂道:“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啊!你这种人最是假仁假义,不就想靠施舍来换我们磕头道谢吗,为什么不救人救到底,明明还有一个饼,为什么不拿出来!不想拿就干脆不要拿啊,让我们尝到甜头又吃不饱,你这样跟杀人又有何异!”
  沈峤叹了一声,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
  晏无师始终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负手而立,冷眼旁观,既没插手也不离开,像是在等他,脸上却带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有方才露的那一手,就是知道他身上有食物,其他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
  待他走近,晏无师才道:“斗米恩,担米仇。这句话,你有没有听过?”
  沈峤叹道:“是我鲁莽了,受苦的人很多,凭我一己之力,不可能救得完。”
  晏无师讥讽:“人家父亲都不顾孩子死活了,你却反倒帮人家顾着孩子,沈掌教果然有大爱之心,只可惜人性欲壑难填,无法理解你的好意,若今日你不能自保,说不定现在已经沦为肉羹了。”
  沈峤认真想了想:“若今日我不能自保,也就不会选择走这条路,宁可绕远一点,也会避开有流民的地方。人性趋利避害,我并非圣人,也不例外,只是看见有人受苦,心中不忍罢了。”
  他择善固执,晏无师却相信人性本恶,两人从根源上就说不到一块去,晏无师固然可以在武力上置沈峤于死地,但哪怕是他扼住沈峤的脖子,也没法改变沈峤的想法。
  多了这段小插曲,两人之间先前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氛围也荡然无存。
  “郎君!”
  声音小小的,弱弱的,从身后传来。
  沈峤回过头,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瘦小低矮,应该是个孩子。
  那孩子跑到他跟前跪下,认认真真给他磕了三个响头:“多谢郎君方才给我们赐饼,阿爹对您无礼,我,我只能给您磕头了,还请您大人大量,不要跟他计较!”
  他何至于跟一个孩子计较,沈峤叹了口气,上前扶他起来:“我没有放在心上,听说过几日就是佛诞,湘州城百姓崇佛,届时会开设施舍粥场,也会适当放一些流民入城,你们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孩子双目发光,连连叩谢:“多谢郎君告知,敢问郎君高姓大名,以后有机会,小人一定报答您,给您立长生牌位!”
  沈峤摸摸他的头,温言道:“这些就不必了,你好生照顾你的母亲和弟妹。”
  孩子用力点头,又悄悄说:“您放心罢,其实方才阿娘分给我的那块饼,我没有吃,都偷偷塞给妹妹了!”
  沈峤听得心酸,又暗叹他的懂事,想了想,还是从怀中将剩下的一张饼摸出来递给他:“你拿回去吃,不要再让你父亲发现了。”
  那孩子饿得面黄肌瘦,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活也不肯收,最后还是沈峤强塞到他手里:“你再推,让旁人看见了,又要生事。”
  他这才只能收下,又跪下来给沈峤磕了头,又坚持道:“还请郎君告知姓名!”
  沈峤:“我叫沈峤。”
  “沈峤……”那孩子咀嚼了好几遍,不知道是不是将峤字理解为另外哪个意思了,沈峤也没有特意强调纠正。
  那孩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晏无师:“时辰不早了,早点入城。”
  沈峤见他这回没出言讥讽,反倒有些奇异,笑道:“你不说点什么?”
  晏无师淡淡道:“有人就喜欢做些蠢事,说了也说不听,本座何必白费唇舌?”
  沈峤摸摸鼻子,笑着没说话。
  这世间固然有许多恶意,可他不愿因为这些恶意,就否认了善念仁心的存在。
  便是为了这一丝善意,他也觉得这张煎饼换得很值。
  作者有话要说:
  沈掌教心里明白得很,可明白归明白,他还是愿意伸手。
  老晏心里也明白得很,但他不愿意伸手,而且还主张将威胁扼杀在摇篮里。
  这就是两人三观的区别。
  沈峤严肃地摇摇头:这三观差别太大了,别说跟这样的人搞基,要当朋友都很难啊!
  晏无师:谁说没办法。
  沈峤:哈?
  晏无师:生米煮成熟饭。
  沈峤:……(第一千零一次地说)导演,我不想跟这样的人搭戏!
  
  第17章
  
  玄都山脚有座玄都镇,多年来一直是个平静的小镇,即便旁边就是天下闻名的道门正统,跟小镇百姓似乎也没有太大关系,顶多看见山上下来的道长,他们都会格外客气尊重,以礼相待。
  自然,玄都山堂堂天下第一道门,偶尔下山采买,也都是按价给钱,公平交易,从未仗着大派势力欺凌平民,是以这些年玄都镇百姓都以自己能与玄都紫府的道长们成为邻居而倍感自豪。
  不过也仅此而已,道门毕竟是道门,一入玄都道,便是出尘人,与山下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依旧是两个世界。
  然而当沈峤和晏无师来到玄都镇的时候,这个镇子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热闹,人来人往,其中不乏武林人士,道人打扮的也不在少数。
  晏无师道:“十日之后,玄都紫府会举行玉台论道,定天下道统,广邀天下贤者名士共襄盛举,据说各大门派都会派人过来,临川学宫和天台宗那边,也会有使者前来。”
  沈峤:“定天下道统是何意?”
  此时二人正坐在茶楼之中,往外观望。
  晏无师喝了口茶:“你不在,玄都山总要有个主事的人,对方身份一日没有布告天下,旁人就一日不知道他的身份,他总要找个名目出来罢。你自己当掌教的时候,低调得巴不得谁都不认识你,总不能指望别人也与你一般罢?”
  沈峤早就习惯对方说话总带着淡淡的讥讽之意。
  以晏无师的身份地位,能入得他眼的人事的确也很少,玄都山除了一个已故的祁凤阁,不会再有人值得他正眼相看。
  虽说一个喜怒无常,但遇上另一个性情很好,基本怎么说都不生气的人,想发生冲突也不容易,二人关系似敌非敌,似友非友,一路行来,关系竟也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那里是在作甚?”沈峤忽而注目楼下不远处,眯起眼,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眼睛毕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恢复如初,大白天里光线虽足,反而不能久看,否则会流泪不止。
  “施粥,布药。”晏无师不会未卜先知,但他想知道的,自然早有人递上消息。
  他夹了一筷子桂花糖藕送入口中,慢悠悠道:“郁蔼接任代掌教之后,逢初一十五,都会派弟子在玄都镇开坛作法,宣讲道藏。据说玄都紫府的弟子祈雨十分灵验,如今若逢多日无雨,连沔州刺史都会派人来请他们下山祈雨,玄都山门下信徒越来越多,不说别的地方,这玄都镇,十有八九,对玄都紫府已是尊崇备至。”
  相较于他脸上带着看好戏一般的神色,沈峤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晏无师:“你全都想起来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自打胸中淤血吐出来之后,沈峤身体虽还有些病弱,但脸上的茫然之态已是一日少过一日,恢复记忆也是早晚的事情。
  晏无师看在眼里,也没挑破,因为他不知道沈峤到底想起了多少,此时一见,应该也是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沈峤没有否认,反是叹道:“玄都山几代掌教以来,从不涉足俗务,是以无论朝代更迭,皆安稳如初。想想陶弘景,纵是天下第一人,何等惊才绝艳,便因插足政局,以致整个茅山上清派在他身后分崩离析,门徒四散。郁蔼这是想做什么?”
  晏无师挑眉:“祁凤阁便是这般教导你的?他这种想法,跟缩头乌龟又有何异?若仅仅是他一个人,独善其身也就罢了,但他身为一派掌教,不思进取,反倒成天想着让门派避世消极,再这样下去,玄都山还想保住天下第一道门的地位?我看你那个代掌教师弟,反而要比你清醒多了。”
  玄都山几代经营,方有天下第一道门的名声和地位,历代掌教贯彻道家清静无为的思想,将避世进行到底,绝对不涉入天下局势,祁凤阁当年武功冠绝天下,也不例外。
  后来沈峤接任掌教,更是将这种低调发挥到极致,世人只知玄都山换了新掌教,这掌教姓沈,其余则不甚了了,是以沈峤如今跟着晏无师四处跑,竟是几乎无人认出他来。
  晏无师性情张扬狂妄,随心所欲,自然对这种行事风格嗤之以鼻。
  沈峤闻言并不生气,只道:“今晚我想寻个机会上山,与郁蔼面谈一次,不知晏宗主想与我一道上去,还是在山下等我?”
  晏无师:“为何不等到玉台论道上露面,当众诘问郁蔼,夺回你应有的掌教之位?”
  沈峤摇首:“那样一来,玄都山的名誉必然大受影响,此事恐怕别有内情,我要先找郁蔼问个清楚。”
  晏无师无可无不可:“哦,那就去问罢。”
  天下第一道门威名赫赫,还没几个人敢单枪匹马闯玄都山,偏偏他说得就跟今日多吃一碗饭似的,随口就来,浑然不曾放在心上。
  他神色漫不经心,手指摩挲过碟盘边沿,那一碟炒青豆立时从四散零落变为整整齐齐三层相叠,每层的青豆数目俨然相同,单是这份用真气隔空控物的功夫,便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恐怖境界。
  魔君重出江湖,实际上也只有与昆邪那一战广为人知,只因昆邪打败过沈峤,所以连带挫败昆邪的晏无师,也被传得神乎其神,但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人真正见过他现在的武功境界。
  若是此时有人看见他将轻而易举就能取人首级的功夫用来码炒青豆,也不知会作何想法。
  他问沈峤:“你现在功力只怕还不到全盛时期的三成,能独自上去?”
  沈峤:“有条小路靠着后山悬崖,地势陡峭,无人驻守,以阵法为屏障,外人不知内情,贸然闯入,只会晕头转下,跌落山崖也未可知,武功再高未必有用。”
  晏无师原本是没所谓只当看热闹,听见这话反倒多了几分兴趣:“如此我反倒要去见识见识了。”
  ……
  是夜,热闹的玄都镇平静下来,在星空下渐渐沉入梦乡。
  沈峤的上山路线看似全无章法,有时候七弯八绕,有时又特意避开一些容易走的石阶,改从旁边陡坡上去,皆因这些石路草木早已融入奇门阵法,若换了不明就里的人来走,十有八九是要中招的,就算不落入陷阱,也会触动警报,被玄都山弟子察觉。
  对沈峤和郁蔼的谈话也好,对玄都山的内部恩怨也罢,晏无师全无兴趣,他感兴趣的反倒是这一路上隐藏的阵法,所以远远缀在沈峤后面,留心观察他的走法,一面细细琢磨,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如此走了一个时辰左右——也亏得是沈峤如今堪堪恢复了三成功力——才能用这么短的时间到达山顶。
  玄都山山势高拔,山顶比之山脚下要冷上许多,放眼望去,道观殿宇倒是不少,层层叠叠,白雾幽幽,清冷孤寂,倒真有道家超凡脱俗,不染片尘的感觉。
  沈峤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早已见惯了这样的景致,此番故地重游,却非但没有感觉到半分亲切,反如垒石在胸,恨不能长长叹息一声才好。
  但他没有叹息的工夫,借着林木的遮蔽,抄小路直接奔向一处二层建筑的楼观。
  无须接近楼观,他就停了下来,眯着眼远远望了一眼,心下有些诧异。
  那地方叫玉虚阁,是历代掌教的住所,原本也是他在住的。
  他落崖之后,郁蔼接管玄都山,任代掌教,以玄都山如今种种高调行为,也不难看出郁蔼的野心和意图,所以沈峤本以为他肯定会入住玉虚阁的。
  谁知现下一看,楼观门户紧闭,没有烛火,想来应该是没有人住在里面。
  难道郁蔼是想等到玉台论道,顺便为自己正名之后再住进去?
  沈峤沉吟片刻,心道既然玉虚阁没人,那就要去郁蔼原本住的地方去瞧瞧了。
  这个念头才刚起,他就看见远远似乎有个人影披衣秉烛,走向玉虚阁。
  身形甚是熟悉,但沈峤如今眼力大不如前,也不敢确认,只能蹙眉盯了半响,方才确认那人极有可能正是自己的师弟郁蔼。
  虽说入夜冷清,但这附近的建筑基本都是掌教清修之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又有阵法护持,寻常弟子也不得其门而入,如此反倒为沈峤的行动提供了一些便利。
  他想了想,决定靠近些探明虚实再说。
  郁蔼秉烛入了玉虚阁,隔着窗户,沈峤看见二楼的一间屋子也很快亮起微光。
  那正是他从前住的屋子。
  只是沈峤高估了自己如今的功力,也低估了郁蔼的能耐,他方才稍稍靠近些,便有一道声音响起:“何方朋友不请自来?”
  这声音遥遥从玉虚阁的方向传来,又似在沈峤耳边炸开,他的耳朵嗡的一声,胸口顿时闷痛,不由连退三步,心知这是对方传音带上了内力的缘故。
  “是我,郁师弟。”他定了定神道。
  他知道郁蔼能听见。
  果不其然,下一刻,玉虚阁处一声微响,一道人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掌教师兄?!”
  语调惊诧有之,却还有沈峤意想不到的喜悦。
  似乎对于他的出现,郁蔼虽然意外,却满心期盼。
  
  第18章
  
  玄都山虽为天下第一道门,但内部却没有常人想象中那些勾心斗角。
  从小到大,沈峤都是在一个平和安宁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
  师长慈爱,如师如父,师兄弟们手足友爱,平日私底下时常没大没小地玩闹,连祁凤阁面对弟子们的时候,也不是像外人想的那样威严。
  周围的人俱是温柔以待,沈峤自然也就成为一个温柔的人。
  他进门的时机不太好,既不是祁凤阁的大弟子,也不是祁凤阁的关门弟子。
  在祁凤阁所收的五个徒弟中,沈峤排行第二,本该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却因性情天资上佳,为人处事宽和,反而最得祁凤阁钟爱,最后又将衣钵传给了他。
  郁蔼排行第三,比他还大两岁,却因入门比他晚,不得不叫他师兄,小时候因为这个介意纠结了老长时间,总缠着沈峤想逗他喊师兄,最后自然是失败了。
  两人年纪相仿,从小玩到大,感情自然也最亲近,若要问沈峤这世上最信任的人是谁,那一定是师尊祁凤阁和自己的一干师兄弟们。
  若还要在师兄弟之中分出个亲疏远近,兴许就是郁蔼了。
  上山之前,沈峤也曾设想过两人再见时的场景,郁蔼也许会对他这个该死之人死而复生表示惊诧,也许还会有一点心虚惶恐,又可能一脸厌恶不想见到自己。
  但他没有想到,对方竟是这般惊喜,即便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能听出其中并无作伪。
  原本想说的许多话,到了嘴边,却不知从何问起,郁蔼喊出那一声“掌教师兄”之后就没了下文,想来是在仔细观察打量他,沈峤只能挑一句最平淡无奇的话来当开场白:“派中上下一切还好吗?”
  对方没有回答,沈峤微微歪头,疑惑道:“三师弟?”
  “你的眼睛怎么了?”
  对方再开口,声音却已近在咫尺,沈峤下意识想退,却被攥住手腕。
  “你眼睛怎么了?”郁蔼又问了一遍。
  “与昆邪那一战跌落山崖,醒来之后便这样了。”沈峤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攥住他手腕的手没有松开,郁蔼道:“别动,我帮你看看脉。”
  沈峤想说不用,却挣不开,只得由着他去。
  郁蔼凝神切脉,过了片刻,方才问道:“你内力若有似无,这是怎么回事?”
  沈峤淡淡道:“你在给我下毒的时候,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个结果了吗?”
  趁着对方的手因为自己的话而微微顿了一下,沈峤将手抽了回来。
  到了郁蔼这样的武功境界,夜再黑,烛火再微弱,也并不妨碍他的目力。
  他专注地打量沈峤,后者面色冷白,身形比之从前消瘦许多,可见这阵子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握着竹杖的那只手腕从袖子里半露出来,瘦骨伶仃,令人不由得心头一颤。
  郁蔼轻轻叹了口气:“你既然回来了,就不要走了。这件事,容我慢慢再解释可好?”
  沈峤摇摇头:“玄都山都要选立新掌教了,我这个丢了玄都山脸面的旧人在此,岂不令你难做?”
  郁蔼奇道:“谁说玄都山要换新掌教的?”
  沈峤:“十日后玉台论道,难道不是玄都山准备同时确立新掌教的大典?”
  郁蔼刚要摇头,发觉自己的动作对方看不见,便道:“自你落崖失踪之后,我一直都派人暗地四处搜寻,可无论如何都找不见你。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你一日未死,玄都山的掌教就不会换人,我如今虽然代为打理上下事务,可也只是代掌教而已,从无僭越取代之心。”
  若换了从前,郁蔼说什么,沈峤自然是深信不疑的,但时移势易,如今的他却不敢再说这样的话了。
  他沉默片刻:“当日我与昆邪约战之时,便发现自己内力十去五六,真气凝滞,运转不畅,勉力支撑,却终是无济于事,当时我也仔细回想了一下,却始终也想不明白自己何时中毒,又是在哪里中的毒。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你身上。”
  郁蔼垂首不语,掩在袖中的手却几不可见地颤动。
  是了,从小到大,对自己,甚至是对玄都山上的所有人,沈峤总不吝付出信任。
  这并非因为沈峤愚蠢蒙昧,又或天真可欺,而是他相信他们,相信世间总有善意,相信这些伴随他一道长大的人与事,更相信这些如手足一样的师兄弟不可能背叛自己,所以他才会毫不设防,也才会让自己轻易得手。
  沈峤继续道:“后来我跌落山崖,人事不省,醒来又失去记忆,镇日懵懵懂懂,恍恍惚惚,直到新近才记起许多细节,我与昆邪交手的前一晚,你过来找我,说要与我抵足而眠,又说了许多从前的事情,还说你对小师妹有倾慕之意,可惜小师妹对谁都冷冰冰不爱搭理,所以甚为苦恼,只能前来找我诉说,希望我与昆邪决战之后,出面帮你去和小师妹说。”
  郁蔼没有应声。
  沈峤:“昆邪下战书时,我本不欲应战,你却抬出师尊当年与昆邪之师狐鹿估一战的事情,说如果我不应战,可能会堕了师尊和玄都山的名声,后来又开始屡屡在我面前表露出对小师妹的好感,可奇怪的是,你在小师妹面前,却从来没有过任何情不自禁的表情或行为。我当时不疑有它,还总安慰你,为你与小师妹创造独处的机会,现在想来,这些也全是假的了?”
  郁蔼终于叹道:“不错,我对小师妹从无绮念,之所以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让你误会,在其它事情上更不设防,也为了能在绝战前时时找你单独谈话制造机会。你继承师尊衣钵,武功在所有师兄弟之中最高,寻常毒素对你起不了作用,只能用天下奇毒相见欢。相见欢不会立时让人毙命,剂量把握得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日久天长,毒入骨髓,令人看起来像无疾而终。”
  “但我从没想过要你的性命,相见欢也只用了一点点,本想令你在与昆邪的决战中落败,以你的武功,便是坠下山崖,也不致于伤及性命,顶多伤势严重些,几个月便能养回来。可不料事情还是出现了偏差,你落崖之后,我立时便派人去找,可是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
  沈峤皱眉的程度又更深了一些:“相见欢极为罕见,据说此毒是张骞通西域时带入中原,后来便失传了,连皇宫大内也未必藏有,更不要说玄都山了,你又是从哪里来的?”
  不待郁蔼回答,他忽而神色一动,面露惊诧:“昆邪?你是从昆邪手中得到的?”
  郁蔼:“……是。”
  “你为了让我当不成这个掌教,竟与突厥人勾结?!”
  沈峤面上终于流露出微微的怒意:“师尊虽然传位于我,可你知道,我从来就对掌教这个位置没有太大野心,这些年派中上下事务,也多赖你襄助于我,只要你说一声,我必然让贤,我不明白,你为何又要舍近求远,去找上突厥人?!”
  他心绪激荡,语气用得很重,说完忍不住就咳嗽起来。
  郁蔼想为他抚背顺气,手刚伸出去,却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缩回来,缓缓道:“因为,玄都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闭关自守,不问外事,即便是天下第一道门,也迟早会失去优势!”
  “放眼天下,道门之中,青城山纯阳观隐隐有后起之势,观主易辟尘同样是天下十大之一,名声比掌教师兄你还要大上许多。反观我们玄都紫府,自从师尊登仙之后,除了他老人家的余威,还剩下什么?”
  “你的武功原本不逊易辟尘,若愿入世,哪怕是争一争天下第一的位置也未尝没有机会,你却自甘寂寞,反倒宁愿在这深山之中默默无闻,这样下去,哪怕玄都山底蕴再深厚,迟早也要为人所取代!”
  说至此,郁蔼的语气激昂起来:“当今世局混乱,道统各立,佛、儒两家为了争夺天下的话语权而各出奇招,意欲辅佐明主问鼎中原,连魔门的人也插一手!唯独我们玄都山,避世不出,闭耳塞听,明明手握宝剑却不动用,将来若是佛门或儒门辅佐的君王统一了天下,到了那一日,还会有我们道门的立足之地吗!”
  他缓下语调:“师兄,我从未想过取你而代之,我也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与突厥人合作,不过是我计划中的一环,但若你还在,一定不会允许我这样做,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既然你回来了,就不要再走了,留下来好好养伤,好不好?”
  沈峤:“那十日后呢?”
  郁蔼一怔:“什么?”
  沈峤:“我回玄都山,你准备如何与门中师兄弟和其他弟子说?十日之后玉台论道,你又准备如何跟世人交代?”
  郁蔼一时接不上话。
  沈峤又问:“你与突厥人究竟在合作什么?”
  郁蔼:“抱歉,暂时无可奉告。”
  沈峤:“若我反对呢?”
  郁蔼没说话。
  沈峤:“若我反对,你便将我软禁起来,从此当个有名无实,不见天日的掌教,也不至于妨碍你的大计,是也不是?”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
  沈峤叹了一声:“你小时候身体不好,虽比我长两岁,却看不大出来,生病的时候就很爱撒娇,只是长大以后生怕玄都山的后辈弟子们因你不稳重而看轻你,才成日摆出威严老成的面孔,直到现在,我依旧记得你追在我后面,缠着我非要我喊你师兄的情景!”
  提及往事,郁蔼的面色微微柔和:“是,我也记得,我小时候性子不好,见人就摆张冷脸,还常常刺得别人下不来台,连小师妹都躲着我。所有师兄弟中,数你脾气最好,也总是你在包容我。”
  沈峤:“脾气再好,终究也有底线。你想当这个掌教,算计我输给昆邪,我无话可说,只能怪我自己对你毫无防备,错看了人。但突厥人野心勃勃,对华夏中原觊觎已久,玄都山虽然从来不帮哪个国家争夺天下,可同样也不会与突厥人合作!”
  郁蔼苦笑:“我就知你一定不会让我这么做,否则我何至于苦心设计这些事情?”
  沈峤:“几代掌教奉行的避世原则或许有错,但这种错,却绝不是在没有与突厥人合作,你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郁蔼怒道:“我既然已经决定,就不会再回头,玄都山同样是我自小长大的地方,我自然希望它能更好,这份心意绝不下于你,你又何必摆出这一副圣人嘴脸!难不成全天下就你一个人是对的,其他人都是错的?!”
  “你不妨去问问门中其他弟子,这些年玄都山蛰伏不出,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是不是也会有不满?等玉台论道之后,我就可以正式宣布广开山门收纳弟子,届时玄都山的名声地位只会更进一层,绝不会让天台宗与临川学宫专美于前!”
  沈峤沉默良久,郁蔼发泄一顿,胸膛上下起伏,夜风之中,两人相对无言。
  郁蔼忽觉微微心酸,无论如何,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亲密无间的关系了。
  沈峤终于道:“你既然心意已决,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郁蔼:“你去哪里?”
  沈峤淡淡道:“我败于昆邪之手,将玄都山脸面丢尽,就算旁人不说,我也没脸再当这个掌教,至于下毒之事,我空口无凭,即便当众指证,世人怕也不会相信,反而会觉得我心有不甘信口胡言。所有事情,你都已经算好了,又何必管我去哪里?我去哪里,都不会妨碍你的大事。”
  郁蔼柔声道:“你伤得很重,得留下来养伤。”
  沈峤摇摇头,转身便要走。
  身后却传来郁蔼微微冷下来的声音:“我不会让你走的。”
  
  第19章
  
  沈峤:“若我执意要走呢?”
  郁蔼不答反问:“这里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有你从小相伴的师兄弟,难道你忍心抛下玄都山,这样一走了之?”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沈峤却依旧道:“若你指的是与突厥人合作,那我不会同意。”
  见他依旧不改初衷,郁蔼语调变冷:“你同不同意又有何区别?玄都山如今七位长老,有四位赞成我行事,另外三位闭关修行,不问俗务,我们几个师兄弟里,大师兄是老好人,你与他说了也没用,四师弟和小师妹虽然看见你回来会很高兴,但他们也未必赞同你。玄都山的改革势在必行,我不想在我有生之年看着一代宗门慢慢没落,他们也是同样的想法。”
  “否则你以为我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稳定局面,成为代掌教的?没有他们的默许和支持,难道单凭我一个人就可以成事么?”
  “你,师尊,甚至是前几代掌教的想法,已经行不通了。天下乱象频生,怎容玄都山独善其身?”
  夜里很静,似乎连飞鸟都绝了迹,风也停了,枝叶的沙沙声不复听见,仿佛一切都静止下来。
  明月不知何时躲入云层中,天地陷入一片黑暗,郁蔼手中的烛火明灭不定,慢慢微弱,忽然熄灭。
  自从眼睛看不见之后,黑夜和白天对他来说就没有什么不同。
  他也是人,受伤也会疼,遇到困境也会烦恼,但他始终觉得前方是有希望的,始终愿意用乐观的心态去面对,恢复记忆之后,虽然心中有重重疑问,但他也还未灰心丧气,总想着上玄都山,当面问个明白。
  可此时此刻,当真相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沈峤却忽然感到一股深深的疲惫自心底涌上来,仿佛有只手攥住了他,想将他往冰冷的海水里拖。
  他不由握紧手中的竹杖。
  看见他的表情,郁蔼有些心疼,但事到如今,他觉得有些话不能不说明白:“师兄,从来没有人自甘寂寞,玄都山明明是天下第一道门,有实力扶持明主,让道门影响遍及天下,为什么偏偏要学那些隐士独守深山?除了你之外,玄都山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这么想的,是你太天真了!”
  沈峤深吸了口气:“昆邪是突厥人,你与他合作,总不至于是为了扶持突厥人入主中原罢?”
  郁蔼:“自然不是,我说过,与昆邪合作,仅仅是其中一步,我再如何想让玄都山重新入世,也总不至于选突厥。突厥人凶悍残暴,又如何能称得上明主?”
  沈峤拧紧眉头,隐隐觉得郁蔼似乎将玄都山带入了一个很大的计划里,只是他现在脑子有些混乱,一时半会还没法弄明白。
  郁蔼:“你现在回来,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亲如手足,毫无隔阂。你眼睛没恢复,身上又有内伤,上山只怕都费了不少工夫罢,这样的身体还能走多远?玄都山才是你的家。”
  沈峤慢慢地,摇了摇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这个傀儡掌教,我不当也罢,从今往后……”
  他本想说点割袍断义的狠话,眼前却不期然闪过两人从小到大的相处场景。
  那些情谊历历在目,不是说一句恩断义绝,就真的能够断掉的。
  沈峤无声叹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抿紧了唇,转身就走。
  当年师兄弟几人师从祁凤阁,沈峤是其中资质最好的,但有天下第一人当师父,其他人再差也不可能差到哪里去,能被祁凤阁收为弟子的,天资根骨自然都是上佳。
  若说原来的沈峤要走,郁蔼可能还拦不下,但现在的沈峤,却让郁蔼出手再无顾忌!
  他想也不想,闪身就拦在沈峤面前。
  “师兄,不要走。”他沉声道,伸手便要劈晕对方。
  谁知沈峤似乎早已料到他的举动,抢先一步后退,一面举起竹杖好像要格挡。
  郁蔼自然不将他这一下放在眼里,伸手朝竹杖抓去。
  这一抓本以为十拿九稳,谁知却偏偏落了个空!
  竹杖从他手边滑开,不退反进,敲向他的手腕。
  郁蔼微微皱眉,手指一弹,另一只手则抓向沈峤的肩膀,衣袂无风而动,身形移向沈峤背后,企图将他的去路挡住。
  沈峤的肩膀被抓个正着,郁蔼用了点力道,这让他微微发疼,但沈峤并没有理会,手中竹杖依旧敲向郁蔼的腰际,那一处有个旧伤口,是郁蔼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所致,骨头当时也摔断了,后来虽然痊愈,但郁蔼心头还是留下了一点阴影,会下意识躲避这个部位。
  沈峤功力如今只剩三成,远远不是郁蔼的对手,但两人胜在自小相识,他即使眼睛看不见,对对方的一举一动,可能会出什么招式也了如指掌,而且他笃定郁蔼不会要自己的性命,所以出招无须顾忌。
  郁蔼显然也知道沈峤的打算,两人交手片刻,他渐渐有些焦躁,不想再继续拖延下去,直接一掌拍向对方肩膀,这回用上了真气。
  沈峤听见掌风,下意识抬起竹杖格挡,却毫无作用,真气当胸而来,啪的一声,竹杖直接断成两截,他则蹬蹬后退数步,踉跄了两下,跌倒在地。
  “阿峤,别打了,跟我回去,小师妹他们知道你回来,不知道有多高兴!”郁蔼上前几步准备将人拉起来。
  沈峤一言不发。
  郁蔼刚握住他的手腕,便见对方抓着那半截竹杖朝他扫过来,隐隐竟带着风雷之势。
  沈峤方才一直蓄势不发,便是为了等到现在对方心神松懈的机会!
  郁蔼没料想他伤得这样重,连眼睛都看不见了,居然还能有余力反抗。
  他不知沈峤身上现在只剩三成功力,见竹杖赫赫生风,寒若冷泉,冰彻骨髓,也不敢硬接,便侧身避了一避,谁知沈峤根本不与他缠斗,中途直接撤掌,旋即转身往来路撤!
  自小在这里长大,就算现在看不大见,沈峤也还能勉强分辨,此时用上轻功,往前掠去,郁蔼从后面追上,他头也不回,听音辨位,便将手中半截竹杖往回掷。
  郁蔼决意将人留下来,自然不会再心软,袖子一卷就将半截竹杖反手挥向沈峤。
  身后破空之声传来,竹杖从沈峤的肩膀擦过,划破衣裳,血水瞬时汩汩冒出,他虽然忍痛没有躲,而是选择继续往前跑,但身形难免微微晃了一下。
  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郁蔼已经将人追上,反手一掌拍过去,沈峤不及闪避,直接正中背心,吐出一大口血,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地,只能蜷缩着身体喘息。
  “不要再跑了!”郁蔼也动了真火,伸手过去要将他拉起来,“你何时变得这样固执,我不想伤你,你怎么就不听!”
  “谁知道自己要被软禁起来却还不跑的,那除非是傻子了!”
  黑暗中一声哂笑,幽幽冷冷,却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
  郁蔼骇然,停步四顾,却找不到对方的踪影。
  “何方鼠辈,出来!”
  “我本以为祁凤阁一代天骄,底下弟子无论如何也不会不济到哪里去,谁知一个沈峤成了半废人也就罢了,一个郁蔼,当上了代掌教,武功也不过尔尔,祁凤阁泉下有知,怕会死不瞑目罢?”
  下一刻,晏无师出现,面上浮现戏谑嘲讽。
  郁蔼发现以自己的武功,方才竟然看不清对方到底是从何处冒出来的,之前又藏在何处。
  他心头暗惊,面上倒还平静:“不知阁下高姓大名,漏夜拜访玄都山又有何贵干?若是恩师故友,还请上正殿奉茶。”
  晏无师:“没有祁凤阁的玄都山,未免太索然无味了,这盏茶不喝也罢,你也还没资格与我面对面品茶。”
  郁蔼有意让玄都山重新入世,之前自然做过不少功课,眼见此人说话如此妄自尊大,武功又神鬼莫测,心头搜索一阵,忽地冒出一个人名:“晏无师?你是魔君晏无师?!”
  晏无师蹙眉:“魔君这外号,本座不大喜欢。”
  郁蔼直接跳过喜不喜欢的话题,面色凝重:“敢问晏宗主上玄都山所为何事?郁某正在处理门派内务,招待不周,还请晏宗主白日再来拜访。”
  晏无师:“我想几时来便几时来,何曾轮到你指手画脚?”
  郁蔼方才被他忽然出现吓了一跳,也没细想,此刻才忽然想到,玄都山不是一个可以让人随意乱闯的地方,即便是晏无师、汝鄢克惠这样的宗师级高手,也不可能想来就来,如入无人之境,唯一的可能就是后山那条背靠悬崖的小路。
  他忽然扭头望向沈峤。
  对方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随手摸到旁边树干,支撑着勉力站了起来,看上去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然而实际上,风渐渐大了起来,刮得衣袍猎猎作响,他却始终稳稳立在那里,仿佛百摧不折。
  见他似乎对晏无师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郁蔼蓦地想到一个可能性,又惊又怒:“阿峤,你竟与魔门的人厮混在一起?!”
  听见这句话,沈峤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擦去唇角溢出的鲜血,沙哑着声音道:“你都能与突厥人勾结了,我又为何不能和魔门的人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有没有萌萌看不懂这里面的关系,窝来梳理一下:郁蔼要进行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必须通过跟突厥人合作,他知道沈峤肯定不会答应,所以必须把沈峤弄下去,郁蔼表示玄都山百年大计比师兄重要,所以我忍痛也要大义灭亲,干了!
  沈峤落崖之后,郁蔼顺理成章就成了代掌教,当然,其他人也是赞同玄都山要入世的理念的,所以郁蔼的支持度很高,但他们并不知道郁蔼给沈峤下毒,也不知道他暗地里和昆邪合作。
  沈峤选择离开,也是因为郁蔼之前表现太好了,他没证没据,说出来别人未必相信。
  所以沈峤被骗,并不是他太蠢,只是他太相信郁蔼的人品,其他人也一样,大家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亲,不会有防备。
  这样一个温柔的环境,才会有一个温柔的峤峤~
  然后顺便说一下,
  现在是南北朝末期,
  当时因为五胡乱华,各种少数民族在北方建立了政权,
  这个时候的突厥势力非常牛逼,疆域广阔,他们甚至跟东罗马帝国联合起来打波斯帝国。
  北周和北齐也扛不过他们,所以偶尔还要向他们低头,这在北方政权来说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但他们不能代表所有人,也有很多人一直坚持中原正统,要恢复河山。
  包括后来普六茹坚得了天下,他立马就恢复了汉姓等等。
  本文不是历史文,主要是讲下这么个大背景,所以郁蔼跟突厥人合作,他自己不觉得很严重,沈峤有原则有底线,他就觉得不能退让。
  像峤峤在文中说了,他也觉得以前封山避世可能不妥当,但绝对不同意因为任何理由跟突厥人合作。
  这是两人的区别。
  
  第20章
  
  郁蔼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失声。
  偏偏晏无师还火上浇油,凉凉道:“祁凤阁放了狐鹿估一马,导致人家的徒弟把自己的徒弟给打下悬崖;祁凤阁收了个徒弟,结果那徒弟野心勃勃想当掌教,勾结突厥人把自己的师兄给算计了,他要是泉下有知,现在估计要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了罢?”
  郁蔼听他奚落,心中怒气更盛,勉强按捺下来,冷冰冰道:“晏宗主半夜不请自来,未免失了礼数,郁某还有家务事要处理,还请恕不远送!”
  晏无师:“笑话,本座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天底下还没有哪个地方能拦得住我,今日若是祁凤阁说这番话,本座可能还要给他点面子,但你算什么东西?”
  郁蔼从未被人指着鼻子骂算个什么东西,他脾气不算好,这些年在沈峤的潜移默化下已经改得十分柔和了,只是被今晚的事情一激,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原想传讯让其他人过来,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沈峤在玄都山的人缘和威望都不错,其他人虽然也赞同郁蔼的主张,希望玄都山能重新入世,扶持明主,参与天下角逐,却未必希望玄都山掌教易主。再说沈峤现在这副模样,难保那些长老和师兄弟妹们看见了又会心软改变主意,到时情势只会变得更加混乱难以掌控。
  想及此,他衣袖一振,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
  这是祁凤阁传给座下弟子的三把剑之一,“山河同悲”给了沈峤,“天为谁春”给了最小的女弟子顾横波,还有一把“君子不器”,正是郁蔼手中所握。
  长剑荡出层层潋滟晴光,如黑夜彩虹,炫目异常,这是将玄都山沧浪剑诀练到极致境界方能使出来的剑光,一道一道,波澜迭起,由静至动,风雷忽临,浪卷天地。
  身为他的对手,此刻必然感觉到天地间仿佛下起一场巨大的暴雨,雨点猛地砸下,似乎要把这地也砸破,冷风万顷如刀割,人面俱惊,刀刀入骨刺人肠!
  不知何时,晏无师的身形也飘了起来,乍看上去,几乎像是脚不沾地被风刮得往后飘荡而去,一手依旧负在身后,一手平平推向前面,袍袖一卷一拂,先将铺天盖地的剑雨化去大半,继而点出一根食指。
  这一指,与当日在半步峰下对付玉生烟的那一指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对付玉生烟时他用了五成功力,现在晏无师却用上了八成。
  漫天剑光化繁为简,剑尖划出一个光圈,正正与晏无师的手指对上!
  从两人身上爆发出来的真气瞬间以两者相触的一点为圆心蔓延开去,身在其中的两人袍袖翻飞,站在战圈外面的人更不好受。
  沈峤早在两人对上时就已经往旁边避开,但仍是不可避免受到波及,差点就站不住。
  剑尖灌注真气,澎湃汹涌,犹若巨浪漱击,朝晏无师当头罩下!
  沧浪剑诀名副其实,祁凤阁当年东临沧海,悟出这套剑诀,后几经改进,成为玄都山弟子人人习得的入门武功,但虽然是入门功夫,却因用的人不同,而分出高下优劣。
  像郁蔼此时,就已经到了“形似莫如神似”的境界,在沧浪剑诀中又融入许多自己对剑诀的体悟,将其真正运用自如,几近人剑合一,身剑不分。
  但这样的攻势,却停在了晏无师一根手指前!
  仔细看就能发现,晏无师这一根手指,其实并不是静止不动,抵住剑尖就算完事,恰恰相反,他动得极快,残影在视线中几乎毫无残留,看上去像是一动不动,实际上他的手从未停过,他的手指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几度点在不同的地方,而那几个地方,偏偏是郁蔼用真气筑起的屏障中最薄弱的几点。
  郁蔼忽然想起师父祁凤阁还在世的时候,曾给他们点评过天下顶尖高手,其中就说到晏无师,当时人人都觉得祁凤阁最大的对手是突厥宗师狐鹿估,祁凤阁却说以晏无师的资质,再过几年就会超越狐鹿估,说不定还能打败自己,因为他的武功已经到了随心所欲不拘泥形式的地步。
  对别人来说,《朱阳策》可以让自己习得一门高深武功,问鼎武道巅峰,但对晏无师来说,他却只将《朱阳策》当作参考书籍,用来弥补自己武功中的不足,而非全盘照搬从头练气。
  在晏无师的武功里,有一门很出名的“春水指法”,与其交过手的祁凤阁,曾经用两句诗来形容过:春水柔波怜照影,一片痴心俱成灰。
  这两句话看着像女子在咏叹自己早逝的感情,当时郁蔼听在耳中,尚且不明其意。
  但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这后半句是个什么意思。
  因为伴随着对方的指法,汹涌如潮的真气不仅阻住了他的攻势,还让郁蔼辛苦用剑气构筑起来的屏障几近坍塌,眼下他的心情和压力就像祁凤阁所说的,一片“痴心”俱成灰!
  郁蔼不得不将剑气运至极致。
  不过片刻工夫,势如烟霞炸开,水气氤氲,平地生风,巨石迸裂,发出轰然声响!
  沈峤被震得耳边嗡嗡作响,有那么一会儿,什么都听不见。
  在寂静的夜里,这动静已足以惊动玄都山其他人了,远处随即陆续亮起灯火,更有不少人披衣正往这边赶来。
  这已经超出了郁蔼原本的预料,他本想悄无声息速战速决,没料到晏无师今晚会横插一手,使得事情朝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二人收手,郁蔼退了三步,晏无师退了两步。
  但前者全力以赴,后者用了八成功力,高下如何,人心自知。
  晏无师好整以暇,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郁蔼咬牙不语,一方面觉得其他人来了,几个长老联手,怎么也能将晏无师这个擅闯山门的狂徒留下来,沈峤自然也走不了了;另一方面,他心里其实又不太想让玄都山其他人与沈峤见面。
  思忖之间,已经有人先一步赶过来了。
  是祁凤阁的大弟子谭元春。
  他是沈峤和郁蔼等人的大师兄,此人资质平平,性情温和,是个遇事先想着息事宁人的老好人,这种性格和武功自然没法当掌教,但这位大师兄的宽厚为人,包括沈峤在内的一干师兄弟却都十分敬重,沈峤当了掌教之后,谭元春也就成为长老,平日里帮忙管教第三代弟子。
  “郁师弟?”谭元春一眼就看见郁蔼在这里,显得有些吃惊,“方才那一声动静,是你们……?这位是?”
  郁蔼:“浣月宗晏宗主。”
  听见他轻描淡写的介绍,谭元春却倒抽了一口冷气。
  魔门的魔君怎会在此?!
  晏无师心情不错,还主动跟人家打招呼:“你就是祁凤阁的大弟子?你师父当年与我打了一场,我输给他,现在他的徒弟却全都不济事,你要不要也来一场?”
  谭元春:“……”
  他扭头看郁蔼,郁蔼沉声道:“晏宗主纵然武功卓绝,但我玄都山那么多人,总不至于留不下一个你,难不成晏宗主是觉得玄都山上风景绝佳,想要长留于此不成?”
  晏无师微哂:“没了祁凤阁的玄都山,在我看来一文不值。”
  他望向沈峤,讥讽道:“还舍不得走,等着你师弟将你囚禁起来,把手共叙兄弟情谊么?”
  谭元春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树下还站了一个人,因为对方半藏在阴影之中,呼吸又很微弱,加上方才被晏无师先声夺人,他竟也没发现。
  这一看之下,不由震惊,脱口而出:“掌教师弟?!”
  沈峤扶着树干,朝声音来处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大师兄别来无恙?”
  谭元春又惊又喜,上前几步:“你没事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
  郁蔼拦住他:“大师兄!”
  谭元春被这一拦,想起方才晏无师说的话,骤然住了嘴,望向郁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郁蔼没有回答,反是沈峤道:“大师兄,你们是不是已经准备推举郁师弟为新掌教?”
  谭元春面露难色,看了看郁蔼,又看了看沈峤,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场面话,只能实话实说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全靠郁师弟在打理内务,反正之前也都是他襄助你左右,只有他最为了解玄都山上下一切,你落下山崖之后,几位长老合议,决定先让郁师弟代掌宗门,等……那个,你回来就好,先好好养伤罢,其余的日后再说也不迟!”
  沈峤很明白,如果自己今日当真留下来,以他败给昆邪,加上身受重伤的事实,根本无法再担负掌教之职,即便其他人不计较,他自己也绝对不好腆着脸继续坐在掌教的位置上,玄都紫府势必继续由郁蔼掌握,那么自己留不留下来,都阻止不了他和突厥人合作,甚至以他现在的状况,等于任人宰割。
  想及此,他暗叹一声,再无犹豫:“劳烦晏宗主将沈某也捎带上罢!”
  “阿峤!”
  “师弟!”
  两人同时出声,郁蔼带着怒意,谭元春则很吃惊,不明白沈峤何时与魔门的人搅和在了一起。
  晏无师挑眉,似乎对沈峤的决定并不意外,又觉得分外有趣,故意道:“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远处灯火隐隐绰绰,由远及近,那是玄都山弟子纷纷赶过来的动静。
  瞎子的耳朵分外灵敏,沈峤虽然看不大见,却能听见。
  他摇摇头:“不。”
  见晏无师带着人欲一走了之,郁蔼又惊又怒,提剑便要上前拦下:“慢着!”
  晏无师竟也不闪不避,直接抓着沈峤的腰往前一推,瞬间让他成为郁蔼攻击的对象。
  谭元春大骇:“三师弟住手!”
  郁蔼大惊,连忙撤手后退,晏无师哈哈大笑,转眼带着人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只余笑声还在空旷中回荡。
  郁蔼气炸了:“无耻狂徒!”
  作者有话要说:
  老晏临走前还要渣一把……
  晏无师:本座觉得自己萌萌哒,咦嘻嘻
  
  第21章
  
  但凡高手,都会有那么点高手的气度,要么爱面子,要么放不下身段,像拉人垫背这种事情,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一般是做不出来的,因为他们还想要脸面,也只有晏无师这种连《朱阳策》残卷都能说毁就毁了的人,才能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难怪郁蔼会在后面气得跳脚,沈峤也彻底无语。
  晏无师带着他一路下山,直接穿过玄都镇,来到他们最初进镇的郊外驿站处,这里有个稀稀落落的小树林,尚算得上空旷。
  他将沈峤放了下来。
  沈峤道拱手:“多谢。”
  他跟郁蔼交手,受了点伤,全身气血凝滞,现在过了许久,方才感觉暖意慢慢回来,手脚有了知觉。
  晏无师却毫不客气哂笑:“所以你上了一趟玄都山到底有何意义?不过是证实了当日我说过的话,利益面前,人心一文不值。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们,为了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将你出卖,为了掌教之位,可以任你落下山崖而不闻不问,祁凤阁自诩正道宗门,光明磊落,教出来的弟子却堪比我魔门作风,果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他当然知道沈峤落崖之后,玄都山的人也陆续在外头寻找过,只不过那时候沈峤已经被他救回去,那些人自然扑了个空,但晏无师没有必要帮那些人说好话,他更乐意看见沈峤就此灰心丧气,从一个容易心软的落魄掌教变成一个对天下人满腹仇恨的人。
  但沈峤没有接话茬,他寻摸了旁边一块大石头慢慢坐下来。
  郁蔼性情有点偏执,功利心强,凡事都要做到最好,自小就是这样,若不是在玄都山,说不定他今日又是一个晏无师,但他这些年对玄都山也的的确确全心全意,毫无藏私,师兄弟们手足友爱,再铁石心肠都能给捂热了,更何况郁蔼毕竟不是晏无师,是以在那之前,别说沈峤想不到他会做出这种事,只怕师父祁凤阁再生,也不会想得到。
  他让自己在与昆邪的交手中落败,众目睽睽输给突厥人,身败名裂,郁蔼顺理成章就成了接任者,没有人会认为他不够资格,还能一劳永逸,即便沈峤还活着,自己也没脸要求继续当回掌教。
  这听起来似乎很合理,但结合郁蔼当时信誓旦旦,言辞激动地说自己有苦衷,说自己是为了玄都山能凌驾于天下其它宗门之上的话,事情就显得有些古怪了。
  假如郁蔼所说的苦衷是真,个中另有因由,那么他所指的,就绝对不仅仅是跟昆邪暗中勾结,设计沈峤落崖的事情了。
  他必然还在其它更重要的大事上,与突厥人合作。
  沈峤蹙着眉头,只觉脑袋像针刺一般密密麻麻发痛,百思不得其解。
  自晋朝南迁,五胡乱华,这些年虽然各国政权更迭频繁,但像周、齐这样胡风极为浓郁的国家政权,因为沿袭汉制,逐渐汉化,要说统一天下,勉强也还能令人接受,但像突厥王庭这样至今依旧在草原上放牧吃草,不时入侵中原的野蛮民族,却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明主。
  突厥人反复无常,残暴形象早已深入人心,若没有天大的好处,郁蔼必然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
  那么对方所筹谋的,究竟是什么,突厥人到底能许给他,又或者说给玄都山带来什么好处?
  这些事情,沈峤没法拿出来跟晏无师讨论。
  就算两人如今渊源甚深,但也谈不上朋友,晏无师喜怒无常,正邪不定,更不可能与他交浅言深。
  沈峤只能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只是无论怎么琢磨,都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窗纸,总想不到最关键的那一点上。
  晏无师忽然道:“歇息够了没?”
  沈峤茫然抬头,因为还在想别的事情,表情有点无辜和心不在焉。
  晏无师:“歇息够了就来打一场。”
  沈峤:“……”
  他苦笑:“晏宗主,我怎么打得过你,上回你不是已经试过了么?”
  晏无师奇道:“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要带你走?你的死活与我何干,我若是要《朱阳策》残卷,直接去玄都山找就行了,何必还带上你这个累赘?你现在身负两册《朱阳策》残卷,武功恢复只是迟早的事,这份机缘却不一定人人都有,我早想借由一个精通《朱阳策》的人来研究陶弘景这套武功,又不可能自己跟自己打,也不可能找雪庭秃驴来练手,你难道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么?”
  沈峤嘴角抽搐,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
  半晌才道:“我现在功力仅剩三成,方才与郁蔼交手,又受了伤,此时恐怕力有不逮。”
  晏无师:“所以我才大发慈悲放任你坐在这里休息了片刻。”
  沈峤无奈:“我现在忽然觉得被强留在玄都山也不是一个很坏的选择了。”
  晏无师:“你现在恢复了记忆,也就是说从前所学的那部分《朱阳策》也能悉数记住并运用自如,加上之前在出云寺听的那一部分,足以让你融会贯通,境界更上一层。”
  沈峤想了想,老老实实点头:“的确是这样。”
  从这一点上来说,虽然晏无师的动机并不纯良,还屡屡存了利用和看好戏的心思,但自己还是应该多谢他。
  沈峤:“自从离开别庄之后,我就未曾好好谢过晏宗主,若不是你,只怕我现在已经成了半步峰下一缕亡魂了。”
  晏无师:“你应该谢的是你体内的朱阳策真气,若没有它,我也懒得救你。”
  沈峤苦中作乐:“……好的,我会去给师尊上一炷香的,感谢他老人家将朱阳策传给了我。”
  晏无师:“我与郁蔼交手的时候,并未发现他体内有朱阳策的真气,想必祁凤阁只将其传给你一人。”
  沈峤点点头:“不错,当日师尊只将游魂卷传与我一人,只命我口头记诵,不准我抄录下来,外人都说玄都山藏了一卷朱阳策,但我至今不知那一卷朱阳策是否还在玄都山。”
  晏无师觉得很有意思:“祁凤阁难道不希望玄都山代代传承,底下弟子个个出息吗,为何会只将游魂卷传于你?”
  沈峤缓缓道:“此事我从前也曾问过师尊,他并未作答。师尊与陶真人生前乃是故友,听说陶真人完成《朱阳策》之后,曾萌生后悔之意,觉得此书一出,又会引来天下人无尽争夺,平生多少杀孽,所以我想,师尊兴许多少出于这样的心思,才既希望故人的毕生心血能够流传后世,又不希望流传得太广,让世人争相抢夺厮杀,方才会做出这样矛盾的决定罢。”
  晏无师嗤之以鼻:“妇人之仁!在这件事上,祁凤阁是这样,当日不将狐鹿估赶尽杀绝,以致于给后人留下隐患,又是这样!枉他武功盖世,心思却与优柔寡断的妇人无二,既是这样,他又何必让玄都山弟子练什么武功,直接将玄都山改为普通道观岂非更好?天下无兵,从自己做起。”
  这番话辛辣刺骨,但也并非全无道理。
  沈峤与其师有相同之处,那就是一颗仁心,和处处为他人着想的温柔,但他与祁凤阁也有不同之处,这些日子出门在外,眼见民生凋敝,百姓疾苦,天下门阀势力,悉数卷入棋局,他的想法已经渐渐发生改变,发现玄都山身处红尘之内,不可能安然超脱,置身事外,迟早必然也要入局。
  只可惜他还未来得及对玄都山做出什么改变,郁蔼已经等不及取而代之,将玄都山彻底带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他微微垂首,陷入沉思。
  那边晏无师无声无息,毫无预警,手指已经点了过来。
  沈峤自从眼睛看不见之后,就有意锻炼耳力,此时听见些微异样动静,忙忙一拍石头跃身而起,迅疾后退。
  玄都山的轻功独步天下,这一套“天阔虹影”使出来,顿如风荷轻举,碧水顾盼,杨柳舒展,风流难描,已经隐隐可见他功力全盛时期的影子。
  只是沈峤的功力毕竟还没有恢复,晏无师的速度比他更要快得多,稍稍迟缓半步,方才他坐的那块石头已经轰然碎裂,碎石四溅开来,纷纷飞向沈峤。
  幸而他及时运起真气,脸上方没有被溅伤,只是半面袖子被锋利的石块齐齐割碎,石块甚至划伤了他的手腕,血珠登时顺着白皙手腕流下来。
  “春水柔波怜照影,一片痴心俱成灰,果然名不虚传!”沈峤没有理会自己手腕上的伤,而是全神贯注倾听来自对方的动静。
  按照晏无师的行事作风,既然出手,就绝不会手下留情。
  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沈峤还是很清楚这一点的。
  今日这一场,非得打到对方满意尽兴了为止,否则死了也是白死。
  作者有话要说:
  沈峤:要不我还是回去算了。
  郁蔼:师兄,小黑屋欢迎你(づ ̄3 ̄)づ╭~
  沈峤:……
  
  第22章
  
  春水指法是晏无师赖以成名的绝技之一,十年前纵横江湖时,他曾凭着这一手败退过无数高手,连祁凤阁都会特地用两句诗来形容这门武功,可见其独到精妙之处。
  十年之后,晏无师的境界自然只有更高,而不会更低。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门指法其实是从剑法上化用来的。
  当年晏无师曾有一把剑片刻不离身,后来剑没了,有段时间他找不到称手满意的兵器,不得不以指代剑,谁知却被他自创出这一门指法,名字柔情万千,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切身体会到自己面临的疾风骤雨。
  若换了耳聪目明的人在此,便能看见晏无师的动作分明很慢,很优雅,很轻柔,像只是要拂去对方肩膀上的落叶,但他的手指却已化作残影,甚至令人无法分清其中哪个“影子”,才是他真正的手。
  沈峤是个瞎子,瞎子少了视觉上的迷惑,在另一方面的感官就更加灵敏。
  他感觉到的是泰山压顶一般,巨大压力自四面八方涌过来,直欲将人压扁碾碎,真气涤荡,这种压力又非均匀力道,而是伴随着对方指法,时而肩膀受到重压,时而脖颈遭遇威胁,飘忽不定,令人防不胜防。
  沈峤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对方构筑起来的压力之中,如同置身四面围墙,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真气势如潮水,他退无可退,进不能进,一旦自己的内力消耗殆尽,等待他的就是晏无师的温柔如春水的手指直接拂在他身上。
  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沈峤只有三成内力,也许还不如江湖上的二流高手,换作平时,这种水平的人,完全不必妄想能在晏无师手底下存活的,但沈峤的优势在于他现在身负玄都山本身的武功,加上那两卷《朱阳策》残卷,虽然时间仓促,未必来得及将刚记下的内容完全化为己用,但记忆恢复意味着他的应敌能力也随之恢复,不至于再像以往那样完全处于被动了。
  他袖子扬起,同样以手代剑,比了个手势。
  这是沧浪剑诀的起手式清风徐来。
  沧浪剑诀也是之前郁蔼与晏无师交手时用的那一套剑诀。
  玄都山虽然名闻天下,但门下武功却不多,剑诀只有两套。
  因为祁凤阁觉得武道至高,与天下许多道理一样,都是化繁为简,大巧若拙,所以学再多的招式,也不如将两套剑诀练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可以收发自如,随意化用。
  清风徐来,顾名思义,起手式温厚包容,令人如沐清风,沈峤手中无剑,便也只能并指为剑,这一式之后,终于找回昔日熟悉的感觉。
  真气自丹田绵绵而起,又沿着阳关、中枢、至阳等穴道而上,至风府凝聚,而后流向四渎与外关,对方重重真气结为铜墙铁壁四面八方压迫过来,沈峤却也正好将气劲引至指尖。
  白痕若剑光,这是剑气。
  剑气划出,沈峤随即变招,模拟沧浪剑诀中的“琴心三叠”,指尖连点数下,每一下都正好点在晏无师以真气“织网”的节点上。
  轰然一声,烟涌霞聚,星垂珠网!
  若有旁人在此,便可看见两人中间迸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沈峤目不能视,竟单凭对气劲的把握,破了对方布下的攻势!
  从晏无师的攻击开始,直到沈峤破解,身处其中的人也许觉得过了很长时间,但于旁观者而言,也许就是眨眼工夫的事情。
  晏无师见状有些意外,但随之而来的是脸上浮现出更浓的兴味。
  他化指为掌,身形飘若浮云,如魑如魅,又从不同方向印向沈峤,给了他三掌。
  这三掌如山流海气,凌空倾泻,磅礴浩瀚,相比之下,晏无师之前的出手仿佛儿戏,直至此刻方才撕下文雅面具,露出面具底下的狰狞!
  三掌,三个方向。
  而沈峤只有一个人,两只手,他不可能同时抵挡来自三方的攻击!
  沈峤选择了后退。
  方才晏无师的攻势被他化解之后,后方就等于没了真气的阻隔,他后退数步,然而也仅仅只有数步,晏无师那三掌已然近在咫尺!
  晏无师再厉害,毕竟只是人,无法同时印出三掌,中间再快也有先后,只是因为速度太快了,根本令人分不清先后。
  但沈峤可以,因为他是个瞎子。
  瞎子无须看,而用听。
  自从受伤之后,他遭遇了许多从前难以想象的苦痛,这些苦痛在记忆恢复之后更成了鲜明对比。
  沈峤也曾彷徨过,也曾迷惑过,更加因为被亲人背叛而痛心疾首。
  但此刻,他的内心是平静的。
  从前的他在玄都山上当掌教,心境也是平和的,但那种平和是从未受过挫折的平和。
  此刻的平和,却是经历了疾风厉雨,诸多挫折困境之后的平和。
  惊涛骇浪之后,月上九霄,水天一色。
  无波无澜,无悲无喜。
  春深阶草,秋浅层云,井映孤灯,月照琉璃。
  他分出了这三掌的前后顺序,手若莲花,瞬间开合,用的分别是沧浪剑诀中的“浪起苍山”、“日月其中”、“紫气东来”。
  但如果玄都山的弟子在此,一定认不出这些招式来源于沧浪剑诀,因为在沈峤手中,这些招式变幻无穷,已然面目全非。
  然而如果祁凤阁再世,他定然能够看出来,沈峤所用,已经不仅仅是剑招的形式,甚至脱离了剑气的形迹,达到剑意之境!
  剑为百兵之首,自来为武道推崇,江湖上的习武者,十有八九用的都是剑,但这里头许多人的剑法,连登堂入室也称不上,自然更不必说什么境界了。
  剑有四重境,剑气、剑意、剑心、剑神。
  能够以气驭剑,就说明此人已经达到“剑气”的境界,这是先天高手都能做到的,沈峤失去武功之前也已经能够达到这层境界了。
  他的天资极高,从小练剑,二十岁那年就已经突破剑招形迹,入“剑气”之境,后又得祁凤阁传《朱阳策》残卷,将残卷中真气凝练之法与剑气结合起来,使得自己在剑法上越走越远,若无意外,领悟“剑意”也是早晚的事。
  可惜后来偏偏发生了半步峰约战的事情,沈峤落崖,一切戛然而止。
  若不是他体内尚有朱阳策一缕真气残余,得以从头来过,前半生辛辛苦苦修炼来的武功必然也付诸东流。
  晏无师何许人也,他自然也看出来了,在自己的步步紧逼之下,沈峤非但没有不支倒地,反而激发出“剑意”的境界,实在令人意外之极。
  然而意料之外,他又生出一丝兴奋。
  他时不时逼迫沈峤与自己交手,无非是因为对方身负朱阳策真气,想通过与沈峤交手,希望从中得到启发,有助于他提取朱阳策精华,将自创的武功补全。
  所以对手越强,他自然越开心。
  此时沈峤心中一片宁静祥和。
  领悟“剑意”之后,他的心境也由此进入一个全新世界,空灵澄澈,玄妙难言。
  这片天地很宽广,海纳百川,壁立千仞。
  这片天地也很狭窄,进退方寸,无仗可凭。
  但剑意所在,正是道意所在!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脚下无地,立步便有地,眼不见光,而心自有光。
  在这样的心境中,即便目不能视,沈峤也能清晰感应到对方出手的轨迹。
  他静静等待。
  晏无师一指点向他的眉心。
  沈峤没有后退,而是选择抬手相迎。
  他右手举起,摊开的手掌正好挡住了对方那一根手指。
  霎时间,金石迸裂,夜幕坠星!
  沈峤只觉耳边轰鸣一声,紧接着口鼻出血,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往后飞去,最终撞上一根粗大的树干,再重重落地!
  晏无师咦了一声,却面露惊异。
  只因他方才那一招,用上了起码一半的功力,以沈峤如今的内功修为,就算领悟了剑意,但受损的根基摆在那里,能够捕捉到他的出手并挡下来,甚至没有当场断气,已经十分了不得了。
  由此足见此人资质潜力的确惊人,在遭遇背叛的打击下,居然还能领悟剑意,难怪当年祁凤阁会选择他作为衣钵传人。
  但沈峤虽然没有死,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本来不可能接下晏无师这一指,却硬是接了下来,又加上先前在玄都山上与郁蔼那一场交手,此时早已力竭昏死过去。
  晏无师弯腰捏起他的下巴,对方面若冷玉,惨白无光,连嘴唇都没了半点血色,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但他自落崖重伤之后,十天里倒有九天都是这样的面色,眼下也不过是看起来更严重一些。
  只是在这片毫无血色的惨淡之中,双目紧闭,长睫若羽,却别有几分孱弱禁欲的美感,只因昏迷过去,更显得温顺可爱。
  当日穆提婆也正是被这样的乖巧表象迷惑了眼睛,是以才错将食人花当作菟丝草。
  不过这朵花脾气好,平时还总心软,所以屡屡有麻烦,看上去像是自找麻烦,可他又像是次次都能料到自己心软的后果,所以总会做好万全的准备,旁人若因他心软而小看了他,那才是瞎了眼。
  “你看你活得多累,过得多惨,师父死了,连掌教位置也被人抢走,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们,不是背叛了你,就是不认可你的做法,你众叛亲离,身受重伤,不得不离开玄都山,一无所有。”
  晏无师用最轻柔的语调低声在他耳边诱哄:“可你本来不必过得这样惨,只要随我入圣门,修炼《凤麟元典》,我会将我学过的那卷《朱阳策》也传授于你,届时别说恢复武功,更进一层也指日可待,比你一个人这样三五载慢慢恢复,不知要快多少。到时候,不管你想夺回掌教之位,还是想杀了郁蔼报仇,这些都不在话下,你觉得如何?”
  此时正是沈峤心志最为薄弱的时候,他昏昏沉沉,身体上无力反抗,心神也是最容易被人侵入的,晏无师的话还用上了魔音摄心,一遍又一遍传进沈峤耳中,直入对方心田,对他的道心造成强烈冲击。
  沈峤痛苦蹙眉,身体也微微挣动,晏无师却没有松手,还将话重复了两遍。
  “郁蔼联合昆邪害你落下山崖,武功尽失,你不恨他吗,没了武功,没了地位,连陈恭和穆提婆这等跳梁小丑都敢在你面前蹦跶,你心中当真就一点恨意都没有吗,嗯?难道你不想杀了他们吗,我也可以帮你的。”
  若有旁人路过,还当是两人亲密呓语,情状暧昧,实际上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晏无师的手愈发用力了一些,捏得沈峤的下巴也起了红印,只怕隔天就要淤青,但沈峤的痛苦却不在于此,而在于那一遍遍如魔音灌耳的话,逃不过,避不开。
  他死死咬住牙关,尽管已经失去意识,但潜意识里似乎总有一条线牢牢捆住他,让他不能张口答应。
  一旦张口答应,就会开始失去本心。
  “为什么不答应,只是一句话而已,只要你张口,我什么都为你做到。”
  我不想成为这样的人,若要做,也该自己去做。
  “成为什么样的人,快意恩仇不好吗?想杀谁就杀谁,再说是他们先背叛你的,你没有对不起他们。”
  沈峤摇了摇头,嘴角已经开始溢出新的鲜血,他脸上的痛苦之色也变得愈深,寻常人早已抵受不住这种折磨,可他就是不肯开口。
  有些人不知世间险恶而盲目施加善意,最终累人累己,有些人却因看透世间险恶,依旧不改初衷,温柔心软。
  可人性本恶,果真有人能够百折千回历尽坎坷而不改本心么?
  晏无师轻笑一声,拭去他唇角的血迹,手从他腋下揽过,将整个人都抱起来,朝镇内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峤峤老吐血,你们爽不爽?→_→
老晏:很爽啊。
沈峤奄奄一息举起手:我,我不爽……
 
 
  第23章
  
  沈峤总觉得自己睡了很久,但昏沉中也不是全无神智,起码耳边有人高声说话,又或者身下车轮辘辘滚动向前行驶时,他还是有一些知觉的。
  人虽然昏迷,但体内的真气一日也没有停止过运转,习练《朱阳策》的好处在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来了,他身体的损伤不知不觉一点点得到修复。
  虽然速度极慢,但等到沈峤醒过来时,已经没了烦闷欲呕的感觉,只是这些天一直昏睡,醒来之后难免也恍恍惚惚,如坠梦中,捧着脑袋浮现迷惘的表情。
  打量四周,他发现自己应该身处车厢之内,只是马车停住了,外面也不知是哪里。
  沈峤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他昏迷前正与晏无师交手,那么自己应该就是被晏无师给带走的罢?
  正凝神苦思,车厢的帘子被掀起来,露出晏无师的脸。
  “你醒了?”
  只这一声,就让沈峤浑身毛发都要竖起来。
  他与晏无师谈不上深交,但对对方的脾性行事,总算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若不是眼前这人左看右看,横看竖看都还是那张脸皮,沈峤几乎要以为他被鬼上身了。
  人人闻之变色,行事乖戾无常,喜欢冷嘲热讽的魔君,几时会用这般温柔入骨的腔调说话?
  沈峤迟疑道:“晏宗主……出了什么事吗?”
  晏无师:“你伤势不轻,昏睡了许多日,所幸体内的朱阳策真气在起作用,护住你的心脉,再休养些时日,应该就能大好了。我们现在刚进郢州,我找了个客栈住宿,来。”
  他上前弯腰,将沈峤打横抱了起来。
  沈峤浑身毛骨悚然,恨不得能立马转身就跑,奈何他昏睡多日刚醒过来,浑身乏力,完全没法反抗,只能任由对方施为。
  晏无师一脸温柔笑意,无视沈峤跟见了鬼似的表情,将人抱进客栈,又一路任人围观,从前厅到后院,连在前头引路的客栈伙计也频频回望,他却不以为意,依旧如故。
  “好教两位郎君知道,别说咱们这间客栈,就是放眼整个郢州城,这小院都是最漂亮的,二位且看,这盆景流水,比起大户人家的庭院,也不差到哪儿去了,若是想赏春景,不必去郊外登高,只在这个院子里,就能将咱们郢州城的春景都看遍啦!”
  伙计舌粲莲花,奈何沈峤看不见,也没法体会他口中形容的漂亮,只是从伙计的态度揣测这庭院的租金约莫不菲。
  晏无师倒是兴味盎然,不仅没有让伙计闭嘴,由得他从头到尾介绍一遍,偶尔还会点评一两句,更让伙计来了精神,滔滔不绝由头到尾介绍了一遍。
  他怀里还抱着个成年男子,却居然还有闲庭信步的兴致,也不觉得累,伙计看在眼里,又多了层敬畏。
  沈峤身体亟需休息,睡了这么久刚醒来不过一会儿,精神又觉得有些疲倦,差点没在晏无师怀里睡过去。
  好容易等到伙计终于知趣走人,晏无师将沈峤抱进寝室,将他放在窗边的竹榻上。
  竹榻上面铺了厚实柔软的羊毛褥子,这一躺下去,沈峤只觉浑身骨骼无不发出舒适的呻吟。
  晏无师却没有急着走,反倒在他旁边坐下。
  沈峤:“晏宗主这回租的院子只有一间厢房?”
  晏无师好整以暇:“当然不止,不过院子是我租的,我爱坐哪里就坐哪里。你昏睡数日,一路上都是我在照顾你,你不谢谢我,反倒顾左右而言他,这便是玄都山掌教的教养吗?”
  沈峤心道那是因为你表现太过反常了。
  正想到这里,对方忽然伸来一只手,将他褶皱的领子整理好,沈峤吓了一跳,这下不仅是惊诧,还是惊悚了。
  他总不至于以为自己睡一觉醒来,晏无师就性情大变了。
  可对方在打什么算盘,他也愣是没有闹明白。
  “还请晏宗主别作弄我了。”
  晏无师:“这怎么能说是作弄呢?不说外头,你知道浣月宗门下有多少弟子希望我对他们这样和颜悦色,难得我想对一个人好,对方求都求不来呢!”
  沈峤抽了抽嘴角。
  “还是沈某在昏睡中无意得罪了晏宗主而不自知?如果是的话,沈某在此给晏宗主赔个不是,还请晏宗主大人大量,不要与一个瞎子计较。”
  晏无师忽然笑了起来:“沈峤啊沈峤,别人都说你老实厚道,我看也未必,有哪个老实人,会成天用自己是个瞎子的事情来堵别人的嘴呢?”
  沈峤抿唇不语。
  晏无师右手三指切上他的脉,后者微微一颤,不知是没躲开,还是不想躲。
  “你眼睛还是不能看见?”
  沈峤点点头:“也许是昏迷前耗尽真气,现在觉得眼睛周围还隐隐发烫,约莫又要多花些时日了。”
  晏无师:“不急,从这里去北周还有很长的路程,我们一路上也会坐马车,你可以慢慢休养。”
  沈峤蹙眉:“去北周?”
  晏无师:“怎么,你不想去?”
  他这句话纯属多此一问。
  两人门派、过往、性情,乃至行事为人,没有一处相似,甚至以晏无师这样极度自负自傲,也根本没法想象沈峤都沦落到这个境地了,缘何还能那么平静,更不必说像现在这样,沈峤被带着招摇过市,总会有人认得他是昔日玄都山掌教,届时必然招来许多闲话。
  总会有人一遍又一遍提醒沈峤不想被提醒的遭遇,堂堂天下道门第一的掌教真人,没了武功地位,被师弟背叛,他悉心维护的一切,却不被认同,大家都觉得他的做法是错的,等于从小到大的观念被颠覆。
  更悲惨的是,他眼睛现在还看不见,黑夜与白天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区别,在不熟悉的环境里,多走几步路都会被绊倒,更不必说早上起来洗漱穿衣之类的小事了。
  相比应敌时只能听音辨位,这些琐碎细节,才更能让人体会到那种深深的挫败感。
  这种失败者的心理,晏无师很难理解,也没兴趣去理解,让他感兴趣的是沈峤这个人。
  即便是江湖人,一身武功尽丧,从轻易可取人性命,变为处处受制于人的弱者,这种时候不说歇斯底里,起码也是满心惶惶,焦躁郁闷的。
  这个看着软和的人,内里到底有怎样一根硬骨,才能保持平静?
  沈峤点点头:“这一路上,我怕是又要连累晏宗主的行程了,实在过意不去。”
  晏无师本以为他不想去北周,会拒绝或提出异议,谁知对方态度如此温顺,倒又是出乎意料,他假惺惺道:“你也可以选择回玄都山,在玄都镇落脚,再寻机见其他师兄弟或长老,说不定他们的想法跟郁蔼不一样,也会支持你重新拿回掌教之位。”
  虽然明知晏无师这番话可能在煽风点火,挑唆人心,但沈峤仍旧摇摇头,回答了他的问题:“我现在武功不济,又因败于昆邪之手,纵是回去也无颜再执掌玄都山,而且郁蔼既然当上代掌教,必然已经掌握本门喉舌,我身在其中,反倒会为其挟制,倒不如离得远些,也许还能看明白一些事情。”
  说到此处,他笑了一笑:“从前晏宗主不是曾说过我不通俗务,不识人心,方致今日下场么,晏宗主在北周身居要职,若能跟着晏宗主,定能学到不少东西,也免得我再行差踏错,重蹈旧日覆辙,这倒是我之幸事了。”
  晏无师挑眉:“郁蔼跟匈奴人合作的事,你不管了?”
  沈峤摇摇头:“此事个中大有蹊跷,晏宗主想必也看出来了,狐鹿估败走之后,二十年来毫无音讯,昆邪奉狐鹿估之命重入江湖,必然不仅仅是为了与我约战那么简单,他与郁蔼合作,必然也有更深的图谋。我听说晏宗主曾与昆邪打过交道,您觉得此人是否勇莽之辈?”
  晏无师倒也没有隐瞒:“他的资质其实不低,假以时日,未尝不是另一个狐鹿估。他与我交手时,虽然全力以赴也未必能胜我,但很明显是留了一手的,我不知他为何不尽全力,撩拨了他几回,回回皆是如此,他不胜其扰,方才逃回匈奴。”
  言下之意,若真是鲁莽无谋之辈,就算明知道打不过晏无师,也不可能忍耐这么久,每次都不尽全力。
  沈峤微微蹙眉思考。
  许多事情联系起来,隐隐有些眉目,但这眉目现在看起来又不甚清晰,俨然巨大线团,一片混沌,他至今捕捉不到那个线头,所以仍旧有诸多不解。
  他叹道:“看来确如晏宗主所说,我对天下局势知之甚少,坐井观天,固步自封,郁蔼之事,我也有责任,以致于现在根本猜不透他们的用意。”
  晏无师哂笑:“哪来那么多有感而发!一力降十会,只要你实力足够,通通宰了又算什么事,这些人敢背叛你,就要做好被清算的心理准备,难不成你弄清他的用意,还要去谅解他不成?”
  沈峤对他这种“不如意就杀了”的风格很无奈:“照你这样说,郁蔼能控制玄都山,我那些师兄弟,还有玄都紫府的长老们,也都是默许的,我那位老好人大师兄,同样觉得郁师弟来当这个掌教,比我来当要好上百倍,难不成我都要宰了?这些人都是玄都山的中流砥柱,没了他们,哪里还能称得上门派呢?”
  晏无师恶毒道:“就算你将来武功恢复,回去光复掌教之位,你与你那些师兄弟们的交情,也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他们背叛过你的事情,会如同鱼刺如鲠在喉,令你难以释怀。对他们而言,即便你不计前嫌,他们就会相信你真的就毫不介意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逼近沈峤,温热气息近在咫尺。
  沈峤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每个人心中皆有恶念,区别只在于做或不做,何必苛责?”
  晏无师却道:“哦?这么说你心中也有恶念?你的恶念是什么,说与我听听?”
  沈峤想后退,却被一条手臂拦腰截住,不得已他只得微微弓起腰。
  不知何时他被逼至墙角,上半身的后背则贴着墙边,后面约莫是挂着一幅画,卷轴处正好硌在他的肩膀下方,硌得生疼。
  “阿峤,你的恶念是什么,说来听听。”
  这声阿峤叫得沈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他没来得及露出惊愕的表情,随即又被对方低沉的声线诱惑得恍恍惚惚,张口欲答。
  “我……”
  叩叩叩!
  外面响起敲门声。
  沈峤微微一震,一下子清醒过来。
  “你对我用魅术?!”
  “这叫魔音摄心,浣月宗也是日月三宗之一,合欢宗会的,我自然也会,白茸那个小丫头片子练得还不到家,你多听上几回,以后就不会轻易中她的招了。”
  被一语道破,晏宗主也毫无惭愧之色,反倒一副“能得本座出手是你的荣幸”的傲然语气。
  沈峤谦谦君子,哪里说得过他这番歪理,闻言气乐了:“这么说我还得谢谢晏宗主了?”
  晏无师:“嗯,谢罢。”
  
  第24章
  
  进来的是客栈伙计,他手里还端着食盅汤碗。
  “郎君,这是照您写的方子抓来熬好的药,厨下还做了莲子浆和一些甜点,您二位先垫垫肚子,等到饭点了还有另外的饭菜送来。”
  抓药熬药那是药铺的活计,奈何晏无师给的钱够多,漫天洒金,客栈自然将他当做财神爷,小意伺候,竭尽奉承。
  晏无师接过药碗,对沈峤道:“你的伤需要调养,喝药配合效果会更好,来,我喂你。”
  沈峤:“……”
  伙计:“……”
  温柔似水的话从那一张一看就极端骄傲自负的脸说出来,怎么看怎么违和,伙计不知道刚刚两人在屋子里还小小交锋了一场,光听这温柔得快拧出水来的语气,他就已经呆住了。
  那位郎君看上去有些病弱,可再怎么也是个男子罢,难不成……两人是断袖?
  伙计不由打了个寒噤。
  沈峤真是怕了晏无师了,不知道他玩的又是哪一出。
  明明方才还想用魔门魅术诱逼出他心中恶念,下一刻就在外人面前态度骤变,翻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晏无师无视两人反应,执着盯着沈峤,语气又温柔了几分:“别怕,药我给你吹凉了,不烫。”
  沈峤艰难吐出两个字:“晏宗……”
  嘴巴随即被塞入汤匙,霎时满嘴苦涩药汁,迫得他再也没空张口,不得不将药汁先咽下去,晏无师一勺接一勺,转眼就喂了半碗药,目光专注细腻,面色柔和带笑,仿佛盯着无比真爱之物。
  沈峤看不见晏无师的表情,伙计却看得见,他只觉自己浑身汗毛根根都竖了起来,心道如果自己再待下去,这位断袖郎君连自己都看上,到时候跟东家提出要将自己带走,那可怎生是好!
  于是赶紧放下食物,赔笑一声:“两位请慢用,小人这就先退下了,您有什么吩咐再摇铃便是!”
  晏无师唔了一声,头也没回,伙计松一口气,抹一把额头冷汗,脚底抹油赶紧溜了。
  人一走,晏无师就将碗塞到沈峤手里:“自己喝罢。”
  沈峤:“……”
  这碗药里都是养气补血的药材,他闻出来了,但晏无师前后态度变化着实太过诡异,他不禁问:“晏宗主,方才那个伙计身份是否有异?”
  晏无师:“没有。”
  沈峤:“那为何……”
  晏无师忽然笑了:“怎么,你被喂上瘾了,还要本座将剩下半碗也给你喂完?”
  沈峤:“……”
  晏无师捏起他的下巴:“其实这么一看,你长得也不赖,圣门三宗里的弟子多练魅术,容貌都不差,你若不是成日病怏怏的,倒比他们还更胜一筹。”
  若是伤重被人这样摆布也就罢了,毕竟无力反抗,此时清醒无碍,沈峤忍不住往后仰头,顺便拂去晏无师的手。
  后者顺势松手,并没有勉强他。
  “你有没有听过皮杯儿?”晏无师问。
  “那是什么?”对方语气太正经,沈峤不疑有他。
  晏无师笑道:“妓馆里边给客人嘴对嘴喂酒,就叫皮杯儿,若你也想让本座这样给你喂药,倒也是可以的。”
  沈峤正人君子,由来持身甚正,清心寡欲,何曾听过这样几近调戏的话,当即便抿紧了嘴唇不说话,苍白面皮却难以避免染上一层薄红,那倒不是羞涩,而是微恼。
  晏无师戏弄够了,看着他的神色变化哈哈大笑,似乎觉得很有趣。
  沈峤脸色有点铁青。
  在那之后,晏无师也不知抽的什么风,好像戏弄沈峤上了瘾,总喜欢通过在外人面前做戏来看他各种变色。
  沈峤脾性好,心志也坚定,几回下来,面对各种淫词荡语,刻薄评价,已经可以做到面不改色了,晏无师非但不觉得无趣,反而变本加厉,似乎非要将他的底线试出来不可。
  好在虽说要求同行,但晏无师并没有禁锢沈峤的自由,当然沈峤现在去哪儿都不方便,大多数时候都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坐在窗边听风声雨声树叶婆娑,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不过也偶有例外,这间客栈大,往来人员众多,出入不乏商贾官员,在郢州城也是数一数二的规模,是收集消息的不二之选,晏无师选择住在这里,当然不单单是因为这里有全城最漂亮的客栈院落。
  此时的驿馆客栈,早已有厅堂与包间之分,包间还有大包间和小包间,小包间是几个人包下来谈私密事的,大包间则是客栈为了招徕生意,吸引客人上门,会将几个稍大的包间按照士农工商这样大致来分类。
  若是商贾,便可主动要求坐到商贾多的包间去,大家就算先前不认识,吃一顿饭下来,说不定也相识了,还能趁机拓展人脉谈点买卖,可谓两全其美,士人、江湖人也是如此,当然也有商贾充作士人,非要去士人聚集的包间凑热闹的,下场多是惹人耻笑,一般人也不会上赶着去丢这个脸。
  晏无师本是江湖人那一拨,但他也有另一重身份。郢州已在北周境内,若他亮出太子少师的官职,怕是郢州官员都要上前趋奉,但他偏偏两边都不去,选了个商贾的包间,带着沈峤进去。
  沈峤如今已经渐渐习惯身在黑暗中的状态,有晏无师在前面引路,他拄着竹杖慢慢跟上前,也不需要人扶,但晏无师偏偏要握住他的手腕,情状亲昵,引人侧目,沈峤没能将手从对方那里抽回来,也只能听之任之。
  自打到了郢州城,但凡有外人在场,晏无师对待沈峤都极尽温柔之能事。
  外人不知内情,看两人,尤其是看沈峤的目光十分暧昧,俨然将沈峤当作娈宠一类人物,只是没见过娈宠还是个瞎子的,此时见二人走了进来,都大感奇异又有趣,眼睛都盯着沈峤看。
  两人落座,共用一案。晏无师谢绝了伙计上前,亲自给沈峤摆好碗筷,又扶着他的手,一一告诉他眼前哪个碟子里盛的是哪样菜,其体贴之状,只怕浣月宗的人在这里,都不敢认晏无师。
  换作几日前,沈峤怕是会浑身不自在,但鸡皮疙瘩这种东西,掉着掉着也就没了,他面不改色接过筷子,道了一声谢,然后低头慢慢品尝。
  众人见他们旁若无人,渐渐也觉得无趣,只是难免在心头腹诽两句,便又转而说起原先的话题。
  在场俱是走南闯北的商贾,彼此不一定认识,但在这个厅里吃饭,本身就存了互通有无,结交伙伴的心思,更何况商人天生长袖善舞,不多几句,氛围就又热络起来。
  有人就道:“听说周主有意南下伐陈,此事到底是真是假?哪位仁兄消息灵通的,还请不吝赐教,小弟这些年频繁往来南北,也好早些作防备,免得到时丢了货物事小,没了性命才事大啊!”
  不少人听得他这一席话,当即便连连附和“是啊是啊”。
  也有人问他:“徐二郎,你这消息是从哪里听来的?”
  徐二郎道:“听我亲戚说的啊,他就在本地使君府上做杂役,听来的消息应是不会有假。”
  另一人道:“我也听说了,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你们想啊,自打周朝陛下正位以来,那位陛下就雄心勃勃,励精图治,如今南方富庶,陈朝占地广袤,周帝若想一统江山,肯定要先拿下陈朝啊!”
  “我看不然!”立时有人反驳道,“两年前太建北伐,陈朝可还联周抗齐呢,这才过了多久,周朝就要置盟友之谊于不顾,反过头来打陈朝了,若是真的,未免有失仁义,恐为天下人不齿啊!”
  “哈!这话说得好笑,什么有失仁义!咱们做买卖的,尚且要考虑盈利够不够多,仁义值几个钱啊,能当饭吃吗?”
  众人七嘴八舌,眼看就要吵起来,徐二郎赶紧打圆场:“别置气,都别置气!咱们做买卖的,最要紧是和气生财,这些军国大事,那是大人物要操心的,与我们何干?咱们关心的,不过是哪里跟哪里打起来,到底打不打得起来!”
  被他这一打岔,闹得有点僵的气氛这才缓和下来,争论的两人面上也有些讪讪,复又坐下来喝酒吃菜。
  席间一个轻袍缓带,长相偏向南人的男子,之前一直没有开口,此时终于道:“依我看,你们的猜测都有误,周主若想对外用兵,首选定然不会是陈朝,若想往来陈、周之间做生意,暂时来说还是安全无虞的。”
  旁人问:“怎么讲?”
  他道:“柿子拣软的捏,比起陈朝来,当然是齐国这个柿子更好捏,若不是齐国,那就有可能是突厥,总而言之,目前来说,周主不会急着对陈朝用兵的。”
  沈峤也放下手中竹箸,挺直了背脊,露出凝神倾听的神情。
  从前虽为一派之尊,执掌道门牛耳,但玄都山封闭不出,他又没有刻意去打听,所知自然有限,远不如这些走南闯北的商人知道的多,这些短处在他出门之后逐渐暴露出来,他自己心里也明白得很,所以每逢听见有人在谈论天下大势,总会听得格外认真。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沈峤
1分钟前 来自大周WIFI
如果一个人在人前人后对你表现出两种态度,人前亲密,人后冷漠,那么他到底意欲何为呢?急,在线等!(注:我们不是朋友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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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梦不醒
PO主说明白点
肉包2.0升级版小汤包
我觉得他可能想向你表白,但没好意思吧?
沈峤回复肉包2.0升级版小汤包:你这种猜测完全不成立,而且最好永远也别成立(⊙﹏⊙)b
昕昕
PO主我也觉得他可能想追你,所以故意让别人误会吧。
沈峤回复昕昕:我觉得你们都太天真了……
晏无师
嘻嘻
沈峤回复晏无师:我不是已经把你拉进黑名单了吗?!
晏无师回复沈峤:呵呵
沈峤回复晏无师:……
 
 
  第25章
  
  “突厥?”旁人奇道,“周主要对突厥用兵作甚?中原大好河山不取,为何偏偏要去打那鸟不拉屎的突厥?”
  男子道:“在中原征伐不断之时,突厥人同样也在北方扩展,甚至击败过强盛的波斯帝国,华夏物产丰饶,人杰地灵,突厥人雄心勃勃,如何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如今突厥佗钵可汗在位之际,突厥正是前所未有强盛之时,以突厥人的骄横,强盛必然滋生野心,他们若想进犯中原,首当其冲必是齐、周二国。”
  “对北周而言,齐国国力日衰,正适合下手,突厥则是心腹大患,周主若是有为之君,就不会放过这两个大好机会,相比而言,陈朝反倒要排在后头了。更何况大陈也非任人随意拿捏的弱国,宇文邕想要南下伐陈,岂是随便说说就能成行的,你们未免多虑了。”
  “这位郎君说得也有道理。”众人窃窃私语。
  “郎君口称大陈,莫非是陈朝人?”有人便问道。
  “正是。”男子也不隐瞒。
  又有人道:“我观郎君行止风仪不似寻常商贾,倒更像士人,此处多为商贾聚集,郎君在此,怕是辱没了您的身份。”
  男子轻咳一声:“我非士人,也非商贾,只是过来凑个热闹。”
  他方才侃侃而谈,身子依旧端坐如松,在座都是走南闯北的商人,如何瞧不出他这身做派明明是出自世家大族,但人家既然不愿意说,他们也没有追问,话题便又顺势收回来,聊起周朝的风土人情。
  沈峤因这番话而触动,继而陷入沉思,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张嘴接了晏无师递过来的素鹅。
  后者还柔情蜜意问:“阿峤,好吃吗?”
  沈峤:“……”
  进了嘴的东西吐出来未免不雅,他只能艰难咽下,脸色微微扭曲。
  若不是对晏无师也有几分了解,沈峤真要以为对方有意将自己收作娈宠了,但实际上是,对方这样做,往往只是心血来潮想要看自己变色,用以取乐罢了,就像当初在半步峰下随手将他救回去一样。
  晏无师跟好人这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他救人做事的动机也绝不是出于助人为乐,换作旁人,也许觉得心安理得,互不拖欠,但沈峤是个端方君子,脾性温柔尔雅,又自觉承了对方的恩惠,甭管晏无师的初衷是什么,毕竟自己受惠良多,只要对方做的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也就由得对方去了,不多作计较。
  但正是因为他这种性格,令晏无师屡屡起了玩弄之心,总想试探他的底线,每回瞧见沈峤变色,心情也会好上几分。
  上了一回当,晏无师再舀一勺汤水过来,沈峤却无论如何不肯张口了。
  旁人不知内情,只瞧见一人喂食,一人欲迎还拒,又将两人关系坐实了,男子断袖之事,自魏晋以来就比比皆是,屡见不鲜,商贾们见多识广,心头虽咋舌二人不避嫌,倒也没有大惊小怪。
  沈峤因病消瘦不少,原先当掌教时的威严也褪去不少,在他不严肃不发火的时候,看上去就是个柔若无害的病美人,晏无师看着虽不好惹,可他对沈峤的态度漫不经心,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也不像如何爱不释手的,于是竟有人见猎心喜,上前搭讪道:“郎君安好,不知如何称呼,在下周方,陇西人,世代经商,未知是否有缘结识一二?”
  晏无师也不起身,兀自坐在原地,懒懒道:“何事?”
  周方在陇西也算是一方豪富了,见他不报姓名爱答不理,心头未免有些不快:“这位可是令宠?我愿以二十金买之,不知阁下可愿割爱?”
  晏无师哈的一声,扭头对沈峤道:“阿峤你看,你就算不去混江湖,单凭一张脸,也能日进斗金了,等我把你卖给他,再找机会带你跑路,物色新的买主,如今不出一个月,咱们就可以在长安大屋美婢地享受了!”
  沈峤已经习惯这种胡言乱语了,闻言也不理会,只对周方道:“周郎君误会了,我并非娈宠。”
  他一开口,那股徐徐如林下风的气度自然而然就出来了,单听这样的语气,周方就知道刚刚的确是自己轻狂了,对方这样的人物,肯定不可能去当什么娈宠。
  “是我唐突了,还请您不要介怀。”周方有点讪讪,“敢问郎君高姓大名,某是否有幸结识?”
  沈峤:“在下沈峤。”
  周方:“南有乔木之乔?”
  沈峤:“怀柔百神,及河峤岳之峤。”
  周方啊了一声,尴尬一笑:“这个字倒是少见,今日也算不打不相识了,还请沈郎君不要怪罪周某无礼,改日必登门谢罪。”
  沈峤笑道:“周郎君客气,登门就不必了,我眼睛不好,待客唯恐不便,往后若有缘遇上,定要招待周郎君一杯薄酒。”
  话说到这份上,对方也不好再坚持,拱手说了两句客气话,便告辞离去。
  晏无师看得有趣,从头到尾没插话,直到周方离去之后方笑道:“阿峤,你真不可爱,本来快到手的二十金就这样长翅膀飞了。”
  这样的对话,一天没十次也有九次,沈峤早已习惯,只作未闻。
  他本来想起身回房间,晏无师却拦住他:“早春郊外花正发,去看了再回来。”
  晏无师一开口,通常不是征询意见,而是已经下了决定。
  沈峤现在武功不如人,却并不代表两人相处的时候他没有半点自主权,闻言便摇摇头:“不了,晏宗主自便罢,我还是回房。”
  晏无师却拉住他的手腕不让走:“你镇日在房间里,除了发呆还是发呆,本座这是体恤你,让你过去散心。”
  沈峤:“……”
  他镇日在房间里不错,却不是在发呆,而是要么在打坐练功,要么在琢磨《朱阳策》,所以这些日子下来,身体日渐好转的同时,功力也在缓慢恢复,如今武功差不多已恢复到未受伤前的四五成左右。只是《朱阳策》一书实在博大精深,当年先师祁凤阁传授与他的那一卷,他至今也不敢说自己已经完全参透。
  如今又新添妄意卷,旁人看来这完全是值得欣喜若狂,求都求不得的大好事,沈峤日夜琢磨,却深觉陶弘景学究天人,所著内容深奥玄妙,非一时半会所能领悟,反正他眼睛不好,白日里也不四处走动,索性就坐在房间里默默思索,倒也偶有所得,算是枯坐中的乐趣了。
  但晏无师想做一件事,就从来不会让别人有拒绝的机会,沈峤打又打不过,只能被他拉着走。
  刚走没几步,身后传来声音:“晏宗主请留步。”
  二人停步回头,沈峤眯眼仔细打量,他因为经常受伤,身体状况不定,眼睛现在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大约看个轮廓,坏的时候则完全伸手不见五指,近来恢复少许,借着阳光,从对方的服色上,认出应该是方才在席上侃侃而谈的那个人。
  对方一语道破晏无师的身份,显然是有备而来,说不定方才会出现在席上,也是因他们之故。
  黄裳人步步走近,在两人身前五六步处停下,拱手施礼:“临川学宫门下谢湘,见过晏宗主。”
  与他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人,年纪比谢湘要大一些:“临川学宫门下展子虔,晏宗主安好。”
  晏无师不置可否,扫了展子虔一眼,视线落回谢湘身上:“你就是汝鄢克惠最得意的弟子?”
  谢湘:“不敢当晏宗主谬赞,汝鄢宫主确为吾师。”
  晏无师奇道:“你是从哪里听出我在称赞你的?我后面还有一句不过尔尔没说出口。”
  谢湘嘴角一抽。
  沈峤:“……”
  展子虔:“……”
  沈峤脾气好,平日里被晏无师百般刺激,习惯成自然,面对他堪比刀剑的冷嘲热讽已经麻木了,但他还是很同情眼前这个年轻人。
  谢湘的名字他曾听过,对方出身陈郡谢氏,乃是临川学宫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传闻汝鄢克惠有意栽培他接任自己的衣钵,他也不负师父的期望,年纪轻轻就已经跃居年轻一代的高手前列,一身武功已得汝鄢克惠真传。
  不仅如此,听说他在儒学上也有青出于蓝之势,临川学宫时常招揽天下儒生进行儒学通辩,谢湘每每都能在席上独占鳌头,这样一个人物,别人看他师父的面子,也总会客气三分,更何况他本人同样出类拔萃,几曾听过这样近似奚落的话。
  能被汝鄢克惠看重的弟子,终究不是冲动易怒之人,愠色自脸上一闪而过,谢湘恢复平静:“谢某奉宫主之命送来请柬,想请晏宗主五月初五长安会阳楼一晤。”
  晏无师哂道:“汝鄢克惠想要见我,让他自己来便是,摆什么谱?”
  说罢转身欲走,谢湘沉声道:“不知湘可有幸,向晏宗主讨教?”
  晏无师微微一笑,忽然指向沈峤:“你信不信,你连他都打不过?”
  怪只怪沈峤外表太具欺骗性,加上方才在席间晏无师表现出来的那份亲昵,连谢湘也误会了,他皱着眉头,连看也不看沈峤一眼:“晏宗主一代英豪,何必自降格局,拿娈宠来辱我?”
  晏无师将站远了一点的沈峤又一把拉回身边来,语气甜蜜得快要滴出汁水来:“阿峤,他在骂你,你就这么忍下来吗?”
  沈峤:“……”
  为什么他好端端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也能被殃及池鱼?
  
作者有话要说:
沈峤:晏宗主煽风点火,挑拨离间,唯恐天下不乱的功力深厚,在下佩服。
晏无师:那也因为我看你顺眼,才赋予你这种荣幸的。
沈峤(不可思议):我在嘲讽你啊,难道你听不出来吗?
晏无师:阿峤,你连嘲讽人都这么温柔(づ ̄3 ̄)づ╭
沈峤:……(无语凝噎)
 
  第26章
  
  虽然被强拉下水,但就算没有晏无师捣乱,沈峤也想会会谢湘。
  单凭对方在厅堂内分析局势的那一席话,便可知道他绝非空口大话之辈。
  沈峤:“方才闻君高论,在下颇有醍醐灌顶之感,不知是否有幸多加请教?”
  没人不喜欢听好话,即使谢湘对沈峤观感不佳,听了这话,也不好再摆脸色,只是他心里期待的对手本是晏无师,换作一个籍籍无名的沈峤,不管输还是赢,都有损自己颜面,便淡淡道:“多谢夸赞,谢某师命在身,只怕抽不出空闲。”
  晏无师凉凉道:“你不是想与我交手吗?只要你打得过他,我就与你打。”
  临川学宫作为儒门宗派,汝鄢克惠更是当今天下名列前三的绝顶高手,谢湘作为他的弟子,必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沈峤从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玄都山上,很少涉足尘世,说好听是不食人间烟火,说难听点,也正是因为他不大关心天下走向,为玄都山生变埋下了隐患,如今既然在红尘游走,难免会与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他武功十去其五,要想完全恢复旧日水平,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也不是关在屋子里琢磨就能琢磨出来的。
  所以虽然明知晏无师在煽风点火,沈峤还是道:“沈某不才,愿向谢郎君讨教一二。”
  谢湘不知沈峤来历,更不知以对方从前的身份地位武功,是能与自己师父平起平坐的人物,他涵养再好,被晏无师这一回两回地激,也激出了脾气。
  他心头有气,忍不住冷笑一声:“好啊,就让你讨教一下!”
  话方落音,他便朝沈峤抓过去,但这一抓却不是随意为之,五指微屈,迅若闪电,仔细一看,动作又煞是好看,梅花开落,美人分香,簌簌纷纷,仿佛千树万树,缤纷灿烂。
  临川学宫的武功偏古朴,走的是大巧若拙的路子,唯独谢湘现在使出的“摧金折玉”,令人目眩神迷,是临川学宫中唯一一门以繁杂和速度取胜的武功,也是谢湘在江湖上借以一战成名的武功。
  这一手原本十拿九稳,谢湘也没打算下重手,只想把沈峤的手臂折断,让他别那么不知天高地厚。
  谁知指尖堪堪触碰到对方袍袖,却抓了个空!
  他忍不住咦了一声,脚下移步向前,又往前一抓。
  再次落空!
  这两手精妙绝伦,若说第一回对方能避开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也绝对不会有第二次的巧合。
  谢湘不是蠢人,此刻他自然也意识到了,沈峤并不像他外表看上去那样柔弱可欺,一碰就倒。
  他态度认真起来,连带兵器也拿出来了,是一把玉尺,虽然是玉,却是十分罕见的质地,色泽比红玉还鲜艳,几乎要滴出血来,若被这根玉尺灌注真力拍上,怕是连骨头都能拍断。
  但谢湘现在却踢上了铁板,他的红尺非但没法拍在沈峤身上,甚至连对方都接近不了,每每快要碰到时,便仿佛有股无形真气,将他的红尺荡开。
  谢湘存心争一口气,红尺骤然霞光大作。
  所到之处,若挟狂风暴雨,呼啸着朝沈峤劈头盖脸铺洒下去!
  银钩破天,铁画裂地,被席卷而起的气流将沈峤团团裹住,却硬是只能在他身前三寸处打转,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谢湘大吃一惊,方才看见沈峤出手,他自忖对此人实力已经有所预料,却没想到真实情况还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沈峤没有试图用模糊不清的目力去察看,而是直接闭上眼,用耳朵来倾听。
  当谢湘踩着云步,以红尺破开他周身真气,跃身而起当头劈下时,他的竹杖也抬了起来,正好将那把玉尺格挡住。
  两者短兵相接,竹杖居然没有断为两截。
  而双方在短短时间内,已经接连交手数十招。
  展子虔从一开始的不以为意,到现在忍不住为师弟担心起来,他屏住气息看着两人过招,生怕出声干扰了谢湘,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眼睛眨也不眨。
  反观晏无师,却依旧是负手而立,一派悠闲自在,脸上满是看戏的惬意。
  临川学宫的武功已沉厚大气为主,但越到后面,谢湘出手越是凌厉,招招毫不留情,他自出江湖以来,即便偶有挫折,对手也是前辈高人,甚至是名列天下十大的宗师,输给他们并不丢人,可偏偏眼前这籍籍无名之辈,还是个瞎子!
  别说输给他,就是打成平手,谢湘都觉得没法接受。
  双方交手都很有分寸,虽是在闹市,却都刻意将战圈缩小,谢湘虽然态度有些高傲,也没有肆无忌惮牵连无辜的心思,只是数百招之后,伴随真气流失,沈峤隐隐感觉有些气力不济,只怕再战下去于己不利,便将索性竹杖往地上重重一顿,跃身而起,袍袖振开,宛若白日飞升的谪仙下临,又自半空而下,掌风击向对手。
  谢湘紧追不舍,一掌拍来,另一手的玉尺则当头挥下,两人在半空对了一掌,双方身体俱是微微一震,而后又不约而同收回真气,飘飘落了地。
  展子虔见谢湘脸色一阵青白,赶紧趋前问候:“师弟,你没事罢?”
  谢湘抚胸皱眉,缓缓摇头,再看沈峤时的眼神已经与先前大不相同:“是我小看人了。”
  沈峤:“谢郎君过谦了,我亦受了伤。”
  谢湘神情颓败道:“天下藏龙卧虎,高人处处,是我自视甚高,不该口出狂言!”
  他又看了晏无师一眼:“晏宗主说得不错,我连你的人都打不过,又谈何资格与你交手?”
  说罢拱了拱手,也不再看沈峤,转身便走。
  展子虔哎哎两声,见谢湘头也不回,只好赶紧追上去,刚走两步,似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身朝沈峤拱一拱手,歉然一笑,这才继续去追师弟。
  沈峤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谢湘是汝鄢克惠的得意门生,下一任临川学宫掌门人,就算现在武功还未能跻身天下十大,这个差距总不会是不可逾越的,沈峤以一半功力加上病弱之躯跟他切磋,其实这个平手是来得很勉强的。
  谢湘充其量只是真气微微激荡,沈峤则直接就吐了一口血出来。
  晏无师在旁边叹气:“看来今日是看不成花了!”
  一面说着,他一面将沈峤拦腰抱起,往客栈里头走。
  沈峤蹙眉挣扎:“晏宗主,我可以自己走……”
  晏无师:“再乱动,回去就喂你皮杯儿。”
  沈峤:“……”
  有时候他真觉得比起一宗之主,晏无师更适合当一个流氓无赖。
  受伤这种事情,其实伤着伤着也就习惯了。
  回去之后沈峤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一片漆黑,屋里暖暖染着梅香,烛火摇曳不定,晏无师则不知去向。
  他摸索着坐起来,穿鞋下榻,走到外间摇铃,这一套动作已经做得很熟悉,旁人在此若不细看,绝看不出他眼睛是有毛病的。
  外面很快响起敲门声。
  在得到沈峤的允许之后,伙计推门而入,殷勤笑道:“郎君有何吩咐?”
  沈峤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伙计:“酉时过半了。”
  沈峤:“现在灶房可还有饭菜?”
  伙计:“有的有的,您想要什么,给小人说一声,灶一直热着,随时都能现做!”
  沈峤:“那劳烦给我一碗白粥,几碟小菜。”
  伙计答应一声,见他没有其它吩咐,便要告辞,沈峤又喊住他:“若是还能做些复杂点的菜,就请再上一碗猫耳朵和一份酱牛肉。”
  “郎君客气了,客人有需要,本店哪能不常年备着呢,小人这就去让人做了送过来,您且稍等!”
  沈峤点点头:“那就有劳了。”
  这些菜都好做,酱牛肉是早就弄好的凉菜,切一切便可,猫耳朵则现捏了面团下锅煮,白粥小菜更是容易,半个时辰不到,就都被送到屋子里来。
  沈峤端起白粥慢慢喝,刚喝了几口,门就被推开。
  他倒也不必睁眼费力端详,只听脚步声,就知道来者何人。
  入夜清寒,晏无师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在桌旁坐下。
  “这一路上你素来好打发,清粥小菜足矣,这猫耳朵和酱牛肉,莫非是给我准备的?”
  沈峤笑了笑,并不答话,他的确是估摸着晏无师也许快要回来了,就顺便多叫了两样。
  晏无师戏谑道:“你我萍水相逢,似敌似友,你尚且能在小节上如此体恤,从前对你那位郁师弟,怕只有更加体贴温柔的份罢?”
  沈峤放下碗苦笑:“哪壶不开提哪壶,晏宗主可真是善于揭人伤疤啊!”
  晏无师:“我还当你铜墙铁壁,无知无觉,无论被人如何背叛,都还能一如既往呢!”
  沈峤知他又要说那一套人性本恶论,索性闭上嘴不再开口。
  谁知晏无师却似乎从他为自己准备夜宵的细节中发现乐趣,话锋一转,笑吟吟道:“阿峤如此温柔体贴,若是将来找到心上人,岂非更加关怀备至,谁若是有幸被你喜欢上,怕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啊!”
  沈峤被他那一句阿峤雷得遍体酥麻,忍不住道:“晏宗主勿要玩笑,我自入道门,就立志终身不娶。”
  晏无师轻笑一声,伸手去抚他的鬓发:“你们道门不是有道侣的说法么,既结为道侣,就不必在乎那些俗世礼节了罢,反正你现在也没法回玄都山了,倒不如随我回浣月宗,你若不愿当我的弟子,我就给你别的名分啊!”
  沈峤听得毛发悚然,脸色都微微变了。
  鉴于此人想一出是一出,浑然不顾世俗礼法,行事又常常不在世人预料之中,沈峤也摸不清他的话是真是假,蹙眉道:“晏宗主厚爱……”
  厚爱二字一出,旁边晏无师嗤的一声笑,沈峤立时闭上嘴。
  晏无师终是忍不住,直接哈哈大笑,笑至后来,竟是抚着肚子倒在桌旁,毫不留情地调侃:“饱腹发笑,犹如加餐,有阿峤佐料,真是令人消受不了啊!”
  话已至此,沈峤哪里还会不明白自己又被耍了,他紧紧抿着唇,闭目养神,无论对方再说什么,竟是半句话也不肯多说了。
 
  第27章
  
  郢州至长安的距离不短,几乎相当于纵穿半个北周的距离,但以晏无师的轻功,若想要在两天内抵达,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打从收到晏无师的传信之后,大弟子边沿梅就赶紧命人打理师尊在京城的府邸,以便晏无师抵京便可立时住进去。
  晏无师在朝廷没有实职,只因周帝倚重,所以挂了个太子少师的职衔,虽说此职“掌奉皇太子”,但皇太子宇文赟自有博学朝臣与东宫属官教导,不至于需要劳动晏无师。
  为了表示重视,周帝还特地赐下宅第,以便晏无师在京时可以居住。
  浣月宗不缺钱,晏无师在长安自有府邸,少师府反倒不常去,虽说婢仆陈设一应俱全,但久无主人,难免粗疏,这次晏无师指明要回少师府住,边沿梅这才急忙重新布置一番。
  谁知等了好几天,都没等到师尊的人影,边沿梅有些奇怪,但以晏无师的本事,并不需要他过多担心,指不定对方只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只是这阵子周帝那边频频传召边沿梅进宫,屡屡询问其晏无师的行踪,希望能快些见到人,边沿梅这才几次派人在沿途驿馆等候,以便获知师尊何时能入京。
  直到今日,三月初三女儿节,女子倾城而出,前往郊外踏青的日子,他方才收到洛州那边驿馆先行一步传来的消息,说是晏无师预计这两日便能到。
  师尊到来,弟子自然要出迎,边沿梅特地将这几日的事情腾挪到一边,亲自出城去等,不过不巧得很,今日因为女儿节的缘故,人特别多,不仅平民百姓的小家碧玉出来踏青,那些大户人家乃至达官贵人的千金仕女,也都乘坐马车出城,加上奴仆如云,商旅往来,简直堪比上元灯节的场面了,人流涌动,接踵摩肩。
  这种情况下,边沿梅就是武功再高也派不上用场,除非他想直接踩着人家的脑袋和马车顶盖跑过去,但这样无异也会招来不少麻烦,而且也未必就快上许多,所以他索性弃了马车步行。
  随身侍从纪英跟了他不少年,边沿梅在京城时的起居基本都是由他打理,忠心耿耿,武功也不错,死活要求跟着,边沿梅想了想也同意了。
  二人避开人群抄小巷走了远路,在城门那里仍旧被马车堵了好一会儿才得以出城。
  城外三里处有个茶亭,因陈设简陋,没什么踏青的人在此驻留,但若有人入城,却正好能看个清楚,边沿梅进茶亭要了两杯茶,与纪英一道坐了等。
  纪英脸上还带着忐忑:“郎君,我们会不会来晚一步,晏师已经入城了?”
  边沿梅:“不会罢,我们来得早,且等一等也无妨。”
  他见纪英捧着茶杯不喝茶,不由笑道:“你也不是头一回见师尊了,何须如此紧张,师尊又不会吃了你!”
  纪英哭丧着脸:“小人上回因做事不周,受了晏师教训,只盼这回不要再被训了!”
  边沿梅:“放心罢,若师尊发现你不是浣月宗门人,顶多就是被杀,不会被训的。”
  纪英一愣:“郎君,小人听不懂您的话……”
  边沿梅微微一笑:“你模仿纪英言行举动,的确功力不凡,连我都差点被瞒了过去,可惜你偏偏出了一个天大的漏洞。”
  眼见露馅,“纪英”也不再流露出居于人下的那种恭谨:“还请指教。”
  边沿梅:“纪英对师尊又敬又怕,惧怕还要居多,他是绝不会主动提出要跟我出城来迎接师尊的,你别处都学得十足,偏偏漏了这一点。”
  “纪英”桀桀笑起来:“不愧是晏无师的大弟子,不过我本来也没想过要一直瞒着的!”
  边沿梅没了笑容:“你是何人?纪英呢?”
  “纪英”得意道:“以你的聪明,难道猜不出我是谁?若能猜出我是谁,又何必还问你家仆从的下落?大家都是老冤家了,怎么能相见不相识?”
  边沿梅凝滞片刻,变了脸色:“合欢宗?你是霍西京?!”
  霍西京的换脸术臭名昭著,被他剥下脸皮的人自然不可能还活着,纪英虽然有武功在身,但肯定是打不过霍西京的,上回沈峤陈恭遇见霍西京,若非被白茸中途打岔,他们也不可能逃得掉。
  没人说得清楚霍西京的实际年龄,也许是三四十,也许是五六十,他每隔一段时间总要换上一张新的面皮,而且专门挑年轻漂亮的人下手,这些年被他剥了面皮的人,没有几百也有几十,是以无论正邪两道,提起霍西京,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当然合欢宗以魅术采补著称,名声本来就没好到哪里去,但像霍西京这样人人厌恶甚至恨之入骨的,也算是名声败坏到一定境界了。
  霍西京哈哈笑道:“边老弟何必露出这样的表情?说起来,咱们也算师出同源,这些年一直没机会见面,我还想好好找你叙一叙交情呢,可不是来找你打打杀杀的!”
  边沿梅冷冷道:“纪英跟随我数年,你一出手就剥了他的脸皮,杀了他的性命,我若不为他报仇,今日就不姓边!”
  霍西京没等他出手,便疾退数步:“边老弟别误会,我当日看中纪英这张脸皮时,并不知道他是你的人,等脸皮剥了一半他才说,你看当时就算我罢手,他那张脸和小命也保不住了,倒不如便宜了我,反正有这张脸在,也能让你时时缅怀,我今日奉吾师之命,来拜见令师,正是有要事相商。”
  他压根没把纪英这条人命放在眼里,原以为自己将桑景行的名头抬出来,边沿梅总要忌惮几分,谁知对方二话不说直接动手,边沿梅并指为刀朝霍西京划过来,真气犹如实质,森森寒气当头劈下。
  霍西京差点就着了道,连退数十步方才有余地出手,但对方却紧追不舍,招招俱是凌厉迫人,小小茶亭瞬间成为战场,二人周遭桌椅悉数变为废墟,东家与客人吓得纷纷躲闪,不一会儿跑了个没影没踪。
  同样是春水指法,晏无师带着不可一世的霸气,边沿梅则偏向凌厉,他将浣月宗的浣月刀法与指法相结合,无刀胜有刀,神如秋水荡漾,势若只手分山,血光开道,尸骨填川,四面八方,无一丝遗漏!
  霍西京师从天下十大高手之一的桑景行,他本人又肯舍下脸皮巴结趋奉师父,还常给师父找些漂亮女子,算是桑景行跟前得脸的弟子,平素都是横着走的,否则以他成天剥人脸皮的恶行,早就被仇家抓去五马分尸了。
  是以久而久之,他也自我感觉良好,并不将边沿梅放在眼里,心想晏无师这个大弟子负责打理浣月宗与北周朝廷的关系,平时又大多与那些朝廷官员打交道,身上甚至还有官位,镇日勤于用脑,疏于动手,武功未必多么出色。
  谁知轻敌大意给自己招祸,他虽然一时半会不至于被挟制住,但想要占上风也不是那么容易。
  边沿梅存心取他性命,并不因大家都是魔门出身而留情,只是霍西京的武功摆在那里,双方交手数百招,谁也奈何不了谁,边沿梅虽略占优势,却也仅止于此。
  霍西京打得有些厌倦,正思忖要打还是要留,继续打的话,也许可以觑空暗算边沿梅,再以他来威胁晏无师就范,或者将其带回宗门交给师父,也算功劳一桩,不过大家出身魔门,谁都不是什么天真善良的主儿,想要暗算对方并不容易,霍西京打了半天也找不到这个机会。
  就在此时,他耳边忽然传来淡淡一声:“这样的货色,你若都拿不下,也枉称我晏无师的弟子了。”
  霍西京耳边顿如轰然炸开巨响,胸口猛地一震,差点呕出血来,他心头大骇,面容失色,再也顾不上其它,拔腿就要溜!
  正是这一刻的分心,让边沿梅看见了机会,一掌拍向霍西京的空门,后者啊的一声往后飞出,却在半空翻了个身,还想趁隙逃走!
  谁知跃至半空的身体生生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就直接重重摔落在地上!
  霍西京捂着胸口喘气,眼睁睁看着一名面容俊美的青袍人出现在不远处的树下。
  他身边还有一人,拄着竹杖,看似身体不大好。
  毫无疑问,那个青袍人,肯定就是晏无师了。
  霍西京对漂亮的人脸有种超乎寻常的执着,一看见他身边的人,马上就认出对方是当日自己想取面皮却被白茸坏了好事的那个人。
  不过此时此刻,他无论如何也对那张脸皮兴不起半点兴趣了,因为他连自己性命今日能否保住都还不知晓。
  “晏宗主安好,在下霍西京,师尊桑景行命我前来拜会您老人家。”霍西京如临大敌,勉强笑道。
  那些曾经被他剥过脸皮的冤魂,只怕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残暴嚣张的霍西京还会有如此低声下气的时候。
  正所谓恶人还需恶人磨,眼下霍西京就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个球钻地缝里,最好让对方看都看不见他。
  “老人家?难道我很老么?”晏无师似笑非笑,漫不经心。
  霍西京正绞尽脑汁想着说点好听话让晏无师放过自己,冷不防被他一打岔,表情登时僵住,张口结舌,什么也憋不出来了。
  边沿梅按下心中激动,恭恭敬敬地行礼:“弟子见过师尊,师尊这些日子可安好?”
  晏无师看了他一眼:“你成日与朝廷官员打交道,想来早已疏于练武,以致于连这种货色都打不过?”
  边沿梅羞愧:“师尊教训得是!”
  被称为“货色”的霍西京脸色阵青阵白,心头大恨,又不敢说什么。
  晏无师一出现,他就不指望自己能在对方手底下占到什么便宜了,为今之计只有溜之大吉,但怎么跑也是个问题,趁着师徒俩叙话之际,霍西京的眼角余光不住搜索四周,寻找最有利的逃跑路线。
  他杀了人家徒弟的下人,当师父的就算不出手,也不会拦着徒弟报仇,大家都是魔门出身,谁也不比谁清白多少,霍西京知道边沿梅不可能忽然善心大发放过自己,但有晏无师在,他想逃走几乎不可能。
  霍西京眼珠一转,余光瞥及站在晏无师后面的沈峤。
  他计上心头,说动就动,腾地暴起,整个人朝沈峤扑过去!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这是他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其间不过眨眼工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边沿梅不知沈峤与其师的关系,见霍西京动作,不由一愣,可晏无师没动,他便也没动。
  霍西京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他的身形直接化作一道残影,直向沈峤扑了过去!
  眼看就要抓住对方手腕,沈峤却忽然像鱼一样从他手中溜开。
  霍西京心头咯噔一声,顿觉不妙,根本没再有片刻犹豫,一击不成,立时收手后退。
  他甚至不敢朝晏无师那里看上一眼,就怕这一眼工夫也会耽误自己逃跑!
  然而事情又一次超乎他的意料,出手的却不是晏无师,而是他刚刚想要偷袭的这个人!
  竹杖通身碧绿光滑,根处因为常常杵在地上,而略有些开叉,时下士大夫爬山为防气力不济,便很喜欢在山下挑担老农那里买一根竹杖,沈峤这根竹杖,与别的竹杖并无不同。
  这一杖打过去,看似平平无奇,朴素无花,更没有那些锦绣团簇的花样,霍西京却脸色一变,从中感觉到寒气涌动,森森扑面,犹如刀斧加身,利刃当头,静而后动,风雨奔云。
  霍西京这才知道,他方才以为的“软柿子”,其实是一块“烫手山芋”!
  但这个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若只有沈峤在场,他自然还不惧,偏偏晏无师就在旁边,令他忌惮非常,兴不起缠斗的兴致,只能忙忙后退,这一退就退了数丈。
  谁知沈峤也紧追不舍,步法看似轻若无物,偏又稳若磐石,竟能始终与霍西京保持近在咫尺的距离。
  边沿梅冷眼旁观,心头诧异,浣月宗的步法讲究轻灵美态,沈峤所用步法倒与浣月宗的风格有些吻合,只是其中又有不少差别,似乎还暗含先天八卦,紫微斗数,仿佛能轻易看透,但细看之下又一片混沌,个中玄妙,讲究无穷。
  对方眼睛似乎有些问题,这原本是个明显的标志,可他搜肠刮肚,也没想出江湖上几时出了这样一位高手,再看师尊神色,却毫不意外,边沿梅只得捺下满腹疑问,继续看二人交手。
  沈峤的确是想要霍西京的性命。
  只因此人大名赫赫,恶贯满盈,但凡看上哪个人长得漂亮顺眼,便要剥下对方的脸皮给自己换上,这种奇怪的癖好发作起来,有时甚至一个月内要换两三张脸,被他换了脸的人,自然不可能还有性命留下来,而且霍西京才不管是不是江湖人,只要被他看上了,多半是逃不了的。
  那些被害了性命的人的家眷,对霍西京自然是恨之入骨,只是此人武功高强,又有合欢宗庇护,许多人奈何不了他,要为亲人报仇,最后反倒为其所杀。
  佛家有“以霹雳手段行菩萨心肠”的说法,道家同样也讲究“除恶扬善”,沈峤秉性温柔,轻易不动真火,一旦他动了真怒,那便是一定要追究出个结果的,此时他已下定决心要除了霍西京这一害,是以出手毫不留情,招招凌厉,俱是除恶务尽的坚决。
  换作从前没受伤时,霍西京无论如何也不会是沈峤的对手,但此时沈峤功力只剩一半,眼睛又不方便,虽说《朱阳策》有提清伐浊之功效,但相见欢毕竟是天下奇毒,当时过于凶猛伤了身体,如今体内仍有余毒未清,不是说解就能解的。
  所以一时之间两人纠缠不休,竟也分不出高下。
  霍西京根本就不想跟沈峤打,虽说晏无师没出手,但猛兽在侧,虎视眈眈,谁知道什么时候想出手就出手了,他急于脱身,奈何沈峤不肯放过他,霍西京越打,心里就越是焦躁,恨不得把沈峤掐死了事,偏偏他又没这个能耐,只能在泥沼里继续往下陷。
  人一焦躁分神,动作就难免露出破绽,沈峤如今虽然眼力不济,却多半都是用心在与敌人周旋,当今照着一处空门,以杖为剑,化虚为实,点的正是霍西京心口!
  竹杖举重若轻,温柔若情人拂面,可霍西京清楚,若是被对方点中,只怕竹杖都要穿胸而过,他咬咬牙止住去势,身体硬生生往后一折,想要避开对方的攻势,一面派去一掌,真气饱满,风雷涌动,心道对方必然退避。
  岂料沈峤非但没有后退或往旁边躲闪,反而来势不减,霍西京拍过去的那一掌,对方却看也不看,直面而来,两相接触,身体非但没有受伤,反而如同无物,径自穿过了他这一掌。
  移形换影?霍西京大惊失色,这不是当年祁凤阁名闻天下的独门绝技吗?!
  还没等身体作出下一步反应,他的后背就传来一阵刺痛。
  这种痛实在太难受了,就像有只手生生要将自己的心掏出来一样,霍西京忍不住惨叫出声!
  然而沈峤没能将竹杖从他的后背穿透过去,竹杖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紧紧攥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沈峤面色一变!
作者有话要说:
晏无师:阿峤你方才真是威风八面呢,难得平素温柔之人也有这般雷霆手段,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沈峤:不知道为何,被你夸奖我总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晏无师:导演大王喵说这种时候要让你多发挥,我就不要插手了。
大王喵:明明是你自己想看戏,你自己算算沈掌教从出场到现在受过多少次伤,吐了多少回血了!
晏无师(轻轻啊了一声):反正还没死,不是吗?
沈峤(扭头):算了,我还是回玄都山关小黑屋吧。
郁蔼:师兄来(づ ̄3 ̄)づ╭
 
  第28章
  
  鼻间一股香气袭来,沈峤微微蹙眉,反应极快,直接松手撤开竹杖,移形换影,人便已经跟方才拉开一大段距离。
  说是移形换影,说白了其实也就是一门高明的轻功,沈峤刚一撤手,竹杖就已经瞬间爆裂,化作碎片,朝他这里疾射过来!
  若是他再晚半步撤手,人就要与这根竹杖一样下场了。
  竹杖毁于一旦,沈峤并未作丝毫停顿,他身形疾退,迅若轻风,眨眼便到了最初站着的树下,与此同时,袍袖扬起,那些朝他当头射来的竹片仿佛遇到无形障碍,纷纷落了一地。
  “莫非奴家孤陋寡闻不成,江湖上何时出了这样一位高手?”伴随着香风与笑声,一名白衣女子出现在霍西京旁边。
  这女子生得极美,白衣飘扬,襟带迎风而动,活生生从前朝画像走下来的神仙人物,只是那双眼睛并不清冷,相反顾盼流波,妩媚惑人,连声音也缠缠绵绵,甜腻入骨,令人不由自主骨头都跟着轻了好几斤。
  边沿梅见到此女,非但没有露出色授魂与的表情,反倒多了几分警惕与肃然。
  倒在地上吐血的霍西京自以为死期将至,冷不防看见此人,却大喜过望,与边沿梅的反应完全不同:“宗主!宗主救命!!他们要杀我!!”
  他如同抓住救命浮木,恨不得立马扑上去抱住女子的大腿哭号,好在脑中尚存一丝理智,动作生生停住,只在嘴上求救不断。
  女子看也不看他一眼,目光从沈峤和边沿梅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晏无师身上,笑吟吟道:“上回见到晏郎,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想不到十年倏然一过,晏郎却俊美如初,风采不减,真真令奴家心折不已!”
  晏无师没说话,说话的是边沿梅:“霍西京刚杀了我的侍从,听元宗主的口气,这是想装事情没发生过吗?”
  元秀秀眼波流转,嫣然一笑:“霍西京虽是我合欢宗门人,可他奉的却是桑景行的命令,与我无关,我今日来,乃是有事与晏宗主相商,若是晏宗主肯答应我的请求,我便是将霍西京留给你们处置,又有何妨呢?”
  霍西京脸色大变。
  边沿梅讥讽:“元宗主这话说得好生无情,正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桑景行怎么说也与元宗主关系匪浅,他的徒弟自然也与你有几分香火情,你连他的死活都不顾,若是传出去,未免令你的门人寒心呐!”
  元秀秀面不改色:“别的人要,我自然不会给,若是晏郎要,这个人情,无论如何我也得给呀!”
  她看着晏无师,眼中仿佛无限柔情缱绻:“十年不见,晏郎就半句话也不肯与我多说么?”
  若换了别的女人如此表现,边沿梅指不定真要以为对方与自己师父有什么纠葛,但合欢宗与浣月宗同出一源,边沿梅却很清楚,对方的每句话,乃至每个表情,都是暗含魅术的。
  知道归知道,每每听她说话,甚至看见她的笑容,边沿梅仍旧会禁不住心神一荡,受其影响,只能别开眼强迫自己不要去看。
  晏无师:“有句话,很久之前我就想与你说了。”
  元秀秀目光盈盈:“晏郎请讲。”
  晏无师:“你想打扮成仙女,就不要露出一副淫荡表情,别的男人也许吃这一套,但我见了恶心,下回再出现,你还是把脸也遮上,免得我吃不下饭。”
  边沿梅、沈峤:“……”
  元秀秀:“……”
  边沿梅憋笑憋得很辛苦。
  元秀秀脸色铁青,看晏无师的眼神犹如看一个死人。
  不过片刻,她重新展露笑颜:“晏郎教训得是,我回头去就换一身打扮,晏郎喜欢什么,我就换什么,只要你高兴。”
  晏无师挑眉:“十年不见,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口蜜腹剑。”
  元秀秀只作不闻,柔柔道:“可否寻个清静地方,我细细说与晏郎听?”
  晏无师:“你知我耐心有限。”
  “晏郎真是郎心似铁,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你动心,当年我百般诱惑,你也不肯与我春风一度,我差点都要以为我不招男人喜欢了!”元秀秀叹了口气,“周欲伐齐之事,想必晏郎也知晓了?”
  晏无师:“那又如何?”
  元秀秀:“当年日月宗威名远播之时,临川学宫这些门派还不知道在哪儿,如今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无非也是因为我们日月宗四分五裂,被外人所趁。若是浣月宗与合欢宗可以精诚合作,雪庭老秃驴和汝鄢克惠那个老学究,又怎会是我们的对手呢?”
  晏无师不置可否。
  若换了其他人,元秀秀自忖魅功之下,根本无人能抵抗得住,但对晏无师这种武力强横又同是魔门出身的人,再高明的魅术在他面前都毫无用武之地。
  元秀秀心头暗恨,面上依旧深情款款:“若晏郎肯说服周主勿要伐齐,奴什么事情也愿为你做得!”
  晏无师:“那就归顺罢。”
  元秀秀一怔:“什么?”
  晏无师:“你不是什么都做得么?合欢宗除名,并入浣月宗之下,我可以说服周帝不伐齐。”
  元秀秀笑容转淡:“晏郎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临川学宫早就巴不得周齐能打起来,到时好让南陈白白得了便宜,你若肯说服周主不伐齐,我也会设法说服齐主将北面衡州、朔州以北的土地悉数拱手让与周朝,届时周帝定会念你拓土之功,如何?”
  晏无师:“衡州、朔州以北就是长城,若本座没记错,那块地方应该是跟与突厥人的势力接壤。”
  元秀秀笑道:“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一大块土地,难道周主会拒绝么?”
  晏无师:“反正齐国迟早是囊中之物,周帝又何必舍大就小,眼馋这点好处?”
  他不紧不慢,对方说一句,他就反驳一句,话到此处,元秀秀终于明白,晏无师压根就不打算跟合欢宗合作,至多不过是在戏弄自己。
  她彻底没了笑容:“晏郎,想不到你还是这么狂妄自大,十年前你被崔由妄所伤,难不成现在崔由妄一死,你就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了?”
  晏无师:“是不是天下第一我不知道,但总比你强点。有时候我也很奇怪,桑景行野心勃勃,怎么还不取你而代之,却甘心当你的奸夫?”
  元秀秀咯咯一笑:“你很奇怪?那你来试一试不就知道了?怕只怕你这种只会嘴上说说,上了床便半点威风都没有的银枪蜡烛头!”
  她显然是被晏无师激怒了,话未落音,袍袖便已高高鼓起,数十根细长透明的毫针朝晏无师沈峤等人疾射过去!
  去势比狂风骤雨还要快,肉眼却几不可见。
  元秀秀并不觉得单凭这些毫针能伤得了晏无师,与此同时,她的身形亦如鬼魅般荡起,双手不知何时多了两把黑色长剑,剑光大涨,将晏无师左右退路都封住!
  合欢宗固然以魅术采补见长,但元秀秀身为合欢宗宗主,其实力却不容小觑,如今天下十大高手中,她因身为女性的缘故,加上很少在外人面前出手,故而被列在倒数第二位,但实际上单从她与晏无师的交手就可以知道,她的实力远不止于此。
  以晏无师如今的实力,对方能在他手下游走数十招仍未见下风,可见元秀秀的实力被极大低估了。
  这是一场宗师与宗师之间的交锋,精彩而激烈,边沿梅自知插不进手,又不肯放过这个观摩的机会,直看得目眩神迷,浑然忘我。
  眼见机会难得,霍西京也不管伤势有多严重,直接就想溜之大吉。
  谁知才刚运起轻功踏出数步,脑后便传来赫赫风声,待要扭身避开时却已来不及,他只觉背心一凉,下意识低头看去。
  一根沾血的树枝从后背捅入,直接穿心而过,枝头上似乎还粘了些皮肉,那原本应该是他的心头肉!
  霍西京眼睛瞪得滚圆,他用的脸皮还是边沿梅侍从的脸,因为僵硬而显得无比诡异,他似乎对自己如此死法不敢置信,想要回身去将仇人记下来,刚一动便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整个身体往前扑倒,动也不动。
  恶事做尽,被视作魔鬼一般的霍西京,竟折在此地。
  他自己似乎也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杀了人,沈峤脸上却无一丝快意,他扶住旁边树干,慢慢坐下来,也没去看晏无师和元秀秀的过招,兀自阖眼养神,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
  在不明内情外人看来,元秀秀之所以能得宗主之位,无非靠着美色采补,以及与桑景行的暧昧关系,后者以崔由妄徒弟的身份帮她撑腰,助她坐稳宗主之位,又甘愿屈居人下,在合欢宗当一名长老。
  但实际上,抱着这种想法的人如果有幸跟元秀秀交手,就会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个女人能在勾心斗角,强者如林的合欢宗内当上宗主,绝对不会是靠着一个男人的关系。
  只是元秀秀也很乐于对外展现自己这种柔弱形象,所以从来不会去纠正世人的错谬,以便达到迷惑敌人的目的。
  世人风传她与桑景行暧昧不清,靠着桑景行当上宗主,晏无师却知道,合欢宗内部错综复杂,元秀秀和桑景行也面和心不和,像这一次,霍西京奉桑景行之命来找边沿梅,肯定就没有知会元秀秀,所以面对霍西京的求救,元秀秀自然不冷不热。
  十年前,晏无师就曾经与她交过手,当时虽然略占上风,但也仅仅略占上风,十年后,他功力大涨,元秀秀也不可能原地踏步。
  合欢宗的人同样练《凤麟元典》,元秀秀固然比不上晏无师的十一重,起码也已经达到第十重的境界,更何况当年日月宗分崩离析时,合欢宗手快,抢到一本《合欢经》,此种记载男女双修采补之术,也是合欢宗得名由来,但很少有人知道,《合欢经》中记载,却不仅是房中术,还有内功心法,御剑术等。
  元秀秀手持双剑,便是从《合欢经》里的男女双修御剑术演化而来,这套武功本来需要男女配合,以剑御敌,但元秀秀偏偏反其道而行,直接一个人把双剑都练起来。
  这样一个女人,自然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对上晏无师,元秀秀必然也不敢轻忽大意,《凤麟元典》第十重运用至极致,双剑俨然化为两道黑光,仿佛要将天地一切都吞噬进去,以其为中心卷起的风暴,如龙神出水,风起云涌,片云不存,日月无光,连带晏无师整个人也被挟裹进去!
  边沿梅甚至看不清他们是怎么交手的,此刻方知先前自我感觉良好,自诩已是一流高手,实际上一流之上还有顶尖,若自己不刻苦用功,有生之年未必能达到这种宗师境界。
  黑雪漫天,仿佛魔兵东来,百军充耳,铿锵呼啸之声不绝。
  边沿梅被真气冲撞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运气抵挡,一面后退数步,从前他也觉得元秀秀有今日,多半是倚赖美色与男人之功,但今日之后,他却不敢再有此想法。
  能与晏无师正面交手却还不落下风的人,放眼这世上也没几个了。
  有苦自己知,身处战圈之中的元秀秀,却不像边沿梅想象的那般轻松。
  她已将真气运至极致,双剑化实为虚,脱离手中,单凭她心意所至而化虚为实,可晏无师周遭仿佛有无形吸力,任她如何攻击都不得其门而入,相反双剑隐隐还有被吸入的迹象。
  眼见晏无师轻飘飘一掌印过来,她将双剑调回来,对方却偏偏避开看上去几乎无懈可击的剑幕,瞬间出现在她面前,元秀秀蹙眉无法,白皙柔软的手掌只能迎上去。
  双方对上一掌,轰然声响之中,剑幕倏然消失,元秀秀急速后退,身形如风筝一样往后飘开,摇曳荡漾,如无根之萍,八九步之后,双脚却又稳稳黏在地上。
  她嫣然一笑,面上若无其事:“晏郎这十年闭关果然不是白过的,方才打得奴家差点半条命都没了,小心肝到现在还扑通扑通乱跳呢!”
  晏无师站在原地,并没有穷追猛打的打算,他若真想杀元秀秀自然可以,只是鱼死网破,自己难免也会付出代价,而且元秀秀一死,便宜的不是浣月宗,而是合欢宗内的其他人。
  元秀秀显然也很明白这一点,所以并不急着离开。
  她的目光掠过霍西京的尸体,方才微微变色:“打狗尚且还要看看主人呢,霍西京在我门中地位不低,晏郎的人说杀便杀了?”
  虽然人不是自己杀的,但有晏无师在,边沿梅自然无须给她面子:“霍西京杀我侍从,难道就死不得?这几年合欢宗祸害了我浣月宗多少人,这笔账元宗主要不要也一起来算一算?”
  元秀秀却笑道:“你这样说,那必然不是你动的手了。”
  这女人的脸色说变就变,事情说做就做,这边还言笑晏晏,那头话还才说到一半,人就已经闪到沈峤身边,一手伸向他的咽喉!
  沈峤实在太累了,累得他将霍西京杀死之后就疲乏得禁不住在树下睡着。
  但练武之人对危险的感知与直觉毕竟还在,当元秀秀朝他这边过来的时候,他就有所察觉,常人一般是先睁开眼睛看清状况然后才作出反应,但沈峤连眼睛都没睁开,直接就一手抓住身后树干,借着树干遮挡闪到树后。
  不过是眨眼先后的一点点间隙,树干上就出现五指抓痕!
  那不是元秀秀手指直接抓上去留下的,而是真气留下的,可见沈峤若是再晚半步反应过来,这五道抓痕就不是留在树上,而是留在他的脖颈上了。
  但沈峤躲得过第一次,躲不过第二次,没等他缓过劲,第二掌就接着打过来。
  沈峤竹杖已毁,再无武器可用,这点时间也不足够他逃开,只能以手迎敌,他如今内力仅余五成,对付一般高手尚且游刃有余,但对上元秀秀这种宗师级高手,基本上毫无胜算可言。
  双方一接触,沈峤已连退数步,直到第五步后背撞上树干,方才听了下来,他脸色青白交加,勉强咽下一口腥甜没有吐出来。
  但这已经大出元秀秀意料之外,霍西京再不讨喜,毕竟也是合欢宗门人,她作为宗主必然要帮他出头,本想两招已经足够解决沈峤,没想到对方居然能硬接下她一掌。
  第三掌印过来时,沈峤退无可退,只能闭目待死。
  方才元秀秀出手,晏无师本可拦阻,却冷眼旁观,沈峤自然也不会以为这次就会例外。
作者有话要说:
晏无师:请用一个字来形容我。
大弟子边沿梅:酷。
小弟子玉生烟:帅。
沈峤:……好。
晏无师【满意】:请用两个字来形容我。
大弟子边沿梅:很酷。
小弟子玉生烟:很帅。
沈峤:拜拜。
晏无师:……
 
  第29章
  
  第一次出手时,元秀秀心存试探之意,假如晏无师想要阻止,她那第二掌约莫是拍不下去的,但晏无师没有动手,这让元秀秀觉得这个娈宠对他而言也并不十分重要,当下咯咯一笑,这第三掌便不再留半分余地,准备拿沈峤的命来偿霍西京的命。
  然而这一次偏偏生了变故。
  她的手掌没能拍到沈峤头顶上,元秀秀脸色大变,在半空生生将身体一折,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姿势避过身后朝她点过来的手指。
  她甚至没有再停留片刻,身形轻飘飘若三月柳枝般,足尖在旁边树枝上点了一点,旋即白衣缥缈,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内,只留下一串娇笑声:“晏郎好生心狠,奴家就先不奉陪了,改日再叙旧情罢!”
  晏无师会挡在沈峤身前,不单沈峤自己没想到,连边沿梅也没想到,但他没敢多言,赶紧上前问候:“恭迎师尊回长安,弟子无能,致有今日之事,还请师尊责骂!”
  晏无师没说话,反是将沈峤扶了起来:“你没事罢?”
  沈峤摇头不语,实是有心无力。
  晏无师索性将人拦腰抱起,其时沈峤已经陷入半昏半睡之中,身体失去挣扎的反应,显得异常柔顺。
  “先回城再说。”他对弟子道。
  反是边沿梅看见他的动作,不由暗自吃惊。
  一开始看见沈峤与晏无师一道出现,他并未多想,后来沈峤杀霍西京,他正沉迷于晏无师与元秀秀的交手之中,没有及时注意,直到元秀秀要对沈峤出手,他见晏无师无动于衷,便也跟着袖手旁观。
  但事情的发展好像又不是自己想的那么回事。
  边沿梅有些糊涂了。
  在回城的路上,他找机会问了一句:“师尊,这位我该如何称呼?”
  晏无师:“他叫沈峤。”
  边沿梅低头思索,觉得这名字好生熟悉。
  晏无师:“是玄都山的掌教。”
  什么?!
  边沿梅再次吃了一惊,再去看沈峤时,眼珠子已经快要瞪出眶了。
  沈峤是什么人?
  玄都山掌教。
  玄都山是什么地方?
  天下第一道门。
  哪怕现在人家因为封山闭派而有些风光不再,可那毕竟是出过祁凤阁的门派,没有人在提起玄都山的时候会不肃然起敬。
  可正是这样一个门派……他们的掌教,如今正躺在师尊的怀里?
  边沿梅不是没听说沈峤与昆邪约战却跌落山崖的事情,但他如今精力大多放在北周朝内,也没亲自前去观战,师弟玉生烟到半步峰下练功去了,没与他见面说起这件事,边沿梅自然也就不知其中来龙去脉。
  他轻咳一声:“听说沈峤继承祁凤阁衣钵,名列天下十大,怎么连元秀秀三掌都支撑不过?”
  晏无师:“他现在武功只得往日一半,且近来夜夜被我强迫忙碌,不得好眠,白日里自然就精力不济。”
  他说得轻描淡写,边沿梅却禁不住要多想。
  什么叫夜夜被强迫忙碌,不得好眠……
  这句话实在不由得不让他想歪。
  实际情形是,这些天沈峤都被晏无师强逼着拉去切磋,为了迫出沈峤的潜力,晏无师回回从不留情,沈峤不得不打起全副精神来应付,一次次将自己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白天还要被晏无师强迫着讨论魔心与道心之类的武学问题,多日下来,身体自然吃不消,所以他才会在杀了霍西京之后忍不住睡着。
  也不知是晏无师无意深究弟子心中所想,还是故意不说明白,总之这番话成功让边沿梅产生了一些旖旎的误会,再看沈峤时,目光也变得不一样了。
  ……
  沈峤醒来时,他已经身在少师府,晏无师被周帝召见,不在府中,边沿梅对沈峤倒是很感兴趣,所以磨磨蹭蹭多待了会儿,没急着走,等到下人来报,说沈峤醒了,就过来见他。
  于是边沿梅就发现醒了的沈峤和睡着的沈峤完全是两个样子。
  昏睡的沈峤看上去柔若无害,很好欺负,任谁看见他被晏无师抱在怀中,都要误会两人的关系。
  当然边沿梅已经彻底往这方面想了,事后他派人查探了一下消息,再结合自己所见所闻,不难得出一个结论:这位玄都山掌教在败于昆邪之手后,必然是受了重伤,他自知无颜回玄都山,又遇上师尊,索性就半推半就,当了师尊的娈宠,受师尊庇护,这件事很不光彩,他不敢对外人暴露身份,更不敢宣扬开去。
  但当边沿梅看见清醒的沈峤衣裳整齐坐在桌旁时,他又不太敢肯定自己的猜测了,因为对方即便依旧脸色苍白,双目无神,又生了一张漂亮出尘的面孔,却绝不会令人联想到依附别人生存的娈宠之流。
  “沈掌教远来是客,这些日子师尊怕不得闲,你就在少师府住下,有什么需要吩咐下人即可。”
  “多谢边先生,给你添麻烦了。”
  边沿梅失笑:“你是师尊带来的人,少师府也是师尊的地方,这是我的分内之事,何来麻烦之说?”
  此时的他还隐隐有些失望,觉得以祁凤阁当年天下第一人的风采,其弟子却沦落至此,还要当人娈宠,未免可悲,若是当初落败战死,一了百了,反倒悲壮光荣,如今苟且偷生,又算什么?
  沈峤却摇摇头:“先时我杀霍西京,乃是因此人恶贯满盈,罪不容赦,为免他去祸害更多性命,只能以杀止杀,但霍西京毕竟是合欢宗的人,希望不会为你带来什么麻烦。”
  边沿梅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件事,一愣之后便道:“合欢宗与浣月宗不和已久,霍西京又杀了我的侍从,沈掌教杀了他,我反该多谢你才是。”
  沈峤自嘲一笑:“若换了平日,旁人要杀个人,我定还要假惺惺劝阻一番,但遇上霍西京这样的人,我自己倒先忍不住了,可见从前那些修心养性,也都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他面色冷白,神情倦怠,就连自嘲的话,都说得温温和和,毫无威慑力。
  边沿梅忍不住起了一丝怜惜之意,还反过来安慰他:“其实儒家也有言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霍西京此人阴毒反复,即便同为圣门同源,我也毫无好感,此人一死,怕有许多人都要感激你呢!”
  二人又聊了片刻,边沿梅见沈峤精神不济,这才起身告辞离去。
  等出了门,迎面被冷风一吹,他回过神,想起自己起初进去,并不大将沈峤放在眼里,然而对方一番话之后,自己的轻视非但尽数消去,反倒觉得这人很是可亲,令人不由生出亲近之感。
  沈峤分明也是察觉了他的想法,所以有意说起霍西京的死,一来让自己承情,二来也好让自己知道,他虽是跟在师尊身边,却不是任何人的禁脔。
  想通这一点,边沿梅那仅剩的那一点点轻视,也全都尽数烟消云散。
  ……
  晏无师回来的时候,沈峤正在屋子里下棋。
  没有对手,自己就是对手,他一手执白,一手执黑,闭着双目,手指一边摸索棋路,一边记棋谱。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要想很久,但几乎每次落子,都会精准稳稳落在纵横线交叉的那一点上,毫无偏差。
  沈峤的功力虽然在缓慢恢复,眼睛却一直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模糊看见一些东西,不好的时候等同瞎子,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却不得不为以后最坏的结果作打算,有意无意训练自己的耳力,以及对周围事物的感知。
  晏无师站在门口看了许久,才走进来。
  沈峤一开始还未察觉,专心致志沉浸在棋局里,直到对方将手上东西往矮几上一放,他这才微微睁眼,端详出现在自己视线中的模糊人影。
  “晏宗主?”
  待看清来人,沈峤自然而然朝对方笑了一下。
  晏无师:“听说你今日在外面遇见清都公主了,后者对你青眼有加?”
  沈峤失笑:“是碰上一面,但也谈不上青眼罢,公主天之骄女,我不过是一介平民,晏宗主说笑了。”
  来到长安之后,晏无师并未拘着沈峤的行动自由,沈峤若是愿意,依旧可以在长安城中四处走动,不过也仅止于此。他如果想要出城,城门的守兵早得了边沿梅的招呼,立时就会将人拦下来并上报到这里来。
  晏无师轻笑:“那可说不定,听说你跟玉生烟去邺城的时候碰上韩凤的女儿,对方不也同样对你另眼相看么?可惜了,清都公主性子严肃,知道你住在我府中,肯定不会将你当作正经人了,你就这样白白错失一段大好姻缘,否则若能尚主,借助朝廷之力重回玄都山又有何难?”
  沈峤无奈:“晏宗主很闲么,我与清都公主不过说了几句话,怎的在你嘴里就成这般模样了?”
  晏无师摸上他的脸,轻佻道:“你当清都公主是小家碧玉,见了谁都能亲切聊上几句?没了武功身份,又不是没了脸,单凭你这张脸,就能招来不少桃花,那个穆提婆不就是那些桃花之一么?我看你以后出门,不如学那些高门女子,戴上幂篱,也免得屡屡遇上桃花劫,否则若是传出去,旁人都说我的娈宠在外头招蜂引蝶,让我的脸面往哪儿搁呢?”
  按照沈峤对晏无师的了解,他这么兴致勃勃逗弄自己,要么是心情大好,要么是心情不好。
  就不知道今日到底是哪一种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听见晏无师道:“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一个?”
  沈峤:“好消息是对我而言,还是对晏宗主而言?”
  晏无师:“自然是对你而言,你这样恶意揣测我,我会伤心难过的。”
  这话凑近前了说,声音压得有些低,甚至带上几分暧昧。
  不管同样的情形在这些日子上演过多少次,沈峤也习惯不了,当下便微微侧过头,避开对方将欲喷在自己脸上的温热气息。
  但避开了脸,却避不开耳朵。
  耳廓与耳垂随即被晕染上一层浅浅的红,像白玉上的一抹绯痕,令人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摸。
  晏无师也的确这样做了,沈峤避无可避,不得不出手格挡,两人就着一坐一卧的姿势,瞬间交手数十招,最后的结果自然是沈峤整个人被扯进晏无师怀里。
  然后晏无师啧了一声:“你太瘦了,抱着真不舒服。”
  便松手将他推开。
  沈峤:“……”
  晏无师:“不过手摸着倒还舒服。”
  沈峤的手指节修长,因为生病而透着一股冷白,摸上去却手感甚好,晏无师便像把玩羊脂玉似地把玩他的手,顺便将原本冰凉的手给捂热了,摸上去也就更像一块暖玉。
  他做事随心所欲,从不考虑旁人心情,自己摸着舒服了,哪里管沈峤高不高兴,若是沈峤不高兴,他反倒越觉得有趣,说不定还要变本加厉。
  果然,他抬头看见沈峤的表情,便笑道:“阿峤,你不高兴么,我原还想告诉你与玄都山有关的消息呢,你不想知道啦?”
  沈峤趁他不防,手指一弹,顺势将手抽回来,缩进袖中,再也不肯露出分毫。
  晏无师有些可惜地看了他的袖子一眼,方才道:“你当日直接离开玄都山,没留在那里亲眼看一看玉台论道的情形,当真是有些可惜了。听说纯阳观易辟尘的弟子李青鱼头一回下山,就打败了雪庭和尚的弟子莲生与临川学宫的何思咏,还有玄都山两位长老,最后逼得你家郁师弟不得不亲自下场,才以半招之差赢了他,青城山纯阳观李青鱼之名,当即就艺惊四座,名震天下。”
  听见这个消息,沈峤脸上也浮现出惊异讶然的神色:“李青鱼?我曾听说他被易辟尘收为关门弟子,却极少在人前露面。”
  晏无师:“不错,此番玄都山玉台论道,正是他的成名第一战。”
  莲生与何思咏等人,这都是江湖上年青一代有数的高手,虽说肯定不如天下十大,可放眼江湖,能够打败他们的人也为数不多。
  虽说他最后输给郁蔼半招,但以郁蔼的身份资历,李青鱼输的那半招,非但不是耻辱,反是荣耀。
  试想一下,郁蔼是祁凤阁的弟子,而祁凤阁则是当年武功天下第一,能只输给郁蔼半招,岂不说明李青鱼的水平也已经相差仿佛,不日便可超越了?要知道他年纪轻轻,这又是头一回下山入世,就有如此能耐成就,假以时日,怎知不是又一个天下第一人?
  反观玄都山,先有沈峤败于昆邪之手,虽说其中大有因由,但外人不知内情,只当沈峤名过其实,不如其师远甚,郁蔼广邀天下宗门于玄都山玉台论道,无非也是为了正式宣布玄都山入世,顺带打响名头,以慑天下人心,谁知这次又冒出一个李青鱼来,玉台论道没能让玄都山重新威震天下,反倒成就了李青鱼的名声。
  这也不是说玄都山就此沦为二三流门派,但这个开头,估计郁蔼等人必然大感晦气,外人提起玄都山,难免也会多了几分微妙,少了几分敬畏。
  祁凤阁毕竟只有一个,没了他,玄都山已不复当年风采,难怪当年要封山出世呢,约莫是他早就料到自己的后代弟子们不争气,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罢?
  这是世人皆有的想法。
  沈峤心思何等剔透,晏无师单单只说了几句,他便已经猜到之后那许多。
  
  第30章
  
  沈峤道:“我早就听说易辟尘晚年收了一名弟子,天纵之姿,根骨清奇,十五岁上便已将纯阳观中所有典籍尽数阅览,熟记于心,但当时易辟尘并未让这名弟子展露人前,而是命他独自前往西域昆仑一带游历,如今看来,易辟尘的确是深谋远虑,十年磨一剑,这把剑一旦出鞘,必然大放光彩!”
  晏无师奇道:“你惯来喜欢做好人,但此番过后,玄都山这天下第一道门的名头,兴许就要易主了,你家师弟吃了大亏,师门丢脸,你却不伤心难过,反倒对李青鱼赞誉有加?”
  沈峤道:“郁蔼自负偏激,让他长长教训也好,世上岂有永远的天下第一?人生有起有落,宗门也不例外。”
  晏无师笑道:“你倒是想得开。”
  沈峤:“晏宗主方才不是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么,不知好消息又是什么?”
  晏无师:“好消息我已经说了啊,李青鱼抢了玄都山的风头,你那位郁师弟丢了个大大的脸,对你而言不是好消息么?”
  沈峤有点无奈:“那坏消息呢?”
  晏无师:“坏消息就是,你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郁蔼与突厥人说不定还真有一腿。”
  沈峤蹙眉:“怎么讲?”
  晏无师故意停顿了好一会儿,直到沈峤忍不住上身倾前,露出催促的表情,方才缓缓道:“就在玉台论道之后尔伏可汗的使者上了玄都山,请玄都山派人前往东突厥讲道。”
  沈峤眉头拧得越发深了。
  晏无师:“你知道尔伏可汗是何人?”
  沈峤默然点头。
  他这段时间也不是白过的,除了参悟《朱阳策》之外,也会留意天下大事。
  突厥如今强盛,连北周北齐也不得不虚与委蛇,但突厥却与汉制大为迥异,佗钵可汗虽然是突厥最高统治者,但他另外还任命了自己的侄儿和弟弟分别管理东西突厥。
  而东突厥这位尔伏可汗,就是佗钵可汗的侄儿摄图。
  据说此人雄心勃勃,才略不逊佗钵可汗,非池中之物。
  玄都山远在千里之外,又久不问世事,乍一入世,就与突厥牵上线,很难不令人浮想联翩,沈峤马上就想到郁蔼与昆邪合作,设计自己落崖的事情了。
  但与突厥走得近,又能为玄都山带来什么好处?
  沈峤道:“他这是与虎谋皮。”
  晏无师轻笑:“那也未必,突厥强盛,现在只要不想开战,谁不得容让三分,你看周帝不也娶了一位突厥皇后?”
  沈峤摇头:“周主自宇文护手中夺权,又主政多年,什么刀剑风霜没有见过,我听说他为了不受突厥控制,有意疏远冷落阿史那氏,可见心里是个明白人;郁蔼虽然聪明,可玄都山封闭多年,他又自恃能耐,想要与突厥人合作,只怕到头来要反受其害。”
  晏无师将方才放在桌上的帖子拈起来往他怀中一塞:“你如今在玄都山眼中如同弃徒,还想那许多作甚?这里有个寿宴,我没空去,你却一定有兴趣。”
  此时烛光黯淡,沈峤也没有睁眼去端详,只接过请帖摩挲一阵,他的手指极细腻光滑,单凭上面留下的浅淡凸起的墨痕,便已摸出“苏威”二字。
  他歪头疑惑:“此人我并不相识。”
  晏无师:“苏威苏无畏,袭封美阳县公,他娶了宇文护的女儿,本该受到牵连,但他素有才能,周帝爱才,想重用他,他却以病相辞,在家读书。他母亲后日五十整寿,连皇帝都送了贺礼过去。”
  “不过,”他话锋一转,“苏无畏还有个胞弟叫苏樵,却是江湖人,而且你猜他师出何处?”
  他见沈峤听得认真,又要去捉人家的手来把玩。
  奈何沈峤早有防备,索性将手直接背到后面去,过了会儿,似乎发现这个动作有些孩子气,便转而将手揣在身前袖子里。
  晏无师啧啧一声:“我供你吃供你住,又给你提供这么多的消息,你却小气得连手也不肯给我摸一摸!”
  沈峤不为所动:“晏宗主若是愿意,府中自有无数美人主动上前侍奉。”
  晏无师:“阿峤,你可真是太无趣了!”
  话虽如此,他却还是告诉了沈峤:“苏樵师从纯阳观,正是那个以半招输给郁蔼的李青鱼的师兄。”
  沈峤想了想:“李青鱼名声在外,我也有所耳闻,但这个苏樵似乎没怎么听说过。”
  晏无师:“他出身世族大家,上头还有一个如父如兄的苏威在,行事自然不如李青鱼高调,不过苏樵与李青鱼既然是师兄弟,后日苏威苏樵之母寿宴,李青鱼说不定也会去,你难道不想见一见这个单挑玄都山,差点打败你师弟的后起之秀吗?”
  沈峤摸着请帖上的字迹,轻轻颔首:“我知晓了,多谢晏宗主。”
  晏无师笑道:“我与苏家素无来往,只因地位超然,他们不得不发了张帖子过来,本也没想过我会去赴宴,你若拿我的帖子前去,便代我也送一份贺礼,也算尽了礼数了。”
  他这样的人会注意到礼数问题,实在有点奇怪,但沈峤也没有多想:“好。”
  ……
  苏威出身京兆苏氏,这一支也是名门望族,其父苏绰乃西魏名臣,妻子宇文氏为宇文护之女,细论起来,宇文氏还是当今周帝的侄女,周帝虽然诛杀宇文护,却没有株连他的家人,对这个侄女也照顾有加。
  其时名门世家大多与皇室联姻,关系千丝万缕斩之不断,苏家也不例外,苏母生辰,前来贺寿的宾客络绎不绝,门前车水马龙,几近堵塞,苏家不得不派出一人专门疏导门前交通,以免阻碍了旁人行经。
  沈峤也是坐马车来的,太子少师府的马车一到,便惊动了还在里面待客的苏威。
  晏无师虽然没有在朝中担任实职,但周帝信重浣月宗,当年能成功诛杀宇文护,成功夺权,据说其中也没少浣月宗的助力,苏威是个典型的文人士大夫,他虽然无意为官,却也无意树敌,送帖子去给晏无师,本也是尽礼节而已,没想到少师府还真有人来,闻言赶紧亲自迎接出来。
  马车里的人一下来,苏威就愣了一下。
  他跟晏无师打交道的次数再不多,也知道眼前此人绝不是晏无师。
  “敢问阁下是……?”
  “在下沈峤,晏宗主被陛下召见入宫,无暇分身,沈某特代其前来贺寿,望苏公见谅。”
  有他这一句,加上对方乘坐少师府的马车而来,苏威释然笑道:“原来如此,沈先生里边请。”
  虽将人往里边迎,但他心里不是不奇怪的。
  晏无师是江湖人,这苏威知道,浣月宗被许多人成为魔门,他也听胞弟苏樵说过,而眼前这人,既不像江湖人,又不似朝廷官员,看着病怏怏,倒是仙风道骨,难不成是晏无师结交的名士?
  不单是他好奇,眼见主人家亲自迎出去,又接回一个瞎子的宾客也同样好奇。
  晏无师之名在北周如雷贯耳,真正见过他本人的却很少,许多人见沈峤跟着苏威进来,只以为他就是浣月宗宗主,却又见出了名不苟言笑的清都公主竟然主动走过去与对方寒暄,心头越发好奇。
  因苏樵之故,在场宾客并非全是世家公卿,也有些江湖人士。
  纯阳观观主易辟尘没有亲至,却派了弟子李青鱼过来,李青鱼在前些日子的玄都山玉台论道上大出风头,无人不知,眼看纯阳观隐隐有取代玄都山之势,人人都想烧热灶,他身边自然也聚集了不少人。
  但苏樵李青鱼师兄弟感情不错,前者给李青鱼介绍与苏家有往来的世交,李青鱼在与江湖人寒暄时,也不忘拉上苏樵,让这位师兄多露露脸。
  沈峤婉拒了清都公主请他过去坐的提议,依旧坐在主人家为其安排的席位上。
  他代表的是晏无师,座席自然也不会太差,旁边客人见沈峤眼睛不便,在侍女送菜肴上来时,还特意交代一声,让侍女将沈峤食案上的菜肴往右手边放,以便他夹到。
  沈峤对人家的好意表示领情:“多谢这位郎君,在下沈峤,不知郎君尊姓大名?”
  对方笑道:“举手之劳,某不过多嘴一句罢了,沈郎君不必客气,在下普六茹氏,单名一个坚。”
  普六茹坚坐在沈峤旁边,却未询问他身份来历,更没对他的眼睛表示好奇关切,只与他说起主人家苏威颇有才干,深具名望,又精通诗赋,长于律法,言语之间,多有钦佩。
  聊到诗赋文学,难免就要涉及佛道儒法百家学问,北周崇佛之风甚重,先时宇文护摄政,还封雪庭和尚为国师,如今周帝宇文邕在位,虽然竭力清除宇文护留下的影响,但崇佛之风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彻底消灭的,普六茹坚本身信佛,对道教也甚有兴趣,并不排斥,他显然也没料到沈峤对道派学问钻研颇深,彼此交谈之下,不由生出一见如故,惺惺相惜之感。
  彼此相熟之后,见清都公主那边又派人过来相邀,普六茹坚便调侃道:“能让清都公主折节下交,放眼京城也没几个,说出去得有多少人欣羡?”
  沈峤:“让普六茹兄见笑了。”
  普六茹坚:“听说苏威之弟苏樵师出纯阳观,今日也来了不少江湖人士,想必都是冲着纯阳观的面子。”
  沈峤:“普六茹兄都认识?”
  普六茹坚:“旧时羡慕江湖人自由自在,也曾学人家游马浪荡过几年,算是认得几张面孔。”
  沈峤:“那能否请普六茹兄帮我介绍介绍?”
  普六茹坚爽朗道:“这有何难!”
  他便给沈峤道:“苏樵你认识了罢,他旁边的就是李青鱼,这两人合称青城双璧,不过论名气,还是李青鱼更大一些,前些日子他在玄都山上的威风,你想必也听说了,正在与他们说话的人叫长孙晟,师从终南派,终南派虽然名声不显,不过长孙晟也是高门子弟,箭术奇佳,罕有敌手。长孙二郎旁边那个穿黄衣的叫窦燕山。”
  沈峤不由咦了一声:“六合帮帮主?”
  普六茹坚:“正是。”
  那夜在出云寺,多方为夺《朱阳策》妄意卷各出奇招,结果六合帮辛辛苦苦护送的东西,直接就被晏无师碾为齑粉,虽说当夜云拂衣等人也听见了沈峤所念的内容,但回去之后又如何保证他们写出来的真实无误?晏无师这一手,直接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窦燕山心里必定恨极了他。
  只是眼见沈峤而非晏无师进来,他便只朝沈峤看了一眼,兀自安坐不动,也没过来寒暄的打算。
  普六茹坚又道:“雪庭禅师原是宇文护所封国师,因这层关系,宇文护虽死,他与苏家也渊源颇深,照理说今日应该到贺,不知怎的竟还没来,连个徒弟也没派过来,倒有些奇怪。”
  “还有那边一男一女,应是泰山碧霞宗与方丈洲琉璃宫的人,这两个门派与纯阳观素来交好,约莫是冲着这个面子来的。”
  “余者碌碌,不过都是些寻常门派的小人物,你认识了也无大用,我就不费口舌了。”
  其实他没介绍的那些人里,也不乏在江湖上颇有名气的高手,只是到了普六茹坚这里,却成了可有可无的小人物,强者为王的江湖规则,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也许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混得如鱼得水,但普六茹坚平素打交道都是游走周国上层的顶尖人物,自然不会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沈峤将他所的人都一一记下,离得远,他目力弱,对方面容看得不甚清晰,只能记下服色与身形举止。
  二人正说着话,门口又进来两个人,沈峤看着眼熟,对方与主人家寒暄完毕,环视一圈,正好也与沈峤的视线对上。
  谢湘略略一怔,只点点头,他旁边的展子虔却已经走过来:“沈郎君,原来你也在这儿啊!”
  沈峤笑了起来:“原来是展兄,好巧!”
  “是啊!”展子虔对沈峤印象不错,想在他旁边坐下细谈,谢湘却走过来道:“师兄,主人家已经安排好座席,你胡乱坐,岂不失礼?”
  展子虔只好止步:“能在此地遇见沈郎君,实是幸甚,某正有事相求,还请沈郎君宴后留步。”
  沈峤与临川学宫八竿子打不着,展子虔也不知他的身份,两人萍水相逢,沈峤实在想不到对方有什么事要求自己,但他仍是点点头:“好的。”
  谢展二人一走,普六茹坚就道:“临川学宫雄踞南陈,自视甚高,光看那谢湘便知道了,此番周国欲联陈伐齐,谢湘二人想必也是随陈使前来,但到了长安,这里却不是由他们说了算,你大可不必对他们如此客气。”
  沈峤笑道:“谢湘虽然傲气些,展子虔却要随和得多。”
  那天谢湘与他交手,却还记得刻意缩小战圈,没有累及街上无辜,可见人虽然傲气,心性却不恶毒,相比之下,他对沈峤表现出来的矜傲,沈峤也就不觉得多么难以忍受了。
  说话间,寿宴已经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人民群众发来贺电,热烈庆祝阿峤这章没吐血。
晏无师:哦——(意味深长)
沈峤: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31章
  
  此时宾客已陆续到齐,席上济济一堂,高朋满座,既有皇室宗亲,名门望族,又有江湖人士,各门各派,此番景象难得一见,也因苏威苏樵两兄弟身份不同的缘故,才会如此。
  时下民风开放,每人各据一案,男女宾却可同屋,只是厅堂中间摆上一面小屏风,以作象征性隔开,女客那边自有苏威妻子照料,苏母秦老夫人高坐主位,左右下首分别是苏威苏樵两兄弟,侍女捧着美酒佳肴流水般奉上,一时间谈笑风生,宾主尽欢。
  席间乐师鼓瑟吹箫,舞姬着华裳翩翩起舞,沈峤眼睛看得不大清楚,却也能瞧见女子身姿曼妙婀娜,襟飘带舞,宛若天人下凡,鲜花临道,这种神圣无邪之中又带着不自觉魅惑的舞蹈,迥异于时兴的胡舞和戎舞,也与南朝“低鬟转面掩双袖,玉钗浮动秋风生”的乐舞不同,在座宾客耳目一新,纷纷叫好,酒过三巡,有些平日喜好舞蹈的客人,还大声击节伴奏起来。
  普六茹坚见沈峤看得有趣,便顺口解说:“这种舞曲叫《小天》,传自龟兹,龟兹人崇佛,龟兹亡后,乐曲传至中原,是以这曲子里也带着佛门色彩。”
  沈峤恍然笑道:“莫怪这些乐姬袒肩露脐,首饰繁多,原来是龟兹风格!”
  普六茹坚亦笑:“正是。”
  客主融融之时,便有一名仆从自门外匆匆而入,小跑至苏威旁边耳语一阵,苏威脸色微变,作了个手势。
  伴随一声悠长金鸣,舞蹈骤停,乐曲消失,宾客们仿佛从无边无际的极乐世界中回过神来,都不解地望着主人家。
  苏威起身拱手道:“皇后闻知家母寿诞,特请人送来贺礼,诸位还请稍待片刻,待威迎了来使,再回来待客。”
  周国皇后姓阿史那,正是突厥人,也是周帝为了笼络突厥而迎娶的妻子,平素与苏家并无交往,苏母生辰,皇帝已经送来贺礼,照理说没有皇后什么事,但她却偏偏也派人送礼过来。
  这一出闹得大家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但皇后使者到来,主人理应出迎,于是乐曲停下,众人正襟危坐,都瞧着门口方向。
  苏威整整下摆,正要出门,便听门外传来爽朗笑声:“不必劳烦美阳县公出迎了,我自己进来便是!”
  这声音甚为陌生,在场许多人都没什么印象,只觉得此人殊为无礼,唯独沈峤微微蹙起眉头,心生不妙感觉。
  进来的是一名年轻男子,身形高大,络腮胡子,虽是穿着中原服饰,却有一股剽悍之气。
  他一双眼睛锐利有神,侵略性极强,进门之后并未去看苏威,反是四下先搜寻了一圈。
  除了江湖人士之外,被他看到的人,无不主动移开视线,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都觉得有些不舒服。
  普六茹坚咦了一下,小声道:“此人神采充盈,怕是先天高手,我在长安怎么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苏威也问:“皇后殿下青睐,苏家上下感激不尽,敢问足下如何称呼?”
  对方一笑:“在下段文鸯,美阳县公不必多礼,令堂慈名远播,皇后也早有耳闻,可惜缘锵一面,听说令堂寿辰,特命在下送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苏威拱手:“多谢皇后惦记家母,臣等在此拜谢,来者是客,段使若有余暇,不如也一并入座。”
  对方代表的是阿史那皇后,所以秦老夫人并苏樵一道在苏威身后,也朝段文鸯行了一礼。
  段文鸯却笑道:“且不忙入座,我此番前来,另有一事,想请教秦老夫人。”
  自己母亲名门出身,从未去过突厥,段文鸯一个突厥人,别说八竿子打不着,又能有什么事情要请教,苏威有些不明所以:“段使请讲。”
  段文鸯:“秦老夫人,有人托我捎来问候,他让我问您,是否还记得三十多年前在突厥王庭苦苦等待的故人?”
  苏威苏樵讶然,不由去看母亲。
  秦老夫人面不改色,和蔼道:“年轻人,你怕是认错人了罢?”
  段文鸯朗朗一笑:“我就知道秦老夫人不会轻易认账的,莫不是要逼我将来龙去脉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不成?”
  话到此处,苏威哪里还听不出对方来意不善,当即便沉声道:“阁下好生无礼,难不成皇后不是来送礼,是命你来找茬的?我苏家与皇后无冤无仇,素无瓜葛,不知皇后为何在我母寿宴上这般失礼?此事我自会上疏禀告陛下,来人,送客!”
  苏家仆从闻言赶紧上前,欲将段文鸯拉走,后者袍袖不过轻轻一振,那些人就跌倒在地。
  在座宾客纷纷起身,都吃惊望住段文鸯,也有的面露不愉之色,准备替主人家出言呵斥。
  苏樵怒道:“胆敢来此找事,当我苏家好欺不成?!”
  说罢便欲动手。
  段文鸯却退了一步,高声道:“且慢!我有话要说,等我说完,诸位再动手也不迟,此事事关重大,在座都是德高望重的尊贵之人,我想请各位贵人们也评一评理,看到底是我无理取闹,还是秦老夫人理亏心虚!”
  没等众人有所动作,他又飞快接下去道:“还请老夫人将我师尊的信物归还!”
  苏樵大怒:“突厥蛮子,血口喷人,我母出身关中名门,如何能与你突厥扯上联系?今日你不说个清楚明白,还我母亲名声,你纵是想走,也没那么容易!”
  他抽剑出鞘,剑光若水,杀意隐隐。
  李青鱼越众而出,慢条斯理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秦老夫人是我师兄的母亲,我也敬重如母,若你蓄意诋毁,纯阳观定会追究到底。”
  言下之意,就算苏威不上疏告状,走朝堂的路子追究此事,纯阳观也会将此事揽上,往后段文鸯及其师门,便与纯阳观结下梁子了。
  在李青鱼只身上玄都山,连败莲生、何思咏数人,又以半招之差败于郁蔼之后,纯阳观的声势便已隐隐凌驾在玄都山之上,更不必说观主易辟尘也名列天下十大,所以李青鱼说的这句话,是极有分量的。
  段文鸯却脸色不变,依旧笑道:“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听说中原人讲理,我才来讨个公道,难道今日竟要不分青红皂白以势压人不成?秦老夫人矢口否认,你们便听她的,怎么又不听听我怎么说?秦老夫人单名一个凝,表字双含,是也不是?”
  苏威兄弟闻言咯噔一声,心头惊疑不定,闺名也就罢了,母亲表字素来没几个人知道,更不必说阿史那皇后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突厥人,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段文鸯娓娓道来:“三十多年前,秦双含远走突厥,拜入我师门下,倚仗我师宠爱信任,于某夜盗走我师信物返回中原,如今我师有令,命我找到此人,要回信物,我自入中原之后便苦苦寻找,没想到在长安偶然见到秦老夫人一面,方才知道我遍寻不至的秦双含,就是美阳县公的母亲秦老夫人!”
  他又笑道:“秦老夫人这些年隐藏得未免也太深了,谁又能想到,如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秦老夫人,竟然便是当年名闻塞外的阿依萨吾列呢!”
  苏樵:“胡言乱语!我母从未去过什么突厥塞外,你要寻亲便自去寻,别随意往我们苏家泼脏水,当我苏家好欺侮不成!”
  段文鸯挑眉,朗朗道:“秦老夫人,你做过的事情,还要矢口否认不成?若我没有记错,你戴在右手上的这枚戒指,便是当日我族圣物,也是代表我师尊身份的信物,戒面上的图腾,乃是我族特有的金莲花,这难道也是巧合?”
  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将所有人都弄懵了,不由自主都望向秦老夫人的手。
  后者手上的确戴着一枚戒指,上面镶嵌水晶,底下若有金色花纹,流光溢彩,甚是漂亮。
  眼见今日变故断难善了,苏威暗暗后悔自己没能在段文鸯刚进来时就将他拦住。
  清都公主沉声道:“不管你意欲何为,今日是秦老夫人寿辰,大家高高兴兴坐在这里为她祝寿,你却偏偏进来捣乱,还说是奉皇后之命,既然如此,这就与我入宫,到皇后跟前当面对质,我倒要看看,皇后为何让你来破坏别人的寿宴!”
  段文鸯不慌不忙:“皇后派我过来送礼,礼我送到了,皇后的使命已经完成,如今这件事,却是与我师尊有关,陛下英明神武,就算他老人家知道来龙去脉,想必也不会拦着我向秦老夫人讨要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他傲然道:“更何况,以我师的名头,又何须专程与秦老夫人过不去!”
  李青鱼:“你师从何人?”
  段文鸯微微一笑:“突厥狐鹿估是也!”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惊愕哗然。
  狐鹿估何许人也,二十年前曾与当时的天下第一人祁凤阁交手,这一战天下皆知,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狐鹿估落败,被迫立下二十年不入中原的誓言,他倒也守诺,二十年来的确未曾踏足中原。
  武功到了祁凤阁狐鹿估这样的境界,即便落败也不大可能失去性命,祁凤阁当年虽然武功天下第一,但狐鹿估必然也相去不远,祁凤阁根本不可能杀了他,只能逼他立誓。
  按照晏无师的行事风格,若是他有机会让对方立誓,说不定会叫狐鹿估直接自杀,斩草除根,免去后顾之忧,但祁凤阁明显不是这种行事风格,他看出突厥对中原的野心,又敬重狐鹿估同样是一代宗师,不愿羞辱对手,因此只立下二十年之约。
  二十年后,祁凤阁已不在人世,狐鹿估也没有重入中原,来的是他两个徒弟,一个昆邪,在半步峰上打败沈峤,一个却忽然造访苏府,说苏威苏樵之母是狐鹿估的弟子。
  前一件事已经不算什么新鲜消息了,沈峤落崖之后,玄都山也易了主,渐渐地不再有人关注这位前掌教的下落,只是有人提起那一战时,难免要唏嘘一声,觉得祁凤阁后继无人。
  后面这件事,却正在众人面前上演,称得上石破天惊。
  不管此事真假,秦老夫人名誉定然有损,苏樵勃然大怒,也不多废话,提剑便想令段文鸯闭嘴。
  就在此时,被苏氏兄弟二人护在身后的秦老夫人却开口问道:“狐鹿估要信物,为何不自己来取,反倒还要差遣你来?”
  听这话意,竟是亲口承认段文鸯方才那些话的真实性。
  苏樵呆住,回过头,不敢置信:“阿娘,您……”
  秦老夫人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什么你,你道这信物有何用?金莲花为突厥象征,也是拜火教圣物,有这枚戒指在手,狐鹿估便可号令波斯、吐谷浑、于阗、党项等高手齐聚突厥,助突厥可汗进犯中原,当年北周尚未建国,东西魏战火不休,彼此元气大伤,再经不起突厥的大规模南下,侵入中原,我拿走信物,狐鹿估无法自诩拜火教正宗,号令塞外群雄,突厥如去一臂,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苏威苏樵两兄弟都不知自己母亲还有这样一段过往,都听得怔住了。
  秦老夫人说罢,又对段文鸯道:“这枚戒指的确是狐鹿估旧物,也的确是被我带回中原,可这么多年过去,狐鹿估都没有派人来取,为何时隔三十多年,却派你前来?”
  段文鸯不慌不忙:“这是我师临终前的遗命,身为弟子自当替他完成。”
  秦老夫人微微一震,却似乎毫不意外,她沉默半晌,只说了四个字:“果然!果然!”
  段文鸯:“既然老夫人承认,一切就好说了,还请你交出戒指,以全我师遗愿。”
  说罢他似乎想起什么,四下望了一下,最后将视线落在沈峤那里,像是刚刚才发现对方:“巧得很,原来沈掌教也在,那能否劳烦您做个见证?”
  
  第32章
  
  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沈峤显得很平静:“沈某已非掌教,怕是要让段兄失望了。”
  昆邪约战,正是段文鸯送来战帖,自然认得沈峤身份。
  他是昆邪师兄,却因有汉人血统的缘故,在突厥身份不如昆邪,是以上次代表狐鹿估出战的人是昆邪,而非他。
  段文鸯哈哈一笑:“沈掌教真是大隐隐于市啊,以你的德望,若是道出身份,恐怕连纯阳观的人都要排到你后面去,哪里还要假托晏宗主的名义来赴宴呢?难道江湖传言,你与晏宗主关系匪浅,同进同出,竟然是真的不成?”
  谁也没想到今日原是来祝寿,却看了接连两出大戏。
  一时间席间嗡嗡作响,大家纷纷朝沈峤望去,面上惊诧莫名,连旁边的普六茹坚也大为讶然,扭头去看沈峤。
  沈峤落崖之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众人都猜想他也许觉得自己有愧于玄都山,无颜再出现,索性隐姓埋名,遁居深山也说不定,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会出现在北周贵胄的寿宴上。
  李青鱼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番,心下所望。
  上玄都山之前,他还曾为不能与沈峤一战而感到遗憾,如今再看对方病弱消瘦的模样,他的遗憾之情更加浓重,却不再是惋惜少一个对手,而是惋惜这个对手不配称之为对手。
  沈峤闭口不言,没有再回答段文鸯的任何问题。
  秦老夫人叹息一声,除下手中戒指,递给儿子:“这原本就是狐鹿估之物,时移势易,物是人非,本也该物归原主,拿去罢。”
  她出身高门,却远赴突厥拜师,还曾与突厥上师狐鹿估有过这样深的渊源,苏威苏樵两兄弟自打记事起,就以为母亲只是寻常闺秀,与父亲感情极好,如今听母亲字里行间所流露出来的复杂情绪,似乎与狐鹿估还不仅仅是寻常的师徒关系。
  狐鹿估更是古怪,没了信物,却迟迟不来讨要,直到三十多年后的今日,段文鸯现身,这段往事方才大白于天下。
  苏樵抓心挠肝,却不好在这样的场合多问,只好接过戒指,递给苏家下人,让其转交段文鸯。
  段文鸯接过戒指,行了一个突厥礼节:“老夫人深明大义,在下感激不尽,有此信物,在下也能对吾师有所交代了。”
  秦老夫人:“狐鹿估是如何去世的?”
  段文鸯喟叹:“吾师为修天人之境,闭关突破,以三年为期,命我们不得入内打扰,谁知期限一到,我们入内察看时,却发现他老人家已经坐化了。”
  在场年纪大一些的人,还记得当年狐鹿估雄心勃勃横扫中原高手,最后止步于祁凤阁的风云往事,可惜一代宗师,终究也是风流云散的结局,此后江湖天下,再如何风起云涌,也与狐鹿估祁凤阁无关了。
  天纵英才风流云散,空余喟叹唏嘘。
  秦老夫人默默无语,不知心中作何想法。
  苏威苏樵恨他坏了母亲寿宴,见状不再客气:“戒指既已拿到,还请阁下速速离开苏府!”
  段文鸯:“二位郎君且不忙着赶我走,我此番前来,还想问你们要一个人。”
  苏樵以为他想对母亲不利,冷冷道:“我们这里没有你要的人。”
  段文鸯笑道:“苏二郎怎么问也不问,就一口拒绝,你放心,我不是想对秦老夫人不利,戒指业已拿回,吾师心愿已了,我自然不会再纠缠,我说的那个人,却是奉佗钵可汗之命来要的。”
  苏威:“那你就该面呈陛下去说,苏府这座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来人,送客!”
  段文鸯:“且慢!美阳县公可有一妹嫁与元雄?此人与我突厥素有嫌隙,如今突厥与周朝结盟,可汗命我将此人一家老小带回突厥处置,还请美阳县公将他们交出来!”
  苏威面色微变。
  对方口中所说,其实是他的堂妹一家,因堂妹婿元雄得罪了突厥,生怕突厥会仗着双方结盟而来要人,所以特地避到他家里来,苏威也暗中收留了他们,却没想到段文鸯得知消息,竟不依不饶,找上门来。
  “他们去了何处,我并不知情,你若要找人就自去寻找,与我苏府无关!”
  段文鸯:“还请美阳县公勿要令我难做,我念及先师与老夫人的渊源,方才特意上门要人,而非直接禀告你朝陛下,若等周主下令,只怕贵府就要难堪了。”
  苏樵大怒:“你专门挑在我母生辰之日上门耀武扬威,先是索要戒指,我们也给了你,你反倒还得寸进尺起来了?莫非以为我苏家怕了你不成,说了人不在这里就不在这里,滚!”
  段文鸯也没了笑容,他眯起眼盯住苏樵,慢吞吞道:“听闻苏二郎君师从纯阳观,想必身手不凡,今日恰逢其会,正要讨教讨教!”
  苏樵冷笑:“好哇,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明明是来砸场子,却非要装纯良,今日是你自己送上门,死了残了可不要哭着跑去你们突厥可汗那里哭哭啼啼告状!”
  话方落音,他便已蹂身朝段文鸯扑过去。
  这一扑却不是毫无章法规矩,而是配合剑法,身随意动,潇洒漂亮之极,当下便有人大叫一声好。
  面对苏樵一手灿若天花的剑法,段文鸯不慌不忙,也没后退,待得对方剑光漫天旋至身前,方才直接空手探入剑光之中。
  空手入白刃,他的手非但没有被剑光绞碎,反而将剑光生生遏制住。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段文鸯右手竟稳稳捏住剑身,轻轻旋转手腕,也不见如何用力,剑身便被弹得嗡嗡作响。
  苏樵的剑差点握不住脱手而出。
  他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的武功比不上师弟李青鱼,但在江湖上也能跻身一流行列,从未遇到过这种刚开打就差点陷入溃不成军的境地。
  难道因为对方是狐鹿估的弟子,便强上一等吗?
  苏樵心生不服,手上变招很快,身形并未多作停留,撤手后退数步,又借圆柱之力急转,剑光挟着真气递至段文鸯面门,另一只手则运足气力拍向对方。
  “屋子里太小,打起来不痛快!”段文鸯并未硬接下来,朗笑一声,转身跃向外头。
  苏樵紧追不舍,两人从屋内打到屋外,霎时间剑光四射,森森寒气涤荡周围,客人们自然也都跟出去看。
  一人剑光厉厉若河水滔滔,铺天盖地奔流而来,另一人手无寸铁,在剑光之中游走,仿佛时时处于险境,危若累卵,又好像屡屡从险境边缘捡回一条性命,看得旁人惊心动魄,如清都公主等人,不谙武功,也不愿亲眼目睹血光遍地,便留在屋内陪秦老夫人,并未跟出来。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武功到了一定境界,就能发现段文鸯虽然看似步步惊心,实际上却反倒是占了优势的那个。
  普六茹坚咦了一声,对沈峤小声道:“我看着倒像是苏二郎被戏耍了。”
  沈峤点点头:“我也有同感。”
  普六茹坚听他这样说,不由奇道:“沈兄能看见了?”
  沈峤一笑:“我虽不能看,却能听。”
  普六茹坚:“如何听?”
  沈峤:“出剑,真气,行步,乃至呼吸,俱有声,眼盲者耳力反倒会更敏锐些,段文鸯有意试探纯阳观的武功,所以不急着分出高下,可惜苏樵不察,反倒被他绕了进去。”
  在场能看出这一点来的,绝不止沈峤和普六茹坚二人,只是这一场还未分出高下,旁人贸然插手,一来妨碍公平,为人不齿,二来反倒显得看轻苏樵,所以就算是他师弟李青鱼,也只能先静观其变,等他们打出个结果来再说。
  普六茹坚听他这样说,随口就问:“都是狐鹿估的弟子,昆邪比起段文鸯又如何?”
  话出口才发现有些不妥,忙带着歉意:“我并非有意勾起沈兄的伤心事!”
  沈峤笑道:“无妨,昆邪虽强,武功路数却更为凌厉强横,不如段文鸯这样挥洒自如,照我看,只怕段文鸯更得其师武学精髓,也要比昆邪略胜几分。”
  普六茹坚闻言肃然:“如此说来,此人今日到苏府,只怕不仅仅是为了索要信物或苏郎君的堂妹一家,还有扬名立威之意。”
  沈峤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想。”
  今日寿宴,因苏樵之故,与江湖有涉的宾客就来了一大半,其中有许多是年轻一辈的高手,像李青鱼这样的,只怕争一争天下十大也未尝不可,如果段文鸯能打败他们,那就说明他的武功比这些人还强,这效果绝不逊于当日昆邪与沈峤一战。
  突厥人步步为营,与北周联姻结盟,又与北齐暧昧不清,一面协助北周打北齐,又收容北齐逃奔过去的贵胄官员,可谓首鼠两端,摇摆不定,偏偏因为实力强横,北周也好,北齐也罢,却还不敢太过得罪它,其狼子野心,从未掩饰。
  如今新一代突厥高手又纷纷来到中原,似乎想要完成当年狐鹿估未能完成的雄图霸业,先是昆邪约战沈峤,将玄都山踩在脚下,一战成名,如今又来到苏府,挑战群雄,若非昆邪在晏无师那里吃了亏,只怕现在突厥人的气焰会更加嚣张。
  二人说话间,只听得段文鸯哈哈一声大笑,令人目眩神迷的剑光霎时为之一停,苏樵的闷哼随即传来,许多人甚至没看见段文鸯到底是如何出手的,苏樵就已经从屋顶上摔了下来。
  “二郎!”苏威赶紧上前将人扶起来,“你没事罢!”
  苏樵摇摇头,面露痛楚却强忍着不吭声。
  段文鸯也从屋顶上跃下来,恣意随性得很,在场之人无一对他抱有好感,可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实力。
  苏威怒道:“段文鸯,你欺人太甚,真当我苏家无人不成?”
  段文鸯哂道:“县公此言差矣,先出手的是令弟,怎么现在又怪到我头上来了?你们若肯将元雄一家交出,我立马离开,绝不叨扰。”
  “你咄咄逼人,我们一退再退,你却将我们当做软柿子,既然如此,就让我来看看狐鹿估到底传了多少本事给你!”秦老夫人从里面走出来,虽已五旬,但兴许是习练内功的缘故,她面上并不显老态,反而透着一股成熟风韵,俨然中年美妇。
  段文鸯遗憾道:“论起来,我还该称呼老夫人一声师姐的,只可惜你带着先师戒指逃离突厥之后,先师便已将你逐出师门,我曾听说,师尊当年对你看重有加,甚至还有意将衣钵传与你,老夫人却以美色诱惑先师,后又盗戒离去,如今回想起来,你难道不会觉得愧疚吗?”
  “住口!”听他侮辱母亲,苏氏兄弟自然气急。
  秦老夫人却冷笑道:“我与狐鹿估之间的恩怨,何时轮到你这种小辈来置喙!难不成突厥无人,狐鹿估才只能收你这种光会嘴上功夫的人当弟子?”
  她对苏威道:“大郎,将二郎的剑拿过来!”
  没等苏威动作,便有人道:“老夫人何必自降身份,与突厥蛮子一般计较,用不着劳您出手,此人既与纯阳观弟子交手,便该由纯阳观的人来了结。”
  说话之人正是李青鱼,他面色寡淡,无甚表情,语气平平,半点杀气也无。
  可正是这样的语气,却让段文鸯正色起来,他仔细打量了李青鱼一番:“这位想必就是青城双璧之一的李公子了,我看令师兄连你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却与你并称青城双璧,实在是委屈了你!”
  李青鱼没有理会他的挑拨之言,只是将自己的剑抽出来,剑尖朝下,手腕似垂而又微微抬起,全身上下慵懒随意,看起来并不比方才认真多少。
  段文鸯的神色逐渐严肃起来,他的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条马鞭,黝黑细长,不知用何物所制,看着不透半点光泽,又寻常无奇。
  普六茹坚看不出什么门道,忍不住低声问沈峤:“沈兄,你能否看见他这鞭子有何稀奇之处?”
  沈峤摇头:“我看不大分明,是什么样的鞭子?”
  普六茹坚形容了一番。
  沈峤沉吟:“若我没有猜错,那鞭子应是用南海鳄鱼之皮浸泡苗疆秘制药水,韧性十足,便是坚兵利器,也未必能割得断。”
  普六茹坚啊了一声:“果然大有来历,看来李公子这次是棋逢对手了!”
  不单是他,其他人也都翘首以盼,眼见一场精彩交锋即将上演,心中难免兴奋。
  普六茹坚刚说完这句话,李青鱼就动了。
  李青鱼出手,与苏樵又大有不同。
  苏樵动作很快,快而凌厉,以快制胜,剑光剑气如同天罗地网罩住敌人,令对方无处可逃,甚至影响敌人的情绪,这样的风格对武功逊于他的人很管用,但对段文鸯这样的高手,他的深厚内功如铜墙铁壁,足以无视苏樵的剑气,直捣黄龙。
  相比之下,李青鱼的动作要慢上许多,颇有点不慌不忙的架势,在旁人眼里,他将剑平平递出,挽了个剑花,剑尖甚至没有对准段文鸯,而只是斜斜指着地面,动作几近慵懒舒展,如同一朵花苞在阳光下慢慢绽放。
  然而在段文鸯眼里,伴随着那朵剑花,真气从对方身体涌向剑尖,又从剑尖涌向地面,真气所到之处,青砖块块掀起,裂痕骤现,砖块碎片挟裹气流朝他疾射过来!
  与此同时,没等段文鸯做出下一步举动,李青鱼已飞身而起,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白线,视对方的护体真气如同无物,火石电光,紫青交加,旱雷纷涌,直直破入!
  由慢而快,由缓而急,这些变化仅仅发生在一瞬之间,稍稍走神的人或许都没能来得及看个明白。
  段文鸯一鞭抽过去,正好连人带剑抽了个正着!
  二股真气碰撞在一起,犹如两王相遇,风起云涌,悬江倒海,后果要么是段文鸯的鞭子将李青鱼的剑绞碎,要么是李青鱼的剑气将段文鸯的鞭子毁掉。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段文鸯的鞭子竟然落了空,旁人看着李青鱼明明已经身入鞭影之内,却偏偏没有被鞭影覆盖,反而化为虚无,而后又忽然出现在段文鸯身后,左右三处,每一处的“李青鱼”都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将剑尖平平递了出去。
  此时沈峤他们便听得旁边有人低呼一声:“剑意!李青鱼竟练成了剑意!”
  
作者有话要说:
李青鱼:在下李青鱼
晏无师:头
李青鱼:在下李青鱼……
晏无师:头
李青鱼:…………妈了个鸡谁也不要拦我,我要剁了他!!!怎么有人这么贱!!!(╯‵□′)╯︵┻━┻
苏樵:师弟,冷静,你可能打不过他。
 
 
  第33章
  
  剑有四重境,剑气,剑意,剑心,剑神。
  外行人见持剑者剑气纵横,以气御剑,就以为对方剑法高深,实际上这只是剑法入境的第一重。
  当然,即便是这第一重剑气,也并非人人都能练得,有些人穷其一生也不得其门而入,无法初窥门径,更多的人依旧只能以招式来克敌制胜,先前沈峤也因被晏无师步步逼迫,在生死边缘徘徊,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才领悟了剑意。
  而李青鱼年纪轻轻,竟然已经达到剑意之境,武学资质之高,可见一斑。
  只是他的剑意应该才刚刚突破,还未熟练,又或许在玄都山上时还未突破,才会以半招之差输给郁蔼。
  总而言之,“剑意”二字一旦被人喊破,所有人看李青鱼的目光又有些不同了。
  易辟尘已是天下十大,如今再出一个李青鱼,只怕纯阳观崛起之势已不可挡。
  段文鸯没有坐以待毙,虽然一时半会分不清哪个“虚影”才是真正的李青鱼,但他没有选择去辨认,而是选择将鞭子抽向地面,人随之借力高高跃起,飞向边上树枝,鞭子卷住树枝随即足尖借力转身,朝李青鱼俯冲下去,重重鞭影蔓延开来,直接将几个虚影全部覆盖!
  人未至,真气已经随着鞭影铺天盖地笼罩下来,无论哪个“虚影”才是真正的李青鱼,他注定必须强行突破段文鸯筑起的“围墙”,才能化解被动局面。
  然而段文鸯的内功真气如同他给人留下的印象,潇洒恣意而又强横霸道,分明无处不在,却又像绝壁缘冰,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无孔不入,令人防不胜防。
  院子里的树叶被真气席卷所至,纷纷离枝,以他们为中心飞快转圈,将两人团团裹在中间,令人看不清其中战况。
  当事二人未知心情如何,围观者却是大为紧张。
  纯阳观的人虽知李青鱼不是省油的灯,可也怕出现万一的情况,尤其苏樵,他是亲自与段文鸯交过手的,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段文鸯的的厉害,自己师弟到底能不能打赢这一场,还是未知之数。
  若段文鸯赢了李青鱼,只怕在场也再没什么人是他的对手,对方最后能不能带走苏威堂妹夫妇还是小事,传出去,就要长突厥威风,灭中原志气了,这恐怕也正是对方选在今日发难的用意。
  就在苏樵胡思乱想之际,那些围绕两人的落叶骤然停下,纷纷落地。
  只见二人相对而立,李青鱼依旧站在原地,原本握于手中的剑却落在不远处,反观段文鸯,他的鞭子却还稳稳在手。
  两人面色如常,看不出受伤痕迹,李青鱼面无表情,段文鸯也与先前无二。
  众人都看得有些迷糊了。
  后者哈哈一笑,先开口道:“李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年纪轻轻便已达到‘剑意’之境,来日成就定然不可限量,段某甘拜下风!”
  李青鱼缓缓道:“是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可说的。”
  众人闻言不由吃惊,看看段文鸯,又看看李青鱼。
  一个说“甘拜下风”,另一个又说“技不如人”,那到底是谁赢了,又是谁输了?
  段文鸯笑道:“我本是来要人的,不曾想却有机会与当今最负盛名的后起之秀切磋,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谢湘忽然开口:“段兄若是意犹未尽,临川学宫也愿奉陪一二。”
  段文鸯环顾四周,负手傲然道:“临川学宫又如何,你打不过我,让汝鄢克惠来还差不多,听说此间群英荟萃,临川学宫,纯阳观,六合帮,都是中原武林赫赫有名的门派和帮派,我满怀敬仰过来拜会,谁知见面不如闻名,言过其实多矣,今日在场,除了李公子能作为我的对手之外,其余人等,不过尔尔。”
  说罢,他顿了顿:“啊,我差点忘了,还有一位沈掌教,你的水准也许比他们高一些,不过那也是在被我师弟打败之前的事了,如今的沈峤,不过是无牙老虎,你们中原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虎落平阳被犬欺,你现在这样,玄都山也归不得,还得依靠晏宗主庇护,连条丧家之犬都不如。我要是你,就早早羞愧自尽了,哪里还有颜面活在世上?”
  他面上虽带着笑,看着沈峤的眼神却冷漠无比。
  很显然,沈峤在他眼里,已经不是一个“对手”,而是无关紧要的“路人”或“废物”。
  这样当众的羞辱,如果放在自己身上,普六茹坚觉得自己是忍不了的,但沈峤却低眉敛目,犹若不闻,更像是站着睡着了,这份忍功和修养,令人佩服的同时,也让人看轻。
  段文鸯说沈峤,谢湘可以不管,但对方将临川学宫也视若无物,谢湘却不能装作听不见,听段文鸯的语气,似乎只将纯阳观当作对手,余者都不放在他眼里,谢湘冷笑一声,待要发作。
  苏威开口:“段文鸯,你将家母寿宴当作练武场,闹也闹够了,你既代表皇后而来,今日之事我自会呈禀陛下处置,现在请你立刻离开这里!”
  段文鸯哈哈一笑:“讨教过李公子的剑意,我已心满意足,就是美阳县公不赶我,我也是要走的,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转身便走,谢湘再也忍耐不住:“站住,临川学宫谢湘,还请段兄指教!”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整个人化作一道长虹飞掠而去。
  段文鸯却似乎早已料到他的举动,连头也没回,足尖一点直接就上了屋顶,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声长笑:“谢郎君想借我成名,却恕我不想奉陪了,等你也练出‘剑意’再说罢,哈哈!”
  没了目标,谢湘只能收剑落地,恨恨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
  那边却听得有人惊道:“李公子,你没事罢!”
  众人忙循声看去,李青鱼掏出帕子,吐了一口血沫在上面,摇摇头:“无妨,只是受了点内伤,调养数日即可。”
  旁人这才知道他刚刚所说的“技不如人”是什么意思,如果李青鱼练成“剑意”之境都还不是段文鸯的对手,那这人的武功得厉害到什么程度,难不成又是第二个狐鹿估?
  想及此,不由相顾骇然。
  谢湘同样心头一沉。
  他自忖资质不差,这几年行走江湖遇到的对手,也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就算还没入天下十大,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谁知高手接二连三地冒出来,前有已成“剑意”之境的李青鱼,后有比李青鱼还要厉害的段文鸯,天下风云出我辈,然而吾辈之中,一代新人换旧人,一山却还有一山高。
  他这边有些意兴阑珊,那边李青鱼却已走到沈峤面前:“沈掌教。”
  沈峤:“沈某已非掌教,李公子不必如此称呼。”
  李青鱼没理会,兀自说下去:“我已练成剑意之境,比段文鸯却还略逊一筹,难道他的师弟昆邪,竟比段文鸯还要强上许多不成?”
  沈峤摇摇头:“昆邪武功虽高,却不及段文鸯。”
  李青鱼:“昔年祁凤阁天下第一,武功风采令人向往,沈掌教身为他的衣钵传人,却连昆邪都打不过。”
  沈峤沉默。
  李青鱼低声一叹:“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能亲眼见识祁凤阁的武功风采,原以为玄都山后继有人,可惜,可惜啊!”
  他依旧面色淡淡,但当他说到可惜时,却能让人感觉到他语气里再真切不过的扼腕。
  这是一个对武道至诚之人,他不会看不起那些天分不好,又或者没能拜到好师父的人,在李青鱼看来,沈峤两者皆有,先天与后天条件不知比别人好了多少,却还落得这样一个结果,他对沈峤,不仅看轻,还有一种隐隐的怒其不争。
  先有段文鸯的轻蔑,再有李青鱼的叹息,更不必说周围人等投射过来的异样目光,但凡有点血性的人,不说勃然大怒,起码也会脸色大变,无颜再留在此地。
  沈峤偏偏忍人之所不能忍,又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在忍,依旧不动不摇,面色如常,甚至还点点头,赞同李青鱼的话:“家师的确风采非凡,少有人及,可惜李公子没能在他老人家生前见上一面,否则以李公子的惊才绝艳,定能得到家师称赞。”
  能说出这样一席话,顺道轻描淡写避过对方给自己的评价,连普六茹坚也不能不佩服沈峤的涵养了。
  李青鱼似乎也没料到沈峤会是如此反应,他淡淡道:“卿本佳人,奈何与魔共舞,自甘堕落。”
  这个“魔”,指的自然是晏无师了。
  沈峤好端端一个道门掌教,却沦落到去跟晏无师这样的“魔头”厮混,在旁人看来,自然是堕落。
  但被江湖门派视之为魔门宗主的晏无师,却是皇帝亲封的太子少师,普六茹坚微微皱眉,没等沈峤回答,便道:“李公子本事高超,坚甚为佩服,但才高者更应虚怀若谷,沈郎君身体不好,又没有得罪过你,阁下出口便如此咄咄逼人,似乎也有失名门大派的风范罢!”
  李青鱼看了普六茹坚一眼,闭口不言,却也不多停留,转身便走。
  苏威拦住他,先向他行了一礼,而后又高声道:“今日寿宴因不速之客而败兴,皆因苏家之过,多谢各位挺身而出,仗义相助,舍弟受了伤,筵席不得不中途作罢,威在此向各位赔罪,改日再重摆筵席,还请诸位见谅。”
  今日的事情,谁也料想不到,大家自然不会怪罪主人家,反倒纷纷宽慰他,有些与苏家要好的世家贵胄,还与他商量一道上疏向皇帝告状的事情。
  一些宾客陆续告辞离去,李青鱼则被秦老夫人的侍女请下去疗伤休息。
  普六茹坚对沈峤道:“沈兄,我们也走罢?”
  沈峤颔首,还未来得及说话,变故却已经发生了!
  “方才刚走,我就想起一个法子,你们不肯交出元雄夫妇,那我就将老夫人先请去作客,看你们觉得母亲重要,还是堂妹重要!”
  声音由远及近,朗朗传来,却像是在所有人耳边响起,清晰无比,这份束音成线的本事,比传音入密还要难上几分。
  苏威苏樵两兄弟脸色大变,前者手无缚鸡之力,纯粹文人士大夫,后者刚刚在段文鸯手下吃了败仗,右手还无法动弹分毫,此时也再顾不上许多,腾身就朝自己母亲的方向扑过去。
  但他还未来得及近前,人就忽然朝反方向飞了出去,又重重落在地上,旁人甚至看不清他是如何受伤的!
  段文鸯去而复返,谁也没有料到。
  但仔细想想,人家离开之时压根也没有答应放弃索要元雄夫妇的事情,可见早有预谋,根本就没走远。
  这等危急时刻,耍嘴皮子工夫斥责他如何不守信用卑鄙无耻是不管用的,江湖也好朝堂也罢,乃至天下大势,无非都是弱肉强食,强者为王,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所以就在苏樵飞出去的当口,李青鱼、窦燕山、谢湘等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出手,意图拦下段文鸯。
  这些人俱是当今江湖一等一的高手,就算与天下十大尚有些距离,这个距离也不会太大,像李青鱼,很可能已经有资格跻身十大之中,方才单打独斗,他也许略逊段文鸯一筹,但眼下几人一齐出手,断断没有失手的道理。
  但他们偏偏失算了。
  段文鸯没有去抓秦老夫人,而是中途变换目标,直接冲着苏威而去!
  秦老夫人昔年拜在狐鹿估门下,就算多年没有出手,武功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苏威却不同,这位美阳县公是实打实的文人,半点功夫都不会,段文鸯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可见心中早有成算,刚刚不过是虚晃一招。
  众人慢了半拍,又被对方袍袖一挥拍来的一掌阻拦了片刻,待要再出手,段文鸯五指已经堪堪碰到苏威脖颈,他们就是大罗神仙,也赶不及去救援了。
  苏樵忍不住惊叫:“兄长!”
  秦老夫人更是脸色大变,厉声道:“休伤我儿!”
  段文鸯却忽然咦了一声。
  不是因为苏樵和秦老夫人的叱喝声,更不是因为李青鱼等人及时赶到。
  一根竹杖不知从何处伸出,正正拦在他面前。
  段文鸯下意识伸手去拨开,对方却每每都能顺势滑开,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令人无从着力,真气随着竹杖移动而荡漾开来,层层叠叠,虽不霸道却绵长有力,逼得段文鸯不得不暂时放弃苏威,改为专心对付这个突如其来的对手。
  当他看清自己的对手是何人时,这份惊讶之情简直快要溢出脸庞。
  
  第34章
  
  沈峤依旧微阖双眼,面色平静无波,在外人看来,他手中的竹杖随心所欲,似乎想敲哪里就敲哪里,没有半点章法可言。
  可就是这样毫无章法的打法,却使得段文鸯不敢轻忽大意,他的表情甚至比方才与李青鱼交手时更加凝重,二人转眼之间就已交手过百招,从地面到屋顶,又从屋顶到树上,身形飘忽,光影不定,时而和缓时而凌厉,彼此交手快得不可思议,武功稍差一点的,都无法一一辨认每一招路数。
  而且看样子,到目前为止,沈峤也没有落下风的迹象。
  趁着段文鸯没空理会他们,苏家人赶紧上前将苏威团团护住,苏樵又让人把母亲兄长送回内屋,自己则强忍痛楚留在外面。
  所有人越看越是惊讶,最吃惊的莫过于段文鸯。
  之前沈峤在段文鸯和李青鱼的奚落叹息下没有发作,大家觉得很正常,因为不单是段文鸯,连其他人也觉得沈峤到了这种境地,其实已经将近半毁了,名声可以重塑,武功想要恢复却很难,一个没有武功的人,在江湖上是无法立足的,若只能凭借他人庇护,不管庇护他的人如何厉害,在别人看来就是废物,谁都有瞧不起他的资格。
  但偏偏是这样一个“废人”,做到了连在场绝大多数人也无法做到的事情——他不仅拦下段文鸯,而且还能与对方堪堪打了个平手。
  许多人心中此时不禁想到:玄都山掌教终究是玄都山掌教,纵然天下第一道门这个称呼多有吹捧之意,但沈峤能够成为祁凤阁的继承人,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但话说回来,如果他能与段文鸯不相上下,之前又怎么会输给昆邪,落得那般下场,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乱纷纷的念头在众人脑海一掠而过,更多人目不转睛看着二人过招,生怕漏过半点,只觉精彩纷呈,不比方才李段交手逊色半分。
  在战圈之中的沈峤,却不如外人想象得那般轻松。
  实际上段文鸯的确是很强,他的武功也的确在昆邪之上,这都作不得假。
  沈峤之所以能坚持这么久,一来是他有那五成功力打底,二来是段文鸯之前与李青鱼交手,也的确受了点伤,三来玄都山的武功暗合玄门八卦,紫微斗数,甚至诸天星象,精妙莫测,段文鸯没有接触过,难免会失了先机,被绕进去。
  外人看着花团锦簇,段文鸯一鞭接一鞭,鞭鞭都似雷霆万钧,势不可挡,霸道强横的真气随着鞭影一道道强加在沈峤头上,令他的压力一重接一重,如同脆弱的瓷器,虽然漂亮却行将崩裂,不堪一击。
  啪的一声,竹杖断为两截的声音传来,李青鱼随即将手中秋水剑朝沈峤掷过去:“接着!”
  沈峤听音辨位,头也没转一下,伸手稳稳接住,剑气一荡,不偏不倚,正好从对方九重鞭影横空劈下。
  刹那间山崩地裂,万壑争流,决堤而去,势如破竹,再无一物可阻挡!
  段文鸯脸色微变,不得不松手后撤,鞭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白光。
  这道白光并非剑气,只因它无形无质,更无真气之感,飘飘然如柔软丝带,却如影随形,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直奔段文鸯而去,紧追不舍,片刻不放。
  “这是什么,也是剑气吗?”展子虔禁不住讶然出声。
  “不,是剑意。”回答他的是师弟谢湘。
  展子虔:“那怎么跟刚才李青鱼使出来的不一样?”
  谢湘:“李青鱼那是无形剑意,这却是有形剑意。”
  展子虔:“无形胜有形,这么说是李青鱼更胜一筹?”
  谢湘:“剑意本无形,何来无形胜有形之说?若能修出有形剑意,那就意味着此人得剑道精髓,离剑心之境不远了!”
  展子虔恍然大悟,对沈峤霎时从好感上升到崇拜。
  段文鸯这一退就退了数十步,然而白色剑意看似柔弱无骨,却丝毫未减其锋,不依不饶,似乎非要缠上他才罢休。
  鞭尾与剑意相遇,这根由南海鳄皮加上数十种药材炼制而成的鞭子,居然生生被剑意削去一截!
  段文鸯面色微微一变,掌风朝剑意拍去,瞬时若云起绝壁,匹练横江,水天相遇,茫茫一色化为混沌,令人不知何处而起!
  滔天巨浪变作实质朝四面八方涌去,见者无不变色退避,直等退了好几步,方才发现这扑面而来并非真的浪涛,而是如同浪涛一样的残留剑意。
  众人回过神来,面上却仍有森寒水汽之感,由此才体会到剑意的厉害。
  展子虔觉得有趣,忍不住在面上抹了一把,手上自然什么都没有,但谢湘对他道:“这是因为他的有形剑意还未达成的缘故,若有形剑意臻至化境,难保旁观者亦不会为其所伤。”
  展子虔对这位师弟的见地向来是佩服的,闻言就问道:“我看着他的内力真气似乎与剑意有些不符,这又是怎么回事?”
  谢湘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场中:“他应该是身患旧疾,内力大不如前,纵然练成剑意,也没法发挥出剑意的最佳境界,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展子虔忙向沈峤望去,他对沈峤颇有好感,自然不希望对方落败,只是重重剑光鞭影之中,却很难细看两人神色。
  段文鸯有些倦怠了,他的鞭子被削断了一截,先前又在与李青鱼的交手中受了点伤,此时早已后悔小看沈峤,对方纵然内力有些不济,剑意却凌厉无比,段文鸯的内力再强,也不可能源源不断输出,眼见剑意色泽大涨,只怕又有卷土重来之势,当即便不再恋战,撒手后退,一面笑道:“沈掌教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不得空,改日再来讨教,就此别过!”
  他想走,谁也拦不住,此人虽生在突厥,轻功却高得出奇,路数古怪,身法诡谲,在场无人看得出来历。
  沈峤没有追上去。
  他是唯一一个同时与昆邪和段文鸯都交过手的人。
  昆邪的武功不可谓不高,但如果沈峤没有被暗算中毒,半步峰之战,落败的那个人必定是昆邪。
  然而段文鸯不同,沈峤虽然武功减损大半,眼光还在,这个对手的可怕程度令沈峤吃惊,他虽然看似占了上风,却没能试探出对方的极限,刚刚如果再打下去,处于强弩之末的沈峤一定会输,但段文鸯却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撤手离开。
  他站在原地调息,发现自己刚刚使出有形剑意已经消耗了大半真气,此时身体虚弱得很,连维持平常走动都极为勉强,不由暗自苦笑。
  李青鱼走到他面前:“沈掌教。”
  沈峤将手上的秋水剑反手递过去,“多谢李公子方才借剑,可惜沈某功力不济,平白辱没了这一把好剑。”
  李青鱼接过剑:“我方才失言,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一看便是很少低声下气的人,连道歉的话都说得有些冷硬。
  沈峤笑道:“李公子客气了,若无你及时借剑,此时我怕已经横尸场中了。”
  他的眼睛依稀可以看见一些光景,久而久之就养成眯眼端详人事的习惯,即便如此,双目却无神依旧,只是在阳光下仿佛有潋滟光泽荡漾其中,令见者无不喟叹惋惜。
  李青鱼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若无地方可去,纯阳观可以提供栖居之地,你不必委屈自己寄人篱下,依附不喜欢的人。”
  边上苏樵听了这话不由吃惊,纯阳观谁人不知这位师弟心性冷硬如铁,看重的只有武道,兴许对师父和同门师兄弟会稍微有点温度,但也仅止于此,自己从来没听过他对谁稍假辞色,更不必说邀请谁回纯阳观住了,哪知对素昧平生的沈峤,竟会如此另眼相看。
  沈峤似乎也有点意外,微微一怔之后笑道:“多谢李公子的好意。”
  谢是谢了,却没说自己需要不需要,就是婉拒了。
  萍水相逢,彼此没有多少交情,沈峤不想因为自己的事给纯阳观添麻烦。
  李青鱼点点头,也没再多说,提着剑便走。
  方才人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瞧不上这位落魄的昔日掌教,可当沈峤与段文鸯交手之后,这种想法就荡然无存了。
  就算沈峤是占了后手的便宜,可当时那种情况下,如果没有他出手,谁又能拦得下段文鸯?
  谁又敢说自己一定能令段文鸯知难而退?
  秦老夫人在侍婢的搀扶下走过来,带着苏威苏樵给沈峤行了一个大礼:“多谢沈先生及时搭救吾儿,还请受老身一拜!”
  沈峤忙扶住她:“老夫人不必客气,段文鸯去而复返,欲挟美阳县公为质,不免有失厚道,我既来府上作客,自然是要援手的,此乃分内之事!”
  秦老夫人:“无论如何,从今往后,您便是苏府的大恩人,苏府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沈先生若有什么要求,苏府一定尽力为您办到。”
  即便苏家能办到的也许并不是那么多,但能许下这个承诺,可见秦老夫人真心感谢。
  一场寿宴因为段文鸯的插手而结束,大家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普六茹坚与沈峤一并走出苏府,又邀请他择日上门作客,这才告辞离去。
  沈峤正要上马车,却被展子虔喊住:“沈郎君留步!”
  展子虔作揖:“方才一直想与你说话,却找不到机会,还请千万答应我一个请求!”
  沈峤奇道:“何事如此郑重?”
  展子虔笑道:“我想请你允我将你入画。”
  沈峤:“入画?”
  展子虔:“正是,我由来爱丹青一道,最喜画神仙人物,只是这世间芸芸众生,又有谁是真正的神仙,直到我看见沈郎君,便觉得你与我心目中的神仙人物最为接近,所以想请你让我临摹可好?”
  沈峤见过的奇怪要求千千万,还从没遇到想让他入画的,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不知如何作答。
  没等展子虔更进一步说服他,谢湘已走了过来:“沈郎君勿要见怪,师兄爱画成痴,时常如此!”
  说罢拱一拱手,抓了展子虔的臂膀就要离开。
  展子虔诶诶叫了两声,却不过谢湘的力道,只好频频回头朝沈峤喊话:“沈郎君可千万别太快离开京城,展某一定择日上门拜访!”
  沈峤失笑摇头,回身上了马车,掏出帕子一口血便吐在上面,神色立时跟着委顿下来。
  段文鸯被他的剑意所伤,约莫要半个月才能恢复过来,他自己也没能占得什么便宜,同样伤了元气,只是方才一直忍耐不显罢了。
  谢湘想必也是看出这一点,才不让展子虔多作纠缠。
  晏无师素喜奢华,下面的人投其所好,车厢内也布置得舒适华丽,沈峤让车夫启程回少师府,便不必再作掩饰,整个人都靠在车壁上,满面疲倦,微微蹙眉,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因为累极的缘故,这一觉睡得很沉,外事不知,醒来的时候发觉身下车轮似乎还在辘辘滚动,不由心头微沉。
  他掀开车帘往外探看,隐约看见马车似乎已经出了城,已经行驶在郊外,总之肯定不会是回少师府的那条路。
  “老魏,外面的可是你?”
  无人回答,车速却慢了下来,直到完全停住。
  驾车的人回过头,身上还穿着老魏的衣服,脸却换了一张,娇俏漂亮,不笑的时候双颊也带着酒窝。
  就算看不清楚,对方一开口,沈峤就知道是谁了。
  “不是我说,苏府的戒备可真是稀松平常,我穿着老魏的衣服,头上戴了个斗笠,只要声音学得像一点,连妆容都不必变,他们就毫无怀疑,这样的地方,任谁都能来去自如了,你帮人家将段文鸯赶走一回,可赶不走第二回。”
  沈峤:“老魏呢?”
  白茸娇嗔:“沈掌教怎么就知道关心一个老叟,奴家一个大美人就在你面前,你也不关心关心我?死啦死啦,自然是被我杀死啦!”
  沈峤笑了一笑:“是我多嘴,本不用问这一句,你这样聪明的人,不会为了一个车夫跟晏无师过不去。”
  白茸笑嘻嘻:“我连你都掳了来,更何况是一个车夫,你这样说,是不是怕我不肯说实话?好罢好罢,告诉你也无妨,那样一个小人物,我的确没有杀了他的兴趣,人被我打晕了丢在苏家马厩里,由得他自生自灭去,被马踩死了我也不管!不过话说回来,晏无师待你可不怎么的,明知你现在身体不好,动不动就吐血晕倒,还只让一个车夫跟着,是不是早就想到今天啦?”
  沈峤摇摇头:“我与晏无师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必故意挑拨了,白小娘子将我带至此处,到底有何贵干?”
  白茸忽然凑上前,温热带着香气的鼻息近在咫尺,沈峤下意识蹙眉往后避开,对方伸手来抓他,他的竹杖已在苏府断掉,此时空手格挡,双方转眼过了数十招。
  白茸出手极快,手指像一朵花变幻无数,在一呼一吸之间的工夫,这朵花就已经历了从花苞到彻底绽放,又从绽放到枯萎的过程,盛衰荣枯,一生一瞬。
  然而精妙绝伦的“青莲印”却居然被沈峤挡下,对方似乎早已预料她的每一个动作,不早不晚,正好每次都比白茸出手快那么一点点。
  白茸没瞧见沈峤与段文鸯交手,在她印象里对方还停留在怀州城内重伤病弱的状态,此时眼见自己引以为傲的“青莲印”竟被沈峤悉数挡下来,心里的吃惊自不消说。
  “听人家说你杀了我师兄的时候,我还不大相信的,如今看来是真的了,你的武功恢复了吗?”
  这句话说完,白茸避过对方拍来的掌风,绕到沈峤身后,点住对方穴道,又忽然将他从背后拦腰抱住,头绕至他身前:“明明是个道士,却生得这样好看,你让我们魔门的人还怎么混?”
  一边说,一边竟还在沈峤鼻尖上亲了一口!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得太快,沈峤元气大伤,与她过招已是勉强,没料想她会如此举动,当即吓了老大一跳,脸上惊容不浅。
  白茸咯咯一笑:“从看见你的那一日我就想这么做了,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穴道受制,动弹不得,沈峤索性放弃毫无必要的挣扎:“你待如何?”
  白茸:“你杀了霍西京,还问我欲待如何,霍西京那厮平日奉承得好,师尊喜欢他,这事一出,他老人家很是生气,让我将你带回去处置呢!”
  她越看越觉得沈峤好看,合欢宗里不分男女俱是美貌,但因修习魅术,行事无所顾忌的缘故,这种美貌也绝不可能给人清冷出尘的感觉。
  若说合欢宗众人是在六欲红尘中沉浸翻滚的魅魔,那么沈峤就像寺庙里高高在上,无悲无喜的神像。
  可对渎神者而言,越是如此,他们就越想玷污神像。
  白茸欢喜道:“不过我现在有些不舍得了呢,你生得这样好看,落在我师尊手中,只怕备受折磨,不死也要脱层皮。上回《朱阳策》妄意卷的内容我记不大全,你若肯与我对照,重新背一遍给我听,我就放了你,回去和师尊说我打不过晏宗主,如何?”
  沈峤:“玄都山藏有《朱阳策》游魂卷,你既知我是沈峤,为何不让我将游魂卷也一并背给你?”
  白茸笑道:“你当我傻么,游魂卷我又没听过,你就是打乱了顺序胡七八糟背一通,我也不知真假,妄意卷我好歹是记了大半的,只是没能记全,你若故意混淆顺序,我好歹能分辨出来。”
  沈峤:“若我不肯合作呢?”
  白茸娇滴滴道:“那奴家就只好将你交给师尊了呀,你不会没听过我师尊桑景行的名声罢?他可比我那师兄霍西京还要残忍数倍,男女不忌,最喜采补,还喜欢在床帏间将人折磨得奄奄一息,你这样的美人若是落在他手里,我可不敢想象。”
  沈峤叹了口气:“你们都当我是虎落平阳,任人欺侮,所以想如何便如何,俨然将我当作囊中之物,如此情形,我怎敢不振作,就算不去鱼肉别人,至少也别让人鱼肉才好啊!”
  白茸愣了一下,还未来得及想明白沈峤这句话的用意,便见对方忽然出手,修长食指朝她点了过来!
  “春水指法?!你怎会春水指法!”
  白茸骇然变色,往后疾退。
  
  第35章
  
  这实在不能怪白茸大惊小怪,而是魔门中人对晏无师的恐惧太深刻了。
  当年晏无师还未闭关之前,就曾以一人之力单挑魔门三宗,法镜宗被他灭了近一半的精英,合欢宗也元气大伤,差点就真让他统一了魔门,要不是后来与崔由妄一战落败,需要闭关疗伤,今日三宗仍不知是何局面。
  饶是如此,众人对于晏无师这个名字,实在有种刻到骨子里的发憷。
  白茸年纪不大,当年没资格与晏无师交手,前不久她奉师命想要暗算晏无师的大弟子边沿梅,却好巧不巧被晏无师碰见,拼尽全力才捡回一条命逃走,在此之后就对“魔君”这个名字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今日要不是沈峤落单,她也万万不敢冒这个风险凑上前的。
  眼下看见沈峤使出“春水指法”,前些日子那种死里逃生的恐惧又从她心底深深冒了出来。
  这一指点过来,白茸竟不敢硬接,而是闪身后退,可又不甘心到手的鸭子就此白白飞走,身子像泥鳅一般贴到车壁上,绕了一个大弯,想从后面制住沈峤。
  谁知沈峤身后好像也长了眼睛,食指点出,中途变而为掌,柔软飘忽近乎无力,可其中蕴含的绵长深厚的内力,却是白茸绝对不敢小觑的。
  事已至此,她哪里还不知道自己小瞧人以致阴沟里翻船了,方才见沈峤在马车里吐血,本以为对方已是强弩之末,谁知竟还有如此实力!
  白茸的手掌绵软粉嫩,漂亮玲珑,足以令任何一个男人心生怜惜,不忍下手,然而沈峤却是例外,因为他看不见,一切基于色相之上的魅术对他都毫无作用。
  两人双掌印上,彼此悄无声息不带一丝烟火气,比起交手,更像是女子向心爱之人撒娇。
  白茸只觉胸口仿佛被重重一击,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咬咬牙,另一手拍向马车,车厢瞬间四分五裂炸开,马匹受惊之余往前狂奔,沈峤飞身而起,在马身上落下,死死拉住缰绳,迫得发狂的马嘶鸣一声,不得不逐渐慢下来。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叹息:“沈郎真是多情温柔之人,竟连一匹马都不肯伤害,我竟有些嫉妒晏宗主了!”
  眼见沈峤分神去制住马,白茸竟是不肯放弃,又从后头追了上来,话说得情意绵绵,却丝毫不妨碍她下手之狠,直接拍向沈峤后背,心想即便把人打废了也无妨,反正还有口气,能张嘴说话,就可以把妄意卷背出来!
  沈峤也叹了口气,并未回身,而是弯腰俯身,直接滑到马背侧边,手抓住缰绳,另一只手直接将马按趴下,却是为了让它避过池鱼之殃,马一趴下,他足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朝白茸正面迎上去。
  白茸吃了一次亏,哪里还敢再与他正面对上,当即手掌后撤,没入树林之中,只留下一串笑声:“沈郎对一匹马也肯救护,却对我这样狠心,来日我再找你玩儿罢!”
  确定对方终于走远之后,沈峤连站立的力气也没了,整个人扶着马背弯下腰,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马趴在地上,终于平静下来,咴咴叫了两下,歪头看他,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带着不解。
  沈峤轻轻拍了它一下:“对不住啦,连累了你……”
  话未说完,一口血涌上喉头,压也压不下,他下意识捂嘴,血却从指缝里溢出来。
  沈峤索性松手,让血吐了出来,再抬袖拭去唇角血迹。
  他吐出一口气,只觉脑袋阵阵发晕,耳朵嗡嗡作响,头重脚轻,直欲就此倒下闭上眼睛再也不问外事。
  这样的状态并不陌生,打从受伤之后,他的身体经常这样,动辄绵软无力,随着武功恢复,这种情况并未好转,一方面是频繁动手,以致牵动受伤经脉,修补的速度跟不上损伤的速度,另一方面他在修炼《朱阳策》真气的时候遇到瓶颈,已经许久未有进展,而单凭玄都山原来的内功,却没办法治好他的受损根基。
  但习惯归习惯,身体依旧难受得很,他不得不靠着马阖眼小憩,想等这一波头晕目眩的难受劲过去再起身,否则以他这样的状态,连骑马回城都做不到。
  然而就在此时,他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沈掌教,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刻意耀武扬威,而是很有礼貌地询问。
  仿佛是来问路,而非来找茬的。
  沈峤没有睁开眼,只哑声道:“足下声音有些陌生,我似乎未曾遇见。”
  来者彬彬有礼:“是,我们这是头一回见面,我没想到白茸比我快一步,也幸好白茸快了一步,否则现在来捡便宜的肯定就不是我了。你还好罢?”
  沈峤摇摇头:“我站不起来,失礼了。”
  对方很体贴:“无妨。”
  话虽这样说,却没有过来搀扶的意思,但也不离开。
  沈峤叹了口气:“我还不知足下高姓大名。”
  对方笑道:“我与沈掌教一见如故,方才顾着仰慕风采,差点就忘了自我介绍了,鄙姓广,河西人士,如今居所飘忽不定。”
  这个姓很不常见,江湖上一个巴掌都能数出来。
  沈峤道:“沈某何德何能,竟劳动法镜宗宗主亲自驾临?”
  广陵散:“广某对沈掌教慕名已久,可惜直到今日方才有缘相见,听闻沈掌教落崖,广某还深感遗憾,没想到今日还能看见你连败二人的风采,幸甚至哉!”
  沈峤苦笑:“广宗主就别掉书袋啦,有话能否直说,不然待会若我支撑不住晕过去,你想说什么,我也听不见了。”
  不必亲身经历,也知道他现在一定十分痛苦,但看见他还能说笑,广陵散反倒觉得有些佩服了。
  广陵散:“晏宗主拿了法镜宗一样东西,至今未还,我只好请沈掌教去法镜宗作客了。”
  沈峤:“那你恐怕要失算了,我在广宗主那里约莫只有浪费粮食的作用,晏宗主用的一双筷子,怕都要比我值钱许多。”
  他现在连说一句话都费力得很,勉强说完这一句就闭上眼,眉头微微蹙起,脸色极为苍白,像是下一刻就要断气。
  广陵散也怕他不小心挂掉,伸手便想给对方探脉续气。
  手才刚碰到对方的手腕,他却忽然身形微动,疾退十数尺!
  就在广陵散刚刚站立的地方,地面出现一个浅浅坑洼。
  “外人都说晏宗主捡到受伤的沈掌教,意欲折辱对方,将其当作禁脔,如今看来也不然嘛!”广陵散笑吟吟道,“多年不见,晏宗主风采更胜往昔啊!”
  晏无师看了沈峤一眼,后者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袖口一大滩血迹,手软软垂着,闭上眼无知无觉。
  他的目光回到广陵散身上:“我不在这几年,法镜宗竟然被合欢宗打压得在中原无处容身,还得远走吐谷浑,你这个宗主未免当得太无能了。”
  广陵散笑道:“我自然不如晏宗主这般能耐,还有玄都山前掌教在手,既能暖床又能采补,还能当作试炼武功的工具,这一举三得,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我原还想借来用几天,没曾想晏宗主竟然如此重视,马不停蹄就赶过来了!”
  他一副书生打扮,人也生得温文尔雅,开口却是典型的魔门风格,说话无所顾忌。
  晏无师:“我听说这几年法镜宗在吐谷浑经营有成,连夸吕可汗都对你言听计从,山高皇帝远,真正如鱼得水啊。”
  他说话时,语气多半带着淡淡嘲弄,脾气暴的人怕是一听就来气,但无奈晏无师武功奇高,打又打不过,久而久之,这种语气反倒成了他的某种标志了。
  广陵散淡淡一笑:“比不上晏宗主深受周主重用,你们浣月宗势力在北周,合欢宗独占齐帝信重,南边陈朝又有临川学宫,佛门道门在一旁虎视眈眈,我们法镜宗势单力薄,只好远走他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晏无师凤眼微眯:“既然如此,你不在吐谷浑好生经营,跑到周朝来作甚?”
  广陵散:“自然是来找晏宗主的,希望晏宗主能将香尘骨归还法镜宗。”
  晏无师哂道:“还?那上面刻了你的名字?”
  广陵散冷冷道:“此物原本就是先师所有,如何不是我所有?”
  晏无师哈哈一笑:“十年前,你尚且不敢与本座如此说话,莫不是十年间忽然吃了无数个雄心豹子胆了?”
  江湖虽然讲究强者为尊,好歹平日里还有一层道德伦理的窗纸覆盖,魔门中人更将这个原则发挥到极致,你实力强,自然要什么有什么,实力弱的,死了也怪不得别人,十年前晏无师未闭关前,其它两宗被他压得大气不敢喘,然而十年终究可以让人遗忘许多事情,包括恐惧。
  自然,晏无师闭关十年武功大涨,别人也不是毫无寸进,更何况广陵散同样是名列十大的绝顶高手,两人之间纵有差距,也绝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
  沈峤微微呻吟一声,勉力撑开沉重的眼皮。
  入眼一团模糊光影,倒不是全然黑暗了,只是能看见的东西也有限,与睁眼瞎无异,他索性还是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温柔话语:“沈郎君,您醒了,药煎好了,正热着,婢子服侍您喝了罢。”
  这是茹茹的声音,沈峤认得,对方是少师府的婢女,他住在少师府这段时间,一直都是由她照料左右。
  “……我是在少师府里?”沈峤只记得自己遇上广陵散,而后支撑不住人事不知。
  茹茹掩口笑道:“您自然是在少师府里,要不茹茹怎么会在这儿呢,是郎主将您带回来的。”
  她端着药过来服侍沈峤喝下,又给他抚平身下被褥:“大夫来看过了,说您气血两虚,要多吃些补血的药材。”
  沈峤点点头:“晏宗主呢?”
  茹茹:“郎主在书房与大郎君说话呢。”
  她口中的大郎君,便是指边沿梅。
  也不知这碗药里是否加了安神的药材,沈峤说没几句,又不由自主昏睡过去,这一觉又睡了许久,醒来时屋里已经掌上了等,旁边模模糊糊有个人影。
  “晏宗主?”他摸索着坐起来。
  晏无师放下书,却没有过来搀扶,只嗯了一声。
  沈峤:“广陵散走了?”
  晏无师:“走了,我们打了一场。”
  沈峤:“他武功虽高,却应该不是你的对手。”
  只说了这句话,对晏无师为何会及时出现在那里却似乎毫不意外,也不加追问。
  晏无师:“听说你在苏家与段文鸯打了一场。”
  沈峤:“此人武功奇高,假以时日,必不下于当年的狐鹿估。”
  晏无师:“比之昆邪呢?”
  沈峤:“比昆邪犹胜三分。”
  晏无师:“这么说你今日能赢,是纯属侥幸了?”
  沈峤没有居功:“不错,今日先是李青鱼与其交手,段文鸯受了点伤,方才让我占了这便宜。”
  晏无师:“方才我给你探过脉了,你当日落崖时,体内相见欢毒素已然深入骨髓,毁了根基,我本以为《朱阳策》能够修补你的经脉,但现在看来,只有两份残卷,收效依旧甚微。更麻烦的是,你这样频频与人动手受伤,只会令‘道心’受损愈深,这样下去,等到道心尽毁,只怕神仙也回天乏术,《朱阳策》再厉害,也不可能做到连神仙也做不到的事情。”
  道心不是一颗心,它的意义在于根基,沈峤自小以道门内功筑基,这份根基就是“道心”,道心若毁,一个人空有武功招式也无用,因为他永远不可能再迈向武道巅峰。
  沈峤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道心因受伤和中毒的缘故几乎毁于一旦,如今以朱阳策真气辅助缓慢修复,原本这是再合适不过的养伤之道了。
  但问题在于,沈峤现在知道的《朱阳策》只有两卷,并非全部,而且他身在江湖,永远不可能独善其身,每回动手,必然要牵动气机,损害还未痊愈的道心,长此以往,恶性循环,等到朱阳策真气再也修补不了的时候,便是根脉崩塌,回天乏力之时。
  说起来,沈峤现在这样根脉频频受损,其中也有晏无师的一份功劳,若非他一次又一次逼他动手,沈峤也不可能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但晏宗主此刻表情严肃认真,俨然将自己的责任选择性遗忘了。
  沈峤也不知该说他厚颜无耻好,还是狂妄霸道好:“你既然这样说,想必是有办法了?”
  晏无师好整以暇:“不错,只要你肯废弃道心,让我为你种下魔心,习练《凤麟元典》,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沈峤叹了口气:“晏宗主步步为营,用心良苦,不能不让我佩服。一旦种下魔心,性情难免会变得喜怒无常,残忍嗜杀,于你而言是乐事,于我而言却如同失去本真,就算武功大进,又有什么意义?”
  晏无师面露讥讽:“本真是什么?人性本恶,随心所欲难道就不是本真?你看那个陈恭,你对他诸多恩惠,一路同行,共同患难,可事到临头,他明明有一百种脱身的办法,却偏偏就想到祸水东引,将你也拖下水,他那样的出身,无人教他读书习字,做人道理,难道他所做的一切,不是出于本真?”
  沈峤想要侧过头,却被一只手捏住下巴强板了回来,不容逃避:“你谨守道心,不肯放弃你所谓的做人原则,其实也是因为还没有濒临自己无法忍受的绝境,是罢?”
  空茫无神的双目缓缓眨了一下,纤长睫毛微微颤动,良久,沈峤终于吐出一个字:“是。”
  晏无师的声音充满恶意:“朱阳策再厉害,不可能无中生有,以你现在的情况,根基损毁,动辄吐血昏倒,根本不可能在三年五载之内恢复武功,更有甚者,你有可能一辈子都是这样半死不活的状态。如今人人看见你拿着少师府的请柬出现在苏家,你我关系很快就会传遍江湖。本座仇家满天下,他们奈何不了我,想要对你下手却轻而易举,你说他们若是捉住你,会对你做什么?严刑逼供让你默写《朱阳策》出来,还是先奸后杀,再奸尸鞭尸泄愤?”
  “到了那个时候,你还会觉得这样的处境是可以忍受的?”
  沈峤终于忍无可忍:“到时候的事情到时候再说,就先不劳晏宗主费心了!”
  被拂开手的晏无师非但没有发怒,反而扑哧一笑,多云转晴:“好啦,我不过是吓你一吓,你就不高兴了?”
  沈峤:“……”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他觉得晏无师的心简直比万丈深渊里的针还要难捞。
  这时敲门声响起。
  晏无师:“进来。”
  侍婢茹茹端着药碗进来:“郎主,这是今日给沈郎君煎的第二碗药。”
  晏无师:“放下罢。”
  茹茹依言将碗放下,又叮嘱沈峤:“沈郎君要趁热喝,药效才会好。”
  沈峤向她道谢,将碗接过来一饮而尽。
  他素来有个小毛病,喜甜不喜苦,小时候在玄都山上,每回生病时他都躲着不喝药,听说修习内功能寒暑不侵,就比别的师兄弟都拼命练功,别人只当他分外刻苦,殊不知他是为了逃避苦药,但住在晏无师这里,不管多少碗苦药端来他都喝下,从不吐露半句。
  只是小习惯是瞒不了人的,每回端起碗之前,他都要皱一皱眉头,放下药碗之后,嘴角还会不自觉撇一下。
  晏无师看在眼里,见他吃完药,便从边上拈了块蜜饯塞到他嘴里,甜蜜道:“阿峤,你若不喜欢喝苦药,以后我让他们在药里放点饴糖好了,来,笑一笑,别总皱着眉。”
  沈峤:“……”
  沈掌教觉得心力交瘁。
  
作者有话要说:
由于老晏在正文里的表现,获得千秋杯最佳男主角,获奖理由#如果这不是神经病,还有什么是神经病#
沈峤:我没意见。
李青鱼:我也没意见,这种奖我不想争。
祁凤阁:贫道从地府发来贺电。
桑景行:没意见,如果有和平奖的话我要争一争。
宇文邕:恭喜少师获奖,朕明天要去打北齐了,一起吗?
宇文赟:老爹,少师好像不喜欢我!
宇文邕:你自己搞定吧,搞不定不是我儿子。
 
  第36章
  
  茹茹见晏无师待沈峤如此亲密,不由会心一笑,她与沈峤相处多日,对其人品言行倾慕不已,自然也希望郎主能好好待他,殊不知沈峤这枚蜜饯咽得甚是艰难,胃中翻滚,恨不能吐出来还给晏无师,但这并不符合沈峤的行事为人,所以他最终只好吞下去,只觉今日的药比以往都要苦,蜜饯都不管用了。
  晏无师托腮笑吟吟看着,见对方将近翻脸边缘,这才慢慢道:“今日我入宫见周帝,他托我转达,说想见你一面。”
  沈峤微微一怔,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见我?”
  晏无师:“明日上午我带你入宫,朝议之后约莫辰时,他就会见你。”
  沈峤:“我如今不过一介乡野小民,晏宗主可知周帝为何要见我?”
  晏无师:“你猜。”
  沈峤:“……”
  他知对方性格恶劣,不会轻易将答案道出,还真就思索起来。
  “我今日才去苏府贺寿,周帝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我与段文鸯交手,所以定然不是为了这件事,那就是因为玄都山?因为郁蔼被东突厥人邀请去讲道的事情?如今北周与突厥虽然结盟联姻,却暗中互相防备,从未真正交心过,周帝是想让我做些什么?”
  “聪明!”晏无师击掌,“你看,就算我不说,你自己不也能猜出个七八成来?”
  沈峤蹙眉:“那周帝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晏无师:“明日你去了便知,我要你另外做一件事。”
  沈峤摇摇头:“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无能为力。”
  “想什么呢?”晏无师轻笑一声,手指拂过他的侧脸,最后直接落在沈峤的唇上。
  后者闪避不及,嘴唇还被揉了一下,泛出一丝血色。
  晏无师这才道:“玄都山兴盛于秦汉,我听说玄都山第一代掌教,游方道士出身,尤其擅长听音断命,连许负都曾拜在其门下。”
  沈峤笑道:“世人皆爱以讹传讹,玄都山初代祖师是否与雌亭候有关联,这我并不晓得,看相算命倒是道门的必备本事,所谓听音断命,似乎更厉害些,但说出来其实也没什么稀奇的,声从其身,一个人身体是好是坏,从声音也能听出来,譬如肺火充盈,则声音黯哑如手拉风箱,只要懂些武功医理,就不难辨认。”
  他这样一说,晏无师就知道沈峤肯定也对此道有所钻研:“我想让你去听听宇文邕的声音。”
  沈峤蹙眉:“周朝内宫不乏回春圣手,医理中首要便须望闻问切,若周帝有恙在身,那么多医者难道都查不出来?我学艺不精,只怕帮不上大忙。”
  晏无师:“宇文邕早年曾见宇文毓被被宇文护收买的太医下药毒死,从此讳疾忌医,轻易不愿召见太医看病,但他多年来日夜理政,早有病根落下,只怕身体已有损伤,我心里有些判断,但还需要你去听一听。”
  沈峤想了想,轻轻颔首:“那好罢。”
  晏无师笑逐颜开:“我家阿峤果然最好了。”
  沈峤面无表情。
  晏无师:“我有一件礼物要送你。”
  他拍拍手,屋外便有人进来:“郎主有何吩咐?”
  晏无师:“去将我放在书房的剑匣拿过来。”
  婢女应和一声,很快将剑匣捧过来双手奉上。
  晏无师接过摩挲了几下,微微一笑,将剑匣放到沈峤怀里。
  沈峤先是有些疑惑,摸索着将剑匣上的锁打开,待手指碰到剑匣里的剑时,不由一喜:“山河同悲剑?”
  “喜欢么?”晏无师笑吟吟道。
  “多谢晏宗主悉心保管。”沈峤落崖醒来之后,山河同悲剑就已经不在身边,那时他曾询问过玉生烟,对方语焉不详,沈峤也就没有再问,毕竟剑不一定落在晏无师手里,也有可能落崖时弄丢了,就算在晏无师手里,以他当时的实力,也无颜再用这把剑。
  但失而复得,心中又如何会不高兴?这把剑自七岁时师尊赐下,从此片刻不离身,人在剑在,对沈峤的意义遭非一把剑足以涵括,他捧着山河同悲剑,手掌来回摸索,喜悦之色显而易见,面色似乎都因为笼上一层莹润光辉,直如白玉雕成的玉人。
  世间无人不喜欢美人,晏无师也不例外,他虽然不会怜香惜玉,但也不妨碍见猎心喜,直接就上手调戏。
  “再笑一个。”
  沈峤:“……”
  见他直接敛了笑容,甚至抿起嘴唇,晏无师只得遗憾收手:“阿峤啊,你顶着一张要债脸给谁看呢,我完璧归赵,你要怎么谢我才好?”
  沈峤现在也学狡猾了:“晏宗主将山河同悲剑还我,难道不是因为我答应与你入宫见周帝的缘故?”
  晏无师笑了,纵容道:“好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峤没搭理他的抽风,忽然道:“我根脉已损,就算有朱阳策残卷,正如你所说,想要恢复以前的水平,千难万难,但我又不愿意毁道入魔,你想培养我当你的对手,只怕再过十年八年,也未必能看到结果,如果晏宗主允许,我希望能在陛见之后,离开周国。”
  晏无师不以为意:“离开了周国,你又能往哪去?没有我的庇护,以你现在的状况,随便只要来一拨人车轮战,你就只能任人宰割。”
  沈峤道:“世间修行之道千千万,归根结底无非两种,出世之道与入世之道,既要入世,便该体会过了六欲红尘诸多磨难,才能得道,我如今虽然不济,但想想法子,总还能自保的,若是一直托庇于晏宗主,那与在玄都山上,又有何不同?”
  就是这样的表情,明明已经跌落泥底,满身都沾上尘土,任谁都可以踩上一脚,却还要挣扎着爬起来,然后一步步往上走,亲友背叛,恩将仇报,他好像都不会放在心上。
  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想再踩上一脚,看他到底能承受到什么地步才会崩溃?
  这张脸泪流满面,苦苦哀求的时候,是不是会更加好看?
  晏无师笑道:“你想走,本座自然不会拦你,不过我建议你缓一缓,这段时间周陈结盟,临川学宫护送陈使过来,现在周帝欲回盟书,也要派使节过去,他怕齐国从中作梗,让浣月宗护送一程,此事原本交由边沿梅去做,但我打算亲自走一趟,因为我想会一会汝鄢克惠。”
  “儒门领袖,天下前三的高手,与本座一战,难道你不想亲眼看一看么?”
  沈峤就是再超脱,也不可能抵挡得了这样的诱惑,他果然神色微动:“晏宗主已经向汝鄢宫主下战帖了?”
  “何须战帖?”晏无师哂道,“阿峤,你自己不好斗,就将旁人也想得与你一样不成?汝鄢克惠知道我要去江南,又怎会不千方百计与我会上一面?若能让我成为手下败将,他的名声何止提升一点半点,我如果败了,浣月宗名声受损,在北周的势力也会受到影响,若没了浣月宗,那些想要趁机攫取富贵的人也好,想要扳倒我获取宇文邕信任的人也罢,就都有机可趁了,这样一本万利的好买卖,不知有多少人蠢蠢欲动呢!”
  沈峤想想也是,他虽不认同晏无师行事作风,对他武功造诣却佩服得很,当下便神往道:“当世两大绝顶高手交锋,何其令人向往,江湖之中,任谁都想看上一眼,若天下提前得知消息,只怕届时就算在深山老林,也会被争相观战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晏无师偏偏来了一句:“哦,就跟当初你在半步峰跟昆邪约战落败一样,丢个脸全天下立马都知道。”
  这人实在刻薄得很,沈峤立马闭口不言了。
  晏无师哈哈大笑:“这主意倒也不错,儒门向来喜爱长篇大论教训人,汝鄢克惠那张嘴我素来烦得很,若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打败他,迫他当众立誓,从此闭嘴,怕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
  翌日一大清早,沈峤就随着晏无师入宫。
  考虑到他眼睛不便,周帝还特地派了马车来接,让其入宫不停,直接驶至干安殿外,免去了从宫门到正殿的一段路程。
  事实上自汉代之后,历经三国乱世,晋代统一没多久,就再起战火,不得不迁都偏安东南,从此又是一百多年的十六国乱世,没有大一统王朝,统治者根本没有人力财力兴建大型宫殿,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国家什么时候会被攻打,稍微有所作为的君王,会选择将人力财力投入到战争中,攫取更多的土地财富,像北周数代帝王就是这么做的,是以北周皇宫规模并不大,跟汉代未央宫长乐宫那些,是完全没法比的。
  当今周帝宇文邕的名声有些两极化,他生活简朴,关心百姓,但同时性情多疑,御下严厉,尤其是他掌权之后,禁佛禁道,后来甚至连儒门也不亲近,转而支持起自打汉武帝之后就逐渐式微的法家,同时还依靠浣月宗巩固势力权柄,所以多为人诟病,沈峤自下了玄都山,一路上所见所闻,宇文邕的评价多是毁誉不一,甚至是毁多于誉的。
  所以当宇文邕客客气气召见了他,并询问“听说先生这段时间流落民间,很是吃了些苦,想必也见了不少民生疾苦,不知民间对朕评价如何?”时,沈峤迟疑了一下,仍是实话实说:“有敬之,亦有诟之。”
  宇文邕哈哈一笑:“敬何事,诟何事?”
  沈峤:“敬者敬陛下崇尚简朴,不事奢华,肃清吏治;诟者诟陛下灭佛灭道,待人严厉,大兴兵事。”
  宇文邕:“先生本是玄都山掌教,朕禁佛禁道,也与先生为敌,先生不恨朕吗?”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有咄咄逼人之嫌,晏无师冷眼旁观,却没有帮忙解围的打算。
  沈峤道:“敢问陛下为何灭佛禁道?”
  宇文邕:“百姓迷信佛道,将家中余财捐献一空,不事生产,寄望来生能得到一切,佛道大肆收敛献金田地,将农户纳入佛道名下,规避税赋,将田地所出粮食据为己有,长此以往,朝廷颗粒无收,佛道则继续坐大,目无法纪,最终成为动乱之源,六十年前法庆以新佛自尊,聚众造反,便是如此。”
  华夏自古以来,都是王权大于教权,当任何一门宗教庞大到足以威胁统治时,就是当政者销毁禁灭的开始,但细说起来,道门这次纯粹是遭了池鱼之殃,宇文邕为绝后患,直接佛道一块禁了。
  至于儒家,原本宇文邕规定,三教之中,儒门为先,但他曾亲笔手书邀请汝鄢克惠至长安讲学,却被对方所婉拒,宇文邕一怒之下,索性连儒门一块儿禁了,如此一来,自然得罪三家。
  宇文邕说罢,望住沈峤道:“先生身为道门中人,想必也觉得朕做错了?”
  沈峤:“道如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道法自然,和光同尘,顺应天理人情者,方为道。”
  言下之意,那些损人利己的道士,充其量只是道门败类,他们不能代表道门。
  见他毫不迟疑,立场明确,与先前那些为被禁道门百般说好话的道士不同,宇文邕不由颜色舒展,欢喜笑道:“久闻玄都山之名,今日方有缘与先生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朕成日里总听那些人为佛道说好话,真该让他们也听听先生之言!朕所灭者,从来就不是真正的道,而是那些假借神仙名义招摇撞骗之流,这样的人,于国于民无利,倒不如早早灭了了事!”
  言语之间,大是杀气腾腾。
  这话沈峤不大好接,他虽不是那等敛财收田的道士,毕竟也是道门中人,总不能旗帜鲜明支持宇文邕灭道的话。
  宇文邕本也没打算从他这里听见什么奉承的话,他看着坐在左下首的沈峤,语调转为和缓:“朕与先生一见如故,先生之风,令人敬仰,朕欲助先生重立道基,重建道门,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沈峤:“陛下所指为何,贫道不大明白,还请明示。”
  宇文邕雷厉风行,做事干脆,不是个喜欢兜圈子的人:“朕已听晏少师说过,当日在半步峰上,你原本就是中了他人奸计才会落败,既然如此,玄都紫府更无资格废黜你的掌教之位,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先生既然在玄都山待不下去,不妨在长安重建玄都山道统,以先生大才,无论在何处,都将大放光彩。”
  沈峤终于露出惊讶之色。
  这番话说得极为明白,宇文邕的意思是,让他在长安立派,也开一个玄都紫府,他本来就是祁凤阁钦点的掌教,名正言顺,谁也不能说他是冒牌的。
  但这样一来,天下就等于有两个玄都紫府,而沈峤所立的这个新门派,也将与玄都山遥遥对立。
  宇文邕言外之意,就是要以朝廷之力来给沈峤撑腰,但这个腰肯定不是白撑的,沈峤立派之初,必然势单力薄,也就肯定离不开朝廷的扶持,所以宇文邕其实是借沈峤在道门里安插自己的势力和声音。
  当然,沈峤也并非全无好处,如果他答应下来,立时就有了与其它宗门平起平坐的资格,晏无师也无法再将他拢在手心以玩物待之。
  再看晏无师,以跪坐姿态却坐出一身慵懒随意的,也唯有这位浣月宗主了,他脸上的表情就跟他现在的坐姿一样,舒展散漫,嘴角一抹似笑非笑,似乎不觉得宇文邕的话对自己造成了威胁,反而对沈峤的回答很感兴趣。
  沈峤并未思索多久,他直接对宇文邕道:“多谢陛下的好意,贫道德行微薄,只怕要辜负陛下厚望了。”
  宇文邕有些惊讶,又有些不悦,在他看来,自己这个提议,固然有巩固统治的含义,对沈峤本人,却有百利而无一害。
  反是晏无师扑哧一笑:“我早就与陛下说过,阿峤是个宁折不弯的君子,他不会接受陛下的提议,陛下不信,还要与我打赌,如今输了,可想好要拿什么彩头了?”
  被他这一打岔,宇文邕无奈道:“朕不明白,先生沦落至此,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重新振作之意?你就甘心将玄都山拱手让人,让天下人都误会你,觉得你是个无用之人?”
  沈峤但笑不语。
  对方不答应,宇文邕再不高兴,总不能将人给抓起来,只好道:“罢了,先生再好生考虑考虑,若你反悔了,随时来与朕说。”
  又对晏无师笑道:“对少师而言,天下珍宝无不可得,这内宫中唯一称得上珍贵的《朱阳策》残卷,也已被你翻阅过了,余者如何还入得了你的眼?不如给朕个台阶下,今日午食就让朕招待二位罢。”
  他性格强势,能这样随意与人说话的情形并不多见,只因晏无师同样是强者,宇文邕对其惺惺相惜,比对寻常朝臣还要尊重几分。
  晏无师与沈峤在宫中用了午膳方才出宫,一出宫门,上了少师府派人来接的马车,晏无师就问:“如何?”
  沈峤蹙眉:“听其声,怕是肝火旺盛久矣,久燥则易摧,恐不寿。”
  
  第37章
  
  晏无师沉吟不语。
  沈峤道:“我学艺不精,又非医者,恐怕听得不分明,你还是当面呈请陛下寻太医来看病才是正经。”
  其实宇文邕也许没什么大病,他自打从堂兄宇文护手中夺权以来,夙兴夜寐,战战兢兢,从无一日不敢勤政,为了笼络突厥,连皇后之位也给出去了,还得对着皇后温柔体贴,让突厥看到自己的诚意,这对一个帝王,尤其是一个强势的帝王而言,无疑是一种屈辱,他底子好,初初几年也许看不出什么,但时日一长,就算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等到营卫气血全面崩溃之际,身体就会垮掉。
  但在那之前,未必就会有什么明确的病症,就算找了太医过来,约莫也只能说些气虚劳神,歇息调养一类的话,皇帝肯定是听不进去的。
  晏无师不置可否,转而对沈峤道:“你为何不答应宇文邕的提议?以你现在的处境,此事对你有利无害。”
  沈峤:“我也很奇怪,假如我答应,新道门得到朝廷全力扶持,必然会影响浣月宗在周朝的势力,晏宗主为何无动于衷?”
  晏无师:“因为周朝再立多少新门派也好,都不会影响浣月宗的地位,浣月宗能帮宇文邕做到的事情,别的门派做不了,就算做得了,他们也不屑做,宇文邕能够依靠的,也只有浣月宗。他如今三十二岁,刚过而立,只要再多十年寿命,我便可以将想做的事情完成。”
  沈峤歪了歪头,有些疑惑:“统一魔门三宗?”
  晏无师:“你可知汉代版图有多大?”
  沈峤:“若我没有记错,极盛时,东拥卫满朝鲜,西括交趾,西越葱岭,北至阴山。”
  晏无师:“司马昭立晋时,版图又有多大?”
  沈峤蹙眉:“三家合晋之后,有些版图在三国乱世时便已分割出去,如高句丽百济新罗,晋时便不再属于中原所有,当时河西鲜卑、羌氐各族逐渐兴起,晋朝虽然统一中原,却已不如前朝强盛,不久又发生了八王之乱……”
  晏无师接下去道:“从此中原四分五裂,五胡乱华,十六国交迭更替,混乱至今,整整两百五十九年。”
  沈峤喟叹:“两百五十九年间,外族屡屡入侵,但凡有点兵权在手,就迫不及待立国称帝,却偏偏守不住基业,以致战乱频起,乱象纷生,千里哀鸿,尸首遍地!”
  晏无师笑吟吟道:“不错,这两百多年间,没有一个人主能够统一天下,临川学宫号称儒学正统,却严守华夷之防,认为只有陈朝才是天命所归,佛道两家因被禁灭驱赶,怀恨在心,也觉得宇文邕这样的独夫不可能完成统一大业。”
  “天下多少人,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等着看他倒霉,宇文邕一倒霉,北周自然也跟着倒霉,可我偏偏要反其道而行,扶持这样一个不得众望的皇帝一统江山,若是让魔门做成连那些自诩正统的儒释道都没能做成的事情,岂非很有趣么?”
  别人越说不能做不要做的事情,他越想去尝试,大家都说此人暴戾并非明主,他却偏偏要助对方问鼎天下,让原先那些不看好不赞同甚至竭力阻止的人自打嘴巴,这样随心所欲反复无常的性子,让许多人咬牙切齿又奈何他不得,旁人若想对宇文邕下手,也得先过了晏无师这一关,偏偏此人又像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强大得令人沮丧。
  沈峤问:“我听说太子年纪尚轻,晏宗主何不同时辅佐栽培太子,万一周主年寿不永,岂非一腔心血付诸东流?”
  晏无师把玩垂在门边的穗子:“如果太子朽木不可雕呢,难道也要打落牙齿和血吞,扶着一个昏聩的蠢货上位,对他俯首称臣?”
  这句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委实有点惊人,连沈峤也禁不住愣了一瞬:“你要篡位?”
  晏无师扑哧一笑:“你在想什么呢?我对当皇帝没有兴趣,你看宇文邕难道过得快活么,每日都要见自己不喜欢的人,说一大堆官样文章,还要娶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回来当摆设,批阅奏疏通宵达旦夜不能寐,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日只能靠拥有无边江山的虚幻荣耀来满足自己,不觉得很可怜么?若是我当了皇帝,只怕不出三年,江山就要让我给挥霍光了,可如果这样的话,现在岂非更加自在随意?”
  沈峤摇摇头:“那我就更不明白了。”
  晏无师:“以你的聪明,一定能猜出来的,你猜猜看,猜对了有彩头哦!”
  最后还拖了个长长的语调,让沈峤忽然想到白茸故作可爱的腔调,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心想这难不成是魔门中人的独特癖好?
  虽然这人十足恶劣,说话做事经常都让人琢磨不透,冷不防就很有可能被玩弄一番,但沈峤不得不承认,晏无师对天下大势有着非同一般江湖人的敏锐和见解,与他谈论这些事情时,对自己也大有裨益。
  宇文邕倚重浣月宗,换了一个继任者却未必还能继续如此,佛门因宇文护之事被冷落至今,肯定不会放过讨好新皇帝的机会,晏无师既然不想篡位,又瞧不上如今的太子,佛门必然趁虚而入,与太子亲近。
  沈峤:“晏宗主是想……另扶明主?”
  晏无师笑吟吟:“我家阿峤好生聪明!”
  沈峤黑了脸,谁是你家阿峤?
  晏无师却视如不见,居然还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不错,齐王宇文宪,排斥佛道,骁勇善战,深得军心,定能继承宇文邕的志向。”
  他凑近沈峤耳朵,轻声道:“这可是秘密,我对谁都没说过,你要帮我保密哦!”
  沈峤:“……”
  他可不可以当没听过?
  ……
  四月初四,阳光晴好。
  外面车轮辘辘,不停往前滚动,车厢内因减震做得好,却并不怎么颠簸,掀开车帘,一股暖香扑面而来,香中甜腻,令人很快便能猜到这辆车驾上坐着的应该是女眷。
  即便已经出门将近半个月,但进入陈朝地界之后,玉姿非但没有半分因为长途跋涉而产生的倦怠,精神反而越来越好,只因她本是江南人士,自幼在建康长大,如今重返故乡,自然心头喜悦难耐,忍不住频频探看,盈盈双眸一眨不眨,直到车中侍女叫了好几回,她才转过头。
  “娘子的魂儿都快看飞了!”侍女开玩笑道。
  “我已经十年没有回江南了!”玉姿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离开江南的时候,我年纪还小,当时也并不觉得如何好看,如今再见,却发现心心念念满是江南,北地虽好,终究不是故乡!”
  侍女:“郎主这次奉命前往陈朝向陈主递交国书,身负重命,却还不忘带上娘子您,可见对您一腔深情,真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呢!”
  玉姿双颊微红,羞涩不语。
  她本是中大夫宇文庆家的姬妾,入府三年,因深得宠爱,府中上下视如正室娘子一般,这回宇文庆出使陈国,便将她一并给带上了,可见恩宠。
  适逢乱世,盗贼流窜,商旅出行常常要托庇官家,又或者雇佣大批保镖,此番见周使南下,纷纷前来依附,交些钱希望同行,其中不乏与北周亲贵有关系的大商贾,宇文庆不好推脱,便都带上了,如此一来,车队人数就更多了,不过好处是人多势众,浩浩荡荡,一路上又有高手保护,无人敢轻犯。
  此时刚过了沅州地界,离下一个州府还有老长一段距离,好容易遇上一个驿站,宇文庆下令就地休整半个时辰,车队缓缓停下,有的进驿站要些热水,有的就地吃点干粮歇息。
  侍女年纪小好热闹,玉姿不好随意下车,她却没有妨碍,蹦蹦跳跳就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对玉姿道:“娘子,咱们车队里有辆马车,位置就在郎主的马车后面,里头明明有人,却一路上都不见人下来,好生奇怪呀!”
  玉姿不以为意:“兴许人家下来了你没看见呢?”
  侍女大摇其头:“不是,我听其他人说起,也都奇怪得很,好像都没怎么见到车里的人下来过,也不知车里坐的是何方神圣,难道他们吃喝拉撒全在车上?那得多脏啊!”
  玉姿嗔道:“就会胡说!”
  侍女吐了一下舌头:“郎主总该知道他们的身份罢,娘子不如问问?”
  玉姿:“你去问去,我才不去!”
  侍女:“我听那些商贾打赌来着,说那辆马车既大又华丽,里头说不定是……”
  玉姿:“是什么?”
  侍女:“是,是郎主的心爱之人。”
  玉姿面色微微一变。
  侍女忙道:“都是外头的人在胡说八道,婢女也觉得是无稽之谈,却不好斥责他们,谁不知道娘子才是郎主真正的心爱之人呢?”
  像玉姿这样的身份,如今固然千娇百宠,锦衣玉食,可她自己却清楚得很,她如今这所有的一切,完全托庇于宇文庆的宠爱,一旦色衰爱弛,等待她的结局也许比这个侍女还凄惨。
  所以她对宇文庆的宠爱很是患得患失,听说对方可能有了新人,心头立时慌乱起来,假若真如侍女所说,车内藏了个美人,却连她都没有听见动静,这美人该为宇文庆何等珍视,只怕很快就会取代自己的地位了。
  玉姿安分守己待在宇文庆身边许久,从来不打听不该自己打听,或者宇文庆不肯告诉自己的事情,这也是她能得宠爱的原因之一,但今日她却有些按捺不住了,一下午都心神不宁,等到夜晚歇息的时候,宇文庆来到她马车上时,玉姿温柔小意侍奉一番,然后才试探道:“郎主,不知您身后那辆马车里坐的是哪位姐妹,她这一日到晚在马车里也闷得慌,不如将她请到妾这里来,我们两人说说话,总好解闷!”
  宇文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哈哈一笑,“好啦,不该你打听的就不要瞎打听,对你没好处,此事用不着你管,你只管安安生生在马车里待着就是!”
  隔着一辆马车,外面人来人往,宇文庆再急色也不好就这么颠鸾倒凤,只能在玉姿身上揉弄一通解解馋,然后才依依不舍地回自己马车上去。
  待宇文庆离开,小侍女探头进来笑道:“娘子可算是安心了?”
  玉姿红着脸瞪了她一眼。
  小侍女:“郎主想必好生安慰娘子了,那辆马车上的美人是何来历呀?”
  玉姿摇摇头:“他没说,不过我瞧着应该不是美人罢,我又不是主母,郎主即便真有了新欢,又何必藏着遮着,不敢对我说?”
  说到最后,语气带上了连自己也未察觉的酸溜溜。
  小侍女:“可是我瞧见上面有侍女下来呀!”
  玉姿一惊:“什么?”
  小侍女怕她不信:“是真的,就刚刚在外头,有个侍女拿着水囊从上面下来,应该是去取水的,生得可美貌了,随行那些商旅,都眼睛不眨盯着瞧呢!”
  玉姿惊疑不定:“难道真有女子在上头?”
  小侍女:“要不明儿娘子赐我点东西,我借故去搭讪,找机会瞧瞧?”
  玉姿:“这不好罢,郎主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小侍女:“我偷偷做,郎主就不知道了,娘子总得知道对方到底是谁,才好想办法,不然等将来被夺了宠,都不知道敌人是谁呢!”
  玉姿迟疑了一下,从头上拔下一根玉钗递给她:“那你小心些,别让郎主发现,若是不行就算了。”
  小侍女:“娘子放心罢!”
  主仆俩私下计议的内容,内宅里再常见不过,当天晚上,宇文庆没有过来,她们俩像往常一样歇在一辆马车上,虽然行在途中没有客栈投宿,但外面有周国内宫高手随护,玉姿觉得很安心,这一路过来平安无事,除了闷在车里没法出去透气之外,再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睡到半夜的时候,玉姿觉得脸上有些凉意,迷迷糊糊睁开眼,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嘴巴就被人捂住。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轻笑:“你倒是灵敏,不过算你运气好,今夜我心情不错,就不杀人了,他那个人呀,连马都愿意去救,若是知道我杀了你,对我的厌恶定又要多深一层了。”
  这是玉姿今晚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因为紧接着,她就失去了知觉。
  小侍女还慢条斯理地给她盖好被子,这才起身跳下马车,提着裙子慌慌张张跑向宇文庆的马车。
  她在马车外头就被拦住了,只能小声道:“郎主!郎主!”
  宇文庆想来是还没睡着,过了一会儿,车帘子掀开,露出一张不耐烦的脸:“何事!”
  小侍女看了看守护在马车外头的高手,有些不好意思,悄声道:“娘子她快来月事了,晚上睡不踏实,做了噩梦,正哭呢,郎主要不要过去瞧瞧?”
  明明有美人同行,却要自己拥被独眠,这种滋味没法更难熬了,听见这话,宇文庆的心也有点热了起来:“我去看看。”
  他见宇文邕派来的人要跟随,忙轻咳一声道:“我去侍妾马车上看看,诸位就不必跟着了!”
  这些高手耳目灵敏,若是想在马车里发生点什么,他们不必竖起耳朵也能听个一清二楚,被听的人难免尴尬。
  对方有点不悦,他们不是什么呼来喝去的护院之类,虽说冠着御用高手的名头,实际上却属于浣月宗门下,除了晏无师和宇文邕,谁也指使不动他们,平时都是跟着皇帝出入的,此番前来护送一个使臣已是委屈,他们也有几分傲气,闻言停住脚步,眼见宇文庆上了后面一辆马车,距离并不远,几步可至,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宇文庆跟着小侍女踏上马车,车门刚刚合上,他就觉得不对劲:“玉姿?怎么不掌灯?”
  待想回头,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刺骨凉意自背后悄然而至,那是一只纤纤素手握着玉钗,然而速度太快了,甚至眨眼工夫都没有,玉钗尖利的那一端就已经有半寸破开衣裳,没入皮肉!
  宇文庆张大了嘴巴,面露惊恐之色,此时此刻,他哪里还不知自己被人算计,落了圈套,可恨自己愚蠢,竟还让随行高手不要过来,此时就是只有几步路,也足够对方这根玉钗将自己捅个透心凉了。
  他仿佛已经瞧见地狱在向自己招手。
  然而下一刻,那根玉钗却不进反退,从自己身体里抽了出去,宇文庆往前扑倒,正好压在昏睡的玉姿身上。
  美人在怀,他却没有半分兴致,一边大声喊救命,一边忙不迭回身望去。
  暗算他的小侍女退得极快,瞬间便飘出数丈,但自有人比她还更快,一道青色身影追上她,两者似乎过了一招,小侍女低声痛呼,整个人横飞出去。
  “少师!少师救我!”宇文庆大喜过望,恨不能扑上去抱住晏无师的大腿不放。
  就在此时,四面八方响起破空之声,黑夜之中似乎忽然冒出无数魅影,朝他扑了过来。
  宇文庆的大喜变成大惊,他顾不上后背还在流血,趁着自己随行的高手与那些人打起来,连滚带爬逃回马车里。
  出发前,宇文邕就告诉过他,这次北齐那边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周陈结盟,晏无师会亲自跟着他南下,正好顺带保护他,当时宇文庆还觉得皇帝有点小题大做,不过这天底下也不是谁都能让魔君亲自出手保护的,这大大满足了宇文庆的虚荣心,他也依言隐瞒了晏无师的身份,旁人只当马车里是与玉姿一样的美人,谁曾想自己还真差点横死当场!
  如果一开始没有隐瞒晏无师的存在,对方必然不敢这样快暴露,到时候说不定会用更隐蔽的手段,令人防不胜防,如果今晚能趁机解决掉对方大半人手,在到达陈朝之前无疑会安全许多,这个道理宇文庆还是明白的。
  但听见外面短兵交接的声音,鼻子仿佛还闻到飘进来的血腥味,宇文庆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窒息了,即便有晏无师在,也没法让他完全安下心来。
  他突然像是想到什么,整个人差点跳起来,赶紧伸手在玉姿鼻子下面探了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马车里。
  外面的交战还在继续。
  被吓到的不止宇文庆,那些随行的商旅全都吓得躲在马车里不敢出来,有几个侍从自诩武功还不错的,想上前帮忙,结果没两下就横尸当场,完全顶不住人家一刀,来袭者心狠手辣,甚至连面容也没有遮掩,有些来不及逃走的,直接便成了刀下亡魂。
  四名合欢宗长老围攻晏无师一人,以多对少,前者四人居然捉襟见肘,狼狈不堪,不过片刻,阵法七零八散,已有溃不成军之势,晏无师孤身一人被包围其中,却自有股张扬恣意,游刃有余的霸气,一人气势足可压制四人。
  萧瑟一掌打飞一个人,却不肯上前靠近晏无师,反是朝宇文庆藏身的马车探去,一面不忘奚落白茸:“师妹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桩小小的差事也能搞砸,以后师尊还敢布置什么任务给你!”
  白茸坐在旁边树上,抱胸笑道:“萧师兄可也没告诉过我,晏宗主也在此行之中啊,你这样有能耐,怎么不敢去正面会一会晏宗主?”
  萧瑟冷哼一声不作答,掌风拍向马车,后者登时四分五裂,露出宇文庆惊愕的面容。
  “师尊让我们来杀人,不是来逞凶斗狠的,趁着长老拖住晏无师那边,你还不快来帮忙!”萧瑟很快又被旁人绊住手脚,一面对白茸怒道。
  这些随行高手,虽说打不过萧瑟,但仗着人多令他一时无法分身也还是可以的,在双方实力差距并没有大到无法逾越的时候,武功高低往往不是体现在内力高低或招数精妙,而是应敌经验和技巧,萧瑟打了一个,又有一个冒出来,烦不胜扰,忍不住暴躁起来。
  白茸却不为所动:“咱们这次出来可说得好好的,宗主只让我暗中寻机对宇文庆下手,方才我拼了性命才从晏宗主手下逃出来,眼下心口还疼着呢,哪里还有力气帮萧师兄打架?”
  萧瑟气得暗暗咬牙,心中将白茸的祖宗十八代连带她的师父桑景行都问候了个遍,一时却被几个人缠住,抽不出空去杀宇文庆。
  眼见宇文庆拖着个死活不知的美人往另外一辆马车上跑,萧瑟心头火起,忍不住用了十足功力,快速解决几个对手,然后朝宇文庆的方向追过去。
  此时宇文庆已经藏进那辆马车里,萧瑟冷笑一声,心道此人愚蠢之极,难不成这马车还是精铁所铸,你哪怕往树林里跑,都好过待在这里,心念电转,像方才一样,一掌就要拍向马车。
  然而这一次,他的动作却被拦住了。
  确切地说,应该是迎面一股真气汹涌而来,而他却不得不后退!
  伴随着这股真气,车门瞬间洞开,露出一张苍白漂亮的脸。
  
  第38章
  
  换作以往,这样漂亮的美人,萧瑟不可能不先染指玩弄一番,但此时他却连对方面容都没顾得上好生端详。
  今夜杀宇文庆势在必得,白茸失了手,他却不能再失手,即便知道有晏无师在场机会不大,他也不能不拼一拼。
  萧瑟抽出一直插在腰间的折扇,手腕一振,扇面处亮出根根利刃,他一脱手,扇子就朝对方掠过去,而他足尖一点,挟着掌风卷土重来,也扑向对方。
  沈峤本来不准备动手的,他现在每动一次手,恢复就需要用更长时间,甚至可能对根基造成难以挽回的损伤,而且这次有晏无师在,也不需要他动手,但此时此刻,宇文庆拖着玉姿跑到他马车上来寻求庇护,敌人步步杀机,近在咫尺,他却不能不出手了。
  萧瑟本以为以晏无师的行事作风,断不会再带上帮手,谁知马车上却还藏了这样一位不容小觑的人物,他想起最近江湖上的传闻,再与眼前人物特征一对,马上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沈掌教堂堂道门宗师,却沦落到为晏无师差遣,不觉得掉价吗?”
  他嘿嘿冷笑,手上出招却越来越快,掌风如潮涌,一波接一波,逼得对手不得片刻喘息,扇子仿佛有自主意识,实则与萧瑟的气机互相牵引,帮忙填补他攻击时的空隙,专门对着敌人的弱点下手,等于双面夹击,对与他交手的人而言,就相当于多了一重威胁。
  沈峤不欲久战,也没有用竹杖,而是直接抽出了山河同悲剑。
  剑光重重叠叠,如遮天幕布,不仅划去凌厉掌风,也令扇刃无法近身,萧瑟待要从剑幕中突破进去,却发现剑幕就像完美无缺的罗网,根本找不到半点空门。
  更有甚者,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的掌风也被剑幕反弹回来,逼得他几欲窒息,一个失守,胸口受了重击,萧瑟当即就呕出一口鲜血来。
  不是说沈峤身受重伤,连武功都大打折扣吗!
  萧瑟惊怒交加,眼看再打下去自己也占不到便宜,四个长老根本拖不住晏无师,等到晏无师那边抽身出来,倒霉的就该轮到这里了。
  他忍不住扭头看了树上一眼,原本坐在那里的白茸已经不知所踪,萧瑟咬咬牙:“沈掌教名不虚传,萧某改日再来讨教罢!”
  说罢他觑中空隙一掌拍过去,趁沈峤抬剑之际,萧瑟将扇刃收回来,也没跟那四个长老打招呼,转眼消失了个踪影全无。
  魔门中人自私凉薄,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宇文庆战战兢兢从沈峤身后爬出来:“多谢这位公子相救,敢问高姓大名?”
  沈峤还剑入鞘:“沈峤。”
  宇文庆见他眼睛有些无神的模样,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那位,咳,那位沈公子!”
  这段时间,因在苏府一战,沈峤之名不胫而走,大家提起他,难免就要说到晏无师,最后以暧昧不明的笑容作结,宇文庆不是江湖人士,仅仅也只是道听途说偶有耳闻,如今一见真人,难免要暗道一声果然是美人,虽则病怏怏却别有一番韵味。
  尤其是美人方才抽剑与旁人交手的时候,一反表面柔弱,剑法沉厚大气令人目不转睛,堪称赏心悦目,只可惜这样的美人已经被先一步采撷,宇文庆深觉可惜。
  沈峤并不知宇文庆心中所想,所以他依旧面色平和,朝宇文庆颔首微笑:“宇文大夫可要先看看你身后那位娘子的情况?”
  宇文庆:“她好像是晕了过去。”
  沈峤:“我看看。”
  宇文庆拉着玉姿的手递给他
  沈峤探脉道:“无妨,是被点了睡穴而已。”
  他给玉姿解穴,后者幽幽醒转,见到面前的宇文庆和沈峤,先是吓了一跳,明显惊悸未定。
  宇文庆忙按住她:“没事了,是晏少师和沈公子救了我们!”
  玉姿:“小琳她,她……”
  宇文庆:“小琳被合欢宗的人乔装改扮,刻意接近你,想要借你来刺杀我,她本人兴许已经凶多吉少了。”
  沈峤忽然道:“那也未必,既然这位娘子没事,侍女未必有事,宇文大夫还请派人四下搜寻一番,说不定有什么发现。”
  玉姿牵着宇文庆的袖子,泪眼汪汪:“小琳跟了妾许久,一直忠心耿耿,还请郎主派人寻她一寻!”
  宇文庆心软道:“好好,我这就吩咐人去找!”
  那头四个合欢宗长老,终于不敌晏无师,一人当场死去,一人重伤,其余两人也或多或少负了伤,不得不拼了命先后逃走,那个重伤的临走前还被晏无师在要害上打了一掌,回去之后若无奇遇,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宇文庆转头看见沈峤坐在那里,抱着剑,双目却没有神采,一股怜惜之情油然而生,他浑然忘了人家刚刚展现出来的强悍武力。
  “沈公子是不是有些累了,要不要去我那辆马车歇息会儿,上面还有一些吃的。”
  沈峤摇摇头:“不必劳烦宇文大夫了。”
  宇文庆笑道:“不劳烦不劳烦,方才多亏你的救命之恩,我多谢还来不及呢,你脸色有些不好看,想必是血气不足罢,我随行还带了些阿胶糕,回头给你送过来,每日吃一片补补血,那东西是甜的,很好下口……”
  沈峤默默扶额。
  宇文庆还当他晕眩,伸手欲扶,便听见晏无师的声音便懒懒传来:“我在前方浴血奋战,眼看着我们家阿峤就要被勾搭走了,这心里真是比什么都难受啊!”
  沈峤:“……”
  他用不着看见,也知道别说什么浴血奋战了,对方衣袍上指定连一丁点血沫都没有。
  但这种毫无说服力的话,却让宇文庆有点心虚的讪讪,赶紧缩回手:“少师说笑了,我也是看沈公子有些疲累的样子,今夜多亏少师了,否则还不知如何收场呢!”
  外头喧嚣吵嚷声四起,不仅宇文庆带来的人多有受伤,连那些随行的商旅也有遭了池鱼之殃的,虽说对方目标只在宇文庆一个,但魔门中人下手从来不分好歹,只论喜恶,但凡挡了他们的路的,免不了都要被杀掉,商人们原以为跟着官家的队伍走会更安全,谁知道飞来横祸,这下子欲哭无泪,只能忙着安顿商队伙计,如此又是一顿鸡飞狗跳。
  宇文庆按照沈峤的话派人去寻找,果然在附近一处溪边石头旁边找到了玉姿那个小侍女,后者因为出去小解,害怕被人瞧见,不得不走远一点,谁知却被忽然打晕,醒来之后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有晏无师在的地方就是无形的震慑,整个队伍彻夜未眠,吵杂之声不绝,唯独晏无师沈峤他们所在的这辆马车周围出现诡异的安静,宇文庆带着玉姿离开马车,又命人送来一堆吃食以表谢意,虽说野外炊事不便,但宇文庆此行携带了不少卤味蜜饯,甚至还有新鲜瓜果之类,可见是个善于享受的人。
  沈峤对卤味没什么兴趣,反是吃了不少蜜饯,喜爱甜食的小习惯到了哪里都没变过。
  晏无师靠在软枕上,将牛肉干送入口中细嚼慢咽,茹茹刚煮好的蜂蜜茶就摆在旁边,与外面的热闹相比,更显车里的安静。
  沈峤:“这次刺杀不成,可能还会再有第二回,宇文大夫身边漏洞不少,恐怕防不胜防。”
  晏无师:“不要紧,宇文庆身边有人为他试毒,这次也是他自己蠢,非要带个女人上路,被人钻了空子,这次之后他应该会更小心,再说就算他死了也无妨,我身上还有另一份国书,届时让副使送交陈主也一样,只不过宇文庆舌灿莲花,雄辩滔滔,这份本事一般没人能取代,周帝才会如此看重他。”
  沈峤想起对方方才滔滔不绝不带喘气的那一大串话,不由也抿唇,见了点笑影。
  晏无师感叹:“我家阿峤真是人见人爱啊,宇文庆这种狂蜂浪蝶就不提了,居然连白茸那种妖女也对你情有独钟,我若是不看紧点,只怕随时就不见人影了!”
  沈峤蹙眉:“晏宗主休要胡说,我几时又与白茸扯上关系?”
  晏无师:“她扮作那小侍女去杀宇文庆,照她从前的作风,那小侍女和宇文庆的侍妾,一个都活不了,可这次她偏偏留了情,若不是因为你,难道是因为宇文庆?以她的伶俐,怕是早就猜出你也在此行之中,所以有意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免得你对她更加反感罢?”
  说到这里,他啧啧两声:“难为我们家阿峤,天生的木头脑袋,从小到大一心想道修身养性,对男女情爱懵懂不知,若非本座点破,他恐怕是没有真正明白的那一天了!”
  他张口闭口“我们家阿峤”,俨然将沈峤当作所有物,沈峤反驳了几回没什么效果,现在已经两耳麻木,任由他去了。
  晏无师:“可惜啊,她这一缕情意还未萌生,注定就要胎死腹中,桑景行若察觉她的心思,还不知要如何折腾她呢?”
  沈峤疑惑:“合欢宗不允许门下弟子对他人有情?”
  晏无师哈哈一笑:“你莫非当真不知?合欢宗以采补见长,门内无论男女,都修行过双修之法,本座看白茸已非处子,想必元阴早就被她师父桑景行采走了!”
  沈峤面露惊容,良久才道:“可他们是师徒……”
  晏无师:“师徒又如何?难不成你以为桑景行那种男女不忌,素来喜爱夺人贞操的家伙,会白白将美貌弟子的元阴拱手让给别的男人,白茸跟多少个男人双修过我不知道,但其中肯定有她师尊的一份。”
  沈峤蹙眉不语。
  晏无师笑道:“阿峤怜惜弱小的毛病又发作了罢,桑景行且不提,与门中其他人双修,若她不愿,自能想出法子避开,可你看她武功进度神速,全赖采补之功,她自己想必也是心甘情愿,你竟还怜惜起她来了?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值得你怜惜的?你若是想怜惜,不如怜惜怜惜我罢?”
  沈峤无语:“白茸不值得怜惜,晏宗主就很值得怜惜了?”
  晏无师:“今夜我以一敌四,难道不值得怜惜?”
  他将沈峤的手捉来放在自己心口:“你瞧,我的小心肝到现在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呢!”
  就在这时,宇文庆在外面道:“少师,沈公子,我可以进来吗?”
  沈峤欲将手从晏无师那里抽回来,却冷不防对方一用力,自己反倒倒向对方。
  宇文庆见里头没声,以为是默许,便推开车门掀起帘子,乍然瞧见这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因为从他的角度来看,不像是晏无师的作弄,而更像是沈峤在投怀送抱。
  晏无师看见他目瞪口呆的表情,微微挑眉,恶意顿起,蓦地伸手捏住沈峤的下巴,直接印上去就是一个深吻。
  沈峤惊了一瞬,毫不犹豫抬掌拍向对方,晏无师却早有防备,直接将攻势化解,顺便点了他的穴道,就着沈峤毫无反抗之力的姿势,将他整个人拢在怀里,低下头撬开对方的唇舌,强迫他接受自己的入侵。
  “嗯……”沈峤深深蹙眉,不是因为沉迷其中,而是苦于穴道受制无法反抗,饶是他脾气再好,此时已然火冒三丈,可惜武功不如人,只能任其施为,他被迫仰起修长脖颈,腰际却被紧紧箍住,牙关因微酸而乏力合上,银丝顺着唇角流下来,施加蹂躏的人却不管不顾,兀自将这个吻继续加深。
  这香艳的一幕令宇文庆完全移不开视线,甚至有些口干舌燥了。
  “看够了没有?”晏无师终于松开怀里的人,转头看他。
  宇文庆自诩花丛风流,也算身经百战的人了,此刻也不知是看了不该看的事情,还是为晏无师的气势所慑,说话居然结结巴巴起来:“看,看完了……”
  晏无师:“看完了,还不滚?”
  宇文庆:“……”
  他还真就转身失魂落魄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晏无师回头看沈峤,顿时有点无语。因为后者已经晕过去了。
  确切地说,被吻晕的可能性不大,约莫是无法反抗加上片刻窒息,简而言之,是被气晕的。
  晏无师从没见过这样的,忍不住笑出声,顺带啧啧两声表达了同情:“可怜见的!”
  他没觉得自己玩过头,反倒觉得祁凤阁教出来的徒弟太不经玩了。
  
  第39章
  
  自东吴在此建都,至今数百载,东晋南迁,以长江为险,似乎一并将北方的兵荒马乱隔绝在外,建康由此成为中原乃至天下最繁华的城市,四方商贾,齐会于此,游子过客,往来如梭,白日里游龙走马,络绎不绝,入夜则纱灯如织,通宵达旦,秦楼楚馆,更是彻夜不眠,香笼绣闺。
  像长安邺城等,虽也为都城,却因历尽战乱,略显沧桑,更令人人趋向少经战火,相对安稳的江南,以为天堂,遂有“天下繁花聚建康”之说,如宇文庆这样的北周官员,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未必对建康城没有向往倾慕,随他一道来的侍从们不必掩饰,早将艳羡赞叹之意表露无遗,这让前来接风的陈朝官员心头自得,忍不住向他们随手指点介绍这城中风物。
  入城之后,宇文庆等一行人自然下榻陈朝提供的行馆,晏无师也不例外,他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又有救命之恩在,宇文庆自动自觉将正院让了出来,自己搬到偏院去住,可怜他那名侍妾玉姿,自打那夜受惊之后,一病不起,这阵子缠缠绵绵,直到入城安顿下来之后方才好些。
  合欢宗行刺不成,便再无动静,宇文庆起先还担惊受怕,后来转念一想有晏无师在,若让刺客得逞,他这个浣月宗主岂不得颜面扫地,这对于江湖人而言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事情,便逐渐放下心来,带着爱妾尽情游览建康城,等待陈主的召见。
  这一日,沈峤正在屋里听婢女念书,外头有人来报,说宇文庆前来拜访。
  茹茹见沈峤点头,便放下书本去开门。
  宇文庆走进来,先是左右看看:“怎么,晏少师不在?”
  沈峤笑道:“他与我本来就不同屋,宇文大夫若要找他,便是找错地方了,不过我听说晏宗主今日有事,很早就出门了。”
  宇文庆嘿嘿干笑两声:“正好正好,少师不在也好,他老人家厉害得很,我每回与他说话,比面见陛下还要紧张!”
  茹茹忍不住扑哧一笑。
  宇文庆对美人素来宽容,见状也不动怒,反是朝茹茹笑了一下。
  茹茹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宇文庆对沈峤笑道:“今日天气甚好,沈公子要不要去外头逛一逛,建康倚傍淮水,听说淮水津渡甚多,每处俱有集市,不如出去瞧瞧,顺便买些河鲜回来,晚上让他们做一顿席面如何!”
  说罢又想起什么似的:“你是道士出身,该不会也戒荤腥,要吃素罢?”
  沈峤:“那倒不必,只是我眼睛不便,恐怕要拖累你们的行程。”
  宇文庆笑道:“沈公子还救过我的命呢,当时可是我拖累了你,何必这样客气?”
  沈峤这次没再拒绝:“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行馆离津渡不远,宇文庆便没有乘坐马车,而是带着玉姿等人步行出门,他原先还担心对沈峤而言不大方便,但对方手里虽然拄着根竹杖,速度却并不比他们慢,也不需要任何人搀扶,跟宇文庆并肩而走,几乎与常人无异。
  宇文庆发觉他没有佩剑出门:“沈公子,你的剑呢?”
  沈峤似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不由一笑:“宇文大夫不必担心,若是遇见敌人,我这竹杖也能抵挡一二,更何况这里怎么说也是建康城,有临川学宫坐镇,合欢宗的人不至于胆大妄为到敢在这里下手的!”
  宇文庆被他戳中心事,老脸一红:“难怪我觉得自打入了城之后就平安许多,连少师也放心离开去办事,原来是如此。”
  沈峤:“陈朝与周国结盟,若让你在建康城遇刺,他们岂非无法向周帝交代,还谈什么结盟,所以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你的周全,行馆周围时时都有高手,只不过没有被你发觉罢了。”
  宇文庆凑近他小声道:“沈公子啊,我知你并非娈宠一类的人物,也从来不敢看轻于你,今日趁着少师不在,我方敢对你说两句实话,你可知长安城中那些人是如何看你的?”
  沈峤但笑不语。
  宇文庆以为他不知道,就委婉道:“他们都说你如今龙困浅滩,不得不依附晏宗主,为了保全自身,连……咳,连风骨气节也不顾了,你我同行一路,我又蒙你救命之恩,自然明白你断断不是如此,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你若是有机会,还是离晏少师远些罢,何必任由别人往你身上泼脏水,平白辱没了你,唉,那些话我听着都生气!”
  沈峤知道他一定是因为那天在马车上看见的一幕,才会说这种话,但他一时半会也没法解释太多,只能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你误会了,我与晏宗主并非那等关系,晏宗主性情有些……反复无常,所以常常会做些出人意表的事情。”
  宇文庆:“我懂,我懂,你当然不可能是依附晏少师的娈宠,我也不是对龙阳之好抱有偏见,不过你现在的处境,若与晏少师,那个,咳,互相喜欢,只怕遭遇流言蜚语伤害的人是你,而非晏少师啊!”
  沈峤无奈:“……我们没有互相喜欢,我也没有龙阳之好。”
  宇文庆:“我懂,我懂,这个是不能宣诸于口的,咱们心照不宣就好!”
  沈峤:“……”
  他忽然一句话也不想说了,任凭宇文庆继续说些什么,也左耳进右耳出只作不闻。
  津渡处人声鼎沸,杂货遍地,有不少像宇文庆他们这样步行前来逛街买东西的,也有的乘坐马车或骑马,还有前来送别亲人的,或是船只靠岸的,一时间接踵摩肩,车水马龙,几欲互相踩踏。
  后边一匹马也不知是受了惊还是主人驾驭不好,朝他们冲过来,众人不得不四下闪避,沈峤与其他人因此失散,不过他也没有着急,左右宇文庆身边也有人保护,他便沿着河边小摊一路慢慢走回街市,有时听见摊贩吆喝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还停下来摸一摸,摊贩见他眼睛不好,装扮气度却怎么看都与乞丐不沾边,便也不敢小觑,反倒还热情推销自己的货物。
  “郎君,您看看我这些,可都是用上好竹篾编制的,篮子椅子什么都有,还有些小玩意儿,可以买回去给家里的小郎君和小娘子玩耍!”他见沈峤蹲下来,拿起一个竹球便塞到他手里,“你摸摸,光滑得很,一点竹刺儿都没有的!”
  “是挺光滑的。”沈峤摩挲着笑道,“那我要一个罢。”
  边上传来奶声奶气的童声:“阿叔阿叔,我的小竹鸡被弟弟弄坏啦,阿爹让我过来再买一个!”
  小贩想来与她父母也是认识的:“你弟弟又调皮了啊,不过这儿没竹鸡了,上回给你的那个是最后一个了,编那个要多些工夫,阿叔这会儿正忙着呢,过两天再给你编罢!”
  小女孩儿:“那我在这里帮阿叔忙,阿叔早点卖掉东西,是不是就可以早点帮我编小鸡了?”
  小贩失笑:“你能帮什么忙呢,快家去罢,你阿爹阿娘看不见你要担心了!”
  小女孩儿哦了一声,满含失望,泫然欲泣。
  沈峤忽然道:“你这里还有竹篾么?”
  小贩疑惑:“有,郎君想买竹篾?”
  沈峤嗯了一声:“借你的竹篾现编点东西,回头照价给你钱,使得不使得?”
  小贩笑道:“郎君太客气了,自然使得!”
  他拿起一把竹篾递给沈峤:“您眼睛不便,还能编东西?”
  沈峤也笑:“小时候编过,给弟妹解闷的,还记得一些。”
  说是只记得一些,手下动作却不见慢,手指灵活地给竹子打了个结又绕到后面插入原先编好的暗扣,转眼间,一只小鸡仔就活灵活现地诞生了。
  小女孩儿惊喜道:“小鸡,小鸡!”
  沈峤将竹鸡递过去,笑道:“不知道你原来那只长什么样,随便编了一只,长相可能不好看。”
  小女孩儿:“好看,好看!谢谢阿兄!阿兄最好了!”
  小贩在旁边略有点酸溜溜的:“我比这位郎君也没长几岁啊,你喊人家阿兄,却喊我阿叔!”
  沈峤哈哈一笑。
  小女孩儿一蹦一跳走了,沈峤蹲得有些腿麻,便站起来,将竹篾和竹球的钱一并给了小贩,小贩推辞不肯要,他还是坚持塞到人家手里:“请问往哪儿走,可以回外使行馆?”
  “原来郎君是来陈国出使的使臣?”小贩恍然大悟,“行馆离这儿不远,但人多,您眼睛不方便,自己肯定找不着,我带您过去罢!”
  沈峤向他道谢:“可你这一摊买卖……?”
  小贩笑道:“不要紧,我天天担着这些竹货出来卖,都不值几个钱,左右都是相熟的,我拜托他们帮忙看一下就是了,您是远客,怎能让您在这里迷路!”
  他带着沈峤沿着津渡往回走:“大路上人多拥挤,容易迷路,从这里走小巷反而更快!”
  小贩搀扶沈峤的手臂带他往前,一面笑道:“郎君若在此地多留几日,不妨在城中多走走逛逛,南方吃食多半精致小巧,用心得很,您若是吃了个开头,肯定会……”
  破空之声传来,细微得令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小贩毫无察觉,依旧在说话,沈峤却是面色微变,竹杖一扫便使那根毫针换了个方向没入墙中。
  与此同时,小贩的声音戛然而止,软软倒地。
  这是因为对方在暗算沈峤的时候,顺道也暗算了小贩,沈峤没有三头六臂,他挡得了自己这边,却无暇去为小贩抵挡,出手终究慢了半步。
  “何方朋友藏头露尾?”他蹲下身察看小贩状况,见对方只是晕过去,方才稍稍放心。
  “沈郎对一个卖竹货的都这样好声好气,为何对奴家却这般凶?”
  伴随着娇滴滴的声音,一股熟悉的香气飘荡而来。
  沈峤微微蹙眉:“白茸?”
  白茸笑嘻嘻地坐在墙头,双腿互相勾在一起,晃晃荡荡,手上还捏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下来的芍药。
  “好久不见呀!”
  沈峤:“上回你半夜刺杀宇文庆,我好像才与娘子见过一面。”
  白茸:“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懂不懂?这都多少个秋天过去啦!”
  晏无师也罢,白茸也罢,沈峤都不太习惯应付这种近乎调情的话,只好保持沉默。
  白茸眼珠转了转,将手中芍药朝他丢过去:“喏,接着!”
  沈峤反射性接住,还只当是什么暗器,一摸是朵花,不由愣了一下。
  白茸看见他的表情,愈发乐不可支:“你以为我会给你丢暗器么,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个恶毒的人?”
  沈峤摇摇头:“不是。”
  白茸:“不是什么?”
  沈峤:“你意欲行刺宇文庆的时候,他的侍妾主仆二人原本是逃不过的,你却没有杀她们,说明你并非毫无底线的滥杀之人,我该代她们多谢你高抬贵手才是。”
  白茸眨眨眼:“你怎知我是手下留情,而不是懒得多此一举呢?”
  沈峤笑了笑,没有与她争辩。
  白茸哎呀呀:“你笑起来真好看,本来就该多笑笑,你将我想得这样好,我心里欢喜得紧,你让我亲亲可好?”
  说罢身形一动。
  沈峤还以为她真要亲过来,下意识后退三步,才发现对方依旧坐在墙头上,纯粹是在捉弄自己。
  白茸笑得不能自已,差点从墙头上翻下来:“沈郎你怎么这般可爱,奴家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沈峤:“你来找我,是否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啦?”白茸笑吟吟道,“好罢,告诉你也无妨,奴家远远跟着你,想趁机给你下点毒,然后打晕拖走,可惜啊,你警觉得很,我一直没找到机会靠近,直到方才,好不容易才能与沈郎说上话。”
  她的话半真半假,真真假假,沈峤不知该不该信,只能暗中提高了戒备。
  白茸:“你给那小女孩儿编的小鸡真好看,给我也编一个好不好?”
  沈峤一愣,摇摇头:“手边没有竹条。”
  他想了想,又将手上的竹条递出去:“这个竹球先给你玩罢。”
  白茸扑哧一笑:“你哄小孩儿呢!”
  话虽如此,却很快将竹球抄走,掂在掌心上下抛着玩。
  沈峤:“白小娘子有没有想过离开合欢宗?”
  白茸奇道:“为何忽然……”
  话至一半,脸色已完全沉了下来,语调却还是漫不经心的:“沈掌教想必是从晏宗主那里听了什么,打从心里觉得我合欢宗肮脏污秽,不配与你堂堂玄都山掌教说话么?”
  说到最后,已然杀气腾腾,好像沈峤的回答如果不合心意,她就要动手了。
  沈峤:“不是。”
  白茸翻脸比翻书还快,瞬间又笑颜如花:“还是你想说合欢宗门中男女双修,不分尊卑辈分,很是不堪,让我弃暗投明吗?”
  沈峤蹙眉:“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也不会喜欢待在那里。”
  白茸:“合欢宗是我自小长大的地方,若不在那里,我又要去哪里?去浣月宗吗?还是法镜宗?在你看来,杀人难道比双修更好?别人叫合欢宗为魔门,难道浣月宗就不是魔门了吗?你可别忘了,晏宗主手上沾的血,可比奴家还多呢!若是那些自诩清高的名门正派,别说你现在当不成掌教了,若你还是玄都山掌教,你肯收留我么?就算你肯,玄都山其他人肯么?”
  沈峤被她这一连串话问得微微一怔,叹了口气:“是,你说得对,是我失言了。”
  他方才问那句话,其实也并没有多想,只觉得白茸与霍西京那样的人,毕竟还是有差别的,留在合欢宗有些可惜。
  白茸甜甜蜜蜜道:“我知沈郎觉得我在合欢宗受了委屈,从你连马都肯拉一把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温柔的好人,像你这样的好人可不多了呢,奴家会好好珍惜这片心意的,不过这些事情我自有打算,就不劳你费心了!”
  “我再给你说个秘密,”她忽然跳下墙头,飘向沈峤,伸手去拉他的袖子,虽然后者很快避开,但她也没有不高兴,反倒露出一丝狡黠,“跟着晏无师没什么好果子吃,很快就会有灾祸降临,为免被殃及池鱼,你还是赶紧离他远点儿……”
  话未说完,白茸蓦地脸色一变,却不是对着沈峤,而是遥遥望向前方,忽然丢下一句“奴家想起还有要事,沈郎就不必远送啦”,便走得无影无踪,这轻功怕是用上了十成十。
  沈峤原还以为是晏无师到来令她溜之大吉,然而下一刻就发现不对劲。
  来的不是晏无师。
  
  第40章
  
  原本隔着一条街巷,吆喝着买卖的喧闹声如潮水般褪去,耳朵再也听不见半点声音。
  沈峤不用睁开眼,也知道自己还站在原地,并没有忽然间换了一个地方。
  但周围隐隐有种无形力量,一直在影响着他,催促他做出错误的判断,让他以为自己已经置身它处。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内力强大到了一定程度,可以改变周围气场,令人产生紊乱感,迷惑对手的感官。
  很显然,对方用这种方式出场,是为了给沈峤造成心理上的压力,但沈峤感觉不到那人的敌意,所以他没有动。
  玉佩璁珑,时远时近,像在十里之外传来,又像只在几步远的地方,四面八方,无所不在,如影随形,如附骨疽。
  玉石撞击之声清脆悦耳,但听久了也会令人心生焦躁不安,沈峤握着竹杖一动不动,垂首敛目,好像已经睡着了。
  忽然,他动了。
  竹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前方点了出去!
  伴随着手上动作,他的身形也随之向前飞掠,像一道离弦的箭,与他平日里病怏怏的形象截然不同,也像是一只伺机而动的猎豹,精准无误地扑向目标。
  竹杖点住的那个地方,明明看似一片虚空,什么也没有,然而当灌注内力的竹杖化作一道白虹落在那一点上时,周围无形屏障瞬间崩溃破碎,那些被隔绝的声音一下子又都回来了。
  “何方高人,不妨现身一见。”他道。
  “我在临川学宫久候贵客不至,只好亲自出来请,唐突之处,还请贵客见谅。”声音平和温厚,由远及近。
  对方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一步一步,如黄钟大吕,一下下敲在心上。
  沈峤知道这是内力糅合幻术所致,像刚刚“隔绝”声音一样,可以给对手以一种先发制人的震慑。
  “原来是汝鄢宫主,久仰大名,今日得见,贫道幸甚。”
  作为儒门领袖,又是天下排名前三的高手之一,汝鄢克惠名震天下,他本身打扮却甚为简朴,布衣布鞋,头束布巾,长相也平平无奇,放在人群里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中年人,绝不会吸引多一分注意力。
  但此时此刻,他从街道的另外一边走过来,不紧不慢,信步闲庭,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身份。
  因为天下间也没有多少人能拥有他这样的气度。
  “昔年祈道尊飞升的消息传来时,我也正在门中闭关,未能及时派人前往吊唁,等出关之后方才惊悉这一消息,祁掌教天人之姿,武功盖世,世所景仰,如此骤然仙逝,委实令人始料不及,克惠心中哀痛憾恨无以复加,还请沈道长节哀。”
  到了汝鄢克惠这等武功境界,对祁凤阁更有一种高手之间的惺惺相惜,所以这番话并不算过分恭维,其中大半出于真心。
  沈峤客客气气拱手施礼:“贫道代先师谢过汝鄢宫主厚爱,先师曾说过,他活到如今这个岁数,对先天高手而言或许不算高寿,但若为追求武道极致而殒命,他却觉得十分值得,所以请汝鄢宫主不必为先师伤怀,吾道不孤,天地同存。”
  汝鄢克惠叹道:“好一个吾道不孤,天地同存,祈道尊的确非同凡人!”
  叹罢,他注目沈峤:“我出来时,茶庐正在烧水,想必此时茶已砌好了,不知沈道长可有兴致前往临川学宫一游?”
  沈峤:“贫道久居北地,一时之间,恐怕喝不惯南茶。”
  这天下间,能得汝鄢克惠一句邀请的寥寥无几,常人眼里的不胜荣幸,他却婉拒了。
  汝鄢克惠微微一笑,没有生气:“南茶自有南茶的妙处,兼容并蓄,方能纳百川之流,成无垠大海。”
  沈峤也笑:“我只怕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届时喝了汝鄢宫主的茶,不好不答应汝鄢宫主的要求,左右为难,反倒不美。”
  汝鄢克惠:“北朝地大物博,南朝同样不遑多让,尝过临川学宫的茶,说不定到时候主人不挽留,贵客也不舍得走了呢?”
  这样说,难道以前去临川学宫的人都被下了迷魂药,所以才舍不得走?沈峤忍不住笑出声。
  汝鄢克惠奇怪:“沈道长笑什么?我的话很可笑么?”
  沈峤摆摆手:“我一时失仪,与宫主无关,还请见谅。”
  换作晏无师在,立马是要将这些话说出来嘲笑对方的,但这明显不是沈峤的作风。
  今日之前,汝鄢克惠委实没想到沈峤会如此油盐不进,照理说,一个已不在其位的前掌教,不管出于对自身前程的考虑,还是其它什么原因,都不可能与一个魔门中人走得太近,坊间传言晏无师救了沈峤的命,挟恩将他锢在身边,沈峤同样依附晏无师自保,这些风言风语,汝鄢克惠原是不信的,但现在沈峤的种种表现,却让他不得不往这方面想。
  汝鄢克惠:“祁道尊未仙逝前,我曾有缘与他见过一面,相谈数日,彼此一见如故,当时我邀令师与我一道扶助明主,还天下百姓一个清平盛世,当时令师虽然不愿让玄都山入世,可也赞同正统之论,是以方才有日后他与狐鹿估的二十年约定,如今沈道长虽已非玄都山掌教,可毕竟还是祈道尊的弟子,难道竟要置令师的原则立场于不顾么?”
  沈峤:“汝鄢宫主此言差矣,且不说我与晏宗主的关系并非外人所想,浣月宗辅佐的周朝,如今蒸蒸日上,百姓安乐,难道只因宇文邕是鲜卑人,就不能问鼎中原,统一天下?先师所反对的,乃是出卖中原百姓利益与外族勾结,若外族入我中原,学我汉家文化,能视中华夷狄百姓如一,又为何不能是明主呢?”
  汝鄢克惠摇摇头,语气多了一丝沉重:“化外蛮夷,再过多久依旧是化外蛮夷,并不因其入主中原而改变,你且看齐国,高家祖上甚至不是异族,只因久历胡俗,便已悉数胡化,焉有半点汉家礼数?齐主昏聩,任凭小人女子祸乱朝纲,高家江山只怕寿命难续,周朝因突厥强大,又与其联姻,百般讨好,而突厥于我中原的危害,沈道长难道还不清楚?”
  说到底,汝鄢克惠觉得陈帝是将来可以统一天下的明主,所以想劝沈峤弃暗投明,以他的身份地位,能亲自前来劝说,已是非常有诚意的表现,因为严格来说,沈峤现在失了掌教之位,武功又大不如前,地位与汝鄢克惠已不相匹配,不值得劳动对方亲自出马,但汝鄢克惠仍旧是来了。
  若是放在好几个月前,沈峤刚刚入世,对天下局势没什么了解时,兴许还会被这一番话打动,但现在他却也有了自己的主张,听罢只是摇摇头,并未多说:“贫道如今已不代表任何宗门,不过是孤身飘零于江湖,苟全性命于乱世,归顺与否,对临川学宫,对陈朝意义都不大,即便汝鄢宫主今日亲自前来劝说,是看在先师的面子上,沈某依旧感激不尽,只是这份好意,只能心领。”
  汝鄢克惠微微一叹:“我见沈道长说话声音隐有阻滞,想来是内伤在身,久不痊愈,若你愿意来临川学宫养伤,我可以会同陈主宫中最好的太医一道全力帮你医治伤势!”
  沈峤曾听晏无师说过,汝鄢克惠与当今陈朝皇后柳敬言乃是同门师兄妹,所以汝鄢克惠跟陈朝皇室关系甚密,如今看来的确如此,否则一般人不至于能随口以宫中太医来许诺。
  但汝鄢克惠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沈峤依旧微微动容:“多谢汝鄢宫主,沈某何德何能,无功不受禄,实在不敢从命。”
  老实说,汝鄢克惠实在想不到自己今日会白走一趟,因为于情于理,沈峤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忽然想到那个关于晏无师和沈峤关系甚为荒谬的传言,但立马又觉得果然荒谬得可笑,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罢了,临川学宫从来不做强人所难的事情。”汝鄢克惠面露淡淡遗憾。
  沈峤也露出抱歉的神色:“贫道冥顽不灵,累宫主亲自跑一趟了。”
  汝鄢克惠笑道:“此去行馆之路不远,不过不是当地人的话,也很难找得到,你身旁这小贩被人迷晕了,可要我代他送你一程?”
  “汝鄢宫主真是闲得发慌,不进宫与你的皇后师妹叙叙旧情,跑到这里来说服阿峤弃暗投明,可惜阿峤铁了心要跟着我,你怕是要大失所望了!”
  这句话自然不会是沈峤说出来的。
  一个人从街巷尽头的拐角处出现,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与方才汝鄢克惠刻意营造的玉声不同,晏无师走路没有半点声音,衣袍翻飞却又潇洒飘逸得很,仿佛世上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停下脚步,值得他注目片刻。
  于无声处自张狂。
  汝鄢克惠面色不变,甚至露出一丝笑容:“想来自晏宗主闭关之后,我们便不曾见过,如今一见,晏宗主果然功力精进,一日千里。”
  晏无师在沈峤身后半步左右停下,没有再往前一步,他微微眯眼打量了汝鄢克惠一下:“但你却在原地踏步,比十年前也没有多少长进。”
  说罢这句话,两人就不再说话,都互相望住对方。
  不知情的人看见这幅场景,只怕还当两人之间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晏无师的衣裳无风自动,汝鄢克惠却偏偏半片衣角都不晃一下。
  沈峤忽然道:“二位要动手,还请另外选个地方,这里还有个不谙武功的寻常百姓,勿要殃及无辜的好。”
  话刚落音,汝鄢克惠就动了!
  但他的方向并不是晏无师那里,而是径自朝城外掠去,遥遥留下一句话:“城外有空旷处!”
  这句话带上了内力,汝鄢克惠的功力岂是作假,当即几乎就传遍半个建康城,闻者无不耸然动容。
  晏无师冷哼一声,也未见如何动作,身形已在几丈开外。
  与此同时,在他之后,数道身影先后飞掠尾随而去。
  那是听见动静纷纷赶去观战的江湖人士。
  这一战,注定惊动天下!
  ……
  汝鄢克惠这一声,惊动的不止是一两个人,但凡此时身在建康城中,又正好听见汝鄢克惠说话的人,必是精神一振,纷纷赶了过来,即使他们不知道与汝鄢克惠的对手是谁,但能得他亲自邀战,必然也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若能旁观这样一场精彩交锋,必然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没有人想错过。
  然而想跟上去观战并不是那么容易,汝鄢克惠的话一出口,他就与晏无师二人一前一后往城外掠去,身形飘若惊鸿,眨眼视线之内只剩下两道残影,再眨眼,连最小的影子都瞧不见了,许多轻功稍逊一些的,当即就只能望这两人离去的方向目瞪口呆外加顿足扼腕。
  不过能跟上的也不少,像六合帮帮主窦燕山,同样也因为在听见动静而恰逢岂会,此时他一边跟在后面,一边还能对晏无师喊话:“晏宗主可还记得出云寺之夜,你给我六合帮带来诸多麻烦,窦某今日也想会会你!”
  这天底下能让晏无师放在眼里的人不多,但绝对不包括窦燕山。
  是以窦燕山的话一出,就听见晏无师哂笑一声:“我晏无师不与无名小辈交手!”
  这句话同样用上了内力,传出很远,不仅追在后面的窦燕山,连还在原地没动的沈峤也听见了,其他人当然更不用说。
  许多人暗自发笑。
  缺德点的,当即就笑出声来。
  窦燕山脸色一黑。
  江湖上看见窦燕山出手的人不多,毕竟他是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位高权重,若事事都要亲自出手,那这个帮派也混得太惨了,但不管怎么说,他的武功,就算不入十大,起码也是一流高手。
  可即便是这样,依旧不入晏无师的眼。
  此人的狂妄霸道,目无余子可见一斑。
  但谁让人家有这个本钱和实力呢?此话一出,除了窦燕山之外,其余人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窦燕山脚下不停,又扬声道:“晏宗主可听过骄兵必败这句话?”
  他这话足足灌注了九成内力,离他稍近的人,当即就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头晕恶心。
  那些人不由一凛,再也不敢小觑窦燕山。
  沈峤没有追上去。
  因为他知道晏无师与汝鄢克惠二人实力即便有差别,这种差别也是微乎其微的,到了他们那个层次的高手,输赢并不在那一点内力或招数,而在于对机会的把握,以及对对手的了解,有时候分毫之差,胜负就此颠覆。
  那两个人也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这次就算不用上十成十的功力交手,起码也会用上八九成,以沈峤如今的功力,要追上也有点勉强,即便能追上,也得耗损不少真气。
  反正两人这一交手,打起来时间肯定短不了,他顺着众人追过去的方向找过去,最后无论如何也能找得到的,于是也不着急,先将小贩搀扶起来走到街口交给别的摊贩帮忙照看一下,自己再朝城门处走去。
  刚出了城门,便听见白茸娇笑:“沈郎这样一步步地走,要走到什么时候才到?”
  沈峤挑眉:“白小娘子怎么还没去观战?”
  白茸嗔道:“奴家与你是头一回见么,总是白小娘子白小娘子地叫,你不肯叫茸娘,叫一声牡丹也好呀!”
  她见沈峤没理自己,还在往前走,跺一跺脚:“好啦,这样磨蹭拖拉,你自己不急,奴家还替你急呢!这一战机会难得,许多人现在都拼了命地追过去,再晚可就占不着好位置了!”
  说罢她伸手过来抓沈峤,沈峤待要避开,便听见她娇声哎呀:“送你一程呀,你躲什么,难不成还怕我轻薄你?”
  沈峤无语,片刻闪神就被她抓了个正着。
  白茸挟住他的一边手臂,运起轻功,几乎无须怎么费力,直接就带着他往前飘,速度之快,不比方才窦燕山矫若游龙的身形慢半分。
  不管怎样,有人带总比自己走方便了许多,沈峤向她道谢,白茸却笑嘻嘻:“说谢多见外啊,若真要谢,不如你让我睡一晚,晏无师是不是还没睡到你?你这样的元阳之身,对我来说再好不过了,虽说功力有些损耗,不过我也不嫌弃,我教你双修之法,说不定你功力恢复有望呢,不用去练劳什子的朱阳策了!”
  沈峤:“……”
  白茸还在努力说服他:“怎么样,这是两相得利的买卖呀,我赚了,你也不吃亏,沈郎当真就不考虑一下么?”
  沈峤:“……不用了,多谢你的好意。”
  白茸噘了噘嘴,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觉得今日一战,谁会赢,谁会输?”
  这是个好问题。
  那些跑去观战的人,同样在寻思这个问题。
  建康城里消息灵通的赌坊,此刻说不定已经开盘下注了。
  沈峤认真地想了想:“若无意外,晏无师应该会赢。”
  白茸咯咯一笑:“你还真向着情郎啊!汝鄢克惠可不是那些沽名钓誉的泛泛之辈,先前我曾潜入临川学宫,想要提前破坏他们隔日的讲学,谁知被汝鄢克惠发现了,他亲自追了我大半个建康城,我受了重伤拼着半条小命才逃出来,从此之后就不愿意轻易招惹这厮了,堂堂宗师之尊,竟与我这样的弱女子计较,实在也太小气太掉身价了!”
  沈峤心道你可不是什么弱女子,再说你都跑到人家地盘上去了,若是让你来去自如,往后临川学宫的门槛也不必要了,等着日日被人上门罢。
  白茸一边带着他走,足下罗袜片尘不染,速度丝毫不见慢,连语调也不带喘气:“依我看,汝鄢克惠这等实力,就是祁凤阁崔由妄再生,他也可与之一战,这次又在建康城外,周围地形俱是他熟悉的,你家情郎可未必会赢!”
  起初有些人误会沈峤与晏无师的关系,沈峤还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但后来他就发现这种解释完全是没有必要的,人们只会相信他们自己原因相信的,解释与否,并不妨碍他们继续一厢情愿地误会。
  像白茸这种,纯粹就是明知故犯,逗弄玩笑的,沈峤就更懒得解释了,听见了也当清风过耳。
  白茸见他不为所动,娇哼一声,没再说下去。
  二人出了城,走了足足三十里开外,从平地入了树林,又从深林一路往北,到了溪流峡谷处,这才遥遥瞧见山崖上两道人影,正在削壁上交手。
  他们足下所立之地,不过是削壁上突起的一些石块,有些长宽甚至不出一个巴掌,常人光是遥遥仰望,都觉惊心动魄,更何况还要在交手间隙精准落足其上,稍有不慎便会跌落山崖。
  然而汝鄢克惠与晏无师何许人也,腾挪之间,非但没见半分狼狈凝滞,反如行云流水,几乎没见他们在哪块石头上停驻片暇,身形飞掠,真气涤荡,碎石横飞,掌风所到之处,云从袖出,波与身平,看得人眼花缭乱。
  原本从容往南的河流受二人的内力激荡,霎时间流水纷涌往上,晏无师顺势引导,以水为凭,结合春水指法,将水流化为千万利刃,刀刀掠向汝鄢克惠。
  被内力激荡起来的漫天水花之中,汝鄢克惠的身形却几乎半隐了,起码从沈峤白茸他们这个角度,白茸极目远眺,也只能看见模模糊糊几个虚影,根本看不见汝鄢克惠到底出现在何处,又将从何处出招反击。
  山风原本就大,加上这二人俱都用上大半内力,两股强大真气在山谷之中交汇,如同巨大漩涡绞在一起,竟生生让河水逆流,强大气流刮得人衣袍高高鼓起,猎猎作响。
  白茸不想运起内力抵挡,因为那样一来,如果内力比这股气流弱小,自己将会反受其害。
  所以她只好继续忍受这种带着水汽和树叶一并刮过来的折磨,扭头一看,沈峤正举起袖子当在面上,将扑面而来的水汽尘土通通隔绝在袖子外面。
  白茸正想嘲笑他这样怎么观战,转而想起人家是看不见的,不由奇道:“你在用耳朵听?能听见什么?”
  沈峤:“听见他们彼此的真气走向,若我没有料错,汝鄢宫主差不多要出剑了。”
  白茸:“你怎么知道?”
  沈峤但笑不语。
  但几乎是在他这句话刚说完,白茸仰头就看见汝鄢克惠一剑劈开晏无师专门为他营造的水幕陷阱,一力降十会,直接以剑光将被晏无师以真气蓄意挑起的巨大水流霎时四分五裂,崩溃逃散,飞溅四周,如天女散花,大雨倾盆。
  白茸见状,不由幸灾乐祸外加邀功卖好:“你看奴家选的位置多好,起码头顶还有遮挡,那些人连观战都不会找个好地方,又不敢用真气抵挡,结果被泼了一头一脸!”
  那头的交手还在继续,一人用剑,一人空手,剑光遮天盖地,悬江倒海,然而晏无师身在其中,却周转自如,手掌不见如何出招,只以拈拨拢弹四法,便得潇洒自在,不落下风。
  白茸微微蹙眉:“他用的好像不是春水指法?”
  沈峤:“是春水指法,只不过指法化用,虽得一指,却能千变万化,虽然千变万化,却不离其宗,汝鄢宫主的剑法也是,你仔细观察,他其实来来去去就那一招,但只这一招,就足以阅遍繁华,岿然不动,御敌千万了。”
  白茸定神看了好一会儿,发现果然如此,心下对沈峤不由又多了一层改观。
  所有人都知道沈峤原来的身份,却因败于昆邪一事,对他武功始终存疑,总觉得不单难望祁凤阁项背,连天下十大也未必入得,白茸虽然在他手上吃过亏,但也总觉得他病弱又有伤,支撑不了多久,随时都可能倒下,如今听见他一席话,始知宗师终究是宗师,单是这份眼力,就远非常人能比。
  “你方才说晏无师会赢,却没有说原因呢。”白茸靠近他,幽兰气息喷吐在沈峤耳上。
  沈峤扶着石壁往旁边挪了一步。
  白茸:“……”
  沈峤还很认真地对她道:“我不喜欢这样,你以后要是再这样,我就不和你说话了。”
  白茸故意笑道:“这样是哪样,奴家连碰都没碰过你,难道你比黄花大闺女还要矜贵?”
  说罢伸手就要去摸沈峤。
  她这样娇滴滴的大美人有意诱惑亲近,不说宇文庆那样的,就是不喜欢流连花丛的正常男子,就没有不会受到蛊惑的,不说动心,起码也会在那时候产生心醉神迷的感觉,但沈峤偏偏是个例外,她没敢找晏无师或汝鄢克惠这一级别的高手作尝试,却在沈峤这里碰壁了无数次。
  伸出去的手被沈峤的竹杖挡了回来,他也当真面沉如水,没再说过半句话。
  白茸知他说到做到,心下有气,又有些后悔,也忍住不说话。
  转眼间晏无师和汝鄢克惠已过了上千招,但双方丝毫未露疲态,从山谷这一头打到另一头,眼看着日头逐渐往西,打的人不知岁月,看的人也浑然忘我,不知不觉竟已过午,两人交手足足两个多时辰,依旧未现高下。
  白茸的武功在如今江湖上足可称为一流,但这一场酣战,依旧令她受益良多,这是之前从未得见的境界,今日却如大门一般打开一条缝,让她窥见里面的风景。
  即使只有一条缝,也足够内心震撼不已。
  她终于知道自己与宗师级高手的差距在哪里,为什么自己始终无法逾越那一条界限,因为她的武功只是武功,晏无师和汝鄢克惠的武功,却已经融入他们身体的每一部分,一吐一纳,一收一放,吐则方寸世界,纳则百川归心,收则日月风气,放则十丈红尘。
  白茸看得入迷,忍不住喃喃道:“有生之年,我能达到他们这样的境界吗?”
  这次沈峤居然回答了她:“你的资质并不差。”
  白茸思及自己的练功途径,不知怎的心情忽而有些惨淡,自嘲道:“他们的道,我修不来,我的道,他们也不屑修。”
  沈峤:“大道三千,只分先后,无有高下。”
  白茸嫣然一笑:“你方才还对我生气,说不理我,现在不就又与我说话啦?”
  沈峤:“你好好说话,我自然也好好回答。”
  白茸将细发拈至耳后,便是这个小小举动也带着无尽妩媚风流,可惜旁边是个半瞎,无人欣赏。
  “看在你方才指点奴家的份上,奴家也投桃报李,先前我和你说,让你离晏无师远些,沈郎可要听进去了,千万别当作耳旁风,否则到时候死都死得冤枉,像你这样的人,若是还没体验男女欢爱滋味便英年早逝,那多可惜呀!”
  沈峤蹙眉:“你能否说得清楚些?”
  白茸笑嘻嘻:“不能,奴家可是冒了大风险来提醒的,你若是不放心上,我也没办法啦!”
  她哎呀一声:“他们打完了?”
  说话间,两道身影倏地分开,各自落在削壁上的某处突起。
  白茸看得有些迷糊:“这是不分胜负?”
  如果连她都看不出来,在场更少有人能看出来,四下观战者窃窃之声骤起,都在议论一同一个问题:是汝鄢克惠赢了,还是晏无师赢了?
  或者说,许多人更倾向于:汝鄢克惠到底能不能打赢晏无师?
  
  第41章
  
  白茸见沈峤不出声,不由歪过头去看他:“沈郎你也看不出来吗?”
  沈峤摇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片刻,汝鄢克惠的声音遥遥传过来,声彻十里,震得整个山谷连同所有人的耳膜都微微一震。
  “某许久不曾这么与人酣畅淋漓地交过手了,今日与晏宗主一会,甚是尽兴圆满,多谢晏宗主赐教!”
  “长久偏居一隅,只能看见自己头顶上的东西,正如井底之蛙,管中窥豹,汝鄢宫主在南朝称王称霸惯了,骤然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自然觉得惊讶,本座也是可以理解的,往后多讨教几回,也就习惯了。”
  晏无师一开口,那种自带嘲讽的语调就又出来了,听得人牙痒痒,然而他站在削壁之上,负手而立,袍袖飞舞,又令人不禁仰望,这样的成就武功,这样的强横实力,许多人明白,他们终其一生都不可能达到,人性慕强,对这位狂妄且有足够实力狂妄的浣月宗宗主,若说这些人内心没有一丝仰慕,那必然是假的。
  不过汝鄢克惠倒还是好气度,只哈哈一笑:“好的,那等改日有机会,某一定亲自去讨教!”
  汝鄢克惠的声音并无异常,晏无师也与先前一般,旁观者从声音里听不出两人受伤的迹象,忍不住暗叫古怪,心说难道两人浪费大半天的经历,竟都没有人受伤,也没有胜负之分么?
  这一场千载难逢的高手交锋,难道竟要以平局结束?
  在场也有人曾至半步峰观战,亲眼目睹沈峤被昆邪打落山崖,虽说匈奴人获胜,让在场许多人心生兔死狐悲之感,难免有些不愉快,但那样激烈的约战,也该有激烈的结果才是,如今汝鄢克惠与晏无师的武功境界似乎更胜一筹,然而以这样的形式告终,难免令人意犹未尽。
  但晏无师也好,汝鄢克惠也罢,他们做事从来无须向任何人交代,寥寥几句对话结束,二人便从崖上飘然下来,一人落在溪边,一人落在距离沈峤他们不远的石滩上。
  汝鄢克惠朝晏无师拱了拱手:“晏宗主远道而来,某本该尽地主之谊,不知晏宗主打算在建康城逗留几日,我也好让临川学宫下帖子,请晏宗主前往作客。”
  晏无师淡淡道:“不必了,你临川学宫的水我喝不惯,只怕到时候又要带着一肚子的仁义道德回来,那些东西你还是留着去骗骗愚夫愚妇罢!”
  汝鄢克惠笑了一笑,也没有勉强:“那克惠就先告辞了!”
  他袍袖一甩,转身离去,举步之间看似寻常,却转眼就出了七八丈远,单是这神鬼莫测的身法,就足以令人瞠目结舌,望尘莫及。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远远地传来歌声,那是汝鄢克惠在吟诵《离骚》,他以南地的调子唱咏出来,响彻山谷,原本的悲凉变成了豪迈,闻者无不为之精神一振。
  看来与晏无师一战,并未让汝鄢克惠的实力有所减损,许多人想道。
  窦燕山先前还在城中当众发话,主动提出要与晏无师一战,但此时见过二人交手之后,却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有些看不惯六合帮一帮独大的好事之徒,忍不住就道:“窦帮主不是要约战晏宗主么,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窦燕山停步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后者被他看得心头一颤。
  “过江龙李越,我也许不敌晏宗主,但对付你还是绰绰有余的,你信不信?”窦燕山似笑非笑。
  李越没想到他还能叫出自己的名号,那里还敢多说一句,赶紧灰溜溜地走了。
  晏无师注目汝鄢克惠飘然远去的背影片刻,直接飞掠到竹林树梢,又借着细长树枝落脚之势,落在方才削壁立足之处,一直往上攀登,身姿飘逸,形如鹰隼,不过几个呼吸来回,就不见了踪影。
  正主既然都走了,再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围观者陆续离去,心中犹有些可惜,也不知可惜的是今日平局,还是可惜往后不知何时再能看见这样层次的交锋。
  此战之前,大多数人都觉得,晏无师再厉害,汝鄢克惠应该也是更胜一筹的,毕竟一个是天下十大,另一个却是天下排名前三的高手,但今日之后,他们却不敢再这么说了,晏无师的声望必然更上一层,而这一战也将为人津津乐道,若无意外,应该是近几年来江湖上最精彩的一战了。
  原本站在沈峤身旁的白茸,不知何时已经没了人影。
  她来去无踪,走了也不告别。
  沈峤没有去追人,也没有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眯着眼端详半天,却是沿着另外一条小道离开。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之后山风更冷,虽是四月天,却还不算正式入夏,山壁之间的罅隙受风力激荡,呼啸号叫,宛如鬼哭。
  这座山峰有点像当日沈峤和昆邪约战的半步峰,不过没有那么高,山上立足之地狭窄,只有寥寥几颗树木,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别说遮蔽夜风取暖,怕是连倚靠的地方都没有。
  但在山崖稍稍往下的另一面,却有一个凹进去的洞穴,足够容纳三四人在里面,背靠石壁,头顶也有石崖遮挡,是一处天然的避风之所。
  而在这个洞穴里,正有一道人影盘膝而坐。
  李越走进去的时候,对方一动不动,犹如死人一般。
  “晏宗主?”他开口试探。
  若有旁人在此,听见他的称呼,只怕要吓一大跳。
  晏无师明明与汝鄢克惠一样早就离去,缘何又会出现在这个山洞里?
  李越连续叫了数声,对方都没有动静。
  他的胆子大了起来,一步一步悄声接近,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亮,就着火光朝晏无师那里端详,后者犹如高僧坐化一般,稳如磐石,双目紧闭,连火光的动静也没能令他睁开眼。
  李越心头窃喜,双手甚至忍不住激动得微微颤抖起来。
  他武功只能称得上二流,眼力却很是不错,因祖上是捕役世家,他从小在父祖的熏陶下,也养成观察入微的习惯。
  大家都觉得汝鄢克惠与晏无师二人实力相当,对平局的结果有些可惜,他却不这么看。
  一场从白天打到晚上的战,双方不说拼尽全力,起码也出了八九分的力,这都是骗不了人的,两人交手最激烈的那个地方,山石全部化为齑粉,半人高的石头瞬间被真气荡为石砾,河水一时逆流,四周树木俱被摧折,在这样的庞大气势下,观战者尚且不敢运起内力抵抗,可见当时威力之大,难道交手的二人,反倒半点损伤都没有?
  即便是绝世高手,到了祁凤阁那种境界,依旧会有死期,只要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就不可能不会受伤。
  虽然汝鄢克惠与晏无师都表现得若无其事,但李越直觉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结束。
  他的武功必然追不上两人,但别人走了,他却还没走,留在周围打转,甚至还攀上峭壁想去上头看看,因为那会儿两人交手时,曾有片刻时间停留在山峰上,谁也不知道那片刻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李越百无聊赖,寻了半天,都没发现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心里也觉得自己委实想太多了,谁知正待要走,却在此处发现洞穴。
  以及里面的晏无师。
  这真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大惊喜,李越一直让自己冷静下来,却总按捺不住微微颤抖的手,连带火折子也跟着颤动起来,火光在洞中摇曳不定,多了一丝莫名诡谲的气息。
  他心中认定晏无师必然是受了伤在此疗伤,而且伤势还不轻,否则不至于自己来到跟前,对方还无所察觉。
  若是……若是自己能杀了晏无师,将他的尸首公诸于众,那自己无疑将一夜成名天下知。
  到时候天下人都会知道,杀了魔君的人,不是临川学宫宫主汝鄢克惠,而是自己,过江龙李越!
  心情激荡之下,他甚至没有去考虑后续那些接踵而来的麻烦。比如说他万一真把晏无师杀了,要如何应付浣月宗门人的追杀,又如何让世人相信,他一个二流人物,能杀得了连汝鄢克惠都杀不了的晏无师?
  但李越没有想到更多,功成名就的诱惑在刹那间淹没了他的脑海,让他忍不住抽出腰间的剑……
  剑尖一寸寸递进,白天还意气风发的魔君,此时就在自己眼前,无知无觉,任由摆布。
  因为激动,李越的神色甚至有些扭曲。
  突然间,他的表情凝固了。
  李越睁大眼睛瞪着骤然出现,挡在剑尖处的竹杖,脖子僵硬而缓慢地抬起,望向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的竹杖主人。
  “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你这样,武功一辈子都不会有寸进。”沈峤平静道,“走罢。”
  李越忿忿:“你懂什么!我自十五岁入江湖,少年时也曾被认为天生好资质,谁知二十五岁之后,武功就一直止步不前,若能取下晏无师的首级,我定然能名动江湖!”
  沈峤摇摇头:“杀了他,你武功就能有所长进?这不过是弱者对强者的嫉妒,忽然有了左右强者性命的机会,所以觉得激动难忍,不要被你的心魔左右了,否则终其一生你也难在武道上再有提升。”
  李越被他彻底激怒:“你一个瞎子,过来掺和什么!沈峤,别以为没人认识你,江湖上谁人不知,你跟晏无师勾结在一起,连玄都山都将你逐出门墙,祁凤阁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什么天下第一人的弟子,我呸,不过是个出卖色相博取魔君欢心的佞幸之徒!你是当奴子都当出乐趣来了是吗,你怕我杀了晏无师,以后就没人庇护了?是男人就挺起腰杆来,别成天总想着依附别人!”
  沈峤没有因为这些话动怒,自从他的身份在苏家被段文鸯道破以来,许多人看着他的目光都带上了异样,他们嘴上没说,心里未必不是跟李越一样想法,更难听的话,沈峤也听过。
  但实际上,这些话不过都是嘴上的刀剑,只要自己不当回事,别人就不能伤害你分毫。
  李越见他没说话,只当自己的喝骂奏效了,当下冷笑一声:“沈道长,你若不挡路,杀了晏无师,他身上有什么好处,我们还能分一分……”
  一边说着,剑也递了出去。
  剑光一闪,去势极快,这是李越颇为得意的一招,入木三分,直取后心!
  铮——!
  声音绵绵作响,剑尖没有刺入晏无师的身体,剑却已经飞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直接落在地上。
  李越只觉手腕一痛,不由啊了出声,他的身体反应也算迅速了,见竹杖朝自己腰间扫过来,沉住下盘,整个人往后折,避过横扫而来的竹杖,又猛地直起身,手抓向竹杖,飞起一脚踢向沈峤下身。
  但对方的身形往后飘开,又随即出现在他身后,快得令人不敢置信,李越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后背一掌拍得撞向旁边石壁,直接晕死过去。
  李越之败,不在于他小看了沈峤,因为他即使不小看对方,今日肯定也是注定这个结果。
  沈峤与段文鸯在苏府的那一次交手,并没有流传开来,而在他手上吃过亏的白茸萧瑟等人,又不可能到处嚷嚷自己的败绩,许多人的印象依旧停留在半步峰上那一战,更兼之后来道听途说的种种传言,导致大家对沈峤的观感一落千丈,最初有多看重,如今就有多看轻,一夜之间,沈峤的名字与晏无师连在一起,更成了丧家之犬的代名词。
  沈峤没有再去理会李越,而是走向晏无师,他一碰到对方,便觉一股冰寒之气从手掌肌肤直刺皮肉,几欲侵略蔓延四肢百骸,惊得他立时松手,饶是如此,手上冰寒的感觉也还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失。
  他发现晏无师的身体非但坚硬如冰,而且看似活气全无,似乎已将五感封闭,所以方才就连李越和他在旁边说话动手,晏无师也无知无觉。
  沈峤想了想,忍住那股蚀骨的冰寒,将对方的手从袖子里抓出来探脉。
  脉搏还在跳动,鼻下也有气息,但脉象隐隐紊乱,似乎有几股不同的气流在对方体内交织,彼此看不顺眼而互相冲撞。
  换而言之,晏无师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武功越高的人,在武道上走得越远,难以避免会有各种更高的追求,不愿意循规蹈矩,所以出现走火入魔的机会也就越高。
  像祁凤阁,崔由妄,狐鹿估,这些惊才绝艳的宗师,若他们肯老老实实活到寿终正寝,再过几十年也没什么问题,但他们不愿意在武学追求上就此止步,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而到了他们那个境界,再往上一步难如登天,稍有不慎便容易走火入魔甚至危及性命。
  晏无师这件事,其实沈峤早就发现端倪了。
  魔心与道心的区别,根源在于两者走的是不同的路,就像一天一地,一黑一白,永远没有交集,千百年来,没有一个人尝试将魔心或道心交汇,就连当初的魔宗第一人崔由妄也没这么做过,但晏无师的性格,注定他在武道上的追求永无止境,别人觉得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他却偏偏要去做,所以闭关十年,他不仅将朱阳策残卷里的武功都练了,还试图以朱阳策真气为自己铸造一个新的根基,也就是道心——一个人不管多厉害,体内的根基只能有一套,但晏无师却希望自己体内同时能容纳魔心和道心,道心铸就,魔心也不会消失。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一个人体内怎么可能同时有魔心与道心的存在,所以十年里晏无师没有成功,他虽然武功大进,已经成为能与祁凤阁媲美的高手,却无法克服这个难题,而且还给自己留下了隐患,平时也许不显,但今日与汝鄢克惠动手,双方不能不出尽全力,一下子就把那一点隐患给勾出来了。
  沈峤深深蹙眉,他尝试着将真气输入晏无师体内,但对方体内似乎有种排斥意识,非但不肯接受他的真气,反倒将冰寒之气反噬回来,在沈峤体内肆意流窜,随即走遍全身经脉,沈峤身体一震,不得不松开对方的手,转而自己打坐调息,试图将那股寒气消融。
  寒月冷清,深山空寂,夜枭一声接一声地叫,凄凉之意透入骨髓,全无半点初夏的清凉惬意。
  李越的火折子已经燃尽,沈峤起身朝他走去,想从他身上再摸几个火折子来点火取暖。
  “沈郎,奴家在外面等了好久,你怎么也不喊人进去坐坐,一点怜香惜玉之心都没有!”抱怨声自外头传来,一张宜嗔宜喜的脸出现在洞外。
  沈峤殊无意外,也没搭腔。
  白茸自顾自地走进来,笑嘻嘻道:“我在外面等了好久,就怕晏宗主什么时候醒过来,沈郎,咱们打个商量,李越长得丑,你不愿便宜了他,那就让我捡个便宜好不好?”
  沈峤:“不好。”
  白茸怔了一下,哭笑不得:“奴家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就拒绝了?”
  沈峤在李越身上摸索几下,摸出两个火折子,点起其中一个,火光霎时照亮半个洞穴。
  白茸身形微动,下一刻已出现在晏无师身旁,她抬起手掌朝对方头顶拍去,却被不知何时出现的沈峤挡住,双方很快在狭小的洞穴内过了数十招,合欢宗虽以魅术和双修闻名,但他们的武功比之浣月、法镜二宗也同样毫不逊色,白茸年纪轻轻已得各中三味,桑景行一套“天渊十六步”被她配合掌法,使得变幻万千,令人防不胜防。
  她知道沈峤不是能任自己拿捏的角色,所以有意先发制人,速战速决,眨眼间就出了十数掌,配合诡谲莫测的身形,如同在沈峤前后左右同时出掌,一边出掌还一边娇笑:“沈郎,你可真狡猾,上次交手,还故意模仿晏无师的春水指法,吓了奴家一大跳,如今被我识破,你可吓唬不了人了罢!”
  沈峤没有出声,他如今的功力,与白茸不过在伯仲之间,换而言之,一般情况下,谁也奈何不了谁,甚至白茸还要更胜一筹,只不过上次白茸被他那一指吓坏了,给了他可趁之机,但同样的机会没有第二次,白茸是个聪明人,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别看她先时与沈峤言笑晏晏又温声细语,真正需要动起手的时候,她也不会有丝毫留情。
  白茸刚刚在外头观察许久,是因为她不确认晏无师是否真的走火入魔了,但多亏了李越这一闹,反而助她确认了这件事。
  眼下要动晏无师,沈峤就是她最大的障碍。
  “沈郎,你不是怜惜我在合欢宗的处境么,只要杀了晏无师,我便算是为合欢宗除去一大敌,从此之后,合欢宗内谁人还敢瞧不起我,奴家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袖手旁观便可以了,这样一个举手之劳,难道你也不愿意帮么?”
  白茸眼中水波盈盈,流露着恳求和撒娇,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没慢。
  “沈郎,难道晏无师对你很好么,他救你,也不过将你视作玩物,满足他调弄亵玩的嗜好罢了,你生性温柔,人待你一分好,你就愿意回报十分,但若他真对你好,为何会三番四次放任你身陷危险?总不成是……你当真喜欢上魔君了罢?”
  “你若肯让我杀了晏无师,我也会全力助你恢复武功,重登玄都山掌教之位的,自己大权在握的滋味,不比依附别人来得好上百倍么?”
  
作者有话要说:
大王喵刚发现底下有萌萌发生一些小争议,这文是耽美,这个主旨肯定不会变的,在这个基础上,大家都有发言讨论的自由,你们喜欢白茸,其实也是因为这个人物塑造得好对吧,咦嘻嘻捧大脸~
除了霍西京那样的反人类分子,很多人不能单纯用好坏来界定,白茸做的一切事情,都符合她的性格作风,符合她自己的立场,就跟老晏、汝鄢克惠等人一样。
老晏走火入魔,不过这场打架他不算输家,汝鄢克惠那边也受伤了,只是大家都死要面子强撑,没在人前吐血癫狂,下章会提到。
小剧场:
白茸:你这么护着晏宗主,其实是早就爱上他了,对吧?
沈峤:不错,我生命里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人,他就像一道光,照亮了我在玄都山三十年来贫瘠的生活,虽然我嘴上说不要不要,心却早就背叛了我!……卡!(扭头愤怒)导演,这什么破烂剧本!
大王喵:对不住对不住,我把隔壁片场《霸道魔君我不要》的剧本拿错了!
 
 
  第42章
  
  沈峤不愿与她多说,手中竹杖俨然快如光影,挟着厉厉风势力倾泻而下,斗室之内真气涤荡,火折子早已熄灭,月光不知何时铺洒进来,与掌风掌风交织,竟如天河银川,龙飞凤舞。
  内力激荡碰撞所到之处俱化为利刃,不多时,李越脸上手上就多了好几道血痕,唯独晏无师依旧盘坐如初,仿佛金刚不坏,外力真气难以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白茸生怕迟则生变,不耐烦久战,袍袖微微一振,无数粉末伴随着掌风扬了出去,无色无味,若是寻常高手自然能够及时避过,但沈峤听力再敏锐,一时也难察觉,片刻之后,他觉得浑身微麻,手脚有些使不上力,就知道自己应该是中了暗算。
  “沈郎啊沈郎,你坏我好事,我还对你手下留情,这药没毒,只会让你手脚半天用不上力,这份情你可要记得,不过现在就别碍事了好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婉转轻柔,像是在与情郎撒娇,手中却一掌拍向沈峤,毕竟迷药也不算万全,还是得将人打得无法还手,她才能放心去料理晏无师。
  沈峤受了她一掌,后背撞上尖锐粗糙的石壁,一阵剧痛直透身体,随即感觉湿热的感觉贴着衣裳蔓延开来。
  白茸温温柔柔道:“沈郎,你别怪我下手狠,你非要护着他,我不能不先把你放倒,不过你放心,我改变主意了,一个死的晏无师没什么价值,只有一个傻傻呆呆的浣月宗宗主,才是对合欢宗最好的,所以我会留他一命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白嫩漂亮的手掌已经抬了起来,朝晏无师头顶拍了下去!
  白茸自忖力道控制很好,这一掌下去,对方的头骨不会有丝毫损伤,伤的只会是脑子内部。
  但这一掌还未拍下去,她却只能侧身一避,身后竹杖如影随形跟了上来。
  “你没中迷药?”白茸难以置信道。
  “中了一些,我及时闭气了。”沈峤咳嗽一声,手中动作缓了一缓。
  白茸趁机出手,配合“天渊十六步”,如鬼魅贴进沈峤面门,食中二指却直接插向沈峤心口,令人防不胜防,她本想趁机逼对方撤手后退,谁知沈峤不退反进,反逼得白茸根本无法寸进。
  “你就这么喜欢他,喜欢到不惜拿命护着吗!”白茸气急败坏。
  沈峤不言不语,不知是不愿意解释,还是觉得说起来费力气。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紧闭双目的晏无师突然睁开了眼睛!
  沈峤背对着没有看见,白茸却看见了。
  她心头一惊,见晏无师直直看着自己,也摸不清他现在到底如何:“沈郎,你家情郎都醒了,你还忙着与我动手吗?”
  沈峤只当她随口扯谎,自然不肯理会,直到脑后一阵清风飘来,他才忽然警觉,不得不回身格挡。
  趁着这个机会,白茸直接飘至洞口:“你以为我在骗你吗,你们俩好好叙旧,我就不打扰了罢!”
  说罢娇笑一声,直接消失在洞口。
  她对付沈峤还可以,若再加上一个晏无师,尤其是一个能出手的晏无师,那无疑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在确认晏无师清醒过来之后,她当机立断,马上就选择了溜之大吉。
  竹杖被迎面而来的强横力道直接打飞,沈峤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喉咙就已经被紧紧扼住。
  “沈峤。”
  这一声冰冷彻骨,其中仿佛不蕴含丝毫感情。
  对方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脖颈折断!
  沈峤大吃一惊,不顾自己被将欲窒息,一掌就拍过去。
  晏无师竟然不躲不闪,生生接下他这一掌,与此同时五指松开,人仅仅是往后退了几步,没有吐血。
  沈峤却弯下腰咳得流泪不止,身体彻底失去力气,倒向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晏无师终于再次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正常许多,但沈峤不敢大意,他靠在石壁上喘息:“你走火入魔了。”
  晏无师他看了躺在洞穴里的李越一眼,视线又回到沈峤身上,忽然笑道:“我没弄错罢,这样好的机会,你不趁机杀了我,或者躲在旁边看我被杀,居然还出手制止?”
  沈峤:“我为什么要杀你?”
  晏无师哈哈一笑:“阿峤,难不成你当真对我日久生情?”
  沈峤喘息着,慢慢吐出两个字:“报恩。”
  “报恩?”晏无师的笑容有些惊奇,“我记得一早便告诉过你,我救你,只是一时兴起,想看你是否有资格当我的对手,顺便欣赏一下你这个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可怜人,会不会一蹶不振,因为遭遇重重打击而发疯。”
  沈峤:“你的动机如何,并不会改变你救了我的事实,即便是为了杀我而救我,在我被杀之前,也应该对你心存感激。”
  晏无师不由笑得更加欢快:“阿峤啊阿峤,我觉得你不应该修道,应该去修佛才对,你这样的软心肠,说不定早就修成大德高僧了,怎么还会被人打落山崖,那样凄惨?”
  沈峤也不理会他的讽刺,喘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周朝如今有宇文邕在,世道尚且称得上太平,若你不在,浣月宗单凭边沿梅和玉生烟,未必能抵挡得住八方势力的虎视眈眈,如果宇文邕因此有个三长两短,公卿大臣,换个皇帝又能过日子,但要是别国借机兴兵,最后遭殃的,也不过是普通百姓。”
  晏无师笑道:“你的口舌倒是越加锋利了。”
  两人说话的间隙,李越也醒转过来。
  他起初还满脸错愕茫然,当他看见晏无师饶富趣味地看着他时,错愕立马就变成惊恐,连滚带爬地起身,二话不说就往外面跑。
  晏无师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石子弹出去,碎石堪堪擦过李越的耳廓,在上面留下一道血痕。
  李越啊的惨叫一声,脚下跑得更快了。
  若晏无师有意杀他,现在只怕他早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沈峤不知晏无师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也没力气去揣测,他靠在石壁上,背后的干涸的伤口反而越来越痛,若非体内还有真气在流转,此刻早就冻僵了。
  反是晏无师转过头对他道:“我不杀他,因为这世上多的是不杀人,却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他想杀我,却杀不成,往后必然日日都活在被我报复的恐惧中,过得不会比现在更轻松,我只要三不五时让人以我的名义去骚扰一番,想必他自己就已经吓得半死了,你说这样不是更有趣么?”
  沈峤却想起另外一件事:“其实就算我没出手阻止,李越和白茸也都杀不了你,是不是?”
  晏无师:“是,那时候我虽然动不了,对外界感知仍在,我也听见你们的对话了,你也查探到我体内的冰寒之气了,当时若他们要杀我,必也会被冰寒之气反噬。”
  沈峤轻轻叹了口气,忽然道:“白茸走了。”
  直到刚刚,白茸估计还潜伏在洞外,想确认晏无师到底是不是真的恢复过来了,直到李越逃走,听见晏无师和沈峤这一番对话,她才真正死了心离开。
  晏无师笑道:“阿峤何必叹气?你一路寻上山来,不顾危险守在我身边,我怎么能不给你一个面子呢?你不乐意看我杀人,我便放过他们这一回又如何,白茸那小丫头现在死了多可惜,有她在,合欢宗以后的乐子还大得很呢!”
  他起身弯腰将沈峤抱起,手触及他背后时,沈峤微微一颤,想是因为伤口被衣裳摩擦的缘故。
  晏无师察觉,将横抱改为背负。
  他刚刚还走火入魔,情状凶险,此时竟也没事人一样了,从山崖洞穴一路如履平地,不过片刻工夫就到山下。
  回到行馆之后上了药,沈峤要调息疗伤,索性直接闭关三日。
  三日之后出来,周朝使团正好也完成任务,准备启程回国。
  宇文庆听说他受了伤,还特地命人送来不少补品,他心里对晏无师和汝鄢克惠这一战的结果好奇得很,听说打成平手,又不知内情如何,不敢当面去问晏无师,就想来找沈峤询问,可惜遇上沈峤闭关,没能见上,抓心挠肝等了三天,才等到沈峤出关。
  他迫不及待来找沈峤,先是问候他的身体,又不好意思道:“那日没想到人太多,我也差点与玉姿失散,你没大碍罢?”
  沈峤道:“多谢宇文兄关怀,只是受了些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宇文庆:“不瞒你说,我们正要启程回国,不出意外的话,临川学宫那边也会派人来送行,那日晏少师与汝鄢宫主交手到底是输是赢,你在一旁观战,想必了如指掌,少师不说,我也没胆子去询问,但若是少师赢了,我也好当着临川学宫来人的面奚落几句,显显我们大周的威风!”
  沈峤没想到他心急火燎来找自己竟是为了这点小事,有些好笑:“应该是晏宗主胜了一筹。”
  宇文庆啊了一声,喜上眉梢,又有些不信:“真的么,我听说汝鄢克惠这人武功高强得很,估计能名列天下前三了,说不定天下第一也争得?”
  跟武功有关的话,宇文庆听多了也不明白,沈峤就挑浅显的讲:“其实两人都受了些伤,晏宗主是引起旧患,而汝鄢宫主那边,若我没有猜错,应该是伤了经脉,一个月内,估计都不能妄动真气了。”
  “何止一个月,恐怕他三个月内都没法跟人动手了。”
  淡淡的声音自门口响起,晏无师走进来。
  “你有什么话,为何不亲自来问我?”
  也不知怎的,宇文庆见了他就心里发慌,被他那瘆人的眼神一扫,屁股下面就跟长了针似的,一刻都坐不住,当即就讪讪笑道:“少师日理万机,不敢打扰,不敢打扰,我这就去监督他们有无好好收拾行囊,等准备出发了,我再派人过来请二位。”
  说罢脚底抹油赶紧闪人。
  晏无师转向沈峤:“如何?”
  沈峤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缓缓道:“你与汝鄢克惠一战,精彩世间少有,兴许旁人会有所体悟,但我闭关三日,除了疗养旧伤之外,功力却无甚进展,总觉得有一层阻隔,令我无法再更进一步,仿佛原地打转,唯一可喜之处,可能就是真气流转通畅一些,眼疾也有所好转,现在能大致看见一些光影了。”
  “可惜了。”晏无师心底有个声音道。
  冰冰冷冷,凉薄无情。
  但他面上却分毫不露,反倒微微一笑:“那很好。”
  晏无师与汝鄢克惠这一战,很快流传开去。
  关于输赢,才是人人都关心的事情。
  在南朝,汝鄢克惠不仅在江湖上声名卓著,在朝廷中也有一席之地,陈主对其礼遇有加,连柳皇后也出身临川学宫,因此在许多南朝人眼中,临川学宫的地位一枝独秀,几乎相当于儒门与南朝武林的领袖。
  这样的身份名望,假若汝鄢克惠输给晏无师,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但事实是,那日去观战的人,都说两人打成了平手,而汝鄢克惠回来之后,却一直在临川学宫闭门不出,谁去拜会也不接见,晏无师同样待在行馆里,哪儿也不去,这不由令流言更加四起,有说双方都两败俱伤的,也有说汝鄢克惠技高一筹,晏无师无颜见人的。
  与此同时,宇文庆也放出话,说是本国晏少师在行馆宴请恭迎汝鄢宫主,希望汝鄢宫主能拨冗赏光——这纯粹是他听了沈峤的话之后想出来的捉弄南朝人的法子,如果临川学宫那边没有回应,他就更可以大肆嘲笑,如果汝鄢克惠亲自过来了也无妨,反正他也没说过晏无师一定会出席。
  两国现在虽然结盟,但谁都知道,联盟只是一时的,因为大家现在都有共同的目标,一旦目标消失,盟友依旧会变成敌人,明面上过得去也就罢了,私底下的角力从来就没少过。
  许多南朝人听说之后深感不忿,都认为宇文庆欺人太甚,不少自认为武功了得的人纷纷主动上门,提出想要挑战晏无师。
  但晏无师何许人也,他的狂妄自负甚至只对水平相当的人,余者碌碌,皆不入其眼,又如何会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这些人若真被他“亲自接待”,估计也看不见隔日的太阳了。
  其实根本用不着晏无师出手,跟着宇文庆一起来的那些人,也足够应付隔三差五上门来的江湖人士了。
  两日之后,临川学宫那边终于传来消息,婉拒了宇文庆的邀请,说宫主正在闭关,谁也不见。
  这个回应仿佛印证了宇文庆的话,那些斥骂周朝人太狂妄的声音一下子就消失了,宇文庆甭提有多得意,高高兴兴地来找沈峤说话,却从茹茹那里得到沈峤已经离开了的消息。
  茹茹一问三不知,任是宇文庆再畏惧与晏无师说话,也忍不住找上对方:“少师,您可知沈道长去哪儿了?”
  晏无师:“怎么,你就对他这么念念不忘吗?”
  宇文庆小心翼翼赔笑:“没有的事,沈道长与我们一道来的,本也该与我们一道回去,但眼下却不见了,我总该询问一声。”
  晏无师:“他走了。”
  宇文庆:“啊?”
  晏无师本没兴趣和人说那么多,但见宇文庆茫然失落的样子,他又觉得有趣:“他早有言在先,看过本座与汝鄢克惠交手,就要自行离开。”
  宇文庆喃喃道:“可他一个人又能上哪儿去,不是说玄都山已经回不去了吗?”
  晏无师笑道:“宇文庆,你带着爱妾上路,却见异思迁,对沈峤这般关注,难道真把本座视如无物了不成?”
  他这话明明是笑着说的,宇文庆偏生打了个寒噤,哪里还敢多问,赶紧找借口告辞,一溜烟闪人了。
  看着宇文庆匆忙离去的狼狈身影,晏无师慢条斯理地放下书望向窗外。
  他依旧嘴角带笑,眼底却是兴味盎然的冰冷。
  ……
  沈峤此时正走在往北的路上。
  阳光正好,青袍竹杖,衣角飞扬,他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
  如今以手遮在额前挡住阳光,他也能眯着眼看见眼前景物了,虽然不可能像受伤前那样清晰,但只有失去过,才会知道原来拥有的珍贵。
  离开之前,他曾去找过宇文庆,想当面告辞,对方人不在,他才给宇文庆留了一封信,请茹茹代为转交,不过茹茹畏惧主上威严,也许会先将信交给晏无师,信上也没写什么,都是些寻常的问候道别,别无其它。
  沈峤原还以为晏无师会留人不让走,但事情却出乎意料地顺利,晏无师什么也没说,直接就应允了,这反倒让沈峤有些意外。
  这位浣月宗宗主的性情正如外界传闻那样,喜怒不定,反复无常,即使相处这么长时间,沈峤也不敢说自己完全了解对方的为人。
  也许是自己不肯种下魔心,恢复武功又遥遥无望,对于晏无师而言,已经不足以被当作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晏无师彻底失望所以痛快放手,又也许是自己不辞劳苦上山挡下李越和白茸的暗算,让对方终于被打动了,这说明再冷酷无情人,心底其实也有那么一丝人情味的?
  沈峤不禁为自己的揣测摇头失笑,他也许总将人性想得太好了,但假如能够让自己快活自在,把人想得好一些又何妨呢?
  从建康城走,道路颇为顺利,江南自古多繁华,水陆皆通,政局平稳,很容易就会让人忘记天下还处于动荡不安之中。
  但出了南朝边界,进入齐国之后再一路往北,很明显就能感觉到沿途行人商旅少了一些,人人脸上少了些欢笑富足,又多了些紧张困顿。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过了很长一段只能听声音来判断对方状态的日子,沈峤发现自己现在很喜欢观察别人脸上的情绪,即便还看得不是那么清楚,但总能有不少发现。
  从四月走到五月,走走停停,脚程并不慢,兴致来时,沈峤也会用上轻功,绝少有人知道,这个没穿道袍,拄着竹杖四处游走,惬意安然的游学士人,居然会是人人眼里落魄凄惨依附魔君的玄都山前掌教。
  晏无师与汝鄢克惠那一战,基本已经传得人人皆知,梁州境内兴许有什么武林盛会,沿途沈峤碰见不少江湖人往那里赶,都听见他们说起这一战的事情,齐人自然不会像南人那样崇拜汝鄢克惠,言语之间,倒是对晏无师颇为推崇向往,只因人人天性慕强,晏无师这样的实力,即便不是魔门中人,也会有许多人欣羡崇拜。
  梁州城外一处茶寮,沈峤正听旁人在议论汝鄢克惠与晏无师那一战究竟如何精彩,虽然没有亲身旁观,却说得天花乱坠,好像亲眼看见一般,听得沈峤禁不住一笑。
  旁边还空着个席位,很快有人坐下,他低头喝茶,并未抬头,却听对方道:“这么巧?”
  沈峤:“……”
  
  第43章
  
  沈峤扶额:“沈某觉得这已经不是巧合可以形容的了。”
  晏无师慢条斯理拿起倒扣在桌面上的杯子倒了半杯水,却不喝,仅仅只是放着:“人生何处不相逢,天涯离别,海角相遇,本座倒觉得挺有缘分的。”
  沈峤:“晏宗主为何会到这里来?”
  晏无师:“你为何又到这里来?”
  沈峤:“我要去齐国都城,邺城。”
  晏无师:“哦,巧得很,我也要去邺城。”
  沈峤啼笑皆非:“我去找人,你总不成也去找人罢?”
  晏无师:“你这话说得甚是奇妙,为何我就不能去找人?”
  沈峤不再理他,默默喝完茶水,吃完点心,付了钱,便又拄着竹杖重新上路。
  晏无师也起身,负着手,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两人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七八步左右,不更近,也没更远。
  沈峤以不变应万变,入了梁州城,找一间客栈,先订了客房,将轻若无物的行囊放下,再要了一些吃食,坐在二楼慢慢吃。
  此时正午过半,吃完饭的客人大多都走了,二楼空荡荡的,楼下倒是热闹,午市才刚开始,不少人挑着货物往市集赶。
  沈峤要了一樽梅汤,刚喝了半口,晏无师果然从拐角处的楼梯慢慢走上来。
  他朝沈峤微微一笑:“你的表情好像并没有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沈峤无奈道:“假如晏宗主并不是特意来找我的,我会更高兴一些。”
  晏无师:“我并不是来找你的。”
  他在沈峤旁边坐下,沈峤叫来食肆的伙计,又重新上一壶梅汤,一副碗筷。
  晏无师笑道:“阿峤怎么急于与我划清界限?”
  沈峤不以为意:“我记得你素来爱洁,不愿与人共用一壶的。”
  晏无师不说话了。
  沈峤:“晏宗主若不是来找我,又是所为何来?”
  晏无师:“宇文邕已定下伐齐大计,齐国闻风色变,合欢宗内部也出现分歧。”
  他不用伙计新送上来的汤壶,反是执起沈峤用的那个,往自己碗里倒了一些,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元秀秀想与浣月宗合作,桑景行不肯,二人闹翻,元秀秀传了消息给我,说桑景行目前就在邺城,想与我一道合作杀他。”
  昔年日月宗分裂,桑景行作为最后一代宗主崔由妄唯一的弟子,却不谋求令魔门重新统一,反倒与元秀秀打得火热,成为合欢宗内地位超然的首席长老,实际上若有人以此小看他,认为他能力有限,就大错特错了。
  此人虽然杀人成狂,尤爱美色,仇家无数,武功却是一等一的强横,在天下十大里面,他的武功排名尤为缥缈不定,有人说他足以名列前三,有人又说不入前三。
  据说崔由妄临死前的功力悉数被他所吸收,更有甚者,传说桑景行曾大逆不道,弑师夺功,虽无人亲眼看见,可鉴于桑景行的名声,很多人不介意再为他加上这样一条罪名。
  沈峤叹道:“元秀秀能创立合欢宗,桑景行想必出了不少力,如今反目成仇,何至于就到非杀对方不可的地步!”
  晏无师哂笑:“你们玄都山尚且有师兄弟相残的例子,更何况魔门弱肉强食,只会更加赤裸裸不加掩饰,如今桑景行在合欢宗内自成一派,底下弟子阳奉阴违,无形中分薄了元秀秀的权力,她面上不显,心中未必不恨,否则先前你当着她的面杀了桑景行的徒弟霍西京,她为何至今都没找你报复?”
  沈峤:“元秀秀极有可能想趁机借你之手铲除桑景行。”
  晏无师:“就算这样,桑景行死了,对本座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没了桑景行的合欢宗,单凭元秀秀,又如何与浣月宗抗衡,往后齐国被周朝吞并之后,这些人能兴风作浪的力量也有限。”
  沈峤摇摇头,举起汤碗:“那就祝晏宗主心想事成了。”
  晏无师:“多谢。”
  二人汤碗碰了一碰,发出悦耳动听的脆响,沈峤想起两人初识之时,只怕从未想过有如此面对面闲聊的平和时刻,不由微微一笑。
  晏无师看见他嘴角的笑容,却移开眼,夹了一筷子芦笋:“你要找的人呢,找到没有?”
  沈峤:“还没有,我听说他们一路北上,可惜一路都追不上。”
  晏无师:“你要找的是郁蔼他们罢?”
  沈峤也没隐瞒:“是,我如今武功恢复一些,足以自保,不惧郁蔼想做什么,就算一言不合,离开总不成问题,听说他这次带了两位长老和顾师妹,准备入东突厥,我想先找到顾师妹谈一谈。”
  晏无师:“郁蔼既然离开玄都山,此时玄都山反倒群龙无首,你何不先回玄都山,将掌教之位重新拿下,等他回来也无计可施了。”
  沈峤摇摇头:“郁蔼行事缜密,先前下毒之事,他也分毫不露风声,如今会放心离开玄都山前往东突厥,必然已是做了周全之策,不畏惧我回去,他一个人干不了这样的事,从头到尾,除了不明真相,被蒙在鼓里的大多数人,玄都山内必然还有人暗中支持他,假如我现在回玄都山,十有八九会是自投罗网,反而是他带出来的这些人,才有可能是平日里不听调遣的。顾师妹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对她我尚有几分把握。”
  晏无师认真听罢,点头含笑:“那本座也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他平日里就算温声细语,也都是带上几分调侃玩弄,少有这样心平气和兼且正常说话的时候,沈峤也笑道:“多谢。”
  从梁州到邺城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二人在梁州逗留一日,又启程北行,出了梁州,越靠近邺城,流民就越多,沈峤曾来过邺城,可这番景象比之从前,又多了几分萧条,不由驻足遥望,远远看见流民沿着干涸了的河床往京城的方向走,无精打采,双目无神。
  记忆之中,他也曾碰见无数次这样的景象,这与江湖人的世界,仿佛完全割裂开来。
  许多能在江湖上立足,有一席之地的人,其实一般家中都小有余资,有些甚至是大地主出身,又或者家中产业庞大,像六合帮,他们经营水陆两边买卖,生意几乎做遍了天下,那才是真正的家大业大,浣月宗就更不必说了,它与北周朝廷关系深厚,在周朝京城乃至各地都有不少产业。
  就算前几代坚持不入世的玄都紫府,其实早在开山祖师那一代,就已经将整座玄都山都买下来了,连山脚下玄都镇百姓耕种的田地,都要向玄都山租赁,即便玄都山历代掌教心善,只收取公道的租金,这些再加上玄都山上的物产,也足够让玄都山弟子生活安稳。
  生活上的富足无忧,方能让人专心练功,在武道上有所追求,若是连肚子都填不饱,吃了上顿愁下顿,还如何有心思练功?
  若向眼前这些流民,他们的小童,一出生面对的就是天灾人祸,三餐不继,更残酷的,还有可能被父母当作备用粮食,即使这其中有可能出一两个资质卓越的武道天才,他们也很有可能在还未被慧眼发现之前,就已经夭折。
  “阿峤又心软了啊!”晏无师难得没语出嘲笑,反是半笑半叹道。
  沈峤摇摇头:“其实我也是孤儿出身,父母不明,被遗弃在荒无人烟的旷野,听说我刚出生时身体弱,在襁褓里险些夭折,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父母遗弃,又或许是家中贫寒,无力抚养,总之我幸而遇上师尊,方才捡回一条命,所以每回看见这些人,总为能力有限而遗憾,若我在玄都山早些明悟,让门派重新入世,说不定还能多收些寒门出身的弟子,也算多救几个人。”
  晏无师道:“上天从来不公,有些人一出生便是天之骄子,锦衣玉食,有些人则生来就六亲不靠,贫苦挣扎,像你这样以己度人的少之又少,更多是像陈恭那样,得陇望蜀,总不自量力,以为自己能得到更多,就算玄都山多收几个弟子,也意味着可能多几个像郁蔼那样的白眼狼。”
  沈峤无奈一笑:“那也有可能多几个扶危济世,匡正世道的栋梁之才啊!”
  晏无师不以为然:“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拿,别妄想指望有人帮忙,生与死,都是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干。”
  沈峤没再说什么。
  不远处一对夫妻拉扯着一个瘦骨如柴的小童朝这边走来,边走边吵,沈峤晏无师二人耳力好,自然也听了些内容。
  实际上那小童是他们拿自己孩子从别人手里换来的,正准备寻处无人的地方煮了下锅,以免被别人瞧见来抢,自己却先因分配不均而打起来,丈夫觉得那小童浑身上下只有大腿和背上还有点肉,想据为己有,妻子却觉得拿出去换的孩子是她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换回来的“食物”理应也由她先挑,二人眼看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却突然厮打起来。
  那个被他们换回来的小童就在旁边呆呆看着,任由别人为了先吃自己而打架,神情麻木,似乎早已没了知觉。
  沈峤忍无可忍,上前将那小童夺了过来,打架的夫妻俩也不打了,眼见“食物”被抢,立马一致对外朝沈峤扑过来。
  他们连日没吃饭,别说沈峤,怕是一个力气大些的女子都能轻易将他们撂倒,只是小童被沈峤带回来之后,神色却未见丝毫变化,别说感激了,连一点逃出生天的庆幸都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可要先吃点东西?”沈峤询问道,伸手去拉他。
  谁知手还未碰到对方,小童却朝着他直直倒下来,一动不动。
  沈峤大吃一惊,上前察看,却发现对方早就染上重病,病入膏肓,刚才被那对夫妇拖着走时,已经是回光返照,神仙乏术,到了这会儿,心脉衰竭,再难支撑。
  沈峤救与不救,其实对他而言,根本没有区别。
  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合上,似乎依旧存留着对世间的最后一丝留恋和控诉。
  从他身体上的伤痕和肉眼可见的肋骨来看,这小童可能打从生下来,就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他可能永远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出生来受这一份苦。
  沈峤久久不动,一瞬不瞬注视着,忽然伸手往对方脸上抹去,将他将合未合的眼睛抹上。
  却有另一只手将他的眼睛遮挡住,又轻轻揩去他眼角的湿痕。
  “你连被郁蔼背叛都没哭过,眼下却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哭?”
  “我所遇到的,挫折也好,困境也罢,那是我足以承受的。可这个小童,他可能根本没有去伤害过别人,上天让他生下来,本不应该是为了受罪,人人都有活着的权利,即便再苦,也该有让他看见出路的希望。”
  旁人说这番话,晏无师必然觉得虚伪,哪怕直到现在,他不可能也不会去做沈峤做的这些事,但不知不觉,自然而然,他已经从一开始的心生不屑,到如今沈峤做出这些举动,他也毫不奇怪毫不意外。
  “你太天真了,谁该给他这种希望?别人也要活下去,也要为自己着想,凭什么要对他好?”
  沈峤起身:“我愿意对他好,可还是晚了一步。”
  晏无师淡淡道:“你一人,顶多只能救得了一两个,天底下那么多人和他一样,你却熟视无睹,这反而是伪善罢?”
  沈峤:“若总有一天能结束乱世,天下一统,这样的情况不说完全绝迹,总会少很多,到时候就不是一两个人被救,而是成千上万人被救了,你说是不是?”
  晏无师懒得理他,直接走到旁边,以掌为刃,用内力在树下劈出一个深坑,四方平整,深浅一致。
  沈峤见他动作,就知道他的意思,不由一笑:“多谢。”
  他将小童的尸体平托放入坑中,又要伸手将土拨入坑中盖平。
  乱世之中,能不曝尸荒野已经算好的了,若是立了墓碑,反而可能会被以为底下有随葬品,而遭窃贼光临。
  做完这一切,沈峤与晏无师就入了城。
  城内城外,俨然两个世界。
  据说齐主高纬听见外面灾荒连年,流民遍地,不吩咐底下赈灾,反而在京城华林园建了个贫儿村,将自己打扮成乞丐,又让内宦宫婢扮作行商路人,亲自体验行乞的乐趣,所以邺城人一说起华林园,脸上露出来的不是对皇家园林的向往艳羡,而是心照不宣的嘲笑暧昧。
  然而不管如何,即使面临北周大军压境的危险,这里依旧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与沈峤前几次来的时候并无多大差别。
  宝马香车,金粉银雪,长袖飘飘,锦带罗裙,玉簪华裳,暗香盈盈,满目缤纷,这就是齐国都城邺城的面貌,俨然充斥荣华富贵的世界。
  初到这里的游人,乍一看,几乎看不见一个穷人,甚至可能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太过穷酸,然而街巷角落,匆匆一瞥,偶尔还能见到衣着简朴的寻常百姓,与骤然看见的遍地繁华格格不入。
  这么大一座城池,想找几个人,不是一两天工夫就能找到的,郁蔼等人也许在某处道观挂单了,也许换上寻常衣裳,隐瞒身份,如果是后者,就如大海捞针,更加难找了。
  入城之后两人就分了手,晏无师没说自己要去哪里,沈峤也没多问,只道:“晏宗主保重,祝你一切顺利。”
  晏无师:“你准备寻客栈住下?”
  沈峤想了想:“先去城中道观找找,若是找不到人,就顺便在道观住下。”
  晏无师点点头:“本座尚有些事要办。”
  也不说什么事,转身就走,不过眨眼工夫,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内。
  沈峤在原地站了片刻,目送他于茫茫人海中消失,不由微微一笑,也跟着抬步离开。
  刚走没几步,迎面就来了一大队人马,为首士兵前行驱赶路人,行者纷纷往两边闪避,以免冲撞了后面的贵人,惹祸上身。
  沈峤也跟着避让到一旁,就听见身后有人奇道:“这回来的又是哪位公主王子?”
  回答他的人笑说:“你猜错啦,看这仪仗,应是城阳郡王!”
  问者轻轻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就是那位深得天子宠爱的城阳郡王?”
  答者意味深长:“不错,就是那位。”
  城阳郡王穆提婆鼎鼎大名,几乎无人不知,但他的出名却并不是因为政绩能力,而是源于皇帝。
  沈峤与这位城阳郡王,也有过一段很不愉快的渊源,因为他,穆提婆从此再也不能人道,估计早就把他恨到骨子里去了,沈峤并不畏惧,但他是在找人的,没必要多生事端,闻言就往人群后面又退了退,准备到旁边店铺里先避一避。
  此时便又听人咦了一声:“那不是城阳郡王啊?”
  沈峤回头一看,好巧不巧,高头大马上的人也正往这里看过来。
  二人视线对上,沈峤淡然无波地移开,反是对方微微一愣。
  “噢,的确不是城阳郡王,那是天子新宠,据说是由城阳郡王进荐给陛下的,如今很得陛下宠爱呢,连冯淑妃都得往后排!”
  “冯淑妃就是那个……嗯?”
  “嘿嘿,不错,就是那位被陛下脱光了衣服,以千金之价出售给大臣们观赏的冯淑妃!”
  周围人群跟着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
  天子大臣皆如此,家国又如何?
  想想自己见过的宇文邕,沈峤摇摇头,转身没入人群离开。
  北齐尚佛,邺城也成为佛都,道观几乎没有,沈峤询问了几个路人,大都不知道城中哪里有道观,问到一位老丈时,对方才道:“城西倒有一处白龙观,只有观主与两名道童,平日里很是冷清,没几个人会去。”
  沈峤谢过老丈,很快寻到白龙观,发现的确简陋,从外面看,除了白龙观三字匾额还算清晰,余者苔痕处处,屋瓦腐朽,不知已有多少年没修缮打理过。
  说是有两个道童,可大门虚掩,从外面走到天井处,却连人影也未见一个,直到沈峤扬声询问三四次,方才有个小道童打着呵欠从里头走出来。
  “郎君所为何来?”
  沈峤施礼道:“请问这位小道长,前些日子是否有一行人来此借宿?为首的是一年轻男子,带着一名女子,两名老者,兴许还有门人若干,那男子耳朵下方有一颗红痣,他们也许穿着道袍,也许没有。”
  道童摇头:“没有,我们道观一日到晚冷冷清清,都已经许久未曾有人来过啦!”
  沈峤有点失望,眼见天色稍晚,便道:“那不知此地可有空余客房?在下想借宿一宿。”
  道童:“有是有,不过客房久未打扫,你得自己清理。”
  沈峤:“多谢,有栖身之处足矣,请问小道长,此间观主可在,借了主人家的地方,总要去道谢一声。”
  道童:“不用啦,我师父不见外人的,反正你也只是借宿而已,又不是要借钱,见不见都没所谓。”
  他带着沈峤穿过道观正殿,来到后院其中一间屋子门前,推开门,一股经年陈腐的尘土味扑面而来,小道童自己都连连呛咳起来,手一边在鼻子前面使劲扇。
  “瞧,这么脏,你真能睡?”他拿眼睨沈峤。
  沈峤看了一下,床是脏了点,扫帚抹布却都是现成的,前边也有井,打扫一下就能将就,从前玄都山上,他即使贵为掌教,住宿也未见得就多么豪华舒适。
  “可以的,多谢小道长了。”
  他既说可以,道童也就没管他:“过午不食,灶房不开火啦,要吃饭你就自己烧,水壶水杯,灶房里都有,不过没米没面,你若想买吃的,出门过一条街的集市就有,得赶快,晚了人家就收市了。”
  这样的招待,也难怪坐落京城,却根本没有香客上门,除了百姓尚佛之外,恐怕此间主人的态度也很成问题。
  沈峤却什么也没说,只含笑一一答应下来,待道童一走,他就开始洒水扫地擦拭床铺。
  不一会儿,道童去而复返,却带着一股兴奋:“这位公子,你快出去看看,外面来了好几辆马车,载了好多东西过来,指明说是要送给你的呢!”
  
  第44章
  
  沈峤:“对方可有报上姓名?”
  道童:“没呢,你快出去瞧瞧罢!”
  他自小在道观长大,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没等沈峤回答,又大呼小叫跑去找观主。
  沈峤走到门口,果然见到几辆马车停在那里,几口箱子从车上被搬下来。
  为首之人作仆役打扮,却非寻常仆役,从模样衣裳来看,起码也该是在主人身边听差的侍从才是。
  对方见沈峤出来,上前一步,却不走近:“敢问来者可是沈峤?”
  沈峤:“不错。”
  对方:“在下奉彭城县公之命,前来送礼。”
  沈峤心中其实已有数,嘴上却问:“彭城县公是何人,我并不相识。”
  对方面露不悦,不答反道:“彭城县公说,你对他有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命人送来礼物,还请公子笑纳。”
  没等沈峤说话,他就拍拍手,朝车夫与随车侍从道:“打开箱子。”
  白龙观观主此时跟着小道童匆匆出来迎接,也来不及与沈峤打招呼,便先被正在打开的箱子吸引了注意力。
  但他们随即啊了一声!
  声音并非惊叹,而是不可思议。
  只因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而是满满的驴肉夹饼。
  箱子一打开,热腾腾的驴肉香气就扑鼻而来,观主与两名小道童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对方面露不屑,冷笑道:“彭城县公让小人转告,当日他承蒙恩惠,吃了你几个夹饼,如今加倍奉还,不知这几箱够不够,如果不够,小人再送几箱过来!”
  沈峤没有愤怒惶恐,反是笑道:“够了,我正愁道观里没开火,晚饭不知如何解决,多谢你家主人的及时雨,这两日的伙食总算有着落了。”
  那仆从许是没想到沈峤会如此反应,微微一愣之后,脸上的轻视之意更浓,显然觉得沈峤太好打发,自家主人用这个法子来报恩,必然也是此人曾得罪过他的缘故。
  如此一想,便没把沈峤当回事,点点头道:“那小人就回去复命了。”
  他作了个手势,左右立时将箱子里的驴肉夹饼倾倒出来。
  观主与道童大急:“你们作甚!好端端的夹饼都弄脏了!”
  侍从哈哈一笑:“主人说送饼,可没说连箱子一起送!”
  驴肉夹饼被倾倒一地,汁水流溢出来,香气很快吸引了蚊虫过来,围着夹饼嗡嗡作响,观主他们就是想拿起来拍开尘土了吃,也不敢了,只得敢怒不敢言,满脸可惜地看着那些夹饼。
  沈峤脸上终于没了笑容,面色微微沉下来。
  当年的陈恭在破庙里,连个夹饼都吃不上,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便兴高采烈,心花怒放,如今却也能为了一己之喜怒而做出这种事来,也不知是权势富贵当真熏人眼,还是环境容易改变一个人的心性。
  “站住。”
  侍从施施然停步回头:“公子有何见教?”
  沈峤:“你们将这些夹饼吃完再走。”
  侍从失笑:“公子说笑了,这本来就是主人送给公子的,我们如何能吃,公子慢用啊!”
  他转身没走几步,得意洋洋的笑容就变成了惊恐。
  因为他的手腕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
  而原本距离他十来步远的沈峤,不知何时已经近在眼前。
  侍从满脸痛楚:“松手……松手!”
  沈峤沉声道:“天赐五谷,珍之重之,城外尚且还有许多人吃不上饭,劳烦你们将这些夹饼吃了再走。”
  侍从既惊又恐且怒:“凭什么,你可知道我们是谁!彭城县公可是如今最得陛下宠爱的……”
  沈峤面色淡淡:“我不认识什么彭城县公,若不肯吃,你们今日一个也别想走。”
  似乎有人偏偏不信邪,沈峤才刚说完,一个车夫转身就跑,还未走出三步,整个人蓦地往前扑倒,直接没法动弹了。
  沈峤:“吃吗?”
  侍从:“沈峤,你别后悔,你若敢羞辱我,主人它日必将百倍千倍奉还!”
  沈峤:“吃吗?”
  侍从:“你不敢……啊!!!”
  他惨叫起来,色厉内荏瞬间化为痛苦,原来是沈峤按住他的手腕,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明明对方手腕也不见骨折受伤,他却已经露出一脸难以忍受的模样,旁人看着都心头一寒。
  沈峤:“吃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视线却从那侍从转向在场众人。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其直视。
  此时此刻,侍从哪里还敢嚣张,语气大为转变,抖抖索索道:“好教公子知道,主人只让我们送夹饼来,并没有让小人将夹饼都倒出来,是小人,是小人自作主张,还请公子原谅,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小人计较!”
  沈峤道:“不想我计较,就将夹饼都吃了,否则我若找你们主人算账,你们主人回头难免要将火发到你身上,你自己可想好了。”
  侍从欲哭无泪,只得趴在地上捡起夹饼吃。
  那些夹饼落在地上已经半冷了,入口还混着砂石,而这侍从自打跟了陈恭之后,吃的比一般殷实人家还好,哪里碰过这种连府里狗都不吃的食物,当时咬了一口,眼泪都要跟着下来了,没奈何沈峤还在旁边盯着他看,他只能一口口咽下去,表情跟吞屎似的。
  他见同行其他人还愣愣瞧着自己,不由吼道:“还不来帮忙吃!”
  众人心里百般不愿,只因这侍从在主人面前很得用,所以不得不跟着蹲下来捡起夹饼吃。
  自打成为天子新宠,彭城县公一时风头无两,连这道观里的观主都有所耳闻,眼见沈峤对这些人毫不客气,都吃惊得合不拢嘴。
  小道童扯扯观主的衣角小声道:“师父,万一那个什么县公回来算账,我们会不会被连累啊?”
  观主扭过头压低了声音:“你闭嘴,没见人家武功厉害着么!”
  沈峤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那些人吃了十几个饼,纷纷哭丧着脸表示自己实在是吃不下了,请沈峤放他们一马。
  然而地上起码还有几十个饼,沈峤摇摇头:“就算让你们拿回去,你们必然也是回去路上就扔了,一定要在这里吃完,不然就别想走。”
  侍从战战兢兢:“公子,主人还等着小人回去复命呢!”
  沈峤:“他等不到你,自然就会再派人过来,到时候不就有人帮你们吃了?”
  侍从再也不敢吭声,开始埋头苦吃。
  从傍晚时分吃到夜幕降临,十几个人狼吞虎咽,胡吃海塞,吃到最后都肚皮滚圆,面露土色,沈峤才让他们停下来。
  众人如获大赦,差点连腰都直不起来,只能互相搀扶,恭恭敬敬过来向沈峤请罪。
  沈峤道:“回去转告你们主人,我只是路过此处歇脚,并不长住,明日就要走了,你们不必想着要为难观主。”
  侍从强笑道:“沈公子说笑了,我们如何敢呢?”
  其实若非沈峤说破,他本来就有这个打算的。
  沈峤没再说什么,直接放行让他们离开。
  见那些煞星走远,观主这才上前叹息:“这位郎君,你可是给我们道观惹了不小的麻烦啊,我们往常深居简出,从不惹是生非,如今祸从天降,这是招谁惹谁了?”
  沈峤歉意道:“你不必担心,此事本与你们无关,明日我会亲自去找那人说清楚,他们就不会再来找你们了。”
  观主还有些不高兴:“最好是这样罢!”
  沈峤从袖中掏出几个铜钱递给他:“给几位添麻烦了,我身上钱也不多,一点心意,算是香油钱,不知够不够?”
  观主的脸色这才稍稍好看一些,他看了看两个也正瞅着自己的小徒弟,轻咳一声,袍袖一拢,将铜钱卷入手中:“勉勉强强罢,夜深寒气重,还请入内歇息罢。”
  沈峤笑了笑,与他们一道进去。
  那两个小道童原还以为有驴肉夹饼可以吃,谁知折腾一遭,饼也没吃着,倒看了一出好戏,观主惦记着得罪人,小道童却兴奋得很,特别是原先懒洋洋招待沈峤的那个道童,此时态度也为之一变,看他的眼神简直都冒着光。
  “沈郎君,你知道对方什么来头吗,那可是彭城县公,天子新近宠臣,听说天子为了他,可是自甘……”
  未竟的话消失在观主一巴掌朝他后脑勺拍过来的疼痛里。
  “小小年纪,什么话都敢说!”观主骂道。
  道童委委屈屈捂着脑袋,很不服气:“那还不是您给我们说的!”
  观主白了他一眼:“还不快去做饭呢,你师父我快饿死啦!”
  道童:“您不是说过午不食么?”
  观主:“平时关起门来清清静静过日子,当然两顿就够了,今天好端端被拖下水,气都气饿了,你自己不吃,就不想想师父吗!”
  道童嘟囔:“人家就听过气饱的,没听说生气还能气饿的。”
  观主作势要打,他赶紧一溜烟闪人:“我做饭去!”
  “不肖之徒!”观主没好气,又摸摸另一名道童的脑袋:“初一成天胡闹,还是十五你最乖了。”
  十五羞涩地笑了笑,抬头问沈峤:“沈郎君,敝观食材不多,只能随便做点,请您多包涵,您看您想吃面条,还是想吃米饭?”
  观主大惊失色:“你个倒霉孩子,刚夸你你的尾巴就翘起来了!那面粉是要留着过年吃的!”
  话刚出口就知道自己说漏嘴了,赶紧回头看了沈峤一眼,讪讪闭嘴。
  十五笑道:“沈郎君是客人嘛,师父平日也常教导我们要知礼的,我去帮师兄的忙了!”
  说罢不等观主回答,也拔腿跑了。
  “倒霉孩子!”观主忍不住嘀咕,心道今日真是倒了大霉了,非但吃不上驴肉夹饼,连仅存的那一点面粉都要被搜刮光了。
  沈峤仿佛知道他的心思,又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钱,笑着递过去:“让您破费了,真是过意不去!”
  “哎哎我不是这个意思!”观主终究没有厚着脸皮收下,反是推了回去,他与沈峤离得近,这才发现他眼睛有些古怪,“你的眼睛……?”
  沈峤:“原本就有些旧疾,白天里会好些,到了晚上就看不大清。”
  观主哦了一声:“可惜了!”
  他也没在眼睛的事情上多打转:“话说回来,郎君为什么会得罪彭城县公的?”
  沈峤将自己与陈恭相识于寒微,一路同行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观主听至陈恭带穆提婆回去找沈峤,意欲祸水东引,将沈峤举荐给穆提婆时,实在没忍住骂了一声:“恩将仇报,厚颜无耻!”
  想想方才发现的一幕,他叹道:“沈郎君去找人,自己可要做好准备,那侍从一看就是小人之流,指不定会在陈恭面前加油添醋,让陈恭对你更加不满。”
  沈峤:“多谢观主提醒,有一件事还想请教观主,不知观主近些日子可曾遇见一行人,其中两名老者,余者多为年轻男女,容貌出色,他们也许身穿道袍,也许没有,但应有佩剑。”
  他先前虽已问过小道童,终究还是有点不死心,想再确认一遍。
  观主想了想,摇摇头:“没有,邺城修道之风不盛,僧人寺庙倒是很多,道士嘛,除了我们这座白龙观之外,也没剩下几座道观了,他们想要在道观借宿,十有八九也会来白龙观,如果没在白龙观,那肯定也不会去其它道观,说不定是换作常服,去客栈借宿了。不过沈郎君,你要找人,也不是这么个找法,对方要是刻意隐藏行踪,再过城不入,很容易就会与你错过了,再说了,你能肯定他们的确是这段时间北上的吗?”
  沈峤苦笑:“说得是,我也只是抱着一线希望。”
  说话间,灶房那边传来小道童的喊声:“师父,沈郎君,开饭啦!”
  观主下意识快走几步,蓦地想起旁边还有个沈峤,赶紧刹住,尴尬笑道:“走走,去用饭了!”
  晚饭再简单不过,现成的面粉和水擀作面条,连点油星都没有,更别说放肉片了,干拌的白玉面条撒上点切碎的野菜,再拌上观里自制的酱萝卜,就足以让观主和两个小道童两眼发光了。
  观主咽了咽口水,对小徒弟道:“先给客人满上。”
  “是,师父。”小徒弟也实诚,直接就给沈峤上了满满一碗面条,连着酱萝卜和野菜,堆得尖尖的,看得观主无比肉痛,忍不住连声道:“好了好了,再堆客人也吃不完了!”
  沈峤笑着附和:“是,少点就行,别太多了!”
  正你推我让,外面寺庙大门又传来敲门声,寂静夜里,竟无比清晰突兀,令人忍不住心头一跳。
  两个小道童面面相觑:“这么晚了怎么还有客人?”
  “该不会是刚刚那拨人回来找麻烦罢?”
  “师父,那我们要不要装听不见啊?”
  观主也有点忐忑:“要不再等等,兴许敲一阵他就不敲了呢?”
  大徒弟狐疑:“不对啊师父,若是他们回来找茬,这会儿怕不直接踹门进来,也得把门给擂翻天了罢,怎么还会这样一直敲,该不会是,是那什么鬼魅罢?”
  观主斥道:“少胡说八道,让你学点好罢,非点跑到天桥底下听人讲那些荒诞不经的妖异鬼怪,我倒要去看看,谁三更半夜不让人清静呢!”
  沈峤道:“我去罢,你们先吃饭,不用担心。”
  观主也跟着起来:“诶,你眼睛不方便呢……”
  沈峤按住他的肩膀:“不打紧,我习惯了,能分辨的,你们借我一盏灯。”
  小徒弟立时提来一盏灯笼,观主顺势坐下,心道面条都快凉了,嘴上还客气道:“那你小心点啊,不行就大声叫救命!”
  沈峤:“好,你们先吃。”
  他提着灯笼就往外走,白龙观很大,依稀还能感受到昔年规模,只是年岁久远,已经破败不堪,如今偌大道观,就剩下三个人在驻守,夜晚时分,在空荡荡的道观间行走,难免令人生出唏嘘之感。
  沈峤也以为是陈恭那边又派了人来找麻烦,谁知开了们,外面漆黑一片,毫无喧嚣吵闹之色,唯独一人负手站在那里,身形举止甚为熟悉。
  他不必将灯笼特意举高,也能猜出来人的身份,心下讶异,嘴上就不由带了出来:“晏宗主?”
  晏无师:“怎么,不乐意看见我?”
  月夜下,提着灯笼的沈峤,露出真心欢迎的笑容:“当然不是,快请进来,你用了饭没有?”
  晏无师本不欲回答这种寻常无聊的问题,不知怎的,到嘴的话变成了:“还没。”
  沈峤笑道:“那正好,快进来罢,观主他们正煮了面条呢!”
  先前他白天里也能看个大概了,但一到夜里,眼神越不好,打着灯笼也看不清楚,加上道观的路又不大熟悉,带人进去的时候,脚下不慎踉跄了一下,整个人险些往前扑倒。
  一个能够杀了霍西京,击退段文鸯的武功高手,却被石阶绊倒,说出去怕要让人笑掉大牙。
  幸而一只手忽然伸出,正好揽上他的腰,将人托住。
  “你的脚步有些急,不似你平日。”晏无师道。
  沈峤抿嘴笑了笑,没说话,只道:“面条要凉了,你既还没吃饭,就走快些。”
  谁知他带着晏无师回到灶房,观主却正好将最后一根面条吸溜进嘴里,摸着滚圆肚皮遗憾道:“沈郎君,你来晚了啊,面条已经没了。”
  沈峤给他们介绍道:“这是我朋友,姓晏。”
  小徒弟站起来:“沈郎君,我给您留了一碗,您可以跟晏郎君分着吃。”
  观主白了他一眼:“就你多事!”
  看见站在沈峤身后的晏无师,观主原本“怎么又来了一个,可只留了一碗”的话不知不觉又咽了回去,他在晏无师面前险些没法维持观主的威严,甚至开始坐立不安,只得起身丢下一句“那你们慢慢吃”,就赶紧走开了。
  小徒弟从早上端来沈峤方才没吃过的面条,为难地看了看晏无师:“只有一碗了。”
  面条已经有些糊了,这种食物求着晏无师吃,晏无师也未必肯吃。
  但对白龙观众人来说,它却是珍藏了好几个月的口粮,他们甚至打算过年再吃,却因沈峤到来而被提前拿出来。
  沈峤谢过小道童,对晏无师道:“我分些给你?”
  晏无师:“不了。”
  沈峤笑道:“面条虽然有些凉了,不过他们的酱萝卜很不错,你不妨尝尝。”
  他知对方素来爱洁,便先将筷子洗过,再把碗里的酱萝卜和盖在上面,没沾到面条的野菜一一夹出来,放在晏无师面前的碗里,自己就着那一碗又糊又干的面条淋了酱汁开始吃。
  晏无师皱眉看着自己面前那半碗野菜和酱萝卜,过了许久,才拿起筷子,勉强尝了一口。
  入口滋味其实也并不是想象的那么难吃。
  “晏宗主的事情办完了?”沈峤问。
  “还没。”晏无师只说了一句,人究竟见着了没有,怎么个没办成法,他没多说,沈峤也没再追问。
  谁知晏无师话锋一转:“你方才看见我来,是不是高兴得很?”
  沈峤微微一怔,点头笑道:“是,本以为你我分道扬镳,或许要很久以后才能重逢,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方才我听你向他们介绍,说我是你的朋友?”晏无师摩挲汤碗的边沿,面上露出玩味神情。
  这种汤碗做工十分粗糙,因使用许久,而在上面留下一层厚厚的污垢,无论怎么洗也洗不掉。
  沈峤:“是,出门在外,说朋友总方便些,也不怕他们多问。”
  晏无师注视他:“那你呢,你心底,也将本座当作朋友?”
  沈峤:“同师为朋,同志为友,我与晏宗主虽非同师,也非同志,但你救过我的命,彼此渊源不浅,又同路许久,怎么也能称得上一声朋友了罢。”
  晏无师:“你不怕别人说你依附魔君,自甘堕落?”
  沈峤一笑:“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就够了,为什么要管别人的想法?自下山之后,所见所闻,令我感慨良多,更令我明白,以往我固守山中修道,修的不过是小道,像晏宗主这样,辅佐周主,若真能统一天下,宇内澄清,百姓不必再流离失所,易子而食,只要有手有脚,就能依靠劳动得到报酬,这样才是真正的大道罢。”
  晏无师哂道:“你也不必往本座头上堆高帽,我与宇文邕二人,不过是各取所需,我所做之事,只因自己想做,从来非为他人着想。”
  沈峤:“即使心怀恶意,但若能达到善果,也算得道,不是么?”
  晏无师定定看了他片刻,良久方道:“这么说,我们算是朋友了?”
  沈峤含笑点头:“若晏宗主不嫌弃我高攀的话。”
  那种奇异的神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没等沈峤来得及看清楚,晏无师就又恢复漫不经心的慵懒做派:“这间道观委实简陋,如何有地方落脚?”
  沈峤笑道:“那就只能暂时委屈你与我同宿一间了。”
  
  第45章
  
  事实上,除非晏无师愿意去睡观主他们睡过的屋子,又或者索性离开道观另寻住处,否则也只剩下与沈峤同住一屋的选择了。
  好歹沈峤刚刚收拾过,被褥又是观主小徒弟两天前刚晒过的,上面还留着一股阳光曝晒过的味道,十分好闻。
  床铺原本是为单人准备的,躺上两个人肯定有些拥挤,但沈峤对他道:“你睡罢,我打坐,顺便眯会儿眼就成。”
  屋子很简陋,月光透过残破的窗纸漏入,连带夜风也一并偷偷溜进来,幸而此时天气并不冷,两人又是武功高手,不虞吹风受寒。
  沈峤盘膝坐着,腰背挺得很直,青松翠竹一般,因时已入夏,衣裳逐渐单薄,隐隐还能看见下面的腰线。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月上中天,井泛冷波。
  晏无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闪电般身出一指,点向他的后心!
  沈峤沉浸打坐之中,正进入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但练武之人若非闭关,又是在陌生环境,必然还会分出一缕心神用以警惕身外坏境,以免遭了暗算,可他防的仅仅是外来敌人,却未预料旁边的晏无师还会出手暗算。
  虽说那一缕警惕之意令他很快从入定中清醒,但他目前的武功终究比对方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双方又离得太近,待完全反应过来时,后背几处要穴已经被锁住,人也无法动弹了。
  晏无师抚上他的脸颊,禁不住轻轻叹息:“阿峤,你怎么总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
  沈峤蹙眉:“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晏无师微微一笑:“这该怪你自己,你若不是说出朋友的话,我兴许还要晚一些才会对你动手。本座何许人也,哪里需要一个武功都恢复不了,有门派归不得,人人耻笑的落魄之人来做朋友?”
  沈峤不说话了。
  晏无师将他打横抱起,出了屋子,径自往外走。
  即使抱着一个人,也不妨碍他步履轻若无物,月下踏叶无痕,长袍广袖迎风鼓起,姿势美妙潇洒之极,若有旁人在此,一定不会相信这样的神仙人物会是人人闻之色变的魔君。
  “你怎么不问我们要去哪里?”
  沈峤没有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连哑穴也被点了。
  晏无师低头看去,对方索性连眼睛也合上了。
  他不由笑道:“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顺便给你讲一个故事。”
  “既然人还没见到,故事可以先讲。”
  “十几年前,我刚刚得到《朱阳策》的时候,内心是不屑一顾的,因为我当时并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武功能胜过《凤麟元典》,即使我败给祁凤阁,我也只是认为那是练武之人的问题,而非武功本身的问题,因为日月宗第一代宗主,曾将《凤麟元典》练到第十重,也就是最后一重,当时不管是道门还是入门,天下没有一个能与之匹敌,据说他活了一百二十岁,最后突破极致,炼神还虚,尸解而去。”
  “但后来,我翻阅日月宗遗留下来的典籍,发现传说是错的,那个人虽然活到一百二十岁,却不是因为追求更高境界才尸解,而是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因为《凤麟元典》虽然厉害,却隐藏了一个致命弱点,简单来说,人的身体相当于一个容器,这个容器会随着内力的增强而重塑,以便适应武功的增长,所以武功越强的人,经脉也就越强。”
  沈峤依旧没有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表明他在倾听。
  晏无师:“但《凤麟元典》恰好相反,武功练到越强,它对身体的限制反而越大,当‘容器’无法再适应武功时,人就会爆体而亡。”
  沈峤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个弱点,其实所有武功都有,武道永无止境,但人身体资质本为天生,寿数也有限,只要不停往上练,总有一天都会面临这个困境,我师尊同样也是因为如此才会闭关失败而仙逝。”
  他如今虽然武功大不如前,眼光却还是在的,讨论起来自然毫无障碍。
  晏无师:“不错,然而如果他愿意止步,就不会有隐患,而《凤麟元典》的武功,即使不再练下去,对身体的危害也会越来越大,所以我想到了《朱阳策》,不同流派的武功如果能结合在一起,最后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沈峤:“但你失败了。”
  晏无师微微一笑:“我失败了,是我急于求成,所以为自己埋下走火入魔的隐患。”
  沈峤忽然皱眉:“《凤麟元典》既有如此缺陷,但浣月宗与其它二宗却几乎人人习练,岂不人人都会遇到这样的困境?”
  晏无师扑哧一笑,终于停下脚步,将他放了下来:“阿峤啊阿峤,你每每总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呢,你却反而关心起别人的死活,放心罢,只有练到一定境界,才会发现这个缺陷,而真能练到像我这样的第九重,放眼江湖已经罕有敌手,就算明知有缺陷,他们也还是舍不得这门武功的。”
  “故事讲完了,你有什么感想?”
  沈峤摇摇头。
  晏无师对他的反应似乎有点无趣,正要说什么,半空之中却遥遥传来一个笑声:“晏宗主风采依旧,真是想煞我也!”
  声音远远近近,若远若近,好像在天边,又好像在耳畔,沈峤听出声音之中好像还蕴含说不出的魅惑之意,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晏无师冷声道:“桑景行,对我用魔音摄心,你是想自取其辱吗?”
  来人哈哈一笑,仿佛缩地成寸,不过几步工夫,就从远处走到跟前。
  桑景行在江湖上的名声要比晏无师不堪许多,但因为他可怕的武功,几乎没有人想与他正面对上,宁愿选择忍气吞声,息事宁人,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几年前,显州“一品狂刀”任隐的小女儿因生得玉雪玲珑,无意被桑景行看上,并要求收其为徒,谁都知道桑景行收徒不过是个借口,实际上只是为了给自己不断寻找采补双修的女子,任隐原本性躁如火的一个汉子,最后却不敢有丝毫反抗,甘愿忍受被世人嘲笑的屈辱,将小女儿交了出去,自己则带着家人退隐江湖,从此不问江湖事。据说他那个小女儿入了合欢宗没几年,就被桑景行等合欢宗位高权重的男人给玩腻了,之后又丢给徒弟霍西京,霍西京则剥下她的脸皮给自己的木偶娃娃戴上,成为自己的收藏品之一。
  不过等到晏无师重出江湖,只因其人霸道远甚桑景行,世人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晏无师身上,反倒渐渐淡忘了桑景行的残酷恐怖。
  作为崔由妄的弟子,桑景行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让人小觑的人物,他的野心潜藏在他的玩世不恭之下,旁人都以为他甘心情愿当元秀秀的入幕之宾,为她打理合欢宗上下,实际上两人在宗派之内的矛盾已非一日两日,元秀秀奈何不了桑景行,桑景行暂时也不能杀了元秀秀,大家不得不捏着鼻子暂时维持同门的假象。
  此人生得高大威猛,容貌却是异常秀美,皮肤堪比女子柔滑细腻,一双眼睛盈盈生波,可惜眼神阴鸷冰冷,令人不敢直视。
  他嘴角噙笑,跟晏无师打招呼:“听说周欲伐齐,元秀秀急了,所以找上晏宗主,想与你合作杀了我?”
  若元秀秀在此,听见这话必然大吃一惊,只因此事暗中谋划,她找上晏无师也无第三人知晓,却不知为何走漏了消息。
  晏无师:“不错。”
  桑景行:“那晏宗主今日过来,是来杀我的?”
  晏无师:“我给你送一个人来。”
  桑景行的视线落在沈峤身上:“他是谁?嗯,生得倒是不错。”
  晏无师:“沈峤。”
  桑景行眯起眼,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被锐利所取代:“杀了霍西京的那个沈峤?”
  晏无师:“不错。”
  桑景行忽然哈哈大笑:“不是听说晏宗主与他打得火热么,怎么忽然舍得将人送到我这里来了?我下手可不会留情的,若玩坏了到时候你还想要回去,可就来不及了!”
  晏无师:“到了你手里,自然是任你处置,本座不会再过问。”
  得到这个承诺,桑景行脸上的笑容明显更深了一些,他素来喜欢那种十来岁的小男孩小女孩,沈峤明显不在这个范围内,但他生得好看,更重要的是,烂船犹有三寸钉,祁凤阁的徒弟,就算身份武功一落千丈,昔日武功根基总还是在的,用完之后将对方的功力彻底吸收过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晏宗主就这么痛痛快快把人给了我?不需要任何条件?”
  晏无师:“把本座的剑还来。”
  桑景行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一愣之后,哈哈笑道:“不巧得很,我今日没带来,改日派人奉上可否?”
  剑曰太华剑,是昔年晏无师所用之剑,后来他败于崔由妄之手,剑也被对方拿走,崔由妄既死,剑自然落在他的弟子桑景行手里。
  晏无师:“可以。”
  桑景行试探:“我以为晏宗主现在武功大成,有剑无剑都一样,怎么还会突然想要回太华剑呢?”
  他对晏无师的武功始终存着一丝忌惮,否则以桑景行的作风,对人说话绝对犯不着这样客气。
  晏无师淡淡道:“我的东西,再过一百年也是我的,只在我想不想拿回去而已。”
  桑景行了然一笑,似真似假调侃:“我早就听说晏宗主与沈峤二人出双入对,俨然神仙眷侣,没想到沈峤于你而言的价值,就值一把太华剑,真是令人唏嘘啊!”
  他们说话时,沈峤一直微阖双目,既没有抬头,也没有睁眼,面色平静无波得像是这番对话与自己毫不相干一样。
  晏无师:“元秀秀明着与本座谈合作围杀你,暗地里却与突厥人眉来眼去,你准备如何处理?”
  桑景行面上掠过一丝怒气,复又笑道:“那婆娘总喜欢玩些两面三刀的把戏,我又不是头一回知道了,不知她与晏宗主约在何时何处?”
  晏无师:“六月初六,申时,城东一尺雪寺。她说你喜欢在那里逗留。”
  桑景行挑眉:“不错,她倒是将我的喜好揣摩得一清二楚。”
  一尺雪寺,光听名字就不是什么正经寺庙,只是伪作寺庙的一处私家别业。桑景行新近喜欢上一项新玩法,将得来的小女孩儿剃光头发打扮成小尼姑模样,让她们在寺中照常起居,他自己则扮作采花贼进入寺庙之中,将那些小女孩儿肆意玩弄,常常一玩就是半日光景,此事本殊为隐秘,不过他能得知元秀秀的动向,元秀秀自然也能得知他的。
  桑景行笑道:“那就请晏宗主届时光临看戏罢,那婆娘既然想杀我,就别怪我不再顾念旧情了。”
  晏无师对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恩怨没兴趣,但一个统一强大的合欢宗,对他当然没有什么好处,现在元秀秀和桑景行自相残杀,正中了他的下怀,他也不介意让这场矛盾演化得更激烈一些。
  他弯腰捏住沈峤的下巴:“你现在还将我当作朋友?”
  沈峤不语。
  晏无师忽然笑了:“阿峤啊,你这人委实太过天真了,别人对你千般不好,你怎么转头就忘了呢?我一早就与你说过,我救你,仅仅是想要一个对手,可你太让我失望了,我稍微释放一点善意,你就真的牢牢抓住不放,是否因为你被郁蔼他们背叛之后,更加渴望朋友亲情?”
  或许是因为他说话时气息喷过来的缘故,沈峤眼睫轻颤,但他面上仍无一丝表情,也不知是哀莫大于心死,还是压根懒得回答晏无师的问题。
  晏无师:“像你这样天真的人,注定不可能生存太久,离开了玄都山,离开了祁凤阁的光环,你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做不了,既没法恢复武功,又不能为我解开疑惑,你若肯加入浣月宗,修习《凤麟元典》,本座或许还愿意给你留一条生路。”
  沈峤终于睁开眼,淡淡道:“我一次次遭遇背叛,不是因为我太天真,是因为我相信世间总有善意,若是没有我这样的傻子,晏宗主又从何处获得乐趣?”
  晏无师大笑:“这话说得有趣!”
  他对沈峤道:“本座不需要朋友,只有一种人有资格与我平起平坐,那就是对手。”
  “而你,已经失去这个资格了。”
  说完这句话,晏无师起身,将山河同悲剑丢到他怀里,温柔道:“阿峤,你自求多福罢。”
  桑景行笑吟吟看着他们俩说话,既无制止也没打断的意思,直到晏无师离去,他方才啧啧出声:“被人遗弃的感觉如何?”
  沈峤复又闭上眼不出声。
  人已如网中之鱼,任由宰割,桑景行并不急着如何下手。
  对他来说,能够得到沈峤,是一个意外之喜,对方固然处境大不如前,不可能为他带来多大的利益,桑景行也不喜欢他这种类型,但单凭祁凤阁弟子,玄都山前掌教这个身份,就足以令人兴奋起来。
  想想对方在自己身下哭泣求饶,甚至当着宗门众弟子的面折辱他的情景,桑景行的笑意就更浓郁了。
  “这把剑就是祁凤阁当年用过的山河同悲剑罢?是了,没错,我还记得,你师父也曾用这一把剑打败过我,不过当时我不要脸面,跪地苦苦哀求,他最后才放过我,直到现在,我背上还留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他若知道今日他的弟子会落在我手里,不知会不会后悔当日没杀了我?”
  桑景行摸上他的脸:“你是用哪只手杀了霍西京的?不要怕,我不会杀你,等玩腻之后,我再把你那只手斩下来祭奠我那可怜的徒弟,然后学高纬那样,将你衣服都剥光,让别人都来欣赏欣赏昔日玄都山掌教的丑态如何?”
  月光下,沈峤面色冷白,不带丝毫感情,俨如白玉雕像,美丽而脆弱。
  可他越是这样,桑景行就越是兴味盎然。
  桑景行平生最喜欢的,就是将那些漂亮好看的事物破坏殆尽,令他们变得污秽不堪,从此只能在黑暗里挣扎沉沦。
  “不过冯小怜一视千金,你兴许没法与她一样,姑且就定个十金罢,约莫还是会有许多人愿意花钱来看你的落魄模样的,你说到时候晏无师会不会也来看呢?”
  他悠悠说道,仿佛终于觉得逗弄够了猎物,伸手去拿山河同悲剑。
  这把剑桑景行并不看在眼里,因为他的武功也不是使剑为主,不过昔日天下第一人的剑,无论如何都有特别的意义,放到江湖上,那就是人人欲夺之的神兵利器。
  “你若是肯好好服个软,我说不定会待你温柔些……”桑景行一边说,一边摸上剑柄。
  可就在那一瞬间,变故陡生!
  剑光在眼前忽然炸开,从一道白光化作千万璀璨!
  伴随灿烂缤纷炫目之极的剑光而生,却是扑面而来的凌厉杀气,蕴含强劲真气的内力如海潮纷涌,瞬时风雷漫天,雨雪卷地!
  桑景行吃了一惊,欲伸出去的手也只能急急缩回来,身形疾退,避开对方这暴起一击。
  能霍西京的人自然不会是任人宰割的柔弱之辈,桑景行虽然言语上诸多侮辱,心下却始终保持着一丝警惕,只因魔门中人互相厮杀是常事,每往上走,就意味着要应付不同方向而来的刀光剑影,假如桑景行是一个盲目自大的人,他早就活不到今天。
  但直至此刻,他发现自己仍旧低估了沈峤。
  他疾退的同时也拍出一掌,可剑光遮天蔽月,滴水不漏,竟连他的掌风一时也插足不入,悉数被化解于无形。
  这是那个几乎武功全废的沈峤?!
  桑景行惊疑不定,几乎要怀疑沈峤与晏无师合谋来算计自己了。
  但他没有时间想更多,剑气已逼至眼前,厉厉若雷霆之声,煊赫如日月之辉,天风浪浪,海山苍苍,吞吐万象,收一化万,这其中蕴含无穷剑意,绵绵不绝,环环相扣,如影随形,令人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似乎只有闭目待死一途。
  但桑景行又何曾是易与之辈,他冷笑一声,不过平平几步,身形却已变化万千,在剑光之中游走从容,手掌劈向剑光,正面相迎,内力化为青气呼啸而至,如泰山压顶,瞬间将山河同悲剑的剑光逼得黯淡少许。
  一掌未毕,一掌又至,合欢宗的武功与浣月宗同出一源,又比其更加奇诡难测,桑景行这一手“雕龙掌”早已臻至化境,一翻一覆,宛如雕龙,九掌出尽,真龙则现,隐于半空之中,以真气为凭,呼啸而去,瞬间将剑光吞没。
  日月星光霎时无影无踪,树林还是那个树林,人还是那两个人,沈峤吐出一口血,身体不由自主往后撞上树干,几乎握不稳手中剑。
  他无悲无喜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惊怒之色!
  方才为了应付桑景行,他使出毕生所学,内功却不足以支撑,本已是十分吃力,可当浑身真气悉数调出,丹田之中非但没有衍生出新的真气来补充,反而像是忽然出现一个漩涡,贪婪吸纳他的真气。
  与此同时,沈峤感觉身体之内真气宛若脱了缰的野马四处乱撞,在五脏六腑之间窜动不歇,逼得他六神躁动,神识焦虑,心火充盈,仿佛一团黑影将整个人完全笼罩,逼得他无处可逃,濒临走火入魔的边缘。
  晏、无、师!
  晏无师!!!!
  晏无师竟然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在他体内种下魔心!
  也许是在一开始他从半步峰上落崖昏迷的那段时间内,也许是在之后他屡屡受伤昏睡失去抵抗能力的时候,那一缕魔息潜入得无声无息,偃旗息鼓在他体内停驻下来,如同一颗种子,无论如何威逼利诱都不肯冒出头来,让人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直到此刻,被桑景行不留余地的魔功彻底激发出来,种子破土而出,终于长成参天大树。
  可为什么之前他与晏无师屡次交手,却没有察觉魔心的存在?
  又或者说,晏无师是不是早就料到今日,所以在跟他交手时,一直没有出全力。
  沈峤无法清晰形容自己此刻的心境。
  他整个人像被一团火裹住,那火化作利齿,在一点点啃噬他的经脉和五脏六腑,明明痛到极致,却又无比清醒!
  沈峤不知道自己是回光返照,还是在无法忍耐的痛楚里出现了幻觉,他原本像在灼烧的双目,居然还能看见桑景行一掌朝他拍过来。
  分明极快,又清晰可见。
  明明是生死危急的关头,他却忽然想起晏无师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当你真正沦落到众叛亲离,只剩下一个人的境地,还会不怨恨,还会坚持以善意回报人吗?
  沈峤闭上眼,他觉得自己连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掌风灼热,已经扑面而至。
  
  第46章
  
  两人的武功差距摆在那里,尤其是在沈峤发现自己被种下魔心之后,心火焚烧,根基几近崩溃,原先先发制人的优势完全消失,剑光被强压下来,从璀璨万丈而至黯淡无光,正如沈峤自己的生命之烛,在风中摇曳欲灭。
  即使最开始桑景行为自己的误判而惊讶了一下,但这种惊讶并未维持多久,看见沈峤难以为继,他还笑道:“传闻说你武功大失,看来是真的了,奇怪,晏无师怎么不将你的功力吸光,反倒还把你留给我呢?”
  说话不耽误他出手的工夫,“雕龙掌”所至之处,真气隐隐浮现龙形,只是这龙却不是祥和慈蔼的模样,而是挟着狂暴之势朝沈峤张开血盆大口,肆虐而来!
  桑景行暂时还不打算杀沈峤,所以这一掌他并没有出全力,而只用上了八分功力——即便沈峤全身经脉尽断,四肢具废,也还是足够玩弄一阵的了。
  狂龙蔽天,月不得明,叶不得见,风雨如晦,凄厉交加!
  呼啸而来的龙在半空生生顿住!
  只因从沈峤身上,忽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劲,仿佛毫无光明的黑夜里忽然炸出一团光,极耀眼,极刺目。
  “光”迅速膨胀,越来越大,那条不见血不肯撤的杀孽之龙,瞬间就气劲吞没,摧毁于无形!
  桑景行甚至来不及露出讶异的表情,脸色随即大变,人在半空却生生踏虚成实,扭身欲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沈峤蓦地暴起,手中山河同悲剑以雷霆万钧之势朝他刺过来。
  毫无花俏技巧,毫无高深招数,只是平平递出,身形飘荡如纸,又稳若泰山,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快,瞬间出现在桑景行的面前!
  桑景行觉得背面有股凉意,就像一盆冷水忽然从心头浇下。
  但他毕竟不是他的徒弟霍西京,霍西京的死法也不会在他身上重复。
  他一掌拍向沈峤,另一只手则抓向他握剑的手腕。
  但毫无用处,桑景行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手像是要被绞碎一般,剧痛无比,护体真气此时此刻竟然完全失去了作用,他甚至能够感觉到手掌上的皮肉被一片片削下来!
  他的脸色剧烈变化,终于出现了一丝恐惧和不可置信,看沈峤的眼神也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竟然自毁根基?!”
  练武之人最看重的,莫过于根基。
  那是自己从小到大,寒来暑往,一点一滴练出来的,丝毫作不得假。
  沈峤的根基是道心,此时他自毁道心,完全是一副与桑景行同归于尽的架势。
  即使桑景行的武功比他高,再打下去,除非桑景行也愿意付出武功尽毁的代价跟沈峤拼一拼,否则他已经完全没了胜算。
  桑景行当然不愿意,所以他选择了抽身后退!
  可即便如此,一双肉掌也已经悉数被沈峤爆发出来的真气所侵蚀,瞬间血肉模糊,剧痛难当。
  果真是个疯子!
  简直无可救药!
  他咬牙切齿,又有些不甘心,可是动作稍慢一步,对方自爆而产生的巨大冲力已经冲破他的真气,剑光直接在他胸口划下深可见骨的伤痕!
  “啊!!!”桑景行忍不住大叫,不再犹豫,直接转身便逃。
  然而在他身后,凌厉夺目的有形剑意已经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
  “师尊!师尊!阿郁和阿瑛方才在使沧浪剑诀的时候,最后一招比划的姿势明明都和您教的不一样,您为什么不出声纠正他们呢?”
  “因为剑尖朝上只是一个大概的说法,到底朝上一寸,还是朝上两寸,并无成规可循,阿峤,练武是如此,做人也是如此,不要过分拘泥规矩,那样只会局限了你自己的目光和格局。”
  小孩子因为裹得厚厚,走路有些不稳,可他还是执着地抓住前面那个高大身影的袍角,表情似懂非懂,又充满孺慕和依恋。
  被他抓住不放的人见状一笑,索性蹲下来将他抱起,一并前行。
  “在这世间,有许许多多的人,有好人,也有坏人,还有更多,不能单纯用好和坏来区分的人,他们的想法未必和你一样,走的路未必也和你一样,就像郁蔼和袁瑛,同样一套剑法,他们使出来还有区别,你不要因为别人跟你不一样,就去否定他们,做人当如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练武也是如此,心性偏狭者,成就境界终究有限,即便他登上巅峰,也不可能长久屹立不倒。”
  “那阿峤呢,阿峤是好人还是坏人呀?”圆圆的眼睛极黑而又澄澈分明,映出了自己最亲近之人的影子。
  他的脑袋随即被抚摸了一下,那手温暖干燥,就像阳光暖暖洒在身上。
  “我们家阿峤,是最可爱的人。”
  得到满意的答案,他有点小小羞涩,又禁不住开心地笑了。
  然而温暖陡然消失,周围所有景物仿佛瞬间破碎,连同抱着他的这个人。
  依旧是在玄都山上。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景物未必依旧,况人面乎?
  当年还追在他后面非要他喊师兄的手足,如今已经与他一般高矮,正站在他面前,痛心疾首地质问:“师兄,从来没有人自甘寂寞,玄都山明明是天下第一道门,有实力扶持明主,让道门影响遍及天下,为什么偏偏要学那些隐士独守深山?除了你之外,玄都山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这么想的,是你太天真了!”
  是吗,真的是他太天真了吗?
  他只不过想要好好守护师尊以及前几代掌教留下来的这片土地,好好守护这些师兄弟们不必卷入战火,远离江湖上的勾心斗角。
  他错了吗?
  “是的,你错了。”有个人对他这样说,“你错就错在对人心估量不足,你以为世上的人都与你一样无欲无求,一样随遇而安吗?人性本恶,不管多么亲厚的感情,只要你阻挡了他们的利益,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铲除你。你难道还没有这份觉悟么?”
  “像你这样天真的人,注定不可能生存太久,离开了玄都山,离开了祁凤阁的光环,你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做不了。”
  “本座不需要朋友,只有一种人有资格与我平起平坐,那就是对手。”
  “你竟然自毁经脉,自绝后路?!你简直是个疯子!!!”
  所有往事,所有声音,在这句话之后骤然破灭。
  一切仿佛回归最初。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痛得像是有人拿了把钝刀子一直在锉他的骨头,又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血肉里钻去钻去,他自诩极能忍痛,可到了此时此刻,也忍不住想要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忍不住想要流出眼泪,甚至想要拿一柄利剑直接穿透自己的心头,结束着无穷无尽的痛苦。
  然而他所以为的大喊大叫,在旁人听来,却不过如同蚊呐罢了。
  “沈郎君,您醒了?”
  声音轻轻的,像从远方传来,飘渺不定。
  实际上对方是趴在沈峤耳边说的,只不过他现在的状态很难听得分明罢了。
  他竭力想要发出声音回应,最终却只是手指动了一动。
  对方看见了,对他悄声道:“沈郎君,您是不是能听见?那我说,您听就好了,听见了就动一动手指。”
  沈峤很快回应。
  他认出对方的声音了,是白龙观里那个小道士,观主的小徒弟十五。
  果然,对方道:“我是十五,两天前上山采药的时候发现了您,当时您藏在山洞里,浑身冰凉,几乎没气,差点吓得我,我一个人也搬不动您,只能回去通知师父,让师父抬您回来的。”
  是了,沈峤也想起来了,当时他自毁武功准备与桑景行同归于尽,虽然没有成功,却也重创了对方,他则趁机逃走,藏入旁边白龙山中,本以为十死无生,却没想到竟然被十五发现。
  他想问桑景行有没有找上门来,自己有没有连累了他们,但努力半天,却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皮急剧颤动,可见内心焦急。
  十五发现了,赶紧找来一杯水,小心翼翼喂他喝下。
  清凉水流润过喉咙,好一会儿之后,沈峤终于感觉舒服许多,睁开眼,毫无意外一片漆黑。
  他本以为是自己眼睛的问题,十五却道:“我们现在是在白龙观的地窖里,没点灯,所以黑漆漆的。”
  沈峤开口,声音哑得连自己也差点认不出来:“有没有,人,来找,过,你们……”
  他现在身体极其虚弱,连说话也只能一字一顿迸出来,困难而又吃力。
  十五:“有,彭城县公的人来了两回,可能是因为那日驴肉夹饼的事情来算账的,得亏师父有先见之明,让我们提前都搬到这里来,观里那么破,也没什么东西可以让他们打砸的,他们进来找了一圈找不着人,就走了,约莫还以为我们逃走了呢!”
  说到后面,他禁不住笑了出来。
  沈峤:“对不住……”
  十五:“沈郎君,您千万不要这样说!”
  他似乎察觉沈峤内心的疑惑,很快接下去道:“您还记得么,当日湘州城外,您曾经把自己怀里的饼给了一个孩子,后来他还给您磕头谢恩,说要给您立长生牌位来着。”
  等席卷身体的又一波痛楚缓过去,沈峤费力地想着,模模糊糊有点印象。
  “你就是那个……”
  十五虽然有点瘦弱,却生得干干净净,白白嫩嫩,与记忆中那个面黄肌瘦,几不成人形的孩子判若两人。
  “对,就是我,后来阿爹想拿我去换别人的孩子吃,阿娘不肯,拼死拦下来,又说要把自己卖出去,换我和弟妹的平安,阿爹答应了,可没想到阿娘被换了粮食之后没两天,弟妹就相继重病死掉了,”十五的声音带了点哽咽,“阿爹嫌我累赘,想把我煮了,幸而当时正好遇见师父,师父拿一袋子饼将我换下,又带我走,我跟着师父,一路来到白龙观定居,我原先的名字不好听,师父就给我改了名,叫十五。”
  十五擦掉眼泪,握上沈峤的手,仿佛要给他安慰,却怕他疼而没敢用力:“我一直记得您对我的恩德,若不是您那块饼,我兴许坚持不到遇见师父,所以您不要说对不住我的话,就算您没救过我,看见您倒在那里快死掉,我怎么能不帮忙?”
  沈峤的手微微颤抖,眼角隐现泪光,不知是听见他的话,还是想起旧事。
  十五还以为他是疼的,忙道:“您是不是疼得厉害,我去让师父过来给您上点药!”
  “上什么药,才刚上过,你以为药不用钱啊!”观主正好过来,听见这话,没好气道。
  话虽如此,他依旧走了过来,执起沈峤的手开始把脉。
  “经脉俱毁,内力全无,你到底干什么去了,竟能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往后也别想练武了罢!”观主啧啧出声。
  “师父!”十五大急,生怕这席话令沈峤心神大受刺激。
  观主白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心软,他都还没说什么呢,你反倒急了,他武功全废又不是我弄的!”
  沈峤果然半晌没有出声。
  十五轻声道:“沈郎君,您别伤心,师父医术高明……”
  观主:“喂!我说你又不是闺女,怎么成天胳膊往外拐?我什么时候医术高明过,就是略通医理,略通!懂不懂!”
  十五抓着他的衣角撒娇:“师父嘴硬心软,其实人可好,可厉害了!”
  观主笑骂:“臭小子!”
  他又转头对沈峤道:“你伤得太重,我医术不精,这里药材又不全,只能尽力,不过武功的事情我没办法,你根脉俱毁,这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
  沈峤忽然问:“敢问,我体内的,余毒,是否,还在……?”
  观主奇怪:“余毒?什么余毒?我探脉的时候没发现你体内有余毒啊!”
  为了确认一遍,他又并作三指压上沈峤手腕仔细察看,片刻之后收手道:“你虽然伤得重,但我的确没发现有中毒的迹象。”
  沈峤自打被下了相见欢之后,余毒未清,连晏无师也没有法子,这毒根植骨血之中,时隐时现,以致于他功力恢复一直遭到阻碍,修炼内力也是事倍功半,眼睛受其影响,同样总是好不了。
  但现在,观主竟然说他体内没有中毒。
  也就是说,他在自废武功想要与桑景行同归于尽的时候,却没想到置之死地而后生,体内余毒反而也随之清空无遗。
  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沈峤露出一抹苦笑。
  观主进来的时候,顺手带了一盏烛台放在旁边,此刻看见他嘴角微扬,不由奇道:“你都这么惨了,还笑得出来啊?”
  又扭头问十五:“你说他是不是骤遭剧变承受不了打击变成傻子了?”
  “师父!”十五恨不得捂住他的嘴巴。
  观主:“得得得,我不说了,那粥应该是熬好了,我去看看,少了初一那死家伙在旁边供使唤,还真是不习惯!”
  他边走还边啧啧出声:“那可是好不容易采到的老山参啊,我平日里都舍不得吃,现在倒是便宜外人了!”
  待他离开,十五歉然道:“您别放在心上,师父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他话虽说得不好听,这两天多亏了他老人家,否则我还不知如何是好呢!”
  沈峤:“我知道,我……也没疯,这地窖里,是不是,通着,外头?我看见,好像有,光线。”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是吃力。
  十五:“是,师父在这里打了两个孔洞,外面有点光线透进来,您能瞧见啦?”
  沈峤:“现在,渐渐,能看见,一点,不是,很清楚。”
  十五:“您别担心,师父说这地窖隐秘得很,别人很难发现的,彭城县公的人来了两回,每回都找不见我们,最后只能离开,师父说过段时间他们以为我们迁走了,肯定就不会再来了。”
  沈峤:“谢谢……”
  十五笑道:“不用谢,您好好歇息,安心养伤,我去烧点水给您喝。”
  这里虽然阴暗不见天日,却是一处安静的养伤之地,据十五说,白龙观始建于后汉末年,迄今三百多载,虽屡经战火而屹立不倒,只是当年的热闹与香火已不复得见,剩下一座伤痕累累,无人问津的道观,十五他师父来到这里定居的时候,道观已经空无一人。地窖后头还连着一条地道,应该是与道观一起建起来的,被十五他师父发现之后,这里就成了极佳的避难之所。
  之后沈峤又昏睡了两天,神智有时清醒,有时混乱,午夜梦回,他甚至以为自己还在玄都山上,仿佛一推开门,就能看见师尊在外头看着众弟子练功。
  然而终究不是,所有的过去终究无法重来,逝去的人也不会复生。
  那些美好安静的岁月,仿佛也都留在玄都山上,一去不返。
  随之而来的,是他之后经历的背叛,挫折,困境,是诸国混战为名为利,是宗门彼此算计坚持己见,是苍生在地狱中挣扎呻吟不得超脱。
  一切苦难,触目惊心,感同身受。
  你谨守道心,不肯放弃你所谓的做人原则,其实也是因为还没有濒临自己无法忍受的绝境吗?
  晏无师曾经这样问过他。
  此时此刻,沈峤又一次想起这句话,想起两人相处时的点滴。
  他曾经自以为的朋友,在对方的嘲笑和算计面前不堪一击。
  可即便再来一回……
  再来一回……
  “沈郎君,您今日好些了没,这是刚熬好的山参梗米粥,师父说对身体恢复很有帮助的……呀,沈郎君,您怎么哭了!是太疼了吗!”
  微弱的光线中,晶莹顺着沈峤的眼角慢慢滑下,滑入鬓中,无声无息。
  十五赶忙放下粥,急急扑过来。“我去让师父过来!”
  “不用。”沈峤勉力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袍。
  十五哎呀一声,不掩惊喜:“您能动了?!师父还说您经脉俱损,这辈子都很难恢复了呢,看来师父是故意吓唬我呢!”
  沈峤朝他笑了一下。
  他清醒的时候,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痛苦,疼得直让人想就此死过去,可他依旧坚持下来,并在心中默念自己曾学过的《朱阳策》口诀,结果却出现了令人吃惊的情形。
  当年他学《朱阳策》时,本身已经有玄都山武学打底,学起来并不费劲,可进度总是不快不慢,祁凤阁也找不出其中原因,那时候陶弘景已死,他又不可能去问个清楚,只能让徒弟自行摸索,自己偶尔从旁指点。
  但现在,在他经脉俱损,体内真气全无的情况下,《朱阳策》却仿佛发挥了完全意想不到的作用,破碎的丹田正以不可置信的速度在一点点恢复,废掉的经脉也在朱阳策真气的滋润下进行重塑。
  甚至可能再过不了多久,他的伤势就能悉数痊愈。
  汇聚了儒释道三家之长的《朱阳策》的确不可思议,即使沈峤只能学到其中两卷,可也并不妨碍他感受到其中的博大精深。
  儒之方正秉直,道之柔和绵厚,佛之庄严明澈,悉数化作涓涓细流,在他的体内流淌。
  沈峤不知道这算不算置之死地而后生,但他的身体的确一天比一天好,恢复速度甚至连原本觉得他一辈子也只能这样了的观主都感到吃惊。
  十五很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他方才为什么会落泪,沈峤却主动拉住他,对他道:“十五,谢谢你。”
  十五不明所以,又有些不好意思:“您之前说过好多声谢啦!”
  沈峤待人以善,却从来也没抱着需要别人回以同样善意的心思,因为不管别人回报与否,都不妨碍他的作为。
  他想要这样做,所以才去做,别人理不理解,认不认同,嘲不嘲笑,都跟他没有关系。
  从这一点来说,晏无师与他并无不同。
  但沈峤终究是个人,不是冰雪心肠,不是铁石肝胆,他也会疲惫,他也会心冷,也会痛苦。
  “这一声是不一样的。”他对十五道。
  十五羞涩地笑一笑:“您恢复得这样好,师父说您该吃些肉了,他今日买了只鸡回来炖汤。”
  沈峤歉疚道:“是我令你们破费了,等伤好,我就去挣钱……”
  十五笑道:“您不用担心这个,其实师父他老人家偷偷藏了不少私房钱,就是不肯拿出来,天天装作日子很苦……”
  “十五你皮痒欠揍啊!居然当着别人的面说你师父的坏话!大逆不道!孽徒!”这话正好被进来的观主听见。
  十五吐了吐舌头:“是弟子的错,您别生气!”
  观主怒道:“我先前怎么会觉得你比初一乖呢!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肖!不肖徒弟!”
  十五乖乖听训,又撒娇又是作揖,总算让观主火气消了一些,又开始对大徒弟碎碎念:“今日北市有集会,初一一大早就跑出去,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心野成这样,他要是长对翅膀,是不是都能捅天了!”
  十五:“师兄兴许是看见什么好吃的东西,在给咱们带罢?”
  观主:“带个屁,他身上只有几文钱,给自己买吃的都不够!”
  忽然间,地窖里的铃铛就响了起来。
  铃铛极小,声音也非常微弱,但因观主站在旁边,随即就能听见。
  这是一道简单的机关,铃铛外面的线连到外面,另一头系在大门入口某处,只要有人从外边进来,线受到轻微震动,地窖里的人也能马上察觉。
  十五欢快道:“是师兄回来了罢!”
  他待要出去,观主却一把抓住他:“等等,有些不对!”
  这话刚说完,外面就传来初一蹦蹦跳跳的声音:“师父,十五,我回……咦,你是谁?”
  观主脸色大变:糟了!
  
  第47章
  
  先前被沈峤驳回面子之后,陈恭又两度派人过来,头一回还客气些,说要请沈峤去彭城县公府作客,被告知沈峤不在观里时还不信,观主放任他们四处搜查之后悻悻离去,第二回对方就没那么客气了,大张旗鼓趾高气扬,陈恭还算了解沈峤,知道他是个不愿连累他人的性子,便交代下人将观主和那两个小徒弟带回去,沈峤若知道了,肯定会主动上门。
  谁知观主早有预料,带着两个徒弟躲进地窖,让陈恭的人扑了个空,对方以为观主他们连夜逃走了,无可奈何,只得回去交差。
  初一不像十五这样安静,在地窖里待了几天就有点待不住,这里光线暗淡,空气混浊,的确不如地面上来得舒坦,正巧碰上城中有集会,他哀求撒娇半天,好不容易让观主答应他出门去逛集市,观主也还特地嘱咐他不要太早回来。
  谁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即便初一回来时蹑手蹑脚,以来人的武功,也不可能没有察觉。
  因为对方一开口说话,沈峤的脸色也变了。
  “小道士,你住在这里吗?”
  “你是谁?”初一问。
  地窖有两个孔洞供身在里头的人呼吸,最初建造这里的人,也赋予其特殊的构造,让地窖里头的人能听见外面动静,而外面却很难发现这个隐蔽的地方。
  他是谁?观主看见沈峤的表情,张口无声地问。
  沈峤捂嘴忍住咳嗽的欲望,以手蘸水在桌面上飞快写下几个字:萧瑟,合欢宗门下,元秀秀弟子,我是与跟桑景行交手受伤的。
  元秀秀和桑景行固然有矛盾,可他们都是合欢宗的人,沈峤很难想象萧瑟忽然找上门会有什么好事。
  十五还有些不明所以,观主却明白了,他的脸色又青又白,也变得厉害。
  先前借宿时,沈峤还当这一大二小三人只是寻常道士,直到观主给自己看病把脉,他才知道对方很可能也是江湖中人。
  不过此刻对方什么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萧瑟现在找上门,肯定来者不善,而且十有八九是来找沈峤的。
  “我叫萧瑟。”他们听见对方道,声音柔和,像是来访客,而非来找麻烦的。“小道士,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沈峤的人?”
  “没,没有!”
  萧瑟笑了起来:“小道士,你连撒谎都不会,说罢,他在哪里?”
  初一大声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快出去,否则等我师父回来,他会打死你的!”
  萧瑟半点火气也无,柔声道:“你不说,我只好带你回去给桑长老交差了,他现在脾气大得很,那些美人儿已经被他弄死三个了,我正愁没人能给他老人家发泄火气呢,你可别为了一个沈峤,去做这种傻事呀!”
  地窖那头,观主死死按住想要下床出去的沈峤,力气大得沈峤根本无法反抗。
  “听我说!”他压低了声音,嘴巴贴在沈峤耳边,“合欢宗的人嗜杀如命,不会因为你出去就放过初一,只能你们两个人一起搭上,你留在这里,照顾十五,我出去!”
  沈峤明知对方说的是事实,却无法想象自己安然躲在这里,让别人去面对本是自己去承担的事情。
  他摇摇头,正想说自己拼死也要保住初一,观主却出手迅如闪电点了他的穴道,又飞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若有什么事,你就带着十五去泰山碧霞宗,就说不肖门徒竺冷泉在外面收了徒弟,让他回去认祖归宗,重列门墙。”
  观主说完,顺道也点了十五的穴道,又对他们道:“我手法不重,再过一刻钟约莫就能解了,沈峤,我把十五托付给你了,你记得这份责任。”
  说罢他起身,头也不回离开地窖。
  离开地窖的门通往几个方向,观主为免直接出去被对方发现地窖入口,便特意从另一处屋子里的出口走出去。
  “天都黑了,谁在扰人清梦啊!”他伸了个懒腰,一脸睡意惺忪。“你是谁,干嘛抓着我徒弟不放?”
  “师父!”初一的肩膀被萧瑟捏在手里,看见观主的身影,眼泪都快冒出来了。
  “你就是此间观主?”萧瑟问。
  “不错,你到底是何人?”观主皱眉,“我徒弟有什么得罪之处,由我这个师父来向你赔罪就是,还请放了他。”
  萧瑟没有松手,视线扫过观主手里提着的剑,微微一笑:“沈峤在哪里?”
  观主:“沈峤是谁?我没听过此人。”
  萧瑟眯起眼:“大家都是明白人,装傻对你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你说我现在要是把你徒弟的肩膀捏碎,他会不会吃不住痛,把你想要藏的人给出卖了?”
  他手下用力,初一哇哇乱叫,嘴里开始用各种市井俚语问候萧瑟的祖宗十八代。
  “住手!”观主不再犹豫,抽剑出鞘,剑锋微荡,飞身朝对方掠去。
  萧瑟没有松开初一,他手里提着一个人,身形速度却分毫不慢,手中拍出一掌,嘴里闷哼一声:“你师父的差事,倒要我来承担不成,再不出来,就自己逼问沈峤下落,反正这小道士生得也不赖,我带回去也足以给我师父交差了。”
  边上传来一声娇笑:“萧师兄,你师父虽为门主,在门中势力却还比不上我师父,我看你不如弃暗投明,改拜我师父为师算了!”
  萧瑟闷哼一下,没有接话。
  观主却脸色大变。
  伴随着笑声,又有两人出现在他面前。
  一人身着白衣,娇俏甜美,正是数度与沈峤打交道的白茸。
  还有一人,虽然光头却不是和尚,衣裳比寻常世家子弟还要华丽,看上去有点格格不入。
  但观主却不敢因为他打扮奇怪而小看他,因为他也认得这人的身份。
  合欢宗又一棘手人物,阎狩。
  其人外号“血手佛子”,说的正是他外貌端庄似佛子,内心却残忍如恶魔,一双手血迹斑斑,不知沾了多少性命在上头。
  阎狩虽不像霍西京那样变态,成日喜欢剥人脸皮,可他杀过的人,未必就比霍西京少。
  很显然,桑景行虽然被沈峤重创,可他心中恨极了沈峤,自然要派手下弟子将他找出来。
  若只有萧瑟一人,观主自问还有可能与对方一拼,将他逼退,可现在多了两个,以一对三,他却不敢有这样的把握了。
  “把沈峤交出来。”阎狩道。
  也不知他如何动作的,原本还在萧瑟手里的人,转眼就到了阎狩手里,初一武功低微,被稍稍磋磨便忍不住泪流满面,哭喊着叫“师父救我”,可不管他怎么叫喊,也没有说出沈峤和十五的下落。
  观主心如刀割,也顾不上己方势单力薄,剑花一挽就刺了上去。
  与他动手的是白茸而非阎狩。
  她本是天资奇佳的人,进境一日千里,现在的武功又比先前沈峤见到她的时候要高了不少,“青莲印”化作万千莲花,落落盛开在观主周身,被观主一剑剑破开之后,又重新绽放,生生不息,宛若永不断绝。
  观主额头见汗,单单与白茸交战,他还能应付,可旁边站着阎狩和萧瑟,令他倍感压力,他很清楚,就算白茸被击退,这两个人也随时会出手。
  如果他现在撒手,或许还能全身而退,可初一在对方手里,观主根本不可能袖手不管。
  阎狩看出他的弱点,手中加重力道:“沈峤的下落呢?”
  初一又是一声痛叫。
  观主心头一颤,手也跟着一抖,被白茸觑中空隙一掌印在胸口,吐血蹬蹬后退三步。
  “我不认识什么叫沈峤的!你们这帮人讲不讲理,上来就动手,我们师徒好好地在这破地方招谁惹谁了!”
  萧瑟忽然笑道:“阎长老,您看他这一手,像不像泰山碧霞宗门下的?”
  阎狩:“嗯,是有点像。”
  萧瑟:“泰山碧霞宗的人,如何会跑到这里隐姓埋名,莫不是被逐出师门的弃徒?”
  观主心一横,咬牙冷笑:“不错,我正是碧霞宗竺冷泉,如今的赵宗主是我师侄,诸位若与碧霞宗有往来,还请放我们师徒一马,它日我自当请宗主出面,代为致谢!”
  萧瑟哈哈一笑:“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们与碧霞宗没什么来往,而且今日之事,反正你左右都会记仇,我们何妨将事情做得更绝一点呢?”
  话方落音,阎狩便一掌印在初一头顶上。
  初一口鼻出血,甚至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无声无息倒了下去。
  “初一!!!”观主目眦欲裂,撕心裂肺,想也不想提着剑就扑向阎狩。
  阎狩没有动,动的是萧瑟。
  萧瑟手中折扇刷的展开,连带扇骨上根根利刃也跟着冒出来,闪烁令人战栗的寒光,他手腕一扬,折扇便自动朝观主飞了过去,像有自主意识一般,将他团团围住。
  观主满心悲痛,剑法竟发挥出平日里没有的水准,当年在碧霞宗,他曾被认为资质平平还不肯努力,成日游手好闲,所以“东岳十九式”里,他始终练不好最后那几式,不管怎样都不能让师长满意。
  可是如今,若已故的碧霞宗诸位长辈在此,看见他使出来的剑法,怕是要大吃一惊。
  眼前这个人,哪里有半点资质平庸的影子?
  伴随剑光绵绵不绝,剑身荡漾出令人炫目的光影,如果初一在这里,肯定会大呼小叫,说“师父,我可从没见您这样微风过啊”。
  但初一已经死了。
  他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不会咋咋呼呼惹人厌烦,不会耍赖偷懒不干活了。
  观主双眼通红,招招俱是杀气凛然。
  但他的剑光甚至没法突破萧瑟的扇刃,就已经被打了回去。
  一个不察,手腕被扇刃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他不由自主松了手。
  剑当啷一声掉落下来。
  萧瑟收回扇子,手肘顺势击向对方胸口,趁着观主后退之际,抓住他的肩膀又往前拖,瞬间将他胸口三处大穴封住,令他跪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现在也瞧见了,我们没有跟你来虚的,你徒弟已经死了,你想必不会想步他的后尘,对罢?”萧瑟笑吟吟道,“沈峤有什么魅力,值得你这样不惜性命也要替他隐瞒?”
  观主朝他吐出一口血沫:“呸!什么沈峤张桥,我都说了我不认识,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萧瑟没了笑容,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缓缓抹去自己脸上的血沫,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观主的左耳削下来。
  被点了哑穴的观主却连惨叫都发布出来,只能张大嘴,双目圆睁,死命瞪着他。
  萧瑟蹲下来与他平视:“合欢宗的手段你也体会到了,一个沈峤,值得你不惜性命?说出他的下落,我放你一条生路,我们大家都好。”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解开观主的哑穴。
  观主嗬嗬地喘着气,耳朵上还在汩汩流血,浑身狼狈,惨不忍睹。
  “我说过……我不认识沈峤!”
  白茸忽然笑道:“萧师兄,你何必与他废话,他就算要藏人,指定也藏在这道观里头,我们四处找找不就得了?”
  她又对阎狩道:“不劳阎长老亲自动手,我与萧师兄这就去找。”
  阎狩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那便是默认她的话了。
  白茸先进了方才观主走出来的房间,过了片刻出来道:“里头也没找见什么机关,想来人不可能藏在那里。”
  萧瑟找了其它几处,也都没什么发现。
  这道观残败破落,但胜就胜在地方大,如果哪个隐蔽处藏了人,一时半会还真未必能发现,更不要说这种年岁久远的道观一般都会有逃生密道。
  阎狩不耐烦虚耗下去:“给你半炷香,再不说就死。”
  观主没说话。
  半炷香很快过去,白茸萧瑟陆续回来,都说没什么发现。
  萧瑟斜睨白茸:“白师妹,方才有不少地方是你去找的,是不是你看见了什么,却故意说没看见,我可记得你好像与沈峤还有交情的。”
  白茸不怒反笑:“萧师兄这话说得好生稀奇,我与沈峤能有什么交情?若说交过手就是交情,那萧师兄岂非与沈峤也有交情了?”
  萧瑟:“你……”
  阎狩皱眉:“别吵了!”
  他望向观主:“你说不说?”
  观主嘿嘿冷笑:“你们这帮丧心病狂的畜生,莫说我不知道什么沈峤,就算我知道,冲着你们杀了我徒弟,如此这般对我,我也不会告诉你们!你们以为武功高便能为所欲为……呸!有本事杀了我,终有一日,你们会得报应……!”
  “应”字还未落音,他头顶就已经被阎狩拍了一掌。
  头骨碎裂,鲜血顺着头顶流下来,流过他瞪着阎狩的眼睛,最后淌入衣领之中。
  死不瞑目。
  师徒两人的尸首相距不过咫尺,却永远不可能再靠近半分。
  阎狩看也没看那尸体一眼,转而望向白茸:“方才你什么也没找到?”
  在对方锐利的目光下,白茸似乎不受分毫影响,兀自笑吟吟道:“真没找到,不信的话,阎长老与萧师兄去找找?兴许是我找漏了。”
  地窖里,沈峤和十五的穴道已经解开了,后者泪流满面,浑身颤抖。
  沈峤紧紧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发出半点声音,即使自己也在流泪,却死命扯着他往后走。
  十五起初挣扎得厉害,直到观主被杀,他方才像是失去最后一丝力气,毫不反抗地任由沈峤将自己拉走。
  两人撞撞跌跌,在黑暗的密道里一路前行,沈峤大病未愈,经脉甚至还没有修复好,要拖着一个不比自己轻多少的十五,浑身骨头都在发作着痛楚,像是被人用铁索牵扯皮肉,一步一步,仿佛用尽毕生艰难。
  也不知走了多久,可能并没有多久,但沈峤觉得自己走过了半生一样。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将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石门打开,将十五拖曳出来,又在隐蔽草丛里摸索到机关,照观主先前的吩咐,从外面将石门关上。
  如此一来,就算阎狩等人发现密道追踪到尽头,从里面也是打不开石门的。
  而密道外头则通向白龙山另一面的山脚,这中间的时间足够他们找个地方躲藏起来,或者从容逃走了。
  做完这一切,沈峤松开十五,倚着石头剧烈咳嗽,只觉得浑身无处不疼,像刚刚受尽了酷刑一般,竟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待吐出几口血之后,方才觉得滞闷的胸口舒畅一些。
  再看十五,还沉浸在极度悲伤之中,蜷缩身体环抱膝盖,将脸埋了进去,哭得浑身颤抖。
  沈峤叹了口气,摸上他的脑袋:“对不住,若不是因为我,竺兄和初一也不会惨死。即便是为了他们也好,我们现在先离开好不好,等一切安全了,我由你杀由你打,你想怎样都可以。”
  十五哭着抬头:“师父和初一,他们再也活不过来了,是不是?”
  沈峤目中含泪,却咬着牙没落下来,心神激荡之下,喉头又涌上一股腥甜。
  “是,他们活不过来了,可他们最希望你好好活着,如果你就这样被那几个人捉住,你怎么对得起他们?”
  十五不再出声,只默默流泪,半晌之后,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你说得对!我要好好活着,我不能让师父担心……我们现在往哪里去?”
  沈峤深吸了口气,哑声道:“往东,去碧霞宗,我带你回去认祖归宗。”
  他从怀里掏出方才观主塞给他的物事,其实是一块小小的木牌,一面刻着碧霞宗三字,一面则写着一个“竺”,想来是观主当年在碧霞宗的身份证明。
  摩挲端详了一会儿,他将木牌递给十五:“这是你师父留下来的遗物,你要好好收着。”
  十五珍而重之地看了半晌,方才小心翼翼放入怀中,几次摸了又摸,像是怕一不留神,木牌就丢了。
  沈峤拉着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草丛,往前方走去。
  十五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身后,茂密的树木重重遮掩之下,将那个小小的出口石门也挡得密密实实,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十五的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
  沈峤握紧他的手。
  ……
  碧霞宗在泰山,泰山则在东平郡,往东平郡可直走济州,但沈峤怕合欢宗的人猜到他们的去向,所以特地带了十五南下梁州,等于绕一大圈,多了一大半的路程。
  十五变得沉默寡言,再也不是从前害羞友善的模样,见了人也不大说话,沈峤知道他的心结所在,但这种事,旁人劝是劝不来的,只能等他自己想通。
  观主原先在地窖里藏了些铜钱,数目不多,但足够他们一路省吃俭用直到抵达东平郡了。
  白天的时候两人赶路,夜晚就宿在城内,若是无城,尽量也找些热闹点的镇子,正所谓大隐隐于市,人多反而不容易被找出来。
  这一日二人走到西兖州,正好时值傍晚,沈峤就在城中寻了一处客栈落脚,他与十五同住一间,将床让给十五,自己则打地铺练功。
  用《朱阳策》重筑根基之后,沈峤仿佛进入一片闻所未闻的崭新天地。
  方寸世界,纤毫毕现,素处以默,妙机其微。
  真气流淌过受损的经脉,带着一丝丝疼痛,却又如同新生,连同从前受过的诸般重伤,好像都在慢慢得到修复。
  这才是《朱阳策》的真正玄妙所在。
  内视所及,晨光着树,明月入庐,宝华神蕴,梅萼幽生。
  巨阙,中庭,华盖,璇玑,原先堵塞或受损的经脉穴道重新一一打通,长久以来一直淤塞心口的烦闷和隐痛也正一点点消失。
  沈峤双目紧闭,浑然不觉旁边有双眼睛正在偷窥自己。
  本来早该睡着了的十五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装睡,眼睛却悄悄睁开一条缝。
  他看见原本好端端的沈峤忽然吐出一口血,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其它,掀开被子下了床,并作几步跑到沈峤身边。
  “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沈峤睁开眼,摇头笑道:“这是淤血,吐出来才痛快。”
  十五眼含泪光:“你不用哄我了,我知道这一路上你没有买药,只是为了省钱,我救你的时候,你明明伤势重得快要死了!”
  沈峤:“不买药的确是省钱,不过我现在已经可以用内功慢慢恢复,喝不喝药都不要紧了。”
  十五:“真的?”
  沈峤摸着他的脑袋:“真的,我答应过你师父要好好照顾你,就不会抛下你的。”
  十五忽然抱住沈峤嚎啕大哭:“我,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我只是,只是很难过!”
  沈峤眼底微酸:“我知道。”
  他轻轻拍着十五的后背:“对不起。”
  十五摇摇头:“你不要说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
  沈峤苦笑:“怎么不是我的错?他们本是追杀我而来,却连累了你们。”
  十五:“他们这么残忍,就算没有你在,只要他们觉得师父藏匿了你,照样会下杀手,师父救你,和我当时救你一样,我们都没有怪你,你也不要怪自己,好不好?该得到惩罚的应该是那些坏人,不是好人。”
  沈峤听得又是心酸又是心痛,心道竺兄啊竺兄,你在天之灵,看见十五这样懂事明理,应该可以安心了吧。
  他问十五:“你想不想学武功?”
  十五点点头:“我想学好武功,为师父和初一报仇。”
  沈峤:“在你回碧霞宗之前,这一路上,我先教你玄都山的武功,好不好?”
  十五眼睛一亮:“玄都山,难道是号称天下第一道门的玄都山?”
  沈峤点点头。
  十五:“沈郎君,您是玄都山的弟子吗?”
  沈峤含笑:“是,我叫沈峤,是玄都山第六代掌教祁凤阁的亲传弟子。”
  十五啊了一声:“我,我好像听师父说过你的名字!你是不是还当过掌教?”
  沈峤摸摸他的脑袋:“是,一言难尽,就先不与你说了,我这次来邺城,也是为了寻找北上的玄都山弟子,谁知道……”
  他顿了顿,“谁知遭遇桑景行,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十五为难道:“可,师父说过,武功是每个门派的不传之秘,除非加入那个门派,否则是不能学的,我已经答应师父要去碧霞宗了,所以……”
  沈峤笑道:“玄都山的武功也好,碧霞宗的武功也罢,都是为人所学,只要教的人和学的人本身没有门户之见,又何必拘泥其它?我只教你武功,你无须拜师。”
  说罢他将用黑色布条重重裹起,伪作竹杖的山河同悲剑拿出来,将上面的布条一层层拆下。
  “山河……同悲?”十五好奇地念着上面的篆体。
  “苍生有难,山河同悲,草木有灵,天地不朽。”
  沈峤悠悠道,手指抚过剑鞘,忽然握住剑柄,飞快抽剑出鞘,手腕不见如何动作,霎时间满屋光华,仿佛处处皆有剑光,处处杀意凛凛,鹤鸣高飞,雁横雪塞。
  但只一瞬间,所有光芒又都消失了。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剑还是那把剑,好像从来没出过鞘,刚刚一幕也只是十五的错觉。
  十五早就愣在那里,合不拢嘴,一副看呆了的模样。
  沈峤朝他笑道:“你去摸摸那件衣裳。”
  衣裳是沈峤自己的外裳,因来时淋了雨,他便除下来挂在房间里的木架上。
  十五的手指刚碰上衣服,就不由自主咦了一声。
  外裳化作几片飘落下来。
  除此之外,屋子里其它物事却都完好无损。
  十五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呆滞来形容了。
  沈峤:“如何?”
  十五:“好,好厉害……”
  沈峤扑哧一笑:“我是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学武?”
  十五点头如捣蒜:“沈师在上,请受十五一拜!”
  
  第48章
  
  “玄都紫府起初有好几套剑法,到了我师父祁凤阁的时候,他认为天下武功,万变不离其宗,与其繁杂乱眼,练不过来,还不如只将一套练到炉火纯青,所以他便将历代剑法重新整编,变成最后的两套。”
  “其中一套沧浪剑诀,则是他老人家身临东海亲见日升月落,云随浪涌之后有所体悟所创,糅合了玄都山先前一些剑法的精髓,正好今日路过黄河,意境相似,我便为你先演示一遍,你无须刻意去记里面的招式,只要好好体会其中意境。”
  十五小脸严肃,认认真真拱手:“是,沈师,弟子会努力去感受的。”
  沈峤一笑,抽剑出鞘!
  他们所在的这段流域,去岁正好决堤而淹没两岸农田,如今十室九空,放眼荒凉,余下黄河大浪滔滔,依旧不停奔向前方。
  此刻沈峤站在一块独自伫立的大石上,底下便是奔腾不息的黄河,咆哮着仿佛要将世间一切都吞噬殆尽。
  在阳光的照耀下,河水熠熠生辉,晶亮潋滟,沈峤一人乍看单薄,难与天地争锋,但当他抽剑出鞘的那一瞬间,气势竟然不逊分毫,山河同悲剑同样因反射出夺目光芒,剑锋一起,剑气四溢,带动河水愈发澎湃汹涌,他整个人则置身在剑气之中,如同将欲御剑而去的仙人,飘逸潇洒之极。
  十五看得完全呆住了。
  他跟着观主时,观主虽然也教他们武功,但观主武功本身就一般,很难向他们描绘什么叫高深的武学境界,十五听观主描述过,真正的武道高人,能以自身涤荡周围,影响天地一草一木,使其受到自身心绪而牵动。
  初一和十五两人当时都听得浑然忘我,向往不已,心道自己若是有生之年能见识到这样的高人就好了。
  而现在,曾经梦寐以求的景象就在自己眼前出现。
  看沈峤的一招一式,连十五这样在武道上刚刚入门,甚至还谈不上初窥门径的人,甚至也能感受到其中牵引万物的力量,那是他贫瘠的语言所无法描绘的画面,也是十五毕生难忘的景象。
  师父,初一,你们看见了吗?
  十五热泪盈眶,甚至有种跪下来痛哭的冲动。
  不仅是旁观的十五,连置身其中的沈峤,也正处于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境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剑气冥冥之中与河水彼此牵动,互为气机,剑意顺着四肢百骸游走,又从手中山河同悲剑喷薄而出,心随意动,剑随心动,有形剑意化为白虹,从水汽之中贯穿而过,剑意所至之处,河水轰的一声猛然炸开,壮观奇丽,水珠四溅,闪耀七色光芒。
  沈峤剑尖一颤,人从石头上面陡然跃下,毫无预警,看得入神的十五大叫一声,并作几步跑到河边,却见沈峤落在汹涌的河水之中,兔起鹘落,手中剑势未停,绵绵不绝,凌波微步,恣意自如,宛若闲庭信步,以剑拈花。
  从来不为任何人停留,急于吞噬万物的黄河在他脚下奔流,却在他周身三尺之内,温柔得像月华抚弄春风,任其自在,任其去留。
  天不为春,着手成春。
  流水无情,剑则至情。
  以至情之剑驰骋无情之水,纵风雨千重亦独往。
  剑光所至,万取一收,风流尽得。
  一套剑法既毕,沈峤从河中石头跃至岸上,眯起眼往回看,他的眼睛仍旧不是很好,也许是因为之前余毒在体内滞留太久太深的缘故,即便根基重塑,也没法恢复到往日清晰无比的程度。
  但这已经不要紧了,因为方才他使出那一套剑法时,用的是自己对周围事物的感知,以剑意维系与周围的联系,所以落脚处分毫不差,并不因视力而减损,这也算是有舍有得,因祸得福了。
  十五在旁边怯生生道:“沈师,我以后真的能练成您这样的境界吗?”
  沈峤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自然是可以的,大道三千,人人不同,你只要用心研习,将来必然也能水到渠成。”
  十五也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这是他自离开白龙观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沈峤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师父的死,我知道你没有忘,我也没有忘,我们一起记在心里,但你师父在天有灵,肯定希望你能开心快活,答应我,过了黄河,我们就把伤心事都抛掉,高高兴兴地往前走,好不好?”
  听他提起师父,十五的眼眶又有点湿了,但他很快点点头:“好的,我会好好活着,努力练功,当一个好人,不会让师父失望,也不会让您失望的。”
  沈峤什么也没说,只将他紧紧抱住好一会儿,才把人松开,然后牵着他的手,一大一小的身影沿着河边,慢慢地向前走。
  而黄河,依旧滚滚向前,亘古不变。
  ……
  他们两人走得不快,这一路整整走了好几个月,直到八月初,才抵达泰山脚下。
  泰山共有大小山峰一百多座,碧霞宗不在历代帝王封禅的岱顶,而在东北麓一座名不见经传的烛南峰上。
  烛南峰不算高,位置却得天独厚,山上奇石环绕,清流淙淙,因地势较险而少游人樵夫,二人在山下稍稍整装歇息,便开始往上爬。
  十五颇有点“近乡情怯”,心头忐忑不安,在沈峤带着他往上走的时候,便忍不住问:“沈师,您知道碧霞宗是一个什么样的门派吗?”
  沈峤笑道:“碧霞宗始建于汉代,如今的宗主叫赵持盈,同样是身列天下十大的高手,竺兄既说赵宗主是他的师侄,那么论辈分,你应该是与赵宗主同辈。”
  十五抓着他的衣角,却绝不是害怕自己跌下去,这几个月他跟随沈峤习武练剑,进步飞快,玄都山的轻功“天阔虹影”在他使来,已得三四分精髓。
  “等把我送到碧霞宗,您就要走了吗?”
  “你不希望我走吗?”沈峤故意逗他。
  十五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唇笑,没说话。
  观主和初一去世之后,这一路沈峤照顾细心,如师如父,十五早将他当做唯一的亲人,依赖孺慕至深,如今看见碧霞宗近在眼前,师父的遗命很快就能实现,可伴随而来的却是很有可能的分离,他半点都高兴不起来了。
  沈峤:“放心罢,到了之后我也不马上走,先看看再说。”
  他没有告诉十五的是,碧霞宗虽然曾经也是大派,但近年来衰微得厉害,只因出了一个百年不遇的奇才赵持盈,这才稍稍提振名声,但一个门派要光大不可能单靠一个人,赵持盈再厉害,想要力挽狂澜也有些吃力,听说近年来赵持盈闭关,门派事务一直是其师兄岳昆池在打理,竺冷泉当年离开门派必然有缘故,而且这个缘故肯定不会太愉快,只不知他们见到十五会作何反应,若是不喜欢十五,他也不能将十五留在这里受委屈。
  十五不知沈峤心头所想俱是为自己考虑,心中惴惴不安,既担心碧霞宗上的人不好相处,又担心太快与沈峤分离。
  两人就这样快爬到半山腰,沈峤却发现了不对劲。
  一般门派若在山上,有些守卫森严点的,山下就会有弟子值守,稍微松一点的,到了半山腰,也必然能看见人。
  但现在,眼看他们已经快要到了,人影却没看见半个,这不能不说是很反常的一件事。
  十五显然也察觉到不妥,原本抓住沈峤的衣角却悄悄松开,他不希望有事的时候,自己成为拖累沈峤的累赘。
  “沈师,您看!”
  沈峤眼神不好,十五却发现石道旁边被丢在草丛里的断剑,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沈峤摸到断剑的口子,这明显是用力过度折断的,此间不见尸体,也不知剑的主人是跌落山崖了,还是已经逃跑了。
  “小心些,上面兴许还有,你跟在我后面。”
  果不其然,越往上走,兵器就越多,陆续也有尸体,分不清是碧霞宗弟子的还是别人的。
  冷不防身后忽然传来遥遥一声断喝:“什么人,站住!”
  话未落音,一剑已经朝十五后背飞掠而来。
  沈峤听见动静,神色未变,拉住十五一个旋身,两人位置转眼就调换过来,他自己则迎着剑锋而去。
  山河同悲剑甚至都没有出鞘,他掌风侧拍,将剑势拍得偏了方向,袖子一舒一卷,便将对方的手腕给拿捏住。
  “沈道长?”对方咦了一声。
  “阁下是?”沈峤眯着眼,只能看见眼前一个五官模糊的人影。
  “在下范元白,正是碧霞宗门下,我们曾在苏府见过一面。”对方道。
  沈峤想了想,终于有点印象,当日他代晏无师赴苏府秦老夫人寿宴,的确好像遇见过泰山碧霞宗的弟子。
  范元白:“敢问沈道长为何身在此地?”
  他的语气不掩焦灼,却仍能耐着性子,先客客气气问询一声,一是范元白本身脾性不错,二是那日沈峤与段文鸯交手的表现折服了许多人,这其中也包括他。
  沈峤将十五与碧霞宗的渊源简单说了一下,还让十五出示木牌为证。
  范元白拿过木牌端详片刻:“我确实曾听过竺师叔祖的名字,不过其中内情却不甚了了,既然如此,两位不妨随我一道上山,也好将此事呈禀师长。”
  沈峤道:“多谢范郎君,方才我们在沿途发现断剑尸首,想必你应该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变故?”
  范元白苦笑:“说来也巧,我此番回家探亲,一去大半年,今日正好回宗门,谁知在山脚下就发现不妥,原本宗门安排在那里轮值的弟子却不知所踪,一路上来,心惊胆战,正好遇见两位,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是敌非友。
  沈峤:“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还是赶紧上山一探究竟,若平安无事,也好求个安心。”
  范元白连声应是,当下便与沈峤十五一路同行上山。
  只是三人越往上走,心就越发悬在半空落不下来,只因一路上去,触目所及,刀剑越来越多,尸首也越来越多,范元白从原先力持镇定,还能弯腰去察看尸首,看有没有活口,到后面脸青唇白,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通过范元白的解释,沈峤他们知道这些尸首里头就有碧霞宗的弟子,而且还占了大多数,其他尸首则身份不明,从兵器上看,对方用的也是剑,剑上刻着“东洲”二字。
  十五奇道:“东洲是什么门派?”
  他只以为他初入江湖,孤陋寡闻,没想到范元白也是皱着眉头一语不发。
  反是沈峤道:“中原没有东洲派,高句丽却有一个。”
  范元白这才道:“不错,此派号称高句丽第一大派,我也有所耳闻,但高句丽乃异国,与我碧霞宗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说话不耽误脚下功夫,离山顶越来越近,三人已经遥遥耳闻短兵相接的声音。
  耳力如沈峤者,甚至能听见有人在喊话斥骂。
  范元白加快几步,赶在前面,手中剑已出鞘。
  十五则拉了拉沈峤,小声道:“沈师,您跟着我,地上尸首有些多。”
  沈峤心头一暖,点点头,没有违逆他的好意:“好。”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眼前所见,仍令范元白禁不住揪心。
  只见原先平静祥和的宗门,如今已成血海一片,尸首的数量在进了宗门之后达到顶峰,鲜血在地上汇聚成一条小河,缓缓流淌向不知名之处。
  那些已经闭上眼睛的碧霞宗弟子,与十五暂时还毫无关系,他有沈峤在侧,尚能维持冷静镇定的模样,但范元白却有些忍不住了,只因这些人曾与他朝夕相处,是他亲如手足的师兄弟妹,半年前他下山时,这些人中还有笑闹着要他带什么好吃好玩的回来,现在他们却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上,再也不会开口说话。
  范元白双目通红,内心的伤心愤恨逐渐凝聚,直到看见不远处有两帮人马在厮杀,他毫不犹豫就提剑上前,谁知刚要加入战局,却又愣住了。
  这交手的两派人马,竟然都穿着碧霞宗弟子的服饰,双方之中也都有他熟悉的面孔。
  “李师弟!乔师弟!快住手,这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好战正酣,杀得兴起,自然没有人理会他,兵戈交接之声铿锵不绝,刀光剑影几乎耀花了旁人的眼。
  范元白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自己离山一趟,回来就看见宗门自相残杀的场景。
  他心神激荡,一时有些恍惚,自然也没注意到正有一把剑递向自己背后。
  然而偷袭者还未将剑身送入他体内,就已经惨叫一声,松开剑,捂着手腕在地上打滚哀嚎。
  “小心背后。”沈峤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不愠不火。
  范元白稍稍回过神,向他道谢,又抓起身后偷袭他的人,发现竟也是本门弟子。
  “你是卢长老座下的薛杞?为何要偷袭我!”
  对方看见他身后的沈峤,想起自己刚刚被此人一剑挑断手腕,不由畏惧:“是,是真正的掌门回来了,你师父,岳长老他却占着代宗主的位置不肯让贤,所以号令座下弟子互相厮杀……”
  范元白越听越糊涂,忍不住打断喝斥他:“胡说八道!我师父一心为公,如何会占着什么位置不肯让贤!”
  薛杞大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你别杀我!”
  沈峤按上范元白的肩膀,示意他镇定下来:“这还只是外门罢,先去内门看看。”
  又问薛杞:“你师父呢?”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薛杞耳中,薛杞瑟缩了一下:“在内门,正与岳长老交手……”
  范元白却不耐再听下去,直接一跃而起,抄起剑就朝内门闯了进去。
  一路上不乏有人提剑来拦,其中有昔日同门,也有所谓的东洲派弟子,还有高鼻深目,身份不明的黑衣人,范元白几番下来,耗力不少,手下动作也跟着粗疏下来,险些没被人砍中,亏得沈峤在后面跟上来,一边关照着他。
  相比起来,初出茅庐的十五却显得游刃有余得多,他手中的剑只是在路上捡的寻常长剑,一招一式却将沈峤最近教的悉数都用上了,他不像范元白心神恍惚,又有沈峤在旁边,心头大定之余,出手也越来越稳,反将这些上前来攻击的人当成切磋喂招的对手了。
  但十五终究是刚刚上手,一开始还有些无措忙乱,好不容易将对方制服,就迫不及待回头,只为看见身后之人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沈师,我做得好不好?”
  沈峤果然笑道:“很好,不过还是要小心些。”
  十五的肩膀被轻轻抚过,带来一阵轻微的暖意,令他大受鼓励:“是!”
  内门之中,岳昆池手中的剑被阮海楼拍飞,自己腰际也中了一掌,禁不住连退三步,撞上身后的柱子。
  他不顾身旁弟子过来搀扶,也没看阮海楼,却是对门中长老卢峰咆哮:“卢峰,你竟然勾结外人来攻陷碧霞宗,你这不忠不义之徒,不配当本门弟子!”
  卢峰皱眉:“配不配,轮不到你岳昆池来作主,让赵宗主出来说。”
  岳昆池咬牙,这些人是明知道赵师妹在闭关不得受半分惊扰,方才会悬在这个时机打上门来的。
  阮海楼:“你小时候,常常被你师父骂哭,是我天天跑下山给你买糖吃,你师父说你蠢笨,也是我手把手教你将那些赵氏练好的,现在你想必也早就忘光了罢?”
  岳昆池:“我没忘,阮师叔你对我的好,我这一辈子都记在心上!但你现在已经是东洲派的人,又娶了高句丽王的公主,却带着东洲派的弟子杀上碧霞宗,还勾结突厥人和门中长老,意欲夺位,难道你就是这么对自己师门的吗!”
  阮海楼冷笑:“当年若非你们师父暗箭伤人,害我被千夫所指,有宗门却归不得,不能不黯然远走,又怎会流落高句丽?你一定不会想知道我后来又遭遇了多少苦难,才得到东洲派掌门的青眼,成为他的入室弟子,转眼二十年过去,可惜你们师父早已作古,否则这个公道,我更乐意当面向他讨回来!”
  旁观许久的蒲安密忽然出声:“我说阮公,卢公,你们又何必与他说这么多?赵持盈闭关不出,他岳昆池占着代宗主的位置,大权在握,不知多么逍遥快活,你们让他把宗主之位交出来,他当然不会愿意,反正今日都杀了这么多人了,索性杀个痛快,直接把不听话的人全换掉就是了,剩下一个赵持盈,就算她出了关,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卢峰断然道:“不错,阮师兄,岳昆池强弩之末,不过靠说废话拖延时间,先将他废了再说,惠乐山昔日欠你良多,今日该轮到他的弟子来偿还了!”
  阮海楼也不再多言,直接掠身上前,一掌拍向岳昆池。
  岳昆池精疲力尽,退无可退,只能闭目待死,他身旁的弟子周夜雪却忽然扑上前,打算为其师挡下这一击。
  范元白撞撞跌跌跑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登时肝胆欲裂,禁不住大喊出声:“师妹!”
  他离对方众人尚有一段距离,别说跑,就是连滚带爬,此时也赶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色剑光堪堪从他耳边掠过,直接从周夜雪和阮海楼之间穿过。
  剑光之快,快得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回过神。
  阮海楼掌风一去,即使有所感应,心生警惕,也已然收手不及,剑光一来,犹如君临天下,直接将掌风压制。
  他只觉手掌一阵痛楚,急急后退,等到落地定睛一看,掌心却仍是多了一道长且深的血痕。
  在场众人,如碧霞宗精英弟子,在方才的内讧之中已经消磨殆尽,余者精神萎靡,不堪振作,竟无人看出沈峤这一剑乃有形剑意,而且已经接近剑心的造诣,如阮海楼等人,就算能看出来,也万万不会说出来长敌人威风的。
  “来者何人!”阮海楼捂着流血不止的手怒道。
  “沈峤。”
  他收剑入鞘,声音既轻且柔和,却传遍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其他人尚且还没什么反应,蒲安密却露出见了鬼似的表情:“你就是沈峤?!”
  沈峤:“这位公子认得我,敢问高姓大名?”
  蒲安密心中连道两声不可能,定了定神,方露出笑容:“家师昆邪,沈道长想必不陌生。”
  沈峤端的是好涵养,听见害得自己昔日落崖重伤的对手也没有多大反应,仅仅是点点头:“的确是故人。”
  提及师父的名字,蒲安密的底气又足了起来:“当日半步峰上一战之后,家师可是想念沈道长想念得紧呢,还担心你落崖丧命,幸好上天庇佑,沈道长大难不死,家师就在离此不远,想必明日就能上山来,届时故人重逢,沈道长大可与家师好好聚一聚了!”
  听见半步峰一战,在场大多数人就都明白沈峤的身份了。
  十五只觉有些人望向沈师的目光令人厌烦得很,忍不住暗自皱眉,微微往前一步,想要挡住这些眼神。
  沈峤似乎察觉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仍是平淡温和:“的确是故人,是该好好聚聚。”
  他话锋一转:“诸位今日想必也非为我而来,还是先将你们的正事解决了要紧。”
  阮海楼冷冷道:“沈道长之名,纵然我身在高句丽亦有所耳闻,今日真是幸会,不过这是我们碧霞宗的家务事,沈道长无缘无故来掺和一手,又是作何道理?”
  若换了旁人,他早就先下手为强,无非是方才沈峤先发制人那一手震慑全场,令他心生忌惮。
  沈峤叹道:“碧霞宗的内务,我无意过问,不过今日我带晚辈前来认祖归宗,总不能看着你们将碧霞宗屠戮殆尽罢?”
  岳昆池疑惑:“沈道长,你说的晚辈是?”
  沈峤将十五的身份来历略略一说,岳昆池啊了一声,失声道:“他竟是竺师叔的弟子?!”
  旁边阮海楼却忽然哈哈笑道:“好!好极!看来今日是个好日子,故人全都到齐了,竺冷泉自己没来,派个徒弟来也好,他若还在,倒可以让他来说句公道话,看看当年到底是惠乐山不仁不义,还是我们活该被逐出师门!”
  岳昆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阮师叔,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一声师叔,昔年恩怨,先师临终前,我也曾听他提及,言语之中多有后悔之意,觉得当年之事,自己也多有过失,还嘱咐我若以后见了你们,照旧要恭恭敬敬称呼一声师叔,可那毕竟是上一代的恩怨,就算你不念同门之谊,也该念师门一手将你培育起来的恩德,可你如今竟和,竟和……”
  他看着这遍地尸首,满目疮痍,有些说不下去,语气沉痛道:“碧霞宗弟子又有何过错,他们并未经历或参与当年之事,为何要白白死去!卢峰,你身为长老,竟然勾结外人……”
  卢峰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我就看不惯你这婆婆妈妈的模样!若赵持盈肯分出些心神来管理事务,碧霞宗也不至于是如今不死不活的样子,他们自己本事不济,死了就死了,你若识相,便赶紧将宗主之位交出来,日后无论碧霞宗在谁手里,都总比在你手里来得好!”
  岳昆池:“若我不肯呢?”
  蒲安密笑道:“如今周国伐齐,来势汹汹,齐国大势已去,阮掌门与卢长老已向东突厥尔伏可汗投诚,俱被封了官职爵位,若岳长老也肯识时务,带领碧霞宗上下归顺,以后定然大有前程。”
  说罢他似是想起什么,对沈峤道:“差点忘了与沈道长说,您那位师弟,如今的玄都山郁掌教,不久前已被尔伏可汗亲自册封为太平玉阳主教真人,真是可喜可贺啊,当日您若是没有败于我师之手,今日受封的,可不就是您了?”
  
  第49章
  
  沈峤微微蹙眉,但自然不是为了自己没有受封:“这么说,郁蔼这次也与昆邪一并到碧霞宗来了?”
  蒲安密笑道:“郁真人没有来,来的只有我师尊,若沈道长有兴趣,不妨等我师尊来了,随我们去见尔伏可汗,可汗若见了沈道长,必然也会很高兴的。”
  沈峤:“贫道如今虽然落魄,可也不至于依附一个只会强取豪夺,滥杀人命的强盗。”
  蒲安密霎时没了笑容:“你可知晓自己在说什么?莫不是以为有晏无师给你撑腰,你就可以谁都不放在眼里了?”
  沈峤淡淡道:“我从未如此想过。”
  蒲安密忽然又露出笑容:“好教沈道长知道,晏无师很快就要自身难保了,与其靠他,还不如投靠强盛的突厥,以沈道长如今来看,武功想必已经恢复过半了罢,若你肯到尔伏可汗麾下效命,以可汗爱才之心,必然愿意为沈道长提供一个尊荣的地位,届时你不就可以与令师弟平起平坐,分庭抗礼了?”
  沈峤:“多谢好意,心领了。”
  眼见沈峤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蒲安密心头恼怒,正欲再说什么,那头卢峰却已经有些不耐了:“蒲郎君,你们之间有何恩怨,不妨改日再议,眼下还是先将碧霞宗之事解决了,以免夜长梦多!”
  蒲安密点点头,望向阮海楼:“此事自然还是以阮掌门的意见为主,阮掌门怎么说?”
  阮海楼如今入了东洲派,在派中地位不低,又娶了高句丽王的女儿,身份有些特殊,东突厥想要趁着北周伐齐的当口将齐国东面这一大块给吃下来,与高句丽的利益不谋而合,双方暗中合议,早将疆域都给划分好了,只等着周国大军大举进犯,齐国忙于扑灭西边的火焰,他们就可以在东面这块捡便宜。
  而今日碧霞宗之事,不过是这些计划的其中不起眼一环,与大局无关,只不过阮海楼以高句丽王女婿的身份投靠了突厥,突厥自然也要给他面子,在他前往碧霞宗解决过往恩怨的时候过来帮他撑腰。
  阮海楼望向岳昆池:“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降,就不必死。”
  岳昆池捂着胸口喘气:“碧霞宗传承至今,虽非名门望派,可也是历代祖师心血所在,我岳昆池既为碧霞宗弟子,便不可给列祖列宗丢脸,宁死,不降!”
  阮海楼哈哈大笑:“好!惠乐山虽是奸猾小人,表里不一,却收了个硬骨头的徒弟!我成全你!”
  他心头还顾忌沈峤方才插手,目光一转便待说话,蒲安密似乎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下一刻就已经挡在沈峤与岳昆池之间:“让我来讨教沈道长的武功恢复到什么程度了罢!”
  昆邪乃狐鹿估亲传弟子,又是突厥左贤王,地位尊贵,蒲安密是昆邪的大弟子,同样也是突厥贵族出身,由来自视甚高,就算方才见识到沈峤那道剑气,他也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毕竟沈峤元气大伤人人皆知,相见欢之毒更是无药可解,方才对话之际,他还能看见对方眼神迷蒙,目力不济,心中早已有所判断,此时一出手便是凌厉杀招,意欲先发制人,解决沈峤这个中途冒出来的变数。
  蒲安密用的是刀,他的刀法极为霸道,就像草原孤狼,刀影一现,风声鹤唳,闻者战栗,几欲转身奔逃!
  这一刀砍下来,气势磅礴,泰山压顶,直逼得人喘不过气。
  刀光快若闪电,但刀劈下来时,沈峤却已经不在原地,他疾退三步,躲开了杀气腾腾的刀锋。
  但这三步,却并没有令蒲安密得意忘形,因为他看见沈峤的剑没出鞘。
  剑没出鞘,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觉得情况还没有危急到需要抽剑的地步,也意味着对方觉得应付他这个对手不需要抽剑。
  蒲安密脸色微变,一股屈辱之意油然而生。
  他觉得沈峤太过拿大了!
  你曾是我师尊的手下败将,如今却来瞧不起我?
  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
  他一刀落空,必然要重新出刀,心念电转之间,蒲安密飞身上前,刀光扬起,不同于方才的从天而降骤然压下,这次则如重重巨浪澎湃而至,看似只有一刀,实则劈出了六重的刀气,一重更比一重强。
  寻常用刀的高手在他这个年纪,能劈出四五重刀气,就已经算是天分极高了,蒲安密却能劈出六重,也难怪他有如此自信与把握。
  沈峤终于出剑了。
  山河同悲剑被他抽出来的时候嗡嗡作响,不知是受到刀气影响产生共鸣,还是长久剑气滋养使得这把剑有了自己的灵性,正迫不及待想要迎敌。
  十五睁大了眼睛,看出这是沈峤曾在黄河边给自己演示的沧浪剑诀其中一式。
  清风徐来!
  明月下松林,林间自有风,一人坐于松下,背如松,拨琴弦,这漫不经心的一拨,拨出了清风徐徐而来,拂面微凉花如雨。
  明明极快的一剑,却偏偏取了这样一个如诗如画的名称,十五先前还不明白,眼下看见沈峤状若随意地那一拨,却忽然领悟了什么。
  只一剑,就拨开了六重刀光!
  蒲安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仅仅是愣了一瞬,沈峤的剑已经递至他眼前,直取他的面门。
  他只能选择抽刀后撤,然而沈峤却一反常态,步步紧逼,双方一退一进,瞬间穿越了整个碧霞宗内门,眼看蒲安密后背就快要撞上墙壁,他选择借力提起跃上横梁,又从横梁悬身而下,提刀朝沈峤劈下去。
  那头岳昆池却完全不是阮海楼的对手,莫说阮海楼原本就比他高了一个辈分,岳昆池本来武功也只能称得上普通不错,只因赵持盈闭关不出,他才被委托执掌门中事务,又因镇日忙于杂务,武功越发疏忽,自然不会是阮海楼的对手,转眼间又吐血倒地,受伤不浅。
  阮海楼这次没有再留余地的意思,手掌扬起,直接就要下杀手。
  眼看在场唯一还算能打的范元白和周夜雪二人都被卢峰那边拖住手脚,余者碌碌,根本拿不出手,十五不得不硬着头皮提剑上去帮忙抵挡。
  阮海楼哪里会将他放在眼里,冷笑一声,袍袖直接将十五挥开。
  十五啊了一声往后跌开,手中长剑掉落在地。
  沈峤听见那边的动静,无须回头也能知道大概,他心中摇头,暗叹偌大碧霞宗竟沦落如斯,一面荡开蒲安密的刀势,一面回身救援,剑气所至,将阮海楼的掌风化于无形,一时间,竟变成沈峤对上蒲安密和阮海楼,以一敌二的局面。
  蒲安密冷笑一声:“沈道长果真能者多劳!”
  他见沈峤不肯为己所用,早已起了杀机,此时有阮海楼加入,压力顿时为之一减,顿时不再犹豫,刀刀俱是杀招,八重刀气排山倒海朝对方涌了过去。
  在旁人眼里,此时的沈峤既要应付蒲安密几乎无懈可击的重重刀气,又要应付阮海楼凌厉澎湃的掌风,双拳难敌四掌,即便他武功再高,只怕也左支右绌,难以支撑。
  十五更是一颗心提到了心口,又不敢喊出声,生怕惊扰了沈峤,影响他听力的判断,双手紧紧攥着,浑然不觉全是汗水。
  沈峤出了一剑。
  这一剑,颇有横扫千军的架势,锋芒所到之处,剑气纵横,飞白侵霄。
  一剑之后,他旋即后退,足尖一点,整个人跃起,玄都山的“天阔虹影”被他运用到了极致,霎时间,人已消失不见,再出现的时候,却是已经落在阮海楼身后,蒲安密手中的刀落地,手腕被割出一条血痕,可他连看也不看一眼,满脸不可置信,似乎还未能接受自己输了的事实。
  阮海楼比他好一些,他及时收掌后撤,没有继续与沈峤纠缠,依旧转而去杀岳昆池。
  谁知沈峤复又出手相拦,阮海楼心头愤恨,不得不与之周旋,面上怒道:“你可知道当年岳昆池的师父如何卑鄙无耻,你现在帮着他,完全是黑白不分,助纣为虐!”
  沈峤沉声道:“你们之间的恩怨,我并不知其中内情,本也无权过问,可方才尸横遍地的那些碧霞宗弟子,难不成也该为你们的恩怨付出代价?”
  阮海楼恨声道:“碧霞宗上下,都欠我良多,我隐忍十数年,惠乐山死了,由他的后代弟子来偿还,又有什么不对!”
  沈峤不再说话了。
  有些人若已一心沉浸在仇恨之中,即便是旁人如何开解劝说,也无济于事,更何况阮海楼如今与突厥结盟,将碧霞宗上下几乎杀个精光,显然也不存着善了的心思了。
  两人交手越来越快,阮海楼虽然在中原武林名声不显,却不是什么易与之辈。他早年曾是碧霞宗最有天分的弟子,后来因故出走,去了高句丽,又在东洲派立足,成为东洲派长老,已然跻身一流高手的行列。
  而沈峤如今虽然根基重塑,但毕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恢复到从前的水平,眼下功力差不多也相当于鼎盛时期的一半有余,只是没了余毒和旧伤的侵扰,动起手来更加游刃有余,无后顾之忧罢了。
  眼看二人交手如火如荼,沈峤分身乏术,蒲安密心念电转,眯起眼打量战局片刻,趁着沈峤回身应付阮海楼的掌风,忽然抽刀砍向沈峤后背!
  “沈师!”
  “沈道长小心!”
  同时叫起来的,包括岳昆池和十五等人,他们一直盯着战局,自然也看见了这一幕。
  但一个身负重伤,一个武功不济,十五甚至已经起身跑过去,但他一个刚学武功不久的人,如何阻挡得了蒲安密的去势,眼看刀风已经将将落在沈峤后背!
  一股清风不知从何处吹来,隐隐带着香气,十五还未反应过来,眨了眨眼,好像看见一片蓝色衣带从自己面前飘过。
  蒲安密的刀没砍在沈峤身上,却落在一只纤纤素手上,后者乍看直接以手接刀,实际上彼此之间还隔着一层真气,而后刀被生生弹开,蒲安密身上也中了一掌,身体直接往后飞退,地上砖石顺着他的脚步寸寸碎裂飞溅,直至门口。
  “赵持盈?”几乎是第一时间,蒲安密就想到来者的身份。
  “是我。”蓝衣女子应道,飞身上前,步步紧逼,不多时就夺了蒲安密手中的刀,且点了他的穴道。
  赵持盈上前几步将岳昆池扶起来,关切道,“师兄可有大碍?”
  岳昆池苦笑:“无妨,只是我没用,让你前功尽弃了。”
  赵持盈摇摇头,没说什么,她见沈峤那边隐隐已占上风,便没有再多插一手,而是先去解决卢峰与范元白那边。
  卢峰与阮海楼暗中联络已久,这次阮海楼能这么顺利攻上碧霞宗来,卢峰居功不小,他在碧霞宗多年,自然也有一批忠于自己的门中弟子,但此时厮杀了大半日,同样损失惨重,如今只剩下数人,与范元白他们混战,但有东洲派与蒲安密当助力,若无意外,卢峰今日十拿九稳,能够登上碧霞宗掌门的宝座。
  谁能想到原本闭关不出,据说到了紧要关头的赵持盈会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范元白与周夜雪等弟子身上伤痕累累,无非是凭借一口气在支撑,早已强弩之末,赵持盈的出现无疑给了他们莫大的鼓励,卢峰气恨不已,手中长剑想也不想便转向赵持盈,剑芒慑人,挟着厉厉剑气扑面而至!
  赵持盈双手向前,拈出太极两仪的纹印,修长手指变化万端,煞是好看,但卢峰却忽然脸色大变,只因他的长剑非但无法再前进半分,反而被赵持盈素手搅弄,悉数碎裂炸开!
  “啊!”他惨叫一声,整个人不由自主飞身后退,撞上身后墙壁,周身大穴随之被点住。
  那头沈峤也将阮海楼败于剑下,后者一只手的手筋被斩断,坐在地上面色灰白,沈峤的剑则架在他的脖子上。
  大局底定。
  卢峰、阮海楼、蒲安密这三人一旦落败受制,其余人等也就不足为虑,碧霞宗剩余的弟子们有了主心骨,很快便将局势稳定下来,东洲派等人悉数被擒,然而看着血流遍地,门中弟子十去七八的景象,任何一个人心中都没有获胜的喜悦,只有沉重与疲惫。
  赵持盈望向卢峰:“卢长老,我知道你昔年与阮海楼交情不错,可仅仅是因为如此,你就能够下得了狠心,将本门弟子的性命置于不顾,勾结外人,毁碧霞宗于一旦吗?”
  卢峰冷笑,梗着脖子:“你多年不问宗门事务,一心闭关修炼,这个宗主你又几曾当得称职过,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岳昆池武功不济,管事能力又平平,碧霞宗如今早已风光不再,沦落为二三流门派,若不再行霹雳手段加以改革,只怕没过几年,这个门派就要从世上消失了!阮师兄原本就是我门弟子,如今又有高句丽王女婿的身份,缘何不能领导碧霞宗重振雄风?!你倒是会捡便宜,别人在这里厮杀半天,性命都丢了,最后关头你就出来收拾残局,不愧是掌门,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可说的!”
  赵持盈摇摇头,并不与他争辩,只让范元白等人将他先押下去,又对阮海楼道:“阮海楼,今日所作所为,你已欠下我碧霞宗血债,我要杀你,你有什么话可说?”
  阮海楼注目赵持盈:“我方才听岳昆池说,惠乐山临死前,曾说了与我有关的话。”
  赵持盈:“不错,师父临终之前,将从前的事情,都一一告诉我们了。”
  阮海楼冷冷道:“他说了什么,怕又是说我贪心不足,辜负他一片好心罢?”
  赵持盈摇了摇头,缓缓道:“师父说,当年所有师兄弟中,他与你感情最为要好,那时候,碧霞宗新一代英才辈出,所有人都认为,宗门会在你们手中振兴,其中又以先师与你最为优秀,师祖一直举棋不定,不知道要将掌门之位交付给谁。”
  “掌门角逐异常激烈,师祖等人设下不少考题,都被你们一一化解,据说其中一场考核,是让你们分别从不同地方赶到长安汇合,先到者为胜,当时因为四处打仗,途中艰险异常,困难重重,先师在义州病倒,而你正好也途径义州,为了照顾先师,你耽误了行程,最后先到的反而不是你们,而是另外一位弟子。”
  随着她的话,阮海楼仿佛也陷入往事的回忆之中:“不错,他性子从小倔强,不肯服输,怎么都要赌一口气,当时若非病得很重,根本起不来,是绝不肯耽误行程的,我不能眼睁睁放任他一个人在客栈里。”
  赵持盈:“先师说,他从小好胜心强,对输赢极为执着,是你处处让着他,他一直没有机会好好多谢你。”
  阮海楼冷笑起来:“我不需要他的谢意!他倒会在你们面前当好人,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他想必也诸多伪饰!”
  赵持盈没有理会他的愤恨语气,兀自道:“掌门之位的争夺和考验越来越激烈,先师一心求胜,乃至忽略了昔日同门情谊,用了些不太光明正大的手段……”
  岳昆池忍不住喝道:“师妹!”
  赵持盈平静道:“这些都是师尊临终前与我们说的,你当时也听见了,我现在不过是如实转达。”
  岳昆池:“可是……”
  为尊者讳的想法根深蒂固,让他怎么也没法说出已逝师父的坏话。
  赵持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真相不会因为年岁久远而消失,它永远在那里,师父当年犯下的错误,间接导致碧霞宗出现今日局面,我等身为弟子,理应承担起后果,这也是师父临终前的心愿。”
  旁边范元白等人都听得呆住了。
  这段隐秘而少有人知的往事,终结于那个混乱的夜晚,赵持盈岳昆池当年也不过是年轻弟子,未能窥见其中内情,更不要说当时还没入门的范元白等人了。
  她对阮海楼道:“师父对你说,你能力比他强,理应继承掌门之位,他不再参与角逐,你不疑有他,与师父喝了个酩酊大醉,醒来时身旁却躺着师祖的小女儿,师祖认为你酒后乱性,不堪大用,你百口莫辩,想让师父出面帮你证明,师父却反过来指证你。后来师父临终前说,当时他故意灌醉你,又知道师祖的女儿暗自倾慕你,所以与她合谋上演了一出戏,骗过了师祖和其他人,谁知你性情刚烈,一怒之下竟与师祖发生冲突,愤而出走……”
  阮海楼惨笑:“不错,我永远也忘不了,我最信任的人,竟然暗中算计我,对我做出这样的事情!”
  赵持盈:“因为此事,门中人心逐渐离散,你走后不久,竺师叔也跟着离开了,原本就日薄西山的门派越发衰微,师祖将掌门之位传给师父,师父一直耿耿于怀,临终前特地将真相告诉我们,并与我们说,如果日后你还回来,一定要向你转告一声,他欠了你半辈子的不是。”
  阮海楼脸色惨白,露出古怪的笑容:“欠我?他若是欠我,为何自己不出现,为何要让你来说!”
  他的表情转而凶狠:“他是不是还没死!其实他一直都躲在暗处偷看,对罢?你去叫他出来,去把惠乐山叫出来!”
  赵持盈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因着这件事,师父半生愧疚,心病难除,以致早逝。”
  阮海楼摇摇头:“不可能,他那样狡诈的人,怎么可能那么早死!”
  赵持盈叹了口气:“只怕连师父都没有想到,他早年欠你的,今日却要用大半碧霞宗弟子的血来偿还,一笔归一笔,这一笔账,我今日也会与你算个清楚。”
  阮海楼却恍若未闻:“我不信他死了,他的墓在哪里?”
  岳昆池再也忍不住了:“碧霞宗历代宗主死后,遗体焚烧成灰,扬洒泰山诸峰,只有牌位被供奉在祖师楼,你难道是当异族人当久了,连这也不记得了?”
  阮海楼缓缓合上眼,半晌,两行泪水夺目而出,再无言语。
  赵持盈对范元白等人交代:“你们先包扎一下,然后四处察看还有无本门弟子存活,再将这些人分开关押起来,择日再行处置。”
  范元白他们连忙应是。
  蒲安密忍不住出声:“我师尊昆邪不日便会上山来拜会宗主,还请宗主将我放开,有话好说。”
  赵持盈奇道:“昆邪是何人?”
  她闭关已久,竟连昆邪之名也不曾听过。
  蒲安密:“我师乃突厥左贤王,突厥上师狐鹿估之徒,曾败玄都山掌教,”他顿了顿,看了沈峤一眼,“喔,就是这位沈掌教,沈道长。”
  赵持盈蹙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岳昆池忍着伤势,将来龙去脉简略说了一下,又对赵持盈道:“这次多亏了沈道长,否则在你赶来之前,局面早已失控。”
  赵持盈点点头,朝沈峤行礼:“多谢沈道长援手,大恩大德,我碧霞宗上下铭记于心。”
  沈峤:“赵宗主不必客气。”
  赵持盈:“如今要解决的事情太多,沈道长若无要事,能否先在敝宗落脚歇息一二,容我先处理一下其它事情,再向您请教。”
  经此一役,碧霞宗元气大伤,别说普通弟子,就是稍微上得了台面的,也只剩下一个范元白,一个周夜雪,就算他们,现在也都各有伤势,更不必说余者尸横遍地,令人唏嘘。
  即便这些弟子的尸首要一一收拾,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沈峤表示理解:“我会在此叨扰数日,等赵宗主处理完要事,再详谈也无妨。”
  蒲安密不甘被冷落,正要说话,赵持盈手中剑鞘脱手而出,直接点在对方的穴道上,成功让他闭了嘴。
  接下来的事情不是沈峤能插手的,他带着十五来到客房,没人能招待他们,他总不好让赵持盈堂堂一个掌门来端茶递水,于是弟子服其劳,勤快的小十五跑进跑出,很快给沈峤烧了热水,又去灶房要来一碟糕点。
  沈峤哭笑不得,拉着他坐下:“我不饿,你自己吃。”
  十五不肯坐:“我也不饿,沈师方才跟人打架肯定累得很,我给您捏捏肩膀!”
  沈峤按住他的手:“十五,你是不是在害怕?”
  十五一愣,嗫嚅:“没,没有啊!”
  沈峤摸了摸他的头:“我眼睛不好,可心还没瞎,你在怕什么,是不是怕我不要你?”
  十五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半天不说话,许久才道:“我不该这样,师父让我来碧霞宗,现在到了,我该高兴才是,可一想到您就要离开了,我心里就很难过。”
  沈峤笑叹:“傻孩子!”
  他正要说什么,却听得外面隐约传来一阵喧哗。
  不及细想,沈峤带上十五出门去看。
  二人一路循声来到后山处,后院离后山本就不远,旁边就是碧霞宗的藏书阁和祖师楼。
  只听得赵持盈厉声道:“阮海楼,你想做什么!”
  她本是一个极为冷静的女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方才处理事情就给沈峤留下深刻印象,此时却不知出了什么事,竟能让她再也无法维持镇定,连声调都变了。
  沈峤与十五赶到时,便见阮海楼站在悬崖处背对着他们,怀里似乎还抱着一块木牌。
  山风呼啸,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衣袍飘舞,猎猎作响。
  岳昆池气得脸色青白交加,眼看又要吐血:“姓阮的,你放下师尊的牌位!”
  阮海楼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低头对怀中物事道:“惠乐山,你欠我半生,却早早以死逃避,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杀你门中弟子无数,你这下怕又要恨极我了罢,没关系,我这就以命相偿,可你欠我的那半生,又要如何还我!”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蕴含无限惨淡。
  “惠乐山,你好狠,我可真恨你啊!”
  说罢一跃而下!
  “啊!”
  不知是谁情不自禁发出的声音,所有人俱看着这一幕,神色震惊,无法言语。
  
  第50章
  
  在阮海楼冲开穴道朝祖师楼奔去的时候,旁人只以为他心中仇恨积累十数年无以复加,要对牌位泄愤,却万万没料到最后竟是这样一个结局。
  悬崖边已经没了阮海楼的身影,众人却久久回不了神,不知该叹一声,还是该咬牙切齿,想想碧霞宗那些惨死的弟子,最终却又只能是一声长叹。
  良久,岳昆池涩声道:“师妹,师尊的牌位也被他带下去了,祖师楼里面是否要为师尊新立一方牌位?”
  赵持盈沉默片刻:“先这样罢,此事以后再说。”
  她回身看见沈峤与十五:“沈道长是否有闲暇?我有事正欲请教。”
  沈峤:“赵宗主请。”
  赵持盈见十五跟在后面,脸上隐露不安,不由笑道:“十五也一道来罢。”
  十五有点不好意思,他天性害羞,此时忍不住将半张脸藏在沈峤身后,想想好像有点失礼,又赶紧冒出来道:“多谢赵宗主。”
  连岳昆池看十五都觉得可爱,忍不住扑哧一笑,又忘了自己身上还有内伤,笑完之后忍不住嘶的倒抽一口冷气。
  “让你去歇息你又不听,既然如此,就一并来罢。”赵持盈摇摇头,显然是对这位师兄有点没辙,左手朝前方一引:“沈道长请。”
  她带三人来到碧霞宗正阳殿,此处是宗主平日招待贵客所用,自从碧霞宗日渐没落之后,此处已经许久没有客人,一进来仿佛还能闻到一股冷冷清清的味道。
  沈峤与十五刚刚坐定,便见赵持盈神色肃然,朝沈峤大礼下拜。
  “赵宗主为何行此大礼?”沈峤很是讶然,起身便要相扶,赵持盈却拦住他。
  “我已经听师兄和元白说过了,沈道长为了竺师叔临终前一声托付,能将十五从邺城送至碧霞宗来,一诺千金,言出必践,理应受我这一拜。”
  沈峤惨然一笑:“当时贵派事出突然,我来不及多做解释,赵宗主与岳长老恐怕还有所不知,竺兄之所以会死,全因我而起。”
  说罢他将自己与桑景行交手身负重伤,九死一生藏匿山中,为十五所救,被观主师徒收留,却最终为他们带来杀身之祸的事情说了一遍。
  对十五而言,这些事情重新再回忆一遍,每一个画面俱是血泪,但他从沈峤那里学到了勇敢,已经不是动不动就流泪的孩子了,此时也只是强忍悲痛,双手紧紧攥着,一言不发。
  沈峤讲完,随之而来的,是正阳殿里一片沉寂,片刻之后,才有赵持盈沉声道:“一事还一事,竺师叔之死,谁也料不到,你们更不希望发生,他从容赴死,必是心甘情愿,谁也勉强不了,求仁得仁,怎能说是因沈道长而起?合欢宗明知竺师叔是我碧霞宗的人,却仍旧痛下杀手,这笔账,应该算在他们头上才是。”
  对方如此明理,沈峤心中却越是愧疚。
  他愿意对旁人付出善意,并不在意自己得到多少,失去多少,但当别人同样回以善意,甚至为了他而死时,他却比自己没能得到回报还要难受。
  十五仿佛察觉他的心思,忽然握住他的手。
  手掌被覆上一片小小的温暖,沈峤忍不住回握住十五的手,将那片温暖裹入掌心。
  “多谢赵宗主体谅,此事既因我而起,自当由我来解决,与碧霞宗无涉。”
  赵持盈见他们一大一小感情深厚,已然难舍难分,心下有所思量,一边开口询问:“竺师叔临终交代,可是想让十五到碧霞宗来?”
  沈峤:“是,竺兄当年虽因故出走,再也没有回来,可在他心里,一直都将自己当作碧霞宗的人。”
  赵持盈接过十五递来的木牌,摩挲着上面的“竺”字,这个冷静自持的女子,至此方露出伤感神色:“碧霞宗当年也曾出过天下十大高手,可惜门派内讧,人才凋零,一日不如一日,今日之事,更是雪上加霜,方才元白清点了一下,门中存活下来的弟子,竟才六人。”
  算上赵持盈和岳昆池,也才八人,一个八人的门派能做什么,只怕都不需要外敌来犯,如果这一代没有稍微出色一点的人才,不出十年,这个门派在江湖上就已经名存实亡。
  岳昆池听得心酸,勉强再拉了个人来凑数:“我在邺城还有一名弟子……”
  沈峤心念一动:“岳兄说的可是韩娥英?”
  岳昆池:“正是,此人父亲为齐国侍中韩凤,她资质尚可,只因身份特殊,我没有收入门下,只当作外门弟子教导了几回,沈道长见过?”
  “曾有过一面之缘。”沈峤答道。
  他之所以会认识韩娥英,是因为被晏无师所救,而他会出现在这里,同样是因为晏无师将他交给了桑景行。
  一切因果,冥冥之中自有牵连,所有事情到头来,也许都跟一个名字脱不开关系。
  沈峤忽然想起蒲安密之前说的话,他说晏无师很快就要自身难保,而相似的话,白茸也曾说过。
  那样一个喜怒无定,行事随心的人,必然树敌无数,但若说世间有什么人能够杀死他,沈峤却实在找不出来,只因晏无师的武功固然有心魔缺陷,但其境界却早已超脱寻常一流高手的行列,这从他与汝鄢克惠之前的交手就能看出来了,假如当时不是因为晏无师魔心不稳,汝鄢克惠怕不仅仅是数月内不能动手那么简单。
  世间再无祁凤阁,再无崔由妄,晏无师也就没了对手,即便祁凤阁崔由妄再世,以晏无师如今的武功,他们也未必能赢了。
  蒲安密成竹在胸,白茸的话也绝不是随口胡说……
  沈峤蹙眉,将这个细节暂且压回脑海深处。
  他现在想起晏无师这个名字,依旧会有种置身于白龙山脚下那个树林里的恍惚感,那种宁可玉石俱焚,与桑景行同归于尽的激烈心经,仿佛犹在徘徊不去。
  破而后立,说来似乎简简单单,但于他而言,却几乎是历经半生的艰难,跨过生与死的深渊,从那万丈悬崖下面人不如鬼地,一点点地爬上来。
  现在已经云淡风轻,但当时却是痛彻心扉,生不如死。
  “沈师?”十五略带担忧的声音传来。
  沈峤朝他安抚一笑,示意自己没事,又对赵持盈道:“如今十五已平安到达碧霞宗,不知赵宗主对他可有何安排?若贫道有什么帮得上忙的,还请赵宗主不吝开口。”
  赵持盈道:“我的确有个请求,是关于十五的。”
  迎着沈峤疑惑的目光,她道:“十五在碧霞宗已经有师父了,他的师父就是竺师叔,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其他人,即便是我,也没有资格当十五的师父,但我知道这一路上,沈道长一定将十五教得很好,如果十五必须再有一个人能带他成长,教他武功为人,我希望那个人就是沈道长。”
  沈峤有点意外:“如此一来,恐怕有违竺兄的愿望……”
  赵持盈摇头笑道:“竺师叔让十五重归师门,必然是怕他以后无依无靠,如今有沈道长在,其实竺师叔已经不必再忧虑,竺师叔虽然已经不在人世,碧霞宗的大门却永远为十五敞开,碧霞宗之外,也并不妨碍十五另行拜师。我看十五天资聪颖,如今碧霞宗势单力薄,一切要从头再来,我又是个不会教导徒弟的人,唯恐耽误了十五这样好的资质,让他跟着沈道长您,反而是个最好的选择。”
  说罢,她又十五道:“十五,你还没向沈道长正式拜师罢?趁着今日有我们从旁见证,不如给师父敬一杯茶?”
  十五喜动颜色,忍不住去看沈峤:“沈师,可以么?”
  沈峤不忍让他失望,含笑点头:“可以。”
  十五忍不住低低欢呼一声,当即就在沈峤面前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又接过赵持盈递来的茶水,双手举过头顶,响亮道:“师尊在上,弟子十五,从今往后,定当奉师至诚,学武至诚,为人至诚,若有违背,五雷轰顶,天地不容!”
  沈峤眉眼弯弯,眼蕴笑意,待十五说完,他便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将人拉起来,伸手去拍他身上的尘土。
  赵持盈扑哧一笑:“竺师叔可真给十五找了个好师父,沈道长对十五,哪里像对徒弟,简直是在对亲生儿子了!”
  十五小脸儿红扑扑,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这头师徒名分正式确认下来,岳昆池便提起正事:“方才蒲安密说,他师父昆邪不日便要上山来,约莫是要来撑腰的,届时若见阮海楼已死,蒲安密又被我们所囚,只怕会借故生衅,听说沈道长昔日曾与昆邪打过交道,不知此人性情如何,可好对付?”
  沈峤沉吟:“此人武功略逊其师兄段文鸯,格局目光也有所不如,但他武功仍可跻身一流高手,到时候或有一战。”
  岳昆池面露忧虑:“他若独自上山也就罢了,若是带了突厥高手,碧霞宗如今只剩寥寥数人,单凭师妹一人也无法力敌群雄!”
  赵持盈道:“无妨,碧霞宗时至今日,已经失无可失,若不背水一战,等待我们的就将会是江湖除名,元白、夜雪他们还年轻,还请岳师兄带他们下山暂避养伤,沈道长也带着十五离开,我闭关已久,所有责任都落在师兄头上,令你受累了,现在所有事情,就由我一人来承担。”
  岳昆池红了眼眶:“你说什么呢,我不走!”
  赵持盈露出些许不耐:“你现在伤势不轻,留下来也于事无补,徒增累赘,还要令我分心,不如随着沈道长他们一并下山好了,也免得总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碍眼又唠叨。”
  岳昆池笑了:“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涉险,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无论如何,碧霞宗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要进一起进,要退一起退,今日山门被攻破,我难辞其咎,绝不会提前撤离。”
  沈峤也道:“赵宗主,我与十五,也会留下。”
  赵持盈蹙眉:“你们……”
  沈峤:“昔日我与昆邪一战,落败坠崖,虽说其中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内情,但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今日若有机会能与昆邪再次交手,我定会全力以赴,还请赵宗主将这个机会让给我。”
  赵持盈:“我若拒绝呢?”
  沈峤笑吟吟道:“那贫道就只好死皮赖脸留在这里,等昆邪上门来了。”
  赵持盈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叹道:“碧霞宗与赵持盈何德何能,竟遇上沈道长这样的朋友?”
  沈峤:“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竺兄既能为我这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付出性命,我自然也可以为碧霞宗出战,更何况我与昆邪的确有一段往日渊源在,这也不全是为了碧霞宗的缘故。”
  赵持盈与沈峤匆匆几面,谈不上深交,但因共同经历过碧霞宗变故,对他印象极好,眼下见他肯为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碧霞宗挺身而出,心中极是感激:“大恩不言谢,沈道长这份苦心和情谊,我铭记于心,来日不说涌泉相报,以后但凡沈道长有需要,我碧霞宗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几人就昆邪一事相商一番,大致定了下来,见十五面露倦意,沈峤便起身告辞,将十五带回客房歇息。
  回去的路上,十五问沈峤:“师尊,方才赵宗主说铭记您的苦心,是指的什么,我听不大明白。”
  沈峤道:“碧霞宗日益没落,赵宗主嘴上不说,心中必是着急得很,她知道江湖上强者为尊,所以迫不及待希望武功大成,能保护师门不为外力所动,可惜卢峰背叛师门,正好趁她练功要紧之际勾结外人来袭,赵宗主不得不强行破关,此时虽然面上不显,实则已经受了内伤,若与昆邪过招,恐怕毫无胜算可言,她知道我主动提出要和昆邪交手,是为她解围,才说感谢我的苦心。”
  十五啊了一声,不由紧张起来:“那师尊您呢,您能打得过昆邪吗,我听说您之前还输给昆邪了,他是不是很厉害?”
  小孩子关心则乱,说话也没有顾忌,换作旁人,可能还要掂量掂量这句话会不会伤了沈峤的颜面。
  沈峤笑道:“他不是最厉害的,但他的确也有过人之处,我现在功力还未恢复,若要胜他,并无完全把握。”
  十五:“有多大胜算?”
  沈峤揉开他紧拧的眉毛:“五五之数罢。”
  十五的眉毛非但没有被抚平,反而拧得更紧了,显然是被他的话吓住了。
  昆邪的功力略逊师兄段文鸯,但也低不到哪里去,他联合郁蔼给沈峤下毒,固然赢得不光彩,但他自己本身的实力并不差,如果赵持盈功力未损的情况下,或许能与他打个平手,现在则不好说了,若这次没有沈峤在,也许碧霞宗还真的难逃死守或提前撤离的结局,可这样一来,即便他们提前撤走,烛南峰上的宗门为外人所占,碧霞宗这历代的传承也就要毁于一旦了,阮海楼对惠乐山一人的恨意,也必然迁怒到碧霞宗历代祖师身上。
  所以沈峤答应下来的,不仅仅是一场交手,一次仗义相助,而是很可能保住了碧霞宗摇摇欲坠,行将摧毁的根基。
  十五忽然抱住沈峤,脑袋埋在他怀里,闷闷道:“一定要交手么?您武功都还未完全恢复!”
  沈峤回抱住他:“五五之数并不是一定没有机会,我现在全力一拼,未必没有机会,我当日败于昆邪,从此跌入谷底,不管有多少借口原因,他就是我的一道坎子,一个心魔,我是在那里跌倒的,所以我现在要学着从那里重新站起来,你能明白吗?”
  十五抱着他不说话,许久之后,才低声道:“明白……我只是不希望您有事……”
  沈峤笑道:“我不会有事的,当你的师父,怎能不长命百岁?我答应了连竺兄的命一起活下来,等你成了白胡子老头,为师还要拎着你的耳朵成天教训你呢,届时看你烦不烦!”
  十五扑哧一声,忍不住破涕为笑。
  沈峤叹了口气,摸摸他:“人家当师父的,都是徒弟千方百计来孝敬,我收了个徒弟,倒要千方百计哄他开心,当师父当到我这份上,可真是一点威严都没有了!”
  十五笑眯眯地也不反驳,心道你这个最没有威严的师父,却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
  想想自己是沈峤的弟子,他心里就觉得一本满足的了。
  此后过了两日,山下一片平静,并无外人上山,不过这也正好给了碧霞宗休整的时机,十五帮着范元白他们将这次战死的碧霞宗弟子尸体一一收殓安葬,原本尚算热闹的门派经过屠戮血战,却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凄清。
  范元白和周夜雪等人虽幸存下来,脸上也不见得如何高兴,众人既为逝去的同门伤心,又为即将可能发生的恶战忧心,情绪自然不可能高涨。
  到了第三日,正阳殿外铃声作响,牵动碧霞宗各处,这是在半山值守的弟子传讯过来,示意有人上山了,而且他拦不住。
  众人闻讯赶到山门前时,便见一名异族打扮的年轻男子负手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人,高鼻深目,头发披散下来,扎成辫子,又以头巾束住,这种特征鲜明的打扮,令人一眼就能认出他们的身份。
  赵持盈沉声道:“不知贵客前来,有失远迎,碧霞宗赵持盈在此,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突厥昆邪,特来讨回不肖徒弟。”对方傲然道,又上下打量她一眼,摇摇头:“你就是碧霞宗宗主赵持盈?外间传闻你天资奇高,为碧霞宗中兴人物,如今一看,也不过如此。”
  身后范元白等人闻言纷纷怒目相向,赵持盈却是心头一惊。
  她忽然想起沈峤对昆邪的评价:此人在突厥身份高贵,又是狐鹿估弟子,因此十分高傲,但武功却是实打实的强横,就算不入天下十大,也已相去不远,不管他有没有在半步峰一战上做手脚,这都不是一个可以令人小觑的人物。
  昆邪一照面就说出这样的话,很显然并不仅仅是看轻赵持盈,或者为了激怒她,而是看出她身上有内伤,无法与自己匹敌的缘故。
  对方眼光之犀利,果然应了沈峤先前所言。
  赵持盈心下微沉,面上却不露声色:“原来是突厥左贤王大驾光临,令徒与东洲派阮海楼一道,勾结我派叛徒卢峰一道,对碧霞宗弟子大肆杀戮,不知左贤王又作何解释?”
  昆邪哂笑一声:“蒲安密受贵派长老之邀,方才上山来作客,谁知等待他的不是美酒佳肴,而是贵派弟子的刀枪剑戟,他如今是死是活,我这当师父的还不知道,赵宗主又该如何给我交代?”
  这就纯属强词夺理了,昆邪若不是早跟徒弟约好了要过来坐收渔翁之利,又如何会知道蒲安密身陷这里?
  众人面上俱都浮现出怒色。
  蒲安密被关押起来,赵持盈没有杀他,可也不能就这么放了他,否则碧霞宗屈服突厥人的事情传出去,以后断难在江湖上立足,更何况门下弟子这些累累血债,也需要蒲安密来偿还。
  赵持盈淡淡道:“令徒做了什么事情,你我心知肚明,左贤王在此强辩也无用,碧霞宗若仍有一人在,就不会允许你带走蒲安密。”
  昆邪像听见天大笑话似的大笑起来:“赵持盈,我看你身后的弟子尚且不足十人,你们碧霞宗早就名存实亡了罢,你还有什么底气说出这句话,今日我若杀了你,往后这世上哪里还有碧霞宗的存在!”
  “你杀得了人,却杀不了人心。”
  这个声音何其耳熟,昆邪甚至忍不住眉梢一跳,扭头看去,便见一人提着剑走过来。
  那张脸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昆邪做梦也不会忘记。
  因为他曾经与这个人,在半步峰上一战。
  那一战,举世瞩目,他借以在中原成名。
  而眼前此人,却从此身败名裂,武功全失,侥幸得回一条性命,却顶多也只能苟延残喘过完下半生。
  “沈、峤。”昆邪从牙缝里迸出这个名字,蕴含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别来无恙,昆邪。”
  沈峤朝他点点头,一如当日在半步峰上。只是当时沈峤身为一门宗师,世所景仰的人物,昆邪则初入中原,名声不显。
  如今时移势易,两人的位置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昆邪早已不是当日的昆邪,沈峤也不是当日的玄都山掌教。
  但他怎么还能如此淡定?
  双方一照面,昆邪已将沈峤如今的模样再三端详,却从中发现不了半点颓丧或痛苦。
  沈峤依旧是沈峤,他几乎毫无变化。
  不!
  还是有的。
  昆邪忽然道:“沈掌教,啊不,不能称你为掌教了,沈道长,你可是当日落崖时受了伤?眼睛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太好呢。”
  沈峤:“是,不过眼睛与落崖无关,而是因为相见欢,个中原因,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昆邪摇摇头:“要怪你应该怪你师弟郁蔼,是他给你下的毒,而不是我,我与你约战,是光明正大下战帖,光明正大在半步峰上交手,所有人都看见了,我并未有半点暗箭伤人之举。”
  他看向沈峤手里的剑,笑了起来:“你这是不甘失败,所以特地在此等我吗,还是要帮碧霞宗的人强出头?”
  沈峤道:“昔日之事,如今日流水,往事不可追,今日我沈峤在此相候,但求一战,不知你可敢应战?”
  他缓缓将剑抽出来,剑尖朝下,微微颤动,在阳光下泛出一丝耀目的泽波。
  昆邪倏地收了轻慢之色,脸上变得无比严肃。
  他也拔出自己背上的刀。
  这一战,或早或晚,总会到来。
  昆邪甚至隐隐从骨子里察觉出自己的兴奋,上回虽然赢了沈峤,但他内心深处,未尝也不是横着相见欢,总感觉自己的胜利得来并不舒畅。
  而这一次,他要让沈峤心服口服!
  
  第51章
  
  碧霞宗众人都未曾料到这一战会如此激烈。
  昆邪毕竟一代高手,又是狐鹿估的弟子,后者却是当年堪堪与祁凤阁打成平手的人,这样一个对手,并不是容易打发的。
  沈峤已经输了一回,心中必然留下阴影,第二回再想赢,比第一回要赢还困难,因为他不仅得战胜敌人,还要战胜自己。
  若说碧霞宗弟子担心之余,看见掌门就在旁边,心里总归踏实,觉得就算沈峤输了,也还有掌门能出战,唯独岳昆池心里清楚得很,赵持盈因强行破关,武功受损,如果沈峤这一战输了,迎接碧霞宗的,就将是任人宰割的命运。
  可沈峤能赢吗?
  他捺下一颗惴惴不安的心,重新将全副心神投入到观看这一场对决之中。
  昆邪走的是大开大合,阳刚霸道的武功路子,一刀下来,虎虎生风,挟带山摇地动之势,刀气劈在地面,观战众人只觉地面也跟着震动起来,耳边嗡嗡作响,俱是刀气破空之声,尖厉难忍,武功根基差一点的人,已经忍不住捂上耳朵。
  但若因此就认为昆邪轻功不好,实在是大错特错。
  二人从平地一路打到悬崖边,又直接挂在削壁上激战,碎石四溅,真气纵横,令人眼花缭乱,相比昆邪的霸道,沈峤出手未免过于温柔了些,剑如其人,醇厚绵长,似抚颊花光,揉柳春风,明澈清气多矣,像极了道家但也许失了咄咄逼人的锐利。
  然而等到两人交手已过百招,而沈峤依旧分毫不落下风时,原先为沈峤担心的人才发觉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若说昆邪的刀势风雷滚滚,势不可挡,那么沈峤的剑势起初虽如涓涓细流,并不起眼,甚至被刀气压制,却绵绵不绝毫无间断,更由幽静而逐渐转为壮阔,百川入海,激浪奔腾,可容万物。
  昆邪越打越是心惊。
  半步峰时,他只能使出八重刀气,如今却有九重,用刀境界更胜一层,不说现在功力大打折扣的沈峤,就算是没有受伤之前的沈峤,他也自信有一战之力。
  然而眼前的对手初看清浅柔弱,水底一望可见,可等亲自将手伸进去,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摸不着底。
  这一汪水洼,竟是个深潭!
  天阔虹影,玄都山这套轻功就像它的名字,长虹飞跃青空,轻若无物,游走自在,山河同悲剑在削壁上留下一丝丝白色剑气,瞧着如书画写意,挥洒自如,细看之下,坚硬石壁却被划出深深的剑气痕迹,若这些痕迹出现在人身上,此人怕早已白骨见肉,血流遍地。
  远远看着,刀光剑影相交纵横,强横的刀气并未能占到半分便宜。
  岳昆池轻轻舒了口气,扭头问赵持盈:“师妹,我看沈道长这一次,应该能赢了罢?”
  赵持盈却摇摇头:“没有这样简单,你发现没有,昆邪已练成九重刀气,其实已经相当于剑意巅峰境界,最后那一重委实霸道之极,一刀下去,化影万千,无坚不摧,但他方才只出了一次,就是沈道长差点抵挡不住的那一次。”
  岳昆池忍不住啊了一声,心又提了起来:“难道他在消耗沈道长的内力?”
  赵持盈:“不错,论内力,沈道长如今的确还没法与昆邪比,打的时间越长,就于沈道长越发不利。”
  岳昆池有点着急了:“那如何是好,沈道长莫非没有发现这一点,就这么任由昆邪得逞?”
  赵持盈没有说话,她自然不相信沈峤没有看出来,但沈峤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她也猜不出来。
  沈峤其实也在试探。
  他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朱阳策》既然有重塑根基,锻造筋骨之效,那么糅合了儒释道三家之长的它,其内功同样具有三家的特点。
  道家讲究上善若水,争若不争,这就与他原本的剑道相吻合,一脉相承,使出来毫无障碍。
  佛家讲究庄严肃穆,既有金刚怒目之威,又有菩萨低眉之慈,这是一种比较玄妙的描绘,《朱阳策》里将其融入真气之中,与道一刚一柔,正好刚柔并济,相互兼容,助其剑势柔中带刚,在淙淙溪流与汹涌海浪之间游走无碍。
  儒家风格则比较杂,但陶弘景在写《朱阳策》时,取的是儒家仁爱包容的特点,调解各家所长,兼容并包,令所练者在真气枯竭时,丹田之中又会源源不断蕴生出新的真气,犹如枯木逢春,起死回生。
  沈峤从前已经有玄都山内家真气打底,再练《朱阳策》,反而进境不大,如今全部重新从头练起,方才感觉到《朱阳策》之妙,的确无愧于天下奇书之名,只怕许多人在争夺这部书时,也并不知道它的真正玄妙之处。
  更妙的是,陶弘景当年撰写《朱阳策》,想必早已料到乱世之中,书籍不易保存,所有内容在自己身后未必能全部保全完好,因此《朱阳策》虽共有五卷,却各自独立成书,阅览者并不会产生首尾不相连的障碍,若能全部练成,自然臻至大圆满境界,但若只读其中一二,也不至于功力有所残缺不足,顶多威力效用有所削弱罢了。
  所以这一战,沈峤也有借昆邪来检验自己多日修炼成果的意图,一个人在平日切磋时,永远也不可能发挥出极限能力,只有当面临真正生死关头,所有潜力才有可能彻底爆发出来,从而提升至一个新的境界。
  武道本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否则祁凤阁狐鹿估等人,也不必舍弃尊崇地位和数十年深厚功力,偏偏选择了一条很可能殒命的进阶之道。
  此时情势于沈峤而言已经极为凶险,剑气几乎被刀气全面压制,丹田真气所剩无几,将近枯竭,他出手的速度明显比先前慢了许多,剑气的威力也逐渐削弱,眼看就要不敌,昆邪一刀劈来,忽然爆发出令人恐惧的真气,刀意化作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将沈峤重重包围,气势如虹迎面而至,草木俱焚,河川干涸,百鸟绝迹!
  这就是昆邪引以为傲的第九重刀气!
  身处其中,除了硬抗,几乎想象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够破解这样强横的刀气,昆邪不愧是狐鹿估的弟子,单单这一刀,天下能抵挡的人就已经寥寥无几。
  他身在半空,刀身灌注十成内力,朝沈峤当头抡下,气魄雄伟,直欲劈出半个日月!
  十五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隔着一道天堑的对面两人,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他比谁都希望沈峤能够赢,可就连他这种武功刚刚入门的人,也能看出沈峤处境不利。
  头顶是万里晴空,脚下则是万丈深渊,一天一地,所凭借的,不过是仅供立足的这数十丈悬崖,此时此刻,千钧一发,连用轻功逃跑都来不及,到底要如何做,才能抵挡住对手这全力一击?
  赵持盈眉头紧蹙,忍不住伸手遮挡在十五面前,不希望他看见自己师父血溅当场的一面。
  十五已经失去了一个师父,再也承受不起失去另一个亲人的打击了。
  她心中后悔不已,这一战本来应该自己出面,早知如此,当初无论如何也不该答应沈峤的,她本以为沈峤态度笃定,是有对付昆邪的杀手锏,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真是以命相搏,如此凶险!
  刀气快若闪电,转眼近在眉峰,沈峤的呼吸却反而慢了下来,他闭上眼,并未选择逃离,反而举剑迎了上去。
  先知物,而后知我,再后忘我,物我两忘,宠辱不惊。
  山河同悲剑化作一道白色剑光,剑光之中,已经不见了沈峤的身影。
  昆邪嘴角势在必得的弧度忽然凝住了。
  刀气竟然无法再落下半寸!
  沈峤的剑生生穿过他的刀气,直接刺向他的胸口。
  不对!
  昆邪蓦地回身,手中六生刀也跟着横劈过去,沈峤果然出现在他身后,白色剑意纵横两道,居然反过来压制住他的刀气。
  这不可能!
  昆邪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他不及多想,脚下借势,瞬间拔高十数尺,回身劈向身后石壁,霎时间山石崩塌,轰然巨响,大小石头纷纷朝底下落去,又飞身向上,直接落在最高处的悬崖上。
  他的视线往下扫去,可巨石纷落之间,对手却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他心头警铃大作!
  昆邪回身又劈出一刀。
  但这一刀并未落在敌人身上,反而是他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对方竟然比他还快,而且分明察觉了他的每一步意图。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方才他以为沈峤练成剑意,可这又分明不是剑意!
  知人知己,心意相通,剑之所在,道之所在,灵犀一点,仙骨佛心。
  剑心!
  这分明是剑心!
  沈峤竟然领悟了剑心!
  发现这个恐怖事实之后,昆邪不要命似的往前飞掠,身后的刺痛如影随形,一直未曾断绝,仿佛一线牢牢牵引,而他则是线这一头的木偶,无论如何都逃脱不出对方的控制。
  这种感觉实在太糟糕了,昆邪觉得自己上回被晏无师追杀的时候也没这么可怕过,因为当时晏无师无心杀他,仅仅是为了试探他的武功,昆邪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并未尽全力,但这次不同,自己对沈峤起了杀心,沈峤自然也能杀了自己。
  彼此拼尽全力,自然毫无侥幸可言。
  假以时日,此人必是大敌!
  但以后对昆邪来说太过遥远,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先逃过这一劫。
  他忍不住大叫起来:“我认输!我败了!别杀我!”
  刺痛的感觉依旧,但似乎瞬间减轻了许多。
  昆邪不敢大意,一连串的话随即冒出来:“我有话对你说!与晏无师有关!他轻你辱你,如今死期将近,难道你不想亲自动手杀死他吗!”
  剑光从他头发掠过,钉入他前方的树干,后者瞬间拦腰断为两截。
  昆邪感觉自己耳廓和脸颊一阵刺痛,想必是剑光掠过所致,但如果刚刚他没有说出那番话,现在截断的肯定就不是那棵树了。
  他力竭停下,转身靠上身后的石壁,顾不上擦拭血迹,以刀拄地,气喘如牛,几乎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败了,你赢了!”
  他万万没想到沈峤练成剑心,此时只觉死里逃生,满心余悸。
  他也知道像沈峤这样的谨守武德的人,自己一旦开口认输,对方是绝不可能再穷追不舍,落井下石的。
  换作祁凤阁或狐鹿估,同样也会这样做。
  昆邪:“你可听过蟠龙会?”
  沈峤没有言语,明显是在等他继续说下文。
  昆邪喘了口气:“吐谷浑王城伏俟城,九月初九有一盛会,名曰蟠龙会,每年各方商贾云集,总有稀罕宝贝面世,由价高者得,据说今年有一件东西,是晏无师母亲的遗物。”
  沈峤微微蹙眉。
  昆邪似乎察觉他的疑惑,哂道:“我师兄说,晏无师旧姓谢,据说是陈郡谢氏的人。”
  这个家族起于魏晋,当年与王家俱是天下顶级门阀,其中最著名的人物就是谢安,时过境迁,风流散尽,如今的谢氏也已逐渐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家族在东南一带,依旧具有不可小觑的名望。
  而且这种名望与江湖无关,纯粹是在士林与朝堂之上。
  沈峤却由此联想到更深一层:“此事必然极为隐秘,你们久在塞外草原,与中原无涉,如何能够得知,除非……这个消息是别人告诉你们的?”
  昆邪道:“不错,晏无师树敌众多,人人欲诛之而后快,九月初九那一日,伏俟城群英荟萃,当世五大高手围杀晏无师,纵他武功盖世,这一次也插翅难飞,晏无师将你玩弄于股掌,想必你也很乐意亲自前往,去亲眼目睹他的死状?”
  沈峤忽然道:“我终于知道了。”
  昆邪:“知道什么?”
  沈峤:“当世各国,唯北周最有可能统一天下,宇文邕联陈伐齐,势如破竹,齐国灭亡在即,如此一来,北周的下一个目标,不是突厥就是陈朝。浣月宗为宇文邕助力,你们要杀宇文邕,必得先杀晏无师,所以你们与临川学宫合作,为的就是剿杀晏无师,而临川学宫在南朝势力庞大,自然也能帮你们查到晏无师的身份来历。”
  事到如今,昆邪也不再隐瞒:“大致是如此,但帮我们查到晏无师背景的不是临川学宫,而是六合帮,我早就说过,晏无师树敌无数,出云寺那夜,他直接坏了窦燕山的好事,将《朱阳策》当众毁了,窦燕山如何会不恨他?”
  沈峤:“那么临川学宫呢,汝鄢克惠一心光复汉人正统,能够灭掉晏无师,断宇文邕一大臂膀,他绝无可能作壁上观,数月前在陈朝,他与晏无师交手,是为试探对方身手,也是为九月初九的围杀作准备。”
  昆邪:“不错。”
  沈峤:“但汝鄢克惠在那一战中也受了伤,九月初九他是不可能赴会的,除了窦燕山和段文鸯,还有谁?”
  昆邪:“你的师弟郁蔼,法镜宗宗主广陵散,前北周国师雪庭禅师。”
  他吐出的这些名字,一个比一个令人心惊。
  然而细想之下,的确又在意料之中。
  郁蔼既与突厥人合作,此番段文鸯有请,他自然乐意帮忙;魔门三宗本来就有仇,杀了晏无师,浣月宗群龙无首,合欢宗又起内讧,法镜宗必然由此出头,广陵散不会置身事外;而雪庭禅师,他本是宇文护的国师,宇文邕继位之后,灭佛罢位,佛门地位在周国一落千丈,不管是为了道统,还是为了“诛魔”,雪庭禅师同样会加入这一战。
  以五杀一对于宗师级高手而言,听起来固然不光彩,可若能由此获得莫大利益,又有谁会拒绝呢?
  沈峤沉默片刻:“你们又怎知晏无师一定会前往,他未必不会提前得知风声。”
  昆邪:“我师兄说过,像晏无师那样的人,即便知道这是一个局,也一定会前往,因为他太过相信自己的能力,也太过骄傲,觉得就算自己打不过,也一定能从容离开,过刚易折,这不是你们中原人最喜欢说的话吗?”
  沈峤彻底明白了,他叹道:“汝鄢克惠与晏无师交手,特意引出他武功上的缺陷,广陵散是魔门之人,必然知道要如何才能成功杀死晏无师,所以这一次你们势在必得,十拿九稳。”
  昆邪:“不错,我知你恨晏无师入骨,此番盛会,就算不亲身参与,又怎能不看个热闹?”
  然而他在笑着这句话的时候,冷不防挥起手中的六生刀,朝沈峤劈了过去!
  他知沈峤必会为了这个消息撼动心神,而心神动摇之下,防备最是松懈,这一击,必然能够成功!
  此人日后必会成为自己和突厥的心腹大患,绝不能容他活着!
  早在认输的时候,昆邪就已打定主意,此时一刀下去,更用上了毕生功力。
  不成功,便成仁!
  
  第52章
  
  沈峤虽然在生死极致中领悟出剑心,但这层剑心境界并不稳定,而且他方才与昆邪一站,早已神枯力竭,难以为继,此时昆邪一刀当头劈下,他面色苍白,立在原地,竟像完全痴了一般,恍恍惚惚,无法及时反应。
  旁人离得远,只能瞧见沈峤明明可以杀了昆邪,却在他大喊求饶之后停下来,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昆邪趁着沈峤分心之际突然出手,杀他个猝不及防!
  十五禁不住惊叫起来:“师尊小心!”
  昆邪的呼吸粗重起来,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这一刀下去,沈峤必然头壳破碎,脑浆崩裂,当场断气!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失光明厚道,因为他不仅是武人,更是突厥左贤王,沈峤反对玄都山与突厥合作,若是让他剑心大成,无论对突厥还是玄都山,都将是一个巨大的潜在威胁,所以他必须将这个威胁扼杀在萌芽阶段,绝不能任其有任何发展壮大的机会!
  这一系列变化发生在刹那间。
  铺天盖地的刀气压制下来,沈峤伫立原地,动也未动,也许是来不及,也许是还没回过神,又也许是被对方的攻势吓住了,他连手中的剑都未举起来,只后退了三步。
  旁人看来仅仅是三步,但于昆邪而言,对方这三步却如跨越天堑,他这一刀下去,竟然因此劈空了!
  沈峤终于出剑。
  剑光宛如白虹贯日,突破漫天刀幕,直直撞入昆邪怀中!
  昆邪一刀劈空,身形凝滞,无法再前进半步,脸上表情似乎也跟着凝固了,他死死盯住沈峤,一瞬不瞬。
  “为……什么……”他用尽全力,从口中吐出几个字。
  剑光消失,沈峤站在昆邪面前咫尺之遥,两人近得仿佛连呼吸都会撞上。
  而山河同悲剑的剑尖,已经没入了昆邪的心口。
  沈峤面白如纸,不比昆邪好多少,若不是他的剑正插在对方身体里,看上去更像落败那一方。
  “因为我一早就在防着你。”他冷冷道,“一个会给对手下相见欢的人,又如何能相信他会遵循武德?”
  沈峤对他说道:“我很失望。我师尊说过,狐鹿估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对手,而你,身为狐鹿估的弟子,却不及其十之一二,你不配当他的弟子!”
  昆邪张口,好像要反驳,但沈峤将他手中的剑抽出来,最终从他口中涌出的却是鲜血。
  沈峤足尖轻点,掠出数尺,避开剑尖抽出时从他身上喷出的心头血。
  昆邪一动不动,呼吸渐微,眼睛犹自圆睁,身体却不肯倒下。
  这种屹立不倒的悲壮,不应该出现在这种人身上。
  沈峤提着剑走过去,伸手一推。
  昆邪直直往后倒下,终于彻底断气。
  沈峤看着他,面上不见欢欣之色。
  玄都山一切的乱源,由此人开始,他自己遭逢不幸的坎坷,也是以昆邪约战半步峰而拉开序幕。
  如今昆邪死了,一切却远未结束,玄都山再也无法回复到往日平静,而这天下,终究也难以避免烽烟再起。
  十五等人见昆邪倒下,无不欢呼雀跃,可还没来得及高兴片刻,就看见沈峤拄剑半跪下去,吐出一大口鲜血,俱都吓坏了。
  彼此之间隔着一道天堑,十五的轻功还未能厉害到直接飞掠过去,正着急时,赵持盈的身影已经落在沈峤旁边,她搀起对方胳膊,拦住沈峤的腰将他带了回来。
  离得近,众人这才发现沈峤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他如今功力仅得昔日五成,虽然在生死关头突破心境,领悟剑心,但强行调动内力突破极限的后果是身体完全负荷不住,吐血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比吐血更严重的是,他单靠自己根本站不起来,全身大半重量几乎都落在赵持盈身上。
  “赵宗主,失礼了……”沈峤蹙着眉头,声调轻不可闻。
  赵持盈:“沈道长为我碧霞宗耗尽心力,我这个当掌门的却袖手旁观,失礼的该是我才对。”
  她说罢,干脆矮身将沈峤负于背上,直接背着回了宗门。
  岳昆池:“……”
  他本来还想说要不让自己来背,可话还没有说出口,师妹就直接付诸行动了,让他的话直接噎在喉咙,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望着赵持盈的背影哭笑不得。
  十五跟条小尾巴似的跟前跟后,即使一点忙都帮不上,但似乎只有亲眼看见沈峤才能令他安心,谁知沈峤被赵持盈送回来之后就陷入昏睡,怎么叫也叫不醒,尽管赵持盈告诉他这是因为沈峤功力消耗过甚,一时恢复不过来的缘故,十五还是守在沈峤身边,片刻不肯离开。
  沈峤这一觉昏睡许久,睡梦中光怪陆离,晃过许多人和事,醒来之后怅然若失,神色依旧有些恍惚。
  “师尊?”十五担心地伸手在他眼前摇了摇。
  沈峤拉下他的手一笑:“我没事。”
  他自打根基尽毁,重新练了《朱阳策》之后,外表看来就一直病怏怏的,加上眼睛的确尚未全好,走在外面,绝没有人相信他是个已经突破了剑心境界的高手,若说是缠绵病榻的病弱之人还更为可信一些。
  十五是亲自将他从九死一生,奄奄一息的边缘拉回来的,对他的伤势也有更深体会,内心深处总有种恐慌,觉得沈峤很可能随时都会倒下。
  沈峤似乎察觉他的心情,摸了摸他的脑袋,问道:“昆邪死了?”
  十五点点头:“死了,赵宗主亲自去确认过的。”
  沈峤缓缓吁了口气。
  自己在半步峰上与之一战,至今甚至还未满一年,这其中却已经发生了许多事情,如今回过头一看,仿佛就在昨天。
  “十五,假如有一个人,他将你亲手送到不怀好意的歹人手中,害得你根基尽失,道心尽毁,你会不会恨他?”
  十五点点头:“会。”
  沈峤:“现在他身陷险境,假如眼睁睁看着他死,很可能会累得许多无辜百姓失去性命,流离失所,那你会不会选择救他?”
  十五拧着眉头冥思苦想,显然这个问题对他这个了年纪而言过于繁琐深奥,他生命中至今所经历最惨痛复杂的事情,莫过于竺冷泉和初一的死。
  沈峤失笑。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去为难一个孩子?
  十五敏锐地抬起头:“师尊,您要去救那个人?就是他害得您差点没命的?”
  沈峤点点头,也没隐瞒:“不错。”
  十五怒道:“那样一个狼心狗肺的人,怎么值得您去救!”
  沈峤摇摇头:“他不是狼心狗肺,他只是根本没有心。对世间所有人,他都是一样的薄情,并未待谁格外优厚,只是我先前不明白这一点,以为铁石心肠终也有融冰化雪的一日,是我将他当作朋友,又一厢情愿觉得对方也应该同样如此对我。”
  十五:“您将他当作朋友,他不应该也将您当作朋友吗?”
  沈峤笑了:“不对。这世上,有许多事情,即便付出了,也很可能根本不会有回报,你在付出的时候,要先明白这一点,否则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十五总觉得沈峤说这番话的时候,笑容之下,似乎蕴含着别的深意,只是他连这番话都似懂非懂,更不必说深究话语背后的内容了。
  “……所以,您要下山去救那个人吗?”
  沈峤沉默良久:“是。”
  十五毫不犹豫:“我和您一起去!”
  这是他清醒时对沈峤说的最后一句话。
  ……
  赵持盈从他怀中接过被点了睡穴的十五,叹道:“你这又是何必?”
  沈峤:“依依惜别,也终有一别。他年纪尚小,我此去危险重重,绝不能让他同行,他醒来之后会想通的,十五就拜托赵宗主了,沈峤在此谢过。”
  说罢他朝赵持盈拱手,深深一揖。
  赵持盈:“沈道长既知山有虎,为何还偏要向虎山行?宇文邕未必就是明主,任天下时局如何变幻,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以您的能耐,若能专心在碧霞宗修炼,突破剑心达到剑神境界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沈峤自嘲一笑:“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明知不可为,而必须为之,结果未必能尽如人意,可但凡有一丝希望,我总不愿放弃,也许我便是如此天真幼稚的一个人。”
  赵持盈沉默片刻,长叹一声:“不是天真幼稚,你明知一切利害后果,却仍义无反顾,大义在先,我不如你!”
  沈峤摇摇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伟大,我只是希望能再见那个人一面,看一看他脸上失望的样子,让他知道,我没有被种下魔心,我也没有被魔心控制,我还是我。”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下山,头也不回。
  在碧霞宗这段时间,沈峤就已经换下一身寻常衣袍,穿上自己从前一直穿的道袍。此时玉簪束发,白色道袍迎风飘扬,遥遥望去直如神仙人物,令人移不开视线。
  赵持盈默默目送他远去,心中忽然想起两句诗。
  亦余心之所向兮,虽九死其尤未悔。
  
作者有话要说:
既然正好讲到众人围杀老晏的情节,顺便说下背景。
其实历史背景跟这篇文没有太大关系,不了解也不妨碍阅读,但有萌萌提问,所以还是说一说。
我们都知道,这个时期是中国历史上号称最乱的一个时期之一,五胡乱华,很多人都知道,但具体是个什么概念捏?
晋朝大一统局面很短暂,西晋建立没多久就有八王之乱,之后外族入侵中原,晋朝就迁到东南去了,这就是东晋。
东晋存在的同时,北方群龙无首,外族入侵,乱成一团,有些政权天生残暴,有些政权为了生存,大家互相厮杀,基本上这个时期的老百姓是不被当人看的。
举个栗子,当时后赵皇帝石虎,到处搜寻有姿色的尼姑,得手之后,把她们跟牛羊肉一起煮,不仅自己吃,还赐给左右臣子,看他们能不能吃出人肉的味道来。这个石虎,就是五胡里头的羯族。
而文中背景,差不多就到了这个时代的末期,再往后就是隋朝,现在相当于是黑暗前的黎明,但也同样黑暗。
此时北方经过几百年的统治,老百姓对于胡汉的区分认知已经不是很明显,像北周宇文邕虽然也是鲜卑政权,但已经逐渐汉化,而且当时北周国力强盛,是很有机会一统的,所以他麾下也有不少人才。
但当时更强盛的是突厥,强盛到宇文邕不得不娶一个突厥公主,齐国还要讨好突厥,拍他们马屁。
而突厥没有汉化,他们一直是游牧民族,看谁不爽就南下劫掠,这是游牧民族的本性。
南方陈朝的陈琐也算有为之君,因为南方那边一直是延续晋朝的统治,所以不少人觉得要恢复汉统,肯定还得看南方的,因为宇文邕再强,毕竟是异族。
这就是本文里头大家围杀老晏的前提背景。
众人各有各的立场和利益,有为自己门派的,有为自己国家的,当然也有为报私仇的,看老晏不顺眼的,不能纯粹用好人坏人来区分,就像沈峤,他虽然温柔仁慈,但他做得再好,照样不也引起大家的争议,还是有人觉得他圣母,不应该心软,不应该救谁,可见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完美的人。
 
 
  第53章
  
  赤坂途三折,龙堆路九盘。冰生肌里冷,风起骨中寒。
  重入长安,心境已然不同。
  沈峤孤身一人入城,虽然提着剑,身穿道袍,但他看着病怏怏,眼睛又有毛病,连路都走得很慢,怎么都不像在江湖上走动的武林人士,倒似害怕世道混乱,随意拿了把剑傍身的游方道士,丝毫令人感觉不到威胁。
  长安城中冠盖云集,人流涌动,像他之前每次来一样,只是这次好像又更要热闹几分。
  细问之下,他才知道这其中许多人都是准备前往吐谷浑王城参加九月初九蟠龙会的,只因不知是哪个好事之徒传出消息,说《朱阳策》残卷将会在这次蟠龙会上出现,又传说曾随着秦始皇下葬,后来又被西楚霸王挖出来的太阿剑也将出现。
  众所周知,《朱阳策》三卷如今分别为北周、天台宗、玄都山所拥有,算是名花有主,打它们主意的人也从来就没少过,但至今还没哪个人真正能将这三个地方的残卷窃出来据为己有,可见难度之高,一般高手都做不到,像天台宗所藏的残卷,不说常人,连晏无师,汝鄢克惠这等宗师级高手去了,也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剩下的两卷流散各地,不知所终,一卷为六合帮所得,原本准备以镖物之名运送至南方,中途却被晏无师破坏,残卷销毁,从此世间再无那一卷的存在。
  如此一来,若蟠龙会上果真出现《朱阳策》残卷,那么这残卷就是仅存流传于世的无主之物,不归任何人所有。想得到它的难度,肯定比去天台宗或玄都山找,又或者跑到周朝内宫挑战当世高手要低多了,这如何不令江湖中人眼红?
  财帛动人心,但对于江湖中人来说,金银财宝再多,也不如武功盖世来得诱人。遥想当年的祈凤阁,正因武功天下第一,纵横江湖,人人俱要仰其鼻息,何等威风,大丈夫生于世,岂非正当如此?
  至于太阿剑,曾为楚国镇国之宝,后来又为秦皇所有,一直被认为是王道之剑,虽也是神兵利器,却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传闻得此剑者必得天下,与著名的传国玉玺作用相差仿佛,是以南陈也好,北周也罢,俱都对这一次蟠龙会投以高度关注,更不乏派人前往探看真假的。
  无论抱着什么样的目的,这次与沈峤同路而行的人,注定少不了。
  见城中客栈已满,沈峤就打算继续赶路,到城外镇上去借宿。
  谁知群雄聚首,八方云集,非但各大门派的人几乎随处可见,就连那些平日里不怎么出名的小门派也都纷纷出动,有的为了去看个热闹涨涨见识,有的则想着能不能趁机浑水摸鱼,总而言之,这一路行来,眼看夜幕将至,竟连长安城外的小镇都已客满。
  他接连找了数处客栈,均被告知连柴房都睡满了,心中很是无奈。他眼睛不好,白天还能倚仗光线瞧个模糊大概,入夜之后就几乎看不见,在野外夜宿十分不便,没想到千里迢迢从泰山赶至长安,一路畅通无阻,反倒是在长安这样的大城里碰见了麻烦。
  “这位道长,我们当真是客满了,连柴房都有人睡,实在没法再给您腾房间了!”客栈伙计搓着手朝他苦笑。
  沈峤正待再问,却听得旁边传来娇滴滴的声音:“奴家订了一间上房,里面足够宽敞,若道长不嫌弃的话,与我同榻而眠也是可以的。”
  客栈里人满为患,离得近些的,抬头看见一个大美人在对一个病道士目送秋波,登时就大感不平衡了。
  有人调笑道:“小娘子若是寂寞,也该找个强壮点的人,这道士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能应付得了你么?”
  此话一出,旁边就陆续响起几下笑声。
  美人嫣然一笑:“奴家就喜欢像道长这种俊俏的道士,不喜欢满脑子龌龊心思的臭男人呐!”
  这话刚落音,方才出言轻薄的人便啊了一声,摸着自己不知何时少了一大半的鬓发,惊骇收不出话。
  美人笑道:“奴家今日得遇故人,心情甚好,不愿见血,你们还是好自为之罢,免得等会我的故人不搭理我,你们就要倒霉了。”
  他们说话之间,沈峤已经头也不回离开客栈了。
  “你到底是谁!”那个被削去半边鬓发的人色厉内荏喝问。
  美人却不屑再与他们周旋,身形一动,原地就只余一阵香风了。
  “奴家小牡丹,这名字好不好听呀?”
  言犹在耳,众人相顾变色:“合欢宗白茸?!这妖女怎么也来了!”
  白茸出了客栈,眼看前方之人只剩下遥遥一个背影,不由咬牙,运起轻功追过去,嘴里喝道:“沈峤,你给我站住!”
  不知是不是听见她的话,前方身影终于停了下来。
  沈峤转身,轻轻叹了口气:“请问有何指教?”
  白茸自小在合欢宗长大,见识了世间最险恶的人心,最污秽的嘴脸,她觉得自己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凡事不为动容,然而此时此刻,面对沈峤看见自己的无奈与不愿,一股强烈的委屈之意忽然涌到心头。
  “沈道长可真是翻脸无情,当日你在白龙观藏匿,我等奉师命前往搜寻,若不是我帮你拖延了时间,你如今还怎么能活着站在这里?你所谓的知恩图报,难道就是这样对待我的?!”
  她见沈峤不说话,禁不住微微冷笑:“难不成沈道长将那两个道士的死也怪到我头上了?当时我门中长老就在一旁,萧瑟更虎视眈眈等着抓我的错处,你要我为了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将自己给搭上?”
  沈峤摇摇头:“当日的事,我的确要多谢你,但竺兄和初一,也的确是死了,这是合欢宗造下的孽,冤有头,债有主,我迟早会向他们讨还,许多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再纠结谁对谁错,并无意义。”
  白茸咬住下唇,沉默片刻:“我听说你拼着一身功力尽失,要与我师同归于尽,结果被我师重创,差点没命,你,你现在还好吗?”
  沈峤:“还好,多谢你的关心。”
  白茸:“师尊也伤得不轻,他担心元秀秀趁机落井下石,便独自寻了个隐秘地方练功,谁也找不到。”
  沈峤:“连你也不知道?”
  白茸惨笑:“怎么,难道你觉得他会信任我?”
  沈峤虽知她这番作态十有八九是想令自己同情,却也的确说不出狠话来。
  白茸柔声道:“我知道你想找师尊报仇,不过现在别说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就算知道,我也不能看着你去送死,现在的你,还远远不是师尊的对手。”
  沈峤点点头:“多谢相告,但我现在暂时没有找他的打算。”
  白茸:“那你想找谁?你想去吐谷浑王城参加蟠龙会?你想救晏无师?”
  她生性冰雪聪明,自然很快就能猜出沈峤的来意。
  见沈峤不答,白茸叹了口气:“沈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晏无师固然武功绝顶,天下少有人能敌,但在当世五大高手的围攻下,他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断无生还之理?再说他那样对你,你为何还能不计前嫌,别说是人,就算一只小猫小狗,也会记住再三伤害自己的人,下回再也不敢靠近罢?你对他用情当真就如此之深么?”
  沈峤蹙眉:“为何一定要有情才能去救?”
  白茸:“既然无情,又何苦搭上自己一条命?你现在便是再厉害,也不可能以一敌五,不说是你,晏无师不行,我师尊不行,就是祈凤阁再生也不行,九月初九蟠龙会,但围杀之日却是初八,今日已是初五,就算你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见沈峤默然不语,她向来带笑的容颜难得也多了几分嗔意:“难道你就不明白,我不想看着你了去送死!”
  白茸对他有好感,沈峤不是木头,自然能感觉得到。
  像白茸这样事事利己的性子,她不可能因为喜欢沈峤而为他付出性命或者叛离师门,她甚至也不会为了沈峤忤逆师长,在力所能及,不伤害自己利益的情况下,她愿意为沈峤提供一点方便,帮点举手之劳,这对她而言,这已经是殊为难得的事情了。
  但她并不理解沈峤,沈峤也无意多作解释,他不想让白茸误会,两人若从一开始就泾渭分明,对她反而是好事。
  “多谢你的劝告,但我还是得去。”他注目白茸,“合欢宗在外人看来,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凶险之地,但于你而言,却如鱼得水,乐在其中。”
  白茸:“说到底,你还是瞧不上我这样的妖女。”
  沈峤摇摇头:“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知你不甘于只当合欢宗内一个普通的弟子,我也无权要求你,只望你多多珍重,不要变成霍西京或桑景行那样的人,你与他们不同。”
  一句“你与他们不同”,让白茸忽然觉得眼眶酸胀,面上却依旧不露声色,嫣然笑道:“那你可以时时在我身边看住我,督促我不要成为那样的人呀!”
  “对不住。”沈峤只说了这三个字,便转身离开。
  白茸顿足:“沈峤!”
  然而天阔虹影,渺渺如鸿,足下无尘,对方转眼便已在几丈之外,道袍广袖飘摇,渐行渐远,终不再回头。
  ……
  吐谷浑王城,伏俟城,九月初八。
  西域终年多风沙而少雨,但今年却有些稀奇,入秋之后,连着多天细雨连绵,常年蒙尘的王城建筑仿佛都变得焕然一新。
  受中原文化影响,吐谷浑贵族王公说汉文用汉字,甚至汉家衣裳也大行其道,加上蟠龙会将近,城中多了许多中原人士,乍看上去就像回到长安。
  城外有一避雨亭,名曰阴阳亭,不知何年何月所建,只因左山右水,亭子正好处于山水之间,恰如阴阳分界。
  亭子仿中原风格而建,只在飞檐亭角细微处可见异域风情,因年岁久远,连阴阳亭三个字都已经剥落许多,黑色颜料之下,露出属于木头的原本色泽。
  晏无师在亭中负手而立,不知站了多久。
  他的目光望向亭外,姿态颇为悠闲,像是在赏雨,又像是在等人。
  远远的,润草湿木之间,出现一个人。
  那人一身缁衣,脑袋上半丝头发也无,脸庞俊美之极,眼角却隐现风霜,他一手撑伞,正缓步朝这里走过来。
  “阿弥陀佛,晏宗主别来无恙?”
  他的声调一如闲话家常,却清晰入耳,不因距离而半点减弱。
  晏无师淡淡道:“出云寺一别,你头发还是长不出半根,可见平日劳神苦思,过得很是烦闷啊,当个安安分分的和尚,对你来说这么难吗?”
  听出话语里刁钻刻薄的讽刺,雪庭禅师微微苦笑:“晏宗主还是这样说话不饶人!”
  晏无师:“约我的是段文鸯,为何出现的却是你,莫非堂堂前周国国师,也自甘堕落,与突厥人勾结在一块了?”
  雪庭禅师:“晏宗主重出江湖,便搅得江湖天下腥风血雨,不得安宁,依贫僧看,你还是寻个地方,专心参悟武功来得好,以免在你手中,造出更多杀孽。”
  晏无师哈哈大笑:“我素来最讨厌你这秃驴满口佛理,你今日倒学聪明了,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好!”
  雪庭禅师低眉敛目:“佛有劝人向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对屡教不改之人,却也有金刚雷霆之威,对待晏宗主这样的人,佛理说尽又有何用?只能以武屈之,以杀止杀。”
  晏无师:“让我来猜猜,你与段文鸯相约过来围杀我的原因,宇文邕不肯重用佛门,你便派人向突厥渗透,日复一日,引得佗钵可汗也信奉佛教,但突厥人本性如狼似虎,佛门终究影响有限,你没有办法,只能将注意力放回北周。”
  “宇文邕对佛门忌惮颇深,就算你灭了浣月宗,他也不会重用佛门,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先杀了我,然后再杀宇文邕,拥立太子宇文赟登基。宇文赟与其父不同,他对佛门好感甚深,也不枉你这些年一直在他左右吹风,只要他掌了权,佛门在北周就又能恢复往日风光了。”
  雪庭禅师口喧佛号:“宇文邕杀伐太重,劳民伤财,非明君所为,对齐一战,更是举国劳心劳力,百姓迟早不堪重负。”
  晏无师饶有兴致:“这么说,你觉得太子宇文赟才是明君了?”
  雪庭禅师只道:“太子佛根深厚,佛心通透,与佛有缘。”
  晏无师悠悠一笑:“宇文赟那个样子,你也能睁着眼睛说瞎话,真是不容易,不就是想杀我吗,放马过来,段文鸯呢,让他滚出来!”
  伴随着他话音方落,半空传来朗朗一笑:“晏宗主如此狂傲,就没想过今日有可能是自己的死忌么?”
  
  第54章
  
  晏无师哂道:“老秃驴,你的武功被人捧为天下前三,杀我却还要拉段文鸯帮忙,你自己觉得丢不丢人?”
  雪庭禅师面色淡淡:“只要今日晏宗主能死,身段面子又有什么要紧的,晏宗主未免着相了。”
  晏无师哈哈大笑:“你要在突厥找帮手,怎么不干脆将狐鹿估的魂魄招来算了,区区段文鸯又能奈本座何?”
  “晏宗主何必将话说得太满,若是今日不幸身殒此地,岂非下了黄泉都颜面无存?”
  说话不耽误出手的工夫,转眼间漫天鞭影已从天而降,将晏无师上方所有退路悉数封住。
  段文鸯先前那条鞭子在与李青鱼和沈峤交手时就已经毁坏了,现在手中这条鞭子名曰十丈软红,乃是新制,花费工夫不比原先那条少半分,兴许还更有韧性一些,经由他手腕震动,配合身形变幻,就已经演化出万千幻影,令人眼花缭乱,无所适从。
  很显然,他的功力,比之先前在苏府与李青鱼和沈峤交手,又高明了不少。
  只要不是庸才,不甘于平凡,不管是自己,还是对手,每个人永远都在进步。
  段文鸯的鞭法走的是诡谲难测的路子,其中又揉入了西域刀法,两者结合,顿如狂沙漫天扑面而来,仿佛无边无际,永远没有尽头,让人不由窒息绝望,从而丧失斗志。
  但他遇上的是晏无师。
  晏无师手无兵刃,在当世两大高手之间从容游走,并指为剑,在他的真气操纵下,飞花落叶化作万千利刃,令段文鸯的攻击悉数化作乌有。
  雪庭禅师的表情很少,他比寺庙里的佛像看上去更像一个神明,无嗔无喜,从不因外界而动怒。
  此时就算看见段文鸯受挫,他也不惊不怒,双手结印平平推出,原本就白皙异常的十指指尖因真气凝结,竟微微绽露琉璃般的光华,雪庭脸庞亦如染上一层薄薄月晕,俊美得如同一尊玉像。
  “不动明王印”共有六印,方才他接连印出三掌也奈何不了晏无师,此时印出的正是第四第五掌,不动如山与拈花一笑。
  前者以守代攻,后者以柔克刚,繁复多变的手印在他手中变成漂亮至极赏心悦目的事物,更能令人不知不觉放松心神防备。
  “不动如山”印出去时,众人耳边传来嗡的一声,脑子跟着懵了一下,连段文鸯手中的鞭子都不自觉顿了那么一瞬,晏无师却丝毫不受影响,甚至还冷笑了一声,他理也不理雪庭结印如拈花,正朝自己后背印过来,依旧伸手去抓段文鸯的鞭子,无视着重重鞭影织成的气幕,居然生生抓住对方的鞭子,又扯着鞭子一拧,往后旋身,借力打力,将段文鸯推过来的真气又如数推给雪庭禅师!
  雪庭禅师足下一点,人已往后飘飞数丈,却见晏无师以一敌二,不退反进,居然追了过来,面对面与雪庭对了一掌。
  强强相遇,两名宗师级高手的真气狭路相逢,迸发出可怖的后果,霎时间巨响轰然,以两人为中心产生一个漩涡,直欲将天地万物都卷了进去。段文鸯只觉强大气流扑面而来,他不得不生生收回自己的鞭子,足足退了五六步,才脱离这种可怕的影响力。
  而当时双方,却连半步也都没有退,任由脚底落叶全数被真气卷了起来,满天飞舞。
  雪庭面无表情盯着晏无师,心头忽然生出一股强烈无比的感觉:今日若不能杀了对方,只怕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身为宗师的尊严,雪庭自然也有。如果可以的话,他自然更乐意光明正大与晏无师来一场单独的交手,但他身负振兴佛门的重任,而晏无师就是他最大的阻碍,没了晏无师,佛门才能恢复往日在北周的地位,这一战,势在必得,绝不能失败!
  晏无师忽然朝他一笑,这个笑容莫名而诡谲,令雪庭不由微微皱眉。
  但下一刻,晏无师并未继续与他动手,而是直接转身,扑向段文鸯。
  此时段文鸯正好高高扬起手中“十丈软红”向晏无师当头罩下。
  这一鞭势破千钧,因灌注十成真气而化为白虹。
  但他没有料到晏无师忽然舍了雪庭禅师,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的确是走,闲庭信步,从容不迫,但短短几步,他就已经从雪庭禅师那里来到段文鸯面前,然后伸出手,直接抓向那道白虹。
  这一手十分奇怪,好像很慢,但又准确抓住了鞭影脉络,“十丈软红”竟就这样被他抓在手里,而晏无师的手却毫发无损。
  段文鸯脸色微变,未等他作出反应,对方五指并拢,这根费了段文鸯不少心思制成的鞭子就这样生生被他的手绞碎!
  “你师父难道没教过你吗,在绝对的高手面前,所有武器不过都是虚妄。”
  晏无师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笑意,说话之间,手已经顺着鞭子被绞碎的脉络滑向段文鸯的手臂。
  换了寻常人,十有八九就此被拿捏住,但段文鸯毕竟不同凡俗,他并没有浪费更多工夫在哀悼自己的鞭子上面,就在鞭子被毁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撤开拿鞭的手,另一只手则拍向晏无师胸口。
  与此同时,雪庭禅师后发先至,“不动明王印”已经到了晏无师后心,他的速度甚至比段文鸯还要更快三分!
  晏无师脚下未动,身形就已凭空消失在段文鸯面前,但段文鸯知道,这也许只是障眼法,因为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在短短一瞬之间消失得连残影都不见,所以他这一掌去势并未减缓分毫。
  但这一掌居然真的落空了!
  这世间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快的轻功?
  段文鸯无法置信。
  那头晏无师与雪庭禅师第二次正面对上一掌。
  这一次威力更甚,离得近的树木甚至被二人的真气震得簌簌颤抖,几欲倒地,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开来。
  这一次,晏无师与雪庭禅师各自后退了三步。
  这男人难道是怪物吗!
  段文鸯亲眼目睹对方身手和两人交手,这种感觉顿时油然而生。
  他自诩天分奇高,其师狐鹿估当年在他这个年纪也不可能做得再好,但遇上晏无师这种近乎妖怪的人物,竟连连受挫,彼时听说师弟昆邪被晏无师一路追逃,狼狈不堪,他还嗤笑对方无能,现在看来,他其实也没比对方好多少。
  再有雪庭禅师这种天下前三的绝顶宗师联手,竟还杀不掉一个晏无师?!
  “他方才用的身法叫移形换影,这门功夫练到极致,便能达到咫尺天涯的境界,看似离你很近,其实根本就没靠近过你,他的目标一直放在雪庭和尚那边,你不必被他所迷惑。”
  一个声音在段文鸯耳边响起,对方束音成线,故而只有他一人能听见,但这个声音,段文鸯并不陌生。
  话音方落,在晏无师左边,忽然出现一把剑。
  与剑同时出现的,是突如其来几个零落琴音。
  剑光紫气氤氲,光华流转,正好与琴音配合无间,后者以琴为媒介,趁着晏无师专心与雪庭禅师交手之际,直接破开晏无师构筑严密的护体真气,借助同出一源的魔功根基脉络,找到他的一丝破绽。
  而破绽暴露的那一瞬间,剑光也正好破空而来,目标直指晏无师!
  “《凤麟元典》有一个破绽,练得越高,这个弱点就越致命,晏无师九重功力,正因这个破绽,无法再往前一步,达到大圆满境界,要杀他,现在正是时候!”
  广陵散朗朗道,人却不知身在何处,也许他早就来了,只是一直隐匿未出,等待合适的时机,让琴音惑心的效果达到最大。
  在场若说谁最有资格点评晏无师的武功,那无疑是与他同出魔门的法镜宗宗主了。
  紫色剑光势如破竹,果然刺破了晏无师的衣裳,血色瞬即从背后晕染开来。
  晏无师哼笑:“一帮废物,本座懒得与你们玩了!”
  说罢他回身朝郁蔼的君子不器剑拍去,剑光微微一荡,却依旧直冲晏无师而去。
  琴声陡然由平缓开调转为慷慨激昂!
  广陵散喝道:“他的魔心破绽已现!”
  现字未说完,又有一人从另一个方向出现,凌厉掌风拍向晏无师!
  而雪庭禅师双手结印,上下翻飞,这是“不动明王印”的最后一重,业火红莲!
  红莲业火如海如天,无边无际,烈烈焚烧,狂涌如潮,焚尽世间一切妄意。
  晏无师缜密完美的真气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业火层层渗入,令裂痕逐渐扩大,再生生撕开,而后直取魔心,连根拔起!
  下一刻,修长白皙的五指正正印在晏无师胸口。
  后者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色。
  但他的神色也随之变得狠戾,袍袖卷向雪庭禅师,强大内力席卷而去,逼得雪庭不得不避其锋芒,往后掠开半步。
  就是这半步,晏无师回身直接抓住刺入自己身体的长剑,用力一拧,像方才搅碎段文鸯的鞭子一样,君子不器的剑身竟然寸寸碎裂,他屈指成爪,直取郁蔼面门,两人瞬间过手数十招,而此时窦燕山正好又是一掌袭来,在晏无师后心空门处印上一掌。
  得手了!
  窦燕山本不抱希望,不曾想却有意外之喜,这一掌他用上了十成功力,晏无师生生受下,绝不可能安然无恙。
  有了雪庭禅师和窦燕山这两掌打底,段文鸯与郁蔼压力骤减。
  广陵散虽然一直不曾露面,但他的琴音却功不可没,正是他发现了晏无师上回与汝鄢克惠动手之后走火入魔留下的破绽,从而直捣黄龙。
  窦燕山见雪庭禅师并未再接再厉,反而站在旁边观战,也罢了手,问道:“大师何故停手?”
  雪庭禅师:“我与晏无师各有立场,并无私仇,此番围剿实属迫不得已,无论如何,他这样的对手,总值得尊敬,而非在此落得一个身死的结局。”
  窦燕山暗自冷笑,心说你既然清高,又何必加入这次围杀,面上却分毫不露,笑眯眯道:“大师果然高人风范!”
  雪庭禅师仿佛看透他的心思,淡淡道:“窦帮主当知,即使晏无师死了,被他毁掉的朱阳策残卷也不可能再复原。”
  窦燕山呵呵一笑:“晏无师一人搅动天下局,他若死,大家也就落得个清静,佛门亦可兴旺,我现在这里恭喜大师了!”
  二人说话的当口,晏无师又中了一掌,他非是不想走,而是破绽已现,被琴音牵制了心神,又有先前那两掌,内伤蕴积,功力大不如前,此时在郁蔼和段文鸯二人的步步紧逼下,防御真气彻底破碎,身上又中了两掌。
  当然郁蔼和段文鸯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长剑断裂,胸口中了三掌,面色苍白,蹬蹬后退几步,终于跌倒在地,一个长鞭已毁,身上同样有内伤,肋骨断了几根,嘴角吐了好几口血。
  在这种情况下,晏无师竟还有逃走的余力,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窦燕山与广陵散面色齐齐一变,想要拦却来不及了。
  与此同时,雪庭禅师从原地消失,他的轻功运用到极致,直接拦下晏无师,“不动明王印”威力之下,晏无师被迫与之硬碰硬,后果是他再也走不了,而雪庭禅师这次则足足后退了五六步之多,脸色一瞬间极红,很快又变得极白,这是生生将本欲吐出的鲜血又咽了回去。
  晏无师哈哈大笑。
  笑声戛然而止,他直接吐出一大口鲜血。
  窦燕山飞身而上,一掌印向他头顶的百会穴!
  这一掌下去,晏无师终于倒地不起。
  雪庭禅师皱了皱眉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看着晏无师的眼睛慢慢阖上,低低说了一声佛号,双手合什朝对方行了一礼,而后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郁蔼与段文鸯俱都受伤不轻,眼见晏无师断无生路,便也相继离开疗伤。
  窦燕山蹲下身仔细察看,确信对方已经彻底没了气息,这才露出笑容,对抱着琴走出来的广陵散道:“恭喜广宗主,统一三宗指日可待。”
  广陵散:“多谢窦帮主吉言,你确认晏无师已死?”
  窦燕山:“自然,我这一掌下去,他头骨碎裂,加上方才那数掌,内腑悉数出血破裂,生机断绝,再无生路。”
  广陵散笑了笑:“魔门之中有一门功夫,叫黄泉碧落,能在自己生机彻底断绝之前,先自斩臂膀,令自己陷入近似假死的状态,保存一线生机,只是练的时候极为痛苦,平时用处又不大,所以很少有人去练。”
  窦燕山:“广宗主担心晏无师也练了这样一门功夫?”
  广陵散:“既然这件事已经做了,事后仔细确认一下,总不会有什么坏处的。”
  他朝晏无师走过去,朝对方的手腕伸过去。
  一把没有出鞘的剑横在他面前。
  剑身古朴近拙,毫无出奇之处,唯独靠近剑柄处刻着“山河同悲”四个字。
  广陵散面色微变,他竟连对方什么时候出现的都不知道。
  “纵然他生前仇家遍地,树敌无数,总归也是一代宗师,死者为大,对于值得尊敬的对手,这样做是否不合适?”
  窦燕山眯起眼,一字一顿念出来者姓名:“沈、桥!”
  
  第55章
  
  沈峤朝二人点点头:“两位近来可好?”
  最初的惊讶之后,广陵散镇定下来,仔细打量沈峤:“我听说沈道长与桑景行一战,后者被你重创,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恢复了,真是可喜可贺!”
  二人交手时并无旁人在场,桑景行被沈峤重伤,必然不可能到处嚷嚷,但广陵散是魔门中人,自然能得到许多旁人不知晓的消息。
  窦燕山听见这句话,不免也暗自震惊,重新估量起沈峤的实力。
  沈峤摇摇头:“尚不算完全恢复。”
  这句大实话却没有几个人相信,武道虽也讲究苦练,但各门各派都有自己的不传之秘,更何况沈峤还是祁凤阁的弟子,谁知道祁凤阁可曾传授过他什么神功秘籍。
  广陵散便笑道:“想当初晏宗主如何对沈道长你,旁人也许不甚了了,我却还是知道几分的,听说你之所以会与桑景行交手,便是拜晏宗主所赐?”
  沈峤:“不错。”
  广陵散:“他待你冷心冷情,与旁人并无半分不同。”
  沈峤:“是的。”
  广陵散:“你千里迢迢赶过来,想必也不会是专程来给他收尸的,你是来救他的,可惜晚了一步。”
  沈峤有问必答:“对。”
  广陵散终于露出一丝讶然:“他晏无师到底有哪一点值得你这样去做?难道真如外界传言,你们俩之间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关系?”
  沈峤淡淡道:“我救他,非为私情,乃是公义。”
  窦燕山忍不住露出滑稽神色,哈哈笑了起来:“我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把晏无师这三个字与公义联系在一块!难不成他晏无师一死,天下就没有公义了?”
  沈峤:“晏无师不是好人,但他辅佐周主,实际上也相当于支持周主,你们杀他,虽然各有立场原因,可追根寻底,不也与此有关么?支持宇文邕的北周并不符合诸位的利益,所以你们必须先将此人铲除,而我认为想要结束当今天下的乱局,非宇文邕莫属,这就是我们的分歧。”
  窦燕山摇摇头:“沈峤,你是汉人,却居然去支持鲜卑人,难怪玄都山会认为你不适合当掌教。”
  沈峤笑了一下:“那只能说窦帮主还未真正遇到想法与无数人背道而驰的时候,只要自己认为值得去做,又何必管旁人如何看,如何想,真正喜欢你,为你着想的朋友亲人,迟早都会理解你。”
  广陵散:“既然晏无师已死,你赶过来也没了意义,我们想如何处置他的尸体,与你并无妨碍,你又何必强插一手?”
  沈峤蹙眉:“人死如灯灭,无论如何,他也算得上一代高手,我与他相识一场,希望为他收尸下葬,还请二位通融。”
  广陵散摇摇头:“我们费尽心力杀晏无师,自然要确认他彻底死亡,再无复生可能,先让我割下他的脑袋,你再收殓也不迟。”
  沈峤:“若我不答应呢?”
  广陵散:“沈道长固然容貌俊美,无奈我与窦帮主却不好龙阳,怕是不会怜香惜玉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犹带笑容,手往上一抛,手中古琴翻覆,另一只手从琴中抽出一把长剑,电光火石的工夫,剑尖已递至沈峤面前!
  沈峤往后飘退,山河同悲剑出鞘!
  两道剑气狭路相逢,刹那间,白虹贯日,紫气东来,切金断玉,霜雪凛凛,明明方才入秋,窦燕山却骤然感觉冷风寒水扑面而来,他心下一凛,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即察觉自己的失态,但他很快又升出一股强烈的警惕。
  这位玄都山前掌教,若作为对手,那一定不会是一个柔弱好应付的对手。
  其实何止是窦燕山,广陵散此刻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与沈峤交集寥寥,严格算起来仅有两次,上一回沈峤费尽全力逼退白茸,在他出现时已毫无反抗之力,甚至还是个瞎子,可见伤势之重,已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然而如今再见,对方虽说看起来依旧病怏怏的,可一旦出剑,整个人就如一棵病树忽然焕发出光辉,枯木逢春,耀眼逼人,灼灼其华。
  不,此时的沈峤,本身就像一把利剑!
  剑意犹如水光波纹,粼粼荡漾,看似柔软,却绵绵不绝,四面八方,无所不在,不仅破了他的剑光,还织就一张严密的剑网,将他自己连同广陵散都包裹进去。
  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则天下莫能与之匹敌,人与剑俨然合二为一,再无破绽可寻。
  这便是玄都山掌教,祁凤阁弟子的真正水平吗?!
  广陵散并不长于用剑,他惯用的是琴,但在剑道上也足可笑傲一方,只是此时此刻,面对沈峤密不透风的防御和攻击,他竟油然而生一种无力感,不知从何处下手才好。
  他敢打赌,别说自己,即使现在是真正的剑道高手在此,只怕也会有与他一样的感觉!
  广陵散果断舍剑就琴,借着从剑光中暂退出来的工夫,他五指往后一抓一捞,原本负于背后的琴眨眼出现在他手中,铮铮琴音挟着风雷滚滚之势,朝沈峤漫涌过去。
  似乎看出他的不耐烦,窦燕山也不好再袖手旁观,纵身跃起,一掌拍向沈峤。
  对方毕竟不是晏无师,没有必要不死不休,他这一掌仅仅是为了令对方应接不暇,手忙脚乱,从而落败。
  但出乎意料,他发现自己凌厉的掌风到了沈峤周身三尺范围时,竟然悉数被剑光吞噬,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海,在大海本身的波涛巨浪之中,这颗石子的作用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反倒是剑光因此暴涨,大有蔓延到窦燕山眼前的趋势。
  他与广陵散的武功足可名列天下十大,此时虽然未尽全力,但两人联手,已足够让普通人当场丧命,沈峤周旋许久,居然还不落下风,可见实力之可怖与难测,此番重出江湖,实在是一个不好得罪的人物。
  如果再打下去,势必要结仇,六合帮的生意做遍天下,更讲究和气生财,这次他会参与围杀晏无师,是因为有其他人在前面顶着,窦燕山只不过顺势而为,但沈峤不同,既然没有必杀之心,这样一个高手,以后自然可以给六合帮找无数麻烦。
  窦燕山权衡利弊,果断选择放手,晏无师九死一生,连雪庭禅师和段文鸯等人都走了,自己仅仅是为了报复他毁了《朱阳策》残卷而已,若真正拼命,未免得不偿失。
  心下有所计议,他朗笑一声,果断选择撤手。
  “以二对一有失厚道,我就不打扰广宗主的雅兴了,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广陵散没法骂窦燕山不厚道,他们这五个人,彼此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交情,更是各有各的立场与利益,能够聚在一起,只不过是因为有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杀了晏无师,晏无师一死,目标达成,这次短暂的合作自然也随之告终。
  但既然其他人都已经走了,他又何必在这里跟沈峤死磕,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广陵散余光一瞥,晏无师依旧躺在那里,七孔流血,无知无觉,若说能生还,这机会恐怕比祁凤阁复生还要小。
  想及此,他也没有兴趣与沈峤继续纠缠下去,琴音忽而高亢起来,沈峤五感没有封闭,剑势免不了随之微微一滞,广陵散趁势脱身,一掌拍向沈峤,倏地飘然离开。
  “沈道长仁厚,晏无师树敌无数,但有你这一个朋友,也足以含笑九泉了,我便是成全道长一片仁心又如何?”
  听见这话,沈峤也收了剑,抽身后撤:“多谢广宗主!”
  广陵散朝他含笑点头,便转身离去。
  今日一役,晏无师的死讯必然很快传遍江湖,浣月宗没了主心骨,单凭一个边沿梅和一个玉生烟,是不可能支撑多久的,魔门三宗的势力平衡必然也要由此出现变化,法镜宗正可趁势重回中原,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沈峤站在原地,见广陵散远去,方才缓缓长出一口气,抚上胸口,将涌上喉咙的腥甜又勉强压了回去。
  《朱阳策》的真气再厉害,他毕竟刚练没多久,能恢复往日五六成功力已经是邀天之幸,再想以一敌二,尤其对手还都是天下十大的高手,他撑至现在基本到了强弩之末的边缘,再多一分,只怕就要在广陵散面前露馅,得亏广陵散和窦燕山二人都无心恋战,沈峤先发制人的一手更镇住了他们,让他们以为沈峤的实力深不可测。
  沈峤苦笑了一下,真气运转半晌,方才感觉慢慢缓过来,他走到晏无师旁边,弯腰探向对方的手腕。
  触手冰凉,毫无声息,连一丝脉搏也无。
  被晏无师丢给桑景行的惊愕震痛仿佛还历历在目,沈峤费尽心力,带着观主与初一的命债,从黄泉边缘一步步走回来,置之死地而后生,凤凰涅槃,听闻此人危急的消息,最终决定舍弃私情,赶来救援,却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罢了,黄泉路上,你好自为之。”
  话刚落音,被他松松搭着的手腕忽然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沈峤微愣,没等反应过来,他的手腕随即被握住!
  
  第56章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饶是沈峤,也彻底愣住了。
  连广陵散等人都干脆爽快地走人,可见晏无师生还机会微乎其微,基本上是不可能活下来的,沈峤已经做好下葬立碑的准备,完全没想到会出现这一幕。
  对方的力道不大,那一下几乎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搭住沈峤的之后就彻底松开手,再也没有任何动作,他的眼睛依旧紧紧闭着,脸色白中泛着一种毫无生气的青色,流出来的血也没有消失不见,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狼狈姿态出现在沈峤面前,仿佛在告诉沈峤,刚刚那个动作,只是回光返照。
  沈峤摸向他的心口,毫无意外,手掌下面一片冰凉,连半点温热也无,沈峤又试着往对方体内输入一丝内力,顿如泥牛入海,空荡荡不知所踪。
  他将晏无师的发髻拆散,手指顺入对方发丝之中,很快便摸到百会穴附近,的确有一道明显的裂痕。
  寻常人被这等对待,下场必死无疑,但晏无师毕竟不能以寻常论之,这是以一敌五,面对当世五大高手,其中更有雪庭禅师这样的宗师却不落下风的人,沈峤虽然来晚一步,没能亲眼目睹那场激战,但也可以想象一定是精彩绝伦,世所罕见。
  裂痕不长,却很深,可见当时施为者必然用上了十成功力,他也自忖这一掌下去,饶是晏无师,就算没有脑浆迸裂,头骨也肯定会碎裂,再无生还之机。
  沈峤不是大夫,这种程度的伤他完全无能为力,只能松开手,小心扶着晏无师的后颈,又摸向他全身经脉。
  骨头没断,经脉也完好,致命的伤在心口长剑穿胸而过,外加那几掌,使得脏器受损严重,最后头上的伤,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峤越是察看,心就越是往下沉。
  果然还是毫无生机吗?
  忽然间,他轻轻咦了一声。
  声音极细微,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但这一声,却泄露沈峤内心极度的惊讶。
  因为他发现,在晏无师原本应该早已冰冷破碎的丹田,却正有一股微不可闻的气息,在悄然运转。
  他想了想,干脆扯起对方胳膊,直接将人负在自己背上,一步步朝前走去。
  吐谷浑王城对沈峤而言是个陌生地方,据说这里常年风沙,戈壁遍地,方圆数十里内称得上规模的城市,也只有王城所在的这块绿洲,但这里毕竟是通往高昌于阗等西域各国的必经之路,人不可能完全集中在王城,出了王城往西再走,居高临下,放眼望去,都能看见稀稀落落的村庄人家。
  漫漫戈壁,连遮挡风沙的洞穴都极少,更不要说带着一个活死人,如何解决水源和食物都是个大问题,断不可能像在中原野外那样随意找一个荫蔽的山洞躲藏,他再不想被人发现,也只能找一处有人烟又远离江湖人士的地方先住下来。
  刺目的阳光下,沈峤眯起眼看了半晌,最后选定远方一处,背着晏无师去了那里。
  人多口杂的吐谷浑王城铁定是不能待了,如今就近能选择的,就是王城附近这些分布各处的小村庄。
  沈峤带着晏无师去的是一处位于查灵湖附近的村落,村中大约几十户人家,附近有商旅常走的大路,偶尔会有旅人过来借宿,所以村庄不算热闹,但也并不完全闭塞,不至于看见沈峤这个外人就露出敌意。
  之所以选择这里,沈峤主要考虑到晏无师如今的状况,如果对方尚有一线生机,最终又能救活,那么这个消息肯定暂时不能透露出去,晏无师仇家满天下,如果广陵散等人知道晏无师还没死,必然会赶来杀人,别说沈峤现在只得五六成功力,就算祁凤阁再世,也不可能以一敌百,应付这么多高手。
  时近傍晚,村中家家户户陆续点起灯火,沈峤背着晏无师敲开其中一户人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个少女,红色衣裙,一条长长的辫子顺着肩膀搭在胸前,脸上有着当地人长年累月遭受日晒的小麦色,但她五官并不丑,想必也是个爱笑的人,嘴角一抿两颊便露出酒窝,很有几分可爱。
  沈峤向她介绍自己的来意,只说朋友受了重伤,希望来此借住一段时间养伤,等伤好了就走,绝不给主人家添半点麻烦。
  中原的钱虽在这里也能用,但边陲地区,人们更习惯以物易物,沈峤拿出来的是一大块盐巴,以及一朵小小的,打造精致的金花,这种金花在中原任何一个首饰铺子都能买到,但在此地却不常见,这还是沈峤出门前,赵持盈让门中弟子为他准备的,没想到果真派上了用场。
  少女显然见惯了商人前来借宿,却没想到这次敲门的竟是一个如此俊美的男子,听他和颜悦色说话,脸已是微微发热,又被金花吸引住了眼光,但她还是没有立即答应下来,而是连比带划,用当地羌语和并不纯熟的汉话告诉沈峤,她与祖父相依为命,所以要去请示一下。
  沈峤表示理解,背着晏无师在外面等,本以为要等很久,谁知道不过一会儿,门就再度打开,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后面跟着方才那少女。
  老人汉话倒是流利,询问了沈峤几句,便开门让他们进来,彼此交谈几句,沈峤才知道老人年轻时在中原待过,攒下些钱,建了村子里最大的房子,可惜儿子夫妇早逝,留下个孙女相依为命。
  沈峤选上这户人家,正是看中他们院落大,屋子多,如此一来就算给晏无师运气疗伤,也可免去别人过多的注目。
  老人见多识广,对沈峤这样随身带着兵器的人并不奇怪,反倒是少女似乎对沈峤一身道士装扮好奇得很,站在祖父身后看了又看,每当沈峤望过去时,她又有些羞涩地垂下头。
  双方寒暄对话几句,老人迟疑道:“老朽这里倒是常有商旅路过借宿,客人远道而来,自然欢迎之至,只是我见您这位朋友似乎伤得不轻,仇家恐怕也厉害得很罢?我们祖孙二人都是寻常人家,从未招惹过什么棘手麻烦,还请道长坦诚相告,也好令我做个决定。”
  沈峤:“实不相瞒,我这位朋友的确惹上不小的麻烦,如今他的仇家都以为他死了,我却还想救他一救,可中原离此太远,毕竟没法立时回去,因此只能过来叨扰老人家,只要无人知道他在这里,我这朋友便可安全无虞,若有什么不妥,我会马上带着他就走,绝不给您添任何麻烦。”
  老人还在犹豫,般娜扯扯老人的衣角:“阿耶,这位郎君不似坏人,他们处境困难,我们既然能帮,就帮一把罢!”
  见孙女帮忙说话,老人叹了一声:“罢了,既然如此,两位就在此处住下,我们也绝不会让旁人得知你们的身份,只说是中原士子游历至此,若非必要,道长也请减少外出,以免给我们招惹麻烦。”
  沈峤大是感激,自打观主和初一的事情之后,非万不得已,他绝不肯再连累无辜的人,此时自然是千恩万谢,准备只住上一段时间,只稍等蟠龙会结束,那些武林人士走光,他就可以带着晏无师回长安,将人交给边沿梅。
  般娜少女心思,有意与沈峤多说两句话,见他背着晏无师进偏院,便主动上前去帮忙开门,谁知手指不小心碰到晏无师的胳膊,顿时被对方冰凉的触感吓了一大跳,倒退几步,指着晏无师惊骇莫名。
  “沈,沈郎君,您背的这人,当真还活着么?”
  沈峤暗自苦笑,心道我也不知道他还算不算活着,面上却只能安慰道:“他只是受伤太重,一时闭过气去,不是死了。”
  般娜半信半疑地离开,此后少女几次看见晏无师,对方都是一副死人模样,虽然不像尸体那样腐烂发臭,但浑身冰冷,也没有半点活人气息,更恐怖的是她有一回趁着沈峤没注意,将手指探到对方鼻下,却生生探不到半点呼吸。
  她几乎疑心沈峤对朋友的死伤心过度,不肯承认对方已死的事实,但此事也多了个好处,那就是除了一日两餐,她不再动不动就到小院来探望,否则以沈峤的性格,还真不知道要如何敷衍打发人家。
  一切安顿妥当,沈峤开始专心研究晏无师的情况。
  日复一日,对方的丹田之气似乎逐渐浓郁,俨然出现一线生机,这明显是《朱阳策》真气在晏无师体内起了作用,类似当日的沈峤,但不同的是,晏无师本身的武功并没有尽丧,也就是说,他不可能像沈峤那样破而后立,他的致命伤势也不在于根基毁弃,根基可以重铸,却没听过脑袋开裂还能重新合好的,假若这样继续下去,晏无师也终究逃不了一死。
  沈峤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办法。
  
  第57章
  
  窦燕山那一掌,用足十成功力,绝不可能有半分留情,所以晏无师不仅仅头骨开裂,更棘手的是脑颅之内必然也受了重伤,思来想去,沈峤只能先以内力真气化去他脑中淤血,再慢慢导正全身受损经脉,修复内脏,至于晏无师到底还能不能醒过来,会不会从此以后都是这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那就得听天由命了。
  他在这里费尽心思地想办法,那人依旧闭着眼睛沉沉昏睡,气息微弱,浑然不知今夕何夕,沈峤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复又苦笑一下。
  异域小村不可能有更好的吃食,一日两餐,羊肉和油饼是最多的,但沈峤本来也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别人给什么,他就吃什么,再无挑剔。
  晏无师就比较麻烦了,他无知无觉,顶多只能喝点肉汤,但他牙关紧咬,舌头堵在喉咙口,汤匙舀了汤根本送不进去,就算强行倒进去,最后也只会顺着嘴角流出来,这年头不是没有专门的喂药器,但在吐谷浑的小村庄,根本就不可能寻到这样的器物,无计可施之下,沈峤只得自己先喝一口汤,再撬开对方下巴,口对口喂进去,再用自己的舌头压着对方的,强行将汤汁喂进去,如此勉强也能让他喝上一两口。
  对方身体恢复得极其缓慢,丹田之气倒是一直没有消失,但蕴积微弱,时现时隐,犹如风中之烛,不知何时就会彻底消失,沈峤自己功力还未恢复,每日最多只能为晏无师运功一周天,对他的情况也束手无策,颇有些死马当活马医的意味。
  往日恣意狂妄,不可一世的人,此时只能躺在床榻上任人摆布,连那嘴角经常噙着的似笑非笑都没了,一张俊美的脸,也仅仅只剩下俊美,附加其上的能够令人联想到这是魔门宗师的所有气质均已消失不见,只有鬓边抹之不去的星白,与那张脸上几乎让人错认的温驯。
  风水轮流转,只怕连晏无师自己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到如此境地。
  但话说回来,以沈峤对此人的了解,就算他就早料到自己会被围杀,十有八九依旧会去赴那一场约战,于旁人而言,那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厄运,但于晏无师而言,却是一场难得一遇的交锋。
  他失算的是过于自信,认为自己绝对不会输,就算不敌也能从容离开,却没料想广陵散同为魔门中人,宁可让《凤麟元典》的魔心破绽被人发觉,也要参与其中,将他消灭。
  这里没有药材,无法煎熬汤药,晏无师所能倚仗的,仅仅是沈峤渡入的那一股真气,但到了第四日,他的气息又陡然减弱到几不可闻的地步,沈峤也觉得这样下去实在不行,就算对方还有一线生机,半死不活再拖上数日,总归逃不了一命呜呼的下场。
  他端着汤碗,微蹙眉头沉思半晌,忽然看见晏无师的眼皮似乎颤动了一下。
  动作极其微小,几乎令人以为是错觉。
  “晏宗主?”沈峤试探着叫了几声,果然没有得到什么回应。
  他执起对方手腕,脉象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若不仔细察看,与死人也没什么两样。
  不知怎的,沈峤忽然涌起一股滑稽感。
  当日他亲手将自己送到桑景行跟前,意欲将沈峤逼上绝路时,恐怕绝对没想到自己会有今日,更不会想到自己会落入任人宰割的境地,假若没有沈峤出现,以广陵散和窦燕山的行事,晏无师也早就身首异处,任是大罗金仙也不可能再死而复生。
  即便是此刻,沈峤只稍再在他头顶或心口印上一掌,就足可令对方从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变成一个彻底的死人。
  但他静静看了对方半晌,最后仅仅只是仰头喝一口汤,然后扶起晏无师的后颈,捏住他的下巴,强迫对方将嘴巴打开,再一小口一小口将汤汁渡过去。
  这套动作几日下来,俨然已经纯熟流利,沈峤道心清净,为的又是救人,自然也无半点尴尬暧昧。
  只是看在旁人眼里,就浑然不是那么回事了。
  般娜心慕沈峤,就算对晏无师的状态犹存恐惧,每日这两餐,她还是咬着牙要亲自送过来,只求沈峤能亲自来开门,二人再在门口说上两句话,即便言语不通,她也心满意足了。
  这一日她依旧端着午食过来,不知怎么想的,也许是盘子重了些,不想敲门了,就侧身轻轻撞开门,轻车熟路进了小院,径自朝里屋走去。
  里屋门没关,结果她便瞧见令人张口结舌的一幕:沈峤正弯腰捏着那活死人的下巴吻了上去,竟连般娜进来都不管不顾,耀目的阳光下,般娜甚至还看见两人唇舌交缠了片刻。
  确切地说,是沈峤的舌头撬开对方牙齿拼命往里伸,以便汤汁能顺利进入晏无师口中。
  但对方毕竟是个毫无知觉的活死人,即便如此,依旧有些汤汁和着口涎,顺着嘴角流下来。
  西域民风开放,般娜年轻貌美,在村子里也是极受年轻小伙子欢迎的人物,但她长这么大,却没与男人如此亲密接触过,此时竟看得面红心跳,口干舌燥,半晌动弹不得。
  沈峤喂汤喂到一半,哪里知道般娜会突然进来,只能将那口汤喂完,将汤碗放下,再跟涨红了脸的般娜打招呼。
  般娜美目微红,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问他:“原来你喜欢他,所以才不肯与我亲近,接受我的情意,对吗?”
  这个误会实在是太大了!沈峤苦笑:“你们这儿没有喂药器,我只能这样给他喂汤,我与他连朋友都算不上,还请小娘子不要误会才是。”
  般娜疑惑道:“那沈郎为何不肯接受我的情意,是因为我长相不如你们中原女子漂亮么,还是没有你们中原女子那般温柔娴淑?你告诉我,我都可以学的。”
  沈峤万万没想到自己在这里借宿几日,也能引来一段桃花债,换作中原女子,就算对某位郎君一见钟情,断不可能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般娜却不管那么多,喜欢一个人,自然是要趁早表白,否则等人回了中原,再也见不上面,那才是哭都来不及。
  沈峤耐心给她解释:“我是道士,终身不能娶妻的。”
  般娜不为所动:“阿耶说道士也可以还俗。”
  敢情还做足了准备的。
  沈峤哭笑不得,只得道:“你年方十四,我却已经过了而立,年纪相差太大了。”
  般娜:“而立是什么?”
  沈峤:“就是三十岁。”
  般娜啊了一声:“你已三十岁了?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沈峤:“练武之人寿命都会长些。”
  般娜咬了咬唇:“那等我五十岁的时候,你会不会也还像现在这样?”
  沈峤摇摇头,指着晏无师道:“怎么可能,我也不是长生不老的神仙,届时容貌应该与他差不多。”
  般娜看着晏无师,只觉此人除了鬓间星白,容貌俊美之极,哪里又有半分老态可言?
  她颤巍巍问:“他几岁?”
  沈峤想了想,不确定道:“不到五十罢?”
  般娜顿如晴天霹雳,西域风沙大,村子里那些四五十的男子,早已满脸风霜褶子,怎么可能与晏无师相比?不要说男人了,女人则老得更快,往往过了三十,身体就会发胖,皱纹加深,般娜自知现在年轻貌美,可若再过十几二十年,当心爱男人依旧俊美如初,她却已经白发苍苍时,想想便觉得难以接受。
  可怜少女情窦初开,就碰上了这种无法解决的难题,登时失魂落魄,甭提多沮丧了。
  般娜双眼含泪,将装食物的盘子往他怀里一塞,吸了吸鼻子:“算啦,佛祖将你送到我面前,却不肯成全你我,可见我们有缘无分,希望他老人家保佑,但愿你们能够白头偕老罢!”
  沈峤:“……”
  他啼笑皆非,却不得不喊住想要掩面离去,寻个地方治疗情伤的般娜:“我需要暂离半日,进城一趟,若有人来询问,你们只作不知便可,如果是他的仇家寻上门来要人,实在万不得已,你们便将他交出去罢,以保全自己为上,不必为了他伤及性命。”
  般娜擦了眼泪:“难道他的仇家很多么?”
  沈峤点点头:“是挺多的。”
  般娜忧心忡忡:“那你与他在一起,岂非危险得很?”
  少女性情纯真,有什么就说什么,喜欢沈峤便直言不讳,被拒绝了也伤心不已,如今转头听说晏无师仇家多,反倒立时为沈峤担心起来。
  红尘之中人心险恶,往往比鬼神还可怕,可正因为险恶之中又有真心,方显珍贵。
  沈峤心下一暖,安慰道:“我有分寸,不妨事,但我只怕连累你们,所以你们要小心些。”
  这几日他和晏无师一直待在这个小村庄里,消息闭塞,所以必须回王城一趟,如果那些江湖人士都散尽了,他也可以早日带着晏无师回长安交给边沿梅,魔门之中秘法颇多,说不定边沿梅会有能救他师尊的办法。
  暂别祖孙二人,沈峤回到王城,这里人来人往,热闹依旧,蟠龙会昨日刚刚结束,许多人意犹未尽,客栈里处处都是谈论此番盛会的消息,沈峤在道袍外面罩了一身沙漠里最常见的披风,连头脸一并遮住,坐在角落无人注意。
  为了打探消息,他特意挑了王城里最大最热闹的一间客栈,要了一壶酒几两肉,静静听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你们听说没有,太阿剑有主了,有人花了两万金买下来了!”
  这话一出,周遭便惊叹声四起。
  “这人疯了罢,还是有钱没处使去,太阿剑纵是名剑,也就是更锋利些,如何会值那么多钱!”
  说话的人笑道:“这自然是有缘故的,买下此剑的乃是齐国彭城县公陈恭。”
  旁人恍然大悟:“那就难怪了,太阿剑为当年楚国王道之剑,他是想将此剑献给齐王罢?”
  有人闻声嗤笑:“齐国都快灭国了,难不成得了这太阿剑就有神明护佑?”
  “谁知道呢,据说那陈恭是靠着讨好齐主上位的佞臣,齐国若灭,他的身家性命也难保,无非是病急乱投医,临时抱佛脚呗!”
  这话刚落音,外头便进来一行人,为首之人身材高大,玉带华服,一张脸不算俊美,却别有股衣裳也掩不住的勃勃英气,他进来之后四下看了一眼,略略点头,自然便有随从赶紧上前安排座次菜肴,架势气派十足,一下就与满座的江湖人士区分开来。
  说曹操,曹操到,刚才说得兴起的众人难免都有点尴尬,一时竟安静下来。
  不仅别人在偷偷看他,沈峤坐在角落,视线同样不动神色地从陈恭脸上扫过。
  若不是对方脸上依稀还能看见旧日轮廓,旁边又有人窃窃私语道“正主儿进来了,少说两句”,他绝对不敢将眼前这个矜持傲慢的年轻权贵,与当日破庙里的少年联系在一块。
  不必知晓身份,东家也知道这是不能得罪的大主顾,他带着伙计手脚麻利将前一拨客人刚用过的几面桌案都清理出来,又满脸笑容请陈恭入座。
  这边陈恭等人才刚刚落座,那头门口又陆续进来数人。
  沈峤匆匆一瞥,心下皱眉,暗道一声太巧了,一边将盖在额前的兜帽又往下拉了拉。
  郁蔼与窦燕山同坐一案,前者孤身一人,并无玄都山弟子随行,后者带着数名六合帮众,其中两张面孔有些眼熟,仿佛有当日沈峤在出云寺偶遇的胡言胡语两兄弟。
  但他眼睛看不明晰,又怕看得久了,对方总有感觉,便很快低下头去慢慢品酒,耐心等诸人离去。
  塞外客栈没那么多讲究,就算王城内这间最大最好的驿馆,也没有包间,众人济济一堂倒是热闹,说话也是七嘴八舌,谁的嗓门大,别人自然就听得多。
  陈恭在这里,又带着众多随从,除去个别喜欢惹是生非的,就算是身负武艺的江湖人,也不愿意平白无故给自己树敌,关于太阿剑的话题就此结束,大家自然要提起另外一个极具震撼力,在这几日内已经被无数遍提起的消息。
  “你们说,晏无师当真是死了吗?”
  从声音上来判断,说话这人显然武功并不高,门派靠山也并不强,因为他在提到晏无师三个字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放轻了调子,像是生怕下一刻,晏无师就和陈恭一样活生生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个人名显然有着非同一般的威力,在头一个人提起来的时候,周围竟像方才陈恭进来时静了一瞬,然后才有人接下去道:“应该是真的罢,听说郁掌教和窦帮主也参与了围杀,他们如今在场,你若不信,大可请教他们。”
  从前江湖中人听见晏无师的名字,难免都要心头一颤,这几日他被当世五大高手围杀的消息一经传出,反倒多了不少异议。
  一个人能被五大高手围杀,这是什么概念?换而言之,这五个人没有单打独斗的必胜把握,竟然需要彼此联合,才能杀得了晏无师,武林中强者为尊,此事固然有许多人松一口气,也有不少人因此暗暗钦佩晏无师,认为他若不死,只怕就是继祁凤阁之后的天下第一高手了。
  这话许多人不敢说,却偏偏有口无遮拦的,当下就大声道:“以多胜少,终究有失江湖道义,可惜了晏无师这样的宗师级高手,竟死得冤枉!”
  郁蔼冷眼一瞥,没有说话,窦燕山却手指微弹,便听得说话之人啊了一声,捂住嘴巴,露出痛苦之色。
  他的同伴大惊失色,腾地起身:“五郎,你没事罢!”
  又朝窦燕山拱手:“窦帮主大人有大量,我这兄弟向来管不住嘴巴,两杯黄汤下肚就要开始胡言乱语,还请您不要与他计较!”
  窦燕山呵呵一笑:“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我只是打掉了他一颗门牙,算是让他长个小教训罢了,已是手下留情。”
  说话的当口,那人果然啊呸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和一颗牙齿,满脸忿忿不平,待还要再说什么,他的同伴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厉声喝道:“五郎,莫要惹祸!”
  那人只好讪讪闭嘴,又被同伴强拽起来,二人匆匆离去。
  有这一出小插曲,众人自然也不敢再乱说话了,六合帮的买卖遍布天下,得罪陈恭顶多被暴打一顿,不入齐国,得罪六合帮,你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走了六合帮的水域,用了六合帮托运的镖物。
  但人一多,嘴巴就闲不住,沉寂了片刻,有些人起身离开,门外又有新客人进来,喧嚣吵闹之声复又响起,晏无师之死无疑是怎么也绕不开的话题,别说在这塞外之地,若是传回中原,还不知会引起何等的波澜变故。
  “晏无师既死,沈峤岂不惨了?”这声音从沈峤旁边出来,音量并不大,应是在对自己朋友所说。
  “这话要怎么讲?”
  “沈峤不是武功尽失,依附投靠晏无师,当了他的娈宠嘛,如今没了靠山,他一个废人要如何是好,难不成还有颜面回玄都山,求玄都山收留?”
  这些人显然不知道沈峤已经许久没有与晏无师一起出现,消息还停留在当初苏府宴会,沈峤代表晏无师赴宴的时候。
  “说得也是,恐怕他不敢回去罢,玄都山不是已经对外放了消息,说沈峤已经不是玄都山掌教了么?”
  “可玄都山并没有宣布将沈峤逐出门墙,想来是还顾念昔日情分罢,你说他怎么就自甘下贱,宁愿跟着魔君,也不愿意回门派呢?”
  “说不定晏无师能给他别人给不了的乐子呢?”
  二人说罢,不约而同嘿嘿笑了起来,脸上露出无须言说的表情。
  他们必然不知道被自己议论的人就坐在自己后面那一桌,正不动声色听着他们的对话,还有闲情夹起两片牛肉放在薄饼上,又把薄饼卷一卷,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浣月宗与合欢宗同出一源,合欢宗会的功夫,浣月宗必然也会,你这一说还真不是没有可能,魔君武功高强,床上功夫肯定更好,沈峤食髓知味,欲罢不能,说不定魔君都腻了,他还苦苦纠缠不放呢!”
  最后一个字才刚出口,说话的人一声惨叫,随即捂着嘴巴弯下腰在地上打滚。
  变故陡出,所有人都吓一大跳,齐齐朝这里望过来。
  能够伤到他的人,明显不是坐在他后面。
  沈峤也有些意外,朝那人前方望去。
  只见郁蔼正襟危坐,慢慢放下手中木箸,冷冷道:“我玄都山的人,几时轮到旁人来侮辱?”
  
  第58章
  
  就算先前还有人不知郁蔼身份,他这句话一出,哪里还会有不知的。
  他们之所以肆无忌惮谈论评价沈峤,无非觉得他已是玄都山弃徒,早没了一身武功,光环丧尽,不可能对自己造成威胁,玄都山更不可能护着他,却没想到郁蔼竟然还会出手。
  沈峤一怔之后,慢慢放下卷饼,心中了然。
  他再不济也是从玄都山出来的,旁人说他,其实也是玷污了玄都山名誉,郁蔼自然容不得。
  只是对方既然如此在乎玄都山名誉,难不成与突厥人合作,被突厥人册封就不算丢人了?
  沈峤暗自摇了摇头,没心情再看眼前闹剧,只等他们吃饱喝足离开,自己再起身走人。
  被郁蔼打碎了满嘴牙的人怒不可遏,嘴里口齿不清,抄起身旁长刀就向郁蔼扑了过去。
  郁蔼却连剑也未拔,只用手中剩下的一根木箸,就把对方打趴下。
  被打的人叫季津,外号九尾神狐,别人背地里喊他季大嘴巴,说的就是他经常口无遮拦得罪人,季津武功也算不赖,尚不如一流,但起码也是二流的水平,平日里还算有分寸,没当着当事人的面说人家坏话,这回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玄都山掌教就坐在自己面前,算是倒霉栽了,丢脸丢到了姥姥家。
  他的同伴也不敢向郁蔼找回场子,只扶起季津,还得帮他向郁蔼赔笑:“郁掌教恕罪,我这兄弟多喝了两杯,说话难免混账了!”
  郁蔼没搭理他,目光却越过他,直直落在他身后的人:“阿峤,久别重逢,你也不肯与我打一声招呼么?”
  沈峤暗叹口气,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就算遮头遮脸,身形举止总还透着一股熟悉感,郁蔼又不是傻子,看久了总能认出来。
  他将兜帽拉下,耳边听见有人道“果然是沈峤”,这声音立时引来一片低低的惊讶回应。
  不少人都有点儿心虚,方才他们大声议论的对象,可就坐在旁边听着。
  今日到底吹的什么邪风,说陈恭,陈恭就来了,说沈峤,沈峤居然也在,该不会等会连晏无师也冒出来罢?
  有些人如此想道,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四下张望。
  “好久不见,郁掌教别来无恙?”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沈峤也没再矫情,朝郁蔼点点头,语气平和,仿佛阔别多年的点头之交。
  一时间,偌大客栈里的喧哗热闹,都潮水般褪去,郁蔼耳边只剩下沈峤的声音。
  他盯着沈峤上下打量,仿佛要确定对方过得好不好,良久才道:“你瘦了。”
  沈峤没有回答这句话,他觉得自己本就是过来打探消息的,既然已经被发现,这里也就没有必要再待下去了。
  “我还有些事要办,就先走一步了,郁掌教与窦帮主慢用。”
  但郁蔼自然不会让他就这么走掉,脚下一动,人就拦在他面前:“阿峤,跟我回玄都山。”
  沈峤表情未变:“郁掌教这话说笑了,我已经不是玄都山弟子,又何来回玄都山一说?”
  郁蔼薄怒:“我并未下令将你逐出门庭,你依旧是玄都山的弟子,难不成你连师尊都不想认了吗?”
  沈峤摇首:“我想你弄错一件事了,我是祁凤阁的弟子,这一点,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但自从你与昆邪勾结,给我下毒,让我在半步峰上败给昆邪,趁机窃取掌教之位,又与突厥人合作之后,玄都山就不再是我熟悉的玄都山,不必你下令,我也不会再自认玄都山弟子。”
  这一番惊心动魄的话,被沈峤以平淡的语气说出来,更显其中曲折突兀。
  所有人都没料到沈峤当日落崖竟还有这样的内情,一时都听呆了,等回过神来,厅堂之中顿时嗡嗡声四起。
  郁蔼也没想到沈峤会选择在此时当众说出来,脸上随即飞快掠过一抹红色,并非羞恼,而是愠怒。
  当然,对方无凭无据,就算说出来也不能拿他如何,但郁蔼仍旧有种身上衣服被剥下来的侮辱感。
  他捺下怒火,平静道:“阿峤,跟我回去。”
  沈峤淡淡道:“郁蔼,突厥人狼子野心,人所共知,你为了自身名利前程,却甘愿与虎谋皮,甚至将玄都山也绑上你的战车,我暂时阻止不了你,却不代表我默认这个结果,与你同流合污。”
  郁蔼:“你……”
  沈峤:“既然话已至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妨请他们做个见证,我以祁凤阁衣钵传人的身份宣布,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祁凤阁的弟子,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彼此互不相干!”
  他似乎浑然不觉得自己的话将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依旧面色淡然伫立原地,一身道袍隐于披风之下,无风自动,不怒而威,原本温和无害的俊美此时隐隐带着几分令人无法逼视的凌厉,如匣中之剑,尚未出鞘,就已经流泻锋芒。
  郁蔼又惊又怒:“你怎么敢!师尊早已仙逝,你的话如何能代表他老人家!”
  沈峤:“师尊临终前,只有我在左右,师尊的衣钵传人也只有我一个,我的意思,便是他的意思!我之前隐忍,乃是顾全大局,不愿令玄都山分裂内讧,但你步步紧逼,又甘受突厥人册封,有违师尊教诲,我自然要代表师尊将你逐出门墙!”
  佛也有火,他脸上终于彻底褪去温和,露出雷霆之色:“郁蔼,你听好,你没有资格发落我,因为玄都山历代祖师,都不会承认你这个掌教之位!望你好自为之,若仍旧一意孤行,不肯悔悟,有朝一日我还会回去处置发落你!”
  厅堂之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看着沈峤,完全无法将此人与流言中那个自甘堕落,与魔君厮混的人联系在一起。
  沈峤说罢,看也没看他一眼,朝门口迈步。
  郁蔼再不犹豫,抓着君子不器剑欲拦下他,沈峤却比他更快,旁人只能看见一道黑色影子拨开郁蔼的剑,细看才发现沈峤连剑都没有出鞘。
  就在此时,窦燕山出手了。
  本来师门兄弟阋墙,他只管在一旁看好戏也罢,但眼看郁蔼出手多有优柔寡断,心中犹犹豫豫,恐怕还拦不下他这位师兄,这种情况下,窦燕山就不能不插一手了。
  “我虽与郁掌教相识不久,却知道他是个念旧之人,不愿对着沈道长下重手,还请沈道长消消气,大家坐下来促膝长谈一番又何妨?”
  沈峤却不与他交手,脚下步伐变幻,运起“天阔虹影”身法,直接就绕过窦燕山,立身客栈门口。
  “阿峤,别逼我下重手!”郁蔼厉声道,君子不器剑已出鞘。
  沈峤还未说话,旁边却有一人戏谑道:“以多打少,以众胜寡,两位莫非还想像对付晏无师那样对付沈道长吗?”
  旁观已久的陈恭起身,此事本与他无关,不知怎的却偏偏过来插上一脚。
  窦燕山笑道:“彭城县公得了太阿剑,不快快回去向齐主复命,怎么还有空闲在这里管闲事?”
  这声彭城县公从他嘴里说出来,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嘲,陈恭虽然是齐国新贵,与江湖却没有交集,六合帮未必将他放在眼里。
  陈恭没有回答窦燕山的话,反而望向沈峤,温言道:“沈道长若是觉得被人纠缠不便脱身,我在城中包了一间驿馆,你可以随我前去那里歇脚。”
  沈峤:“多谢陈县公的好意,贫道就不叨扰了。”
  说罢拱一拱手,抬步就走。
  郁蔼自然不可能轻易让他走掉,口中道一声“慢着”,一手抓向沈峤。
  沈峤头也不回,背后却似长了眼睛,脚下轻飘飘往前滑了几步,一面回身横剑,直接挡掉郁蔼伸过来的手,剑鞘灌注内力,后者只觉微微一震,不由自主就松开手。
  但郁蔼反应极快,另一手君子不器剑已出鞘,剑光翩然若惊鸿,掠向沈峤面门,去势极快,连窦燕山看见这剑光都不由微微一惊,心道之前围杀晏无师时,这郁蔼恐怕还没有出全力,眼看着当时好像受伤不轻,实际上不过是不想冲在最前头罢了。
  无论如何,郁蔼留下沈峤的决心势在必得,这次没了晏无师从中阻挠,绝不容许他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开,他自忖相见欢毒性剧烈无比,沈峤在玄都山上一副病弱模样,绝不可能在那样短的时间内就恢复如常。
  殊不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剑光幻化万千,朝沈峤当头罩下,偏偏原本应当身在剑幕笼罩下的人却倏地消失不见,以一种飘忽诡谲难以形容的身法出现在郁蔼身后,他的剑依旧没有出鞘,右手伸出一指点向剑幕中的一点。
  真气所至,剑幕应声而碎,悉数化为齑粉四溅开来!
  郁蔼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剑尖微颤,又是十数道剑花泛着涟漪缠向沈峤。
  画影金碧,飞翠侵霄,琉璃光转,璀璨辉煌。
  这是玄都山沧浪剑诀里的最后几式,但又有所不同,祁凤阁的徒弟自然没有无能之辈,郁蔼将其演化改进,收为己用,他平日性格冷冰冰不苟言笑,用剑却极喜欢这种华丽的剑招,连带他的剑气,同样带着一股雷霆震怒的凌厉,伴随剑光去势,轰鸣之声仿佛在众人耳边响起,功力稍逊一点的,已经感觉血气翻腾,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
  但沈峤没有退。
  他竟然没有退!
  这大大出乎了众人的意料,包括之前那些看轻他,将他当做晏无师娈宠附属之流的人。
  沈峤终于出剑了!
  山河同悲剑如练如霓,剑气几欲冲天,从沈峤手中蔓延开来,沉郁醇厚,令人禁不住想要沉溺在那股暖洋洋的感觉之中,然而许多人方才失神片刻,竟没注意到沈峤那一剑已经点向前方。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系列变化不过眨眼之间,二人已经飞掠而起,剑尖相对,郁蔼已经迅若闪电,沈峤竟然比他还快上一两分,整个人身剑合一,忽然从郁蔼的视线范围内消失。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下一刻,郁蔼心头陡生警醒,他随即转身横剑一扫,然而已经太迟,对方剑意咫尺之遥,竟避无可避,他只来得及瞧见那一点白色剑光,郁蔼心下一沉,来不及细想,就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后退,“天阔虹影”运用到极致,如同整个人凭空消失,再出现已在三尺开外。
  沈峤原本可以追上去的,他的白色剑意已入化境,更进一层就是剑心,即使内力现在仅有五成,但这白色剑意一出,就足以令很多人变色胆怯了。
  但沈峤并没有趁胜追击,郁蔼也站住不动,彼此四目相对,各自滋味翻涌,心底都清楚早已回不到过去。
  沈峤剑尖朝下,身形挺拔,伫立如松,凝目郁蔼,沉声道:“你应该明白,你我一战,你未必能胜,我也未必会败,不要以为能够将我捏在手心任由摆布,就算不再是玄都山掌教,我也依然是沈峤,依然是祁凤阁的弟子!”
  郁蔼面色阴晴不定:“袁瑛和横波他们都很想你,希望你能回去……”
  沈峤:“郁蔼,自从你给我下了相见欢之后,我就已经不会再相信你任何一句话。”
  郁蔼面色一变,眼中波澜微兴,隐隐有惊涛骇浪将起:“那件事是我的错,但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伤害你。”
  沈峤摇摇头:“现在说这句话还有意义么?覆水难收,破镜难圆,犯下的错误永远不可能弥补,所谓弥补,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法,我如今不回玄都山,乃是我不想令玄都山四分五裂,更不想令历代祖师的心血化为乌有,你既然已经带着玄都山弟子踏出那一步,就要做好承担所有后果的准备,有朝一日你再也承担不了那个后果的时候,我会亲自去找你。”
  郁蔼胸口起伏不定,半晌方冷笑一声:“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冷然之中隐约又有惨淡,然而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他一言不发,挥剑入鞘,转身便走,再也不看沈峤一眼。
  窦燕山摸摸鼻子,郁蔼不在,他也没了插手的借口,更何况方才沈峤的武功令他心生忌惮,自然不会轻易蹚浑水。
  “沈道长恢复功力,可喜可贺,我与郁掌教有几分交情,刚刚不得不帮他说两句话,还请你不要见怪。”
  此人能统领天下第一大帮,城府极深,自非易与之辈,方才说动手就动手,眼下说道歉就道歉,干脆利落,端的是一派枭雄风范。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沈峤这样教养绝佳的人,见状颔首:“各有立场,我能理解,窦帮主客气了。”
  窦燕山道:“先前沈道长带走了晏无师的尸身,想必已经将他下葬了?可惜一代魔门宗师,竟要殒命在这塞外之地,死者为大,中原人讲究入土为安,若沈道长不嫌弃,六合帮也愿出一份力,帮忙将晏宗主的尸身运回长安,送交浣月宗门人。”
  沈峤淡道:“多谢窦帮主的好意,尸体既已下葬,再掘土重葬未免不吉,江湖中人没那么多讲究,他既然树敌无数,早该料到有今日,我为其收殓,不过是尽昔日一点情分罢了。”
  对方诸多试探,偏偏沈峤滴水不漏,半点口风也不肯透露。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嘴长在你们身上,你们想如何议论我,我都不会干涉,若是对我沈峤有所不满,只管来找便是,我随时恭候,但若我听见谁辱及玄都山与先师,就莫怪我手上这把剑不讲情面。”
  话方落音,众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还未作如何反应,客栈门前那根挂望子的竹竿,却整整齐齐断作六截掉落下来,连带上面那面望子,竟也在那一道剑光中化为齑粉。
  众人瞠目结舌,那些方才在他背后曾口出非议诋毁之言的人,更觉心头一颤。
  他们很清楚,单是这一道剑光,在场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望尘莫及。
  而沈峤露的这一手,显而易见是在震慑和警告,不仅是给其他人看的,更是给窦燕山看的。
  只是窦燕山面露笑意,半点异样也没有,反而击掌喝彩:“沈道长的想法想必已臻化境了罢!”
  沈峤道:“不过是雕虫小技,上不了台面,徒惹窦帮主笑话了。”
  换作从前,以沈峤的性情,绝不会干这种炫耀武力的事情,但时移势易,有些人不愿意讲道理,偏要用拳头来说话,他们信奉强者为尊,善良在他们看来却只是软弱。
  踏足江湖一年,沈峤终于也学会对待什么样的人,要用什么样的手段了。
  他将赔偿那杆损坏的望子连同酒菜钱一起给了伙计,便转身离开客栈。
  这一回,自然没有人再拦下他。
  既然有窦燕山等人在,沈峤也不敢贸然出城,更不方便去寻什么药铺抓药,否则以窦燕山等人的精明,只怕立时就会发现不妥,所以他假意寻了一处客栈安顿下来,等到天黑之后,王城宵禁,这才悄无声息出了城,一路朝村庄奔去。
  白天在众人面前露的那一手不过是虚张声势,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他现在功力,要说与郁蔼动手还甚为勉强,只是郁蔼自己心中有愧,加上被他那一番话打压下来,方才不疑有它,但窦燕山却不然,他旁观者清,只怕对沈峤的武功犹存三分疑虑,在眼下这个当口,村子里还有个姓晏的“拖油瓶”在等着沈峤,沈峤绝不能出半分差错。
  及至抵达村庄时,月上中天,柔和光辉遍布河泽,沈峤终于放缓脚步,朝般娜家走去。
  入了夜的村子异常安静,偶尔只遥遥听见几声犬吠。
  沈峤叩响院门,轻轻几声,在静夜里十分清晰,足以让里头的人听见。
  屋里烛火还亮着,证明里头的人还没睡下。
  片刻之后,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院门打开,般娜一张略带惊惶的脸出现在门口。
  这种天色,沈峤的眼睛不大好使,但他当惯了瞎子,早已能从对方气息脚步话语中辨别情绪,当即便心头微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沈郎君,你可算是回来了!”般娜抚着胸口,“阿耶不在家,我一个人害怕得很,那,那活死人醒过来啦!”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的阿峤简直雄起,越来越有总攻范儿了,老晏,你对此有何感想?
晏无师:按照剧情,我现在是活死人,不会说话,不会喝汤。啊~~~【微微张嘴状】
沈峤:……
 
  第59章
  
  沈峤按住般娜的肩膀,这个动作令她稍微冷静下来。
  “他醒了?你进去看过了?”
  般娜点点头:“白天我听见那屋里有些动静,就过去看看,看见那人睁开眼睛还高兴了一阵,想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谁知道他突然就掐住我的脖子,我生怕引来旁人,又不敢呼救,后来,后来他突然又松开手倒下去……”
  她见沈峤还要往里走,连忙拉住他:“你要小心些,他疯起来好像不认得人了,先前我差点就被他掐死了,你瞧,这儿的痕迹还没有消呢!”
  她不说,沈峤还没发现,只因他眼睛被余毒彻底损坏,看东西早已模糊不清,此时借着月光仔细端详,果然看见一侧脖颈印着深深的五指掐痕,触目惊心。
  般娜又撸起袖子,手腕上也有同样的痕迹。
  自己和晏无师借宿于此,已给人家添了老大麻烦,如今还累她受伤,沈峤心里很过意不去:“实在对不去,那屋里有祛瘀膏,我去拿些给你。”
  般娜活泼道:“不用啦,这点伤不算什么,我随阿耶出门时还受过更严重的伤呢!”
  晏无师所在的那间屋子被般娜从外头锁起来,她拿出钥匙递给沈峤:“他若还发疯,你转身便逃,把他关在里头罢!”
  “无妨,我有分寸。”沈峤朝她笑了笑安慰道,说话间已经打开屋门走了进去。
  塞外民居没有中原宅子那么多讲究,更不会有屏风横在中间,入目便可一览无余。
  般娜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
  只因那活死人正坐在床榻上看着他们。
  沈峤:“晏宗主?”
  对方没有反应,非但不言不语,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如傀儡木偶,看上去殊为诡异。
  般娜小声道:“他之前不是这样的……”
  沈峤点点头,一步步走近,般娜既害怕又好奇,跟在沈峤后面,偶尔探头看一眼。
  “晏宗主,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晏无师只看着他,双目之中满满俱是沈峤的倒影。
  “我为你探一下脉。”沈峤执起他的手腕,对方也无一丝回应,任由他施为,只眼睛还望着沈峤,无论沈峤弯腰还是直起身体,晏无师的视线都不曾离开他。
  脉象微弱,时隐时现,五脏六腑的损伤还未修复过来,体内更有一股紊乱之气在四处窜动,这种情况实在不太妙。
  沈峤记得,晏无师曾对他说过,《凤麟元典》里有一处魔心破绽,练得越高,破绽对身体的影响就越明显,最终会导致功力停滞不前,甚至影响阳寿。
  广陵散既然同为魔门中人,又是一宗之主,他必然也发现了这个破绽的存在,上回五人围杀晏无师,他正是利用乐音先分散晏无师的心神,又趁其他人动手之际将他这个破绽撕裂开来,加重对其造成的伤害。
  可以说,若是没有广陵散那一手,晏无师就算打不过其他四人联手,逃走总是没有问题的,可有这么一个太了解自己的敌人在,才成为他惨败的根源。
  现在人虽然醒过来,但那处破绽并没有因此消失弥合,反倒逐渐扩大到五脏六腑和根基脉络。确切地说,醒与不醒,实际上都没有多大区别。
  就在沈峤蹙眉沉思时,晏无师忽然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这笑容不同于以往的似笑非笑,也没带着任何嘲讽讥笑狂妄不可一世的意味,那单纯只是一个笑容,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沈峤,而是一朵漂亮的花。
  沈峤:“……”
  这个笑容并未让他感到欣喜,反而有种惊悚诡异无以名状。
  般娜也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他,他是怎么了,白天明明不是这样的!”
  沈峤回头问她:“他白日里是怎样的,除了掐你的脖子之外,还有其它举动么,譬如说话?”
  般娜摇头:“没有,那时候他很凶狠,现在却,却……”
  她汉化不流利,酝酿半天才憋出一句:“现在却很温驯。”
  温驯这个词用在晏无师身上,任谁都觉得滑稽,连沈峤心底也升起一丝啼笑皆非,但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晏无师此时此刻,的确很温驯。
  除了对着沈峤笑,他没有做其它的事情。
  沈峤拿出药膏递给般娜:“天色不早了,你也快去歇息罢,今日辛苦你了,擦上这个,明日应该就看不出痕迹了。”
  般娜:“要不你到我阿耶那屋去歇息罢?他要是半夜又发疯可怎么办?”
  沈峤摇摇头:“不要紧。”
  见他不肯多说,般娜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送走了她,沈峤这才发现屋里还没点灯,只因今夜月光明亮,透过窗户照进来,竟也一时没有察觉违和。
  他走过去想要掌上灯,谁知一转身,腰却忽然被人抱住。
  沈峤微微一惊,还未来得及拂开对方的手,便听见身后传来含糊断续的话语:“别……走……”
  一字一句,吐露得殊为困难,像是含着舌头说出来的,若非离得近,他几乎听不清。
  沈峤相信般娜没有说谎,那么现在晏无师的情形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可对方装疯作傻也罢,真疯真傻也罢,又与自己有什么相干呢?
  沈峤手指一弹,对方的手就不由自主松开,他走到窗边点上烛火,然后才回过身。
  “晏宗……”
  主字没能吐出来,因为他看见对方脸上惶急的眼神,似乎害怕沈峤就此离开而拼命想要挣扎起身走过来,却因手脚无力,差点往地上摔倒。
  沈峤看着他倒在地上,本来准备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一顿,终究还是没有伸出去。
  “你没事罢?”沈峤道。
  “别……走……”晏无师只会反复说着这一句。
  沈峤站在那里看了半晌,叹一口气,还是走过去将人扶起来。
  “你还记得自己的姓名身份罢?”他问。
  晏无师面露迷茫,没有应声,又朝他露出温柔笑意。
  沈峤摸向他的头顶,那道裂痕还在,脑袋里头想必也还有伤,这伤不知深浅,他不可能剖开对方的脑袋来察看究竟,自然也没法知道他脑袋里到底伤到什么程度,是不是真变成了傻子。
  “我叫沈峤,你应该有些印象罢?”
  晏无师重复:“沈……峤……”
  沈峤:“你叫晏无师。”
  晏无师没有说话,似乎在消化咀嚼他的话,半晌,方才轻轻嗯了一声:“沈……峤……”
  沈峤笑了笑:“方才若换我跌倒在地,你定然不会走过来将我扶起,反倒会站在原地看我何时才能自己挣扎起身,是罢?”
  晏无师复又露出迷茫神色,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沈峤微微一叹,轻轻掰开他的手。
  “你伤得太重了,非一朝一夕能养好,等过几日风声没那么紧了,我就会将你送回长安,先睡罢,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没等晏无师再说什么,他走到旁边的毡子盘膝而坐,开始闭目调息。
  因着对方的状况,沈峤即使打坐运功,也不敢全副身心都进入物我两忘之境,尚且还分了一缕心神出来注意身外动静。
  一夜很快过去,远处的东方展露亮色。
  沈峤顺着浑身经脉,将真气运转几个周天,九九归元,丹田处积蕴衍生,循环往复,三花聚顶,荣华焕发,整个人似乎又进入一层妙不可言的新境界。
  他仿佛能内视到自己周身一根根经脉因此缓慢舒展开来,原先阻滞的脉络畅通无阻,温暖真气将一切余垢洗净,重新接驳修复之后的根基比原来还要更加稳固,就算他之前耗力过度,不顾实力贸然与人交手,也仅仅是血气翻腾一阵,没有再像先前那样动不动就吐血了。
  眼睛也许已经无法恢复到以前清晰视物的程度了,但有失必有得,沈峤并没有因此感到后悔,许多事情过去就是过去了,人只能永远往前看,假若他现在没有中相见欢,没有从半步峰上跌落下去,也许永远都无法勘破《朱阳策》真正的奥妙所在,武功进境也永远就停在那里了。
  此时的沈峤仿佛脱离了自己那具躯壳,神识正遨游在无边无际的广袤洪荒之中,诸天星辰,万象罗布,天下九州如棋盘,山川河流,草木风月,历历可数,纤毫毕现。
  自亘古以来,仿佛只此一人。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
  道者混沌,道者自然,道者蕴于微妙之间,起于方寸之地,万物皆有道。
  这便是道!
  那一瞬间,沈峤眼前豁然开朗,他似乎窥见一颗晶莹剔透,浑然天成的道心在不远处流转,可还没等他走近伸手触摸,便听见遥遥不知名处传来声音。
  “沈峤。”
  他微微一震,眼前骤然黑暗,一切华辉化作虚无,如高台骤然坍塌,破碎四散。
  沈峤蓦地吐出一口血!
  他缓缓睁开眼睛。
  晏无师坐在床榻上,背靠着墙壁,披头散发,依旧看着他,神色却与昨夜又有所不同。
  还是大意了,沈峤苦笑想道,拭去唇边的血迹。
  他原本分了一缕心神留意外物,谁知道半途有所领悟,不知不觉就浑然忘我了。
  “晏宗主感觉如何?”
  “你……很出乎我的意料。”晏无师道,神情倦怠委顿,却没了昨夜的迷惘,那个朝沈峤温柔微笑,又抱住他不放的人,仿佛昙花一现,随着昨夜一并消失。
  但沈峤原本悬着的一颗心反而放下,这才是他认识的晏无师,那个薄情冷心,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晏无师。
  “我原本以为,桑景行会让你一蹶不振……”他说话很缓慢,而且中气不足,应该是受了伤的缘故,但他醒过来之后,没有急着询问自己的处境,反而慢条斯理说起沈峤。
  沈峤淡淡道:“很抱歉,让晏宗主失望了,我还活得好好的。”
  晏无师扯了扯嘴角:“不,我没有,失望……反而惊喜,你将,我给你,种下的魔心,毁掉了,是吗?”
  沈峤看着他:“你应该知道,当时的我根本不可能与桑景行抗衡,我唯一的选择,就是自毁根基,自废武功,与他同归于尽。”
  晏无师点点头:“是,你只有,这个选择。”
  沈峤:“晏无师,我知道你想毁了我,你认为世间本无善意,我这种容易心软的人,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你想让我睁眼看一看人心的残酷,让我也身处地狱之中,沉沦挣扎,最终成为地狱的一部分。”
  晏无师嘴角绽露出一丝笑意,慢慢地,一字一顿接下去道:“可我,没有想到……哪怕你,在那样的绝境下,也还能重新,起来。”
  沈峤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方才的微澜已经彻底消失,只余一片平静:“如果没有《朱阳策》,我现在的确是已经死了。你的设想没错,《朱阳策》的确能够令人重塑根基,换而言之,它的确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不愧天下第一奇书,但前提是你肯将自己前面数十年所学悉数毁掉,你现在虽然伤得很重,魔心却没有破碎,想要学《朱阳策》,就要打碎魔心,就像我当初经历的那样。”
  晏无师凝视着他,不置可否,却问:“你当时,很痛苦?”
  淬骨炼筋,等同剥皮削肉,在十八重地狱里走一遭。
  但沈峤已经不愿意去回想,因为比起身体上的痛苦,他更会想起白龙观的观主和初一,想起他们的惨死,还会想起曾经的自以为是,一厢情愿,殊不知铁石心肠永远都不可能被打动,他所以为的朋友,其实仅仅将他当成一件试验的物品。
  沈峤收回所有心绪,声调沉稳:“我昨日去王城的时候,窦燕山那些人还在,须得再过几日,等那些江湖人都走了,我再带你回长安。”
  晏无师却摇摇头,这个动作此时他做得费力无比:“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沈峤待要问,却见他已经闭上眼,一动不动了。
  他心头一突,上前几步探向晏无师的鼻息。
  还有气,只是陷入沉沉昏睡。
  但脉象比先前还要紊乱,若是将真气比作人,此时如同有数十个人在他体内打群架。
  沈峤试图灌入一丝真气,但真气很快反噬回来,连带晏无师体内那些紊乱的气流,气势汹汹朝他反扑,沈峤不得已,只能赶紧撤手。
  晏无师这一睡,又睡到了过午。
  老者还没回来,据般娜说,是昨日有商旅请他当向导去了,约莫要好几天才能回来,这也不是头一回了,此处往西多是戈壁沙漠,一片黄沙,路途漫长难以识别,常常有迷路误入了沙漠深处从此回不来的,当地人熟悉道路,知道怎样才能走出沙漠。
  般娜脖子上和手腕上的淤痕已经好得差不多,沈峤陪她说了一会儿话,般娜带着羊群出去吃草,沈峤则端带着般娜做的羊肉汤回到旁边的院子。
  他回来的时候,晏无师正好睫毛颤动,状若醒转。
  沈峤将羊肉汤盛作两碗,准备等对方醒来再询问他方才昏迷前说的话。
  晏无师睁开眼睛,迷迷蒙蒙瞪着头顶纱帐。
  沈峤道:“你有否感觉何处不适?方才我探你的脉象,你体内应有数股真气……”
  晏无师:“美人,哥哥。”
  沈峤:“……”
  诡异的沉默在屋内蔓延,羊肉汤洋溢着淡淡鲜味,仿佛在嘲笑沈峤的失语。
  晏无师:“我,疼。”
  这语气根本不像是沈峤所认识的晏无师,倒像是另外一个人占据了他的身体发出来的,沈峤瞪着他,几乎怀疑堂堂浣月宗宗主被鬼上身了。
  沈峤定了定神:“你怎么了?”
  “疼……”晏无师看着他,目光流露出一丝委屈,像是在控诉沈峤站在原地不肯过来。
  沈峤活了三十年,再艰难的困境他也经历过,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知如何反应。
  晏无师在装可怜吗?
  这根本是不可能,以他的为人,昏睡前才是最正常的反应。
  沈峤又想起之前他朝自己那温柔无害的一笑。
  但现在跟先前又有些不同。
  沈峤:“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罢?”
  晏无师眨了眨眼,这个表情看得沈峤嘴角直抽搐。
  “我是……谢陵……”
  谢陵……谢?
  沈峤忽然想起昆邪对他说过,晏无师本姓谢,出身前朝世家,这次到蟠龙会,也是为了拿回自己母亲的遗物。
  饶是想起这一层,沈峤依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微微蹙眉,沉思不语。
  羊肉汤有些冷了,汤面上泛起一层油花。
  晏无师的视线在汤和沈峤之间来回游移,犹犹豫豫开口:“我饿了……”
  换作此刻以前,哪怕晏无师虎落平阳,沈峤也绝对没有想象对方会一脸迷茫讨好地望着自己,说“我饿了”。
  哪怕是对方像之前那样毫无悔意,冷嘲热讽,沈峤都觉得很正常,因为那就是晏无师。
  可偏偏怎么就变成这样?
  他忍不住揉了揉额角,感觉十分棘手。
  “除了谢陵这个名字,你还记得什么?”
  晏无师手脚无力,连汤碗都拿不稳,沈峤只好一勺勺地喂他。
  “不记得……”
  沈峤:“你记得晏无师这个名字吗?”
  晏无师摇摇头,疑惑的表情没有作伪。
  沈峤叹忍不住又要叹气:“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结合般娜的话,以及晏无师几次苏醒前后的表现,沈峤似乎抓住了一点头绪。
  简而言之,紊乱真气和受伤的头部也许是导致晏无师性格大变的原因。
  他沉睡的时间居多,但每回醒过来,往往呈现出不同的举止,有时候只是片段零碎记忆铸就的性情;有时候则会恢复正常,像之前;有时候则像般娜形容的那样,性情狂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但沈峤不是医者,他也仅仅能想到这些,如何让晏无师恢复正常,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也不知道除了现在表现出来的这些性情以外,晏无师还会不会再出现新的性情。
  “我记得……”一碗羊肉汤下肚,晏无师舔了舔嘴唇。
  “嗯?”沈峤正欲起身,闻言回头看他。
  晏无师:“我睡着,的时候,你亲我……也有,羊肉汤味。”
  沈峤:“……”
  脾气极好的沈峤忽然有种想把手中另外一碗还没喝的汤倒扣在对方头上的欲望。
  晏无师仿佛察觉他的心情,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又用那种委屈的神情回望他。
  沈峤扶额,无语问苍天。
  
  第60章
  
  夕阳西下,般娜带着羊群回来,像往常一样,她先将羊群赶到羊圈里,却没将手里抱着的小羊羔放回去,而是带着它去敲开沈峤的屋子。
  沈峤很快过来开门,见了般娜就笑道:“你回来了。”
  他侧身一让,般娜却没有进去,只在门口探头探脑,生怕晏无师又像昨日那样发疯。
  可那人仅仅只是坐在床榻上,安静地望着她,神情也不似昨日暴戾。
  般娜:“他已经完全康复了吗?”
  沈峤苦笑摇头:“只怕更糟糕些。”
  般娜啊了一声,越发不敢进去了。
  沈峤不知如何解释发生在晏无师身上的复杂情形,只能寥寥数语简略道:“他脑子受了伤,现在有时清醒有时不清醒,不清醒的时候居多。”
  “那他现在是清醒了吗?”般娜好奇看着晏无师,后者也回望着她,眼中黝黑无波,令她莫名寒颤。
  沈峤:“……不清醒。”
  般娜后怕:“还会掐脖子?”
  沈峤:“应该不会了,他现在心智也许只如几岁稚儿,连话都说不清,上回是我疏忽了,往后我不会再让他伤到你们的。”
  般娜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情形,眨眨眼看着晏无师。
  晏无师居然也朝她眨眨眼。
  般娜:“……”
  沈峤:“……”
  他揉揉额角。
  般娜想了想,将手中羊羔放下地,驱着羊羔朝晏无师那里走,笑道:“那要不让羊羔陪他玩,村里的小儿都很喜欢小羊羔呢。”
  小羊羔洁白无瑕,看着就令人忍不住想往怀里揉,连沈峤都觉得可爱。
  晏无师却拧起眉头,看着连路都走不稳的羊羔朝自己走过来,低头想要嗅他的衣角,忽然就伸出手,将羊羔往旁边狠狠一推。
  小羊羔咩了一声,撞撞跌跌踉跄几步跪倒在地上。
  般娜再顾不得对晏无师的惧怕,赶忙上前将小羊羔抱起。
  沈峤也拧起眉头看向晏无师,后者却回以无辜的眼神。
  “般娜,这里有我,你先去忙你的罢。”
  经过方才的小插曲,般娜显然也心有余悸,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抱着小羊羔听话地走了。
  沈峤:“你方才为何推开那只羊羔?”
  晏无师没有回答,只看着他。
  但沈峤却隐隐明白了什么。
  一个人不管性情大变还是记忆错乱,总有些最本质的东西深深刻在骨子里不会变化,晏无师从来就是个多疑的人,即便他此刻也许只剩下零星记忆,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沈峤道:“你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
  晏无师伸出手。
  他对沈峤与对般娜的态度,几乎形成鲜明的对比。
  但沈峤知道,那只是因为对方近乎诡异的直觉,知道沈峤绝对不会伤害自己。
  沈峤三根手指放在对方手腕上,一边问:“你现在手脚能动了吗,可以下来走走?”
  晏无师点点头:“能动,头晕……”
  沈峤试探地问:“你今早曾对我说,现在回长安已经来不及了,你还记得吗?”
  晏无师回以茫然眼神。
  沈峤忍不住长叹一声。
  “要不你还是躺下歇息罢。”也许睡一觉醒来又能恢复正常了呢?
  哪怕是对着他冷嘲热讽,也好过像现在这样一问三不知。
  晏无师却道:“不想。”
  这意思是不想睡。
  若是寻常孩童,总有各种办法可以哄逗,可偏偏这位又不是孩童,让沈峤对着晏无师那张脸像跟孩子说话似的温言软语,他也张不开口。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之际,敲门声响起。
  沈峤如获大赦,不易察觉地松出一口气,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般娜。
  她做好油饼,连同羊肉汤一并端过来。
  二人在门口说了两句话,沈峤谢过她,等般娜走了,方才将门关上,回到屋内。
  沈峤将羊肉汤和油饼放在晏无师面前:“饿了没,吃罢。”
  晏无师瞅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小声冒出一句:“你喂。”
  沈峤:“……”
  晏无师半晌没等到回答,抬首看沈峤,迟疑道:“和上次,一样,亲……”
  他如果现在把人给劈晕了,对方醒过来会不会换一种正常些的性情?沈峤很认真地想道。
  晏无师仿佛感知到危险,还没说完的“亲”字生生吞进肚子里,整个人直接缩到床角一处。
  沈峤又叹了口气,将羊肉汤往他面前一推,自己则拿起油饼,撕下一小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晏无师这才从床角又挪回来,手伸向汤碗。
  他经脉受损,骨头也被镇伤,捧着碗的时候手还有点儿颤抖,但比起之前刚醒过来的时候,明显已经好转不少。
  沈峤见他低头一口口慢慢喝汤,心中一动,忽然问:“你方才是因为不放心肉汤,才让我喂你的?”
  这样一来肉汤先进了沈峤的口,就算有毒也会是他先倒下。
  晏无师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其实已经是一种答案。
  沈峤本应该觉得愤怒,但他却很平静道:“我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就算我说我没有害你之心,兴许你也不会相信。不过般娜和她祖父都是好人,这几天在这里住,你还是要适当收敛一些,免得伤了他们的心,我也不会再放任你伤害别人。”
  见晏无师依旧沉默,沈峤不知再说什么才好,也只得跟着沉默下来。
  从前他曾以为像晏无师这样的人,只要日久天长,精诚所至,总有金石为开的一天,但现在他方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无论对方变成什么样,他会相信的,永远只有他自己。
  两人分头坐在床榻和桌旁,相隔不远,视线却并无交集。
  确切地说,沈峤低头吃东西,晏无师却在看着沈峤。
  半晌之后,晏无师终于开口:“美人,哥哥……”
  沈峤听见这个称呼就浑身发寒,正要开口纠正他,却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动静。
  他凝神倾听片刻,腾地起身往外走,不忘回头交代晏无师:“你待在这里,不要出去。”
  那头般娜也听见了动静,她没多想,只当是祖父回来了,欢呼一声跑出去看。
  刚开了院门,就看见一队人马由远及近朝这里疾奔过来,烟尘滚滚。
  那里头根本就没有祖父的身影。
  般娜立时想起沈峤二人还住在这里,疑心对方是冲着他们来的,便要关门转身去通知沈峤。
  对方动作却比她更快,勒住缰绳下了马,并作几步上前踹开院门,动作一气呵成,完全没有给般娜反应的时间。
  般娜啊了一声,被对方踹门带来的冲击推得往后连退数步,踉跄着险些坐倒在地上。
  但后退的身体被一只手扶在腰间,及时止住退势。
  沈峤帮她站稳之后就松开手,面对来者:“尊驾何人?”
  后面一人下了马,举步上前,扯下罩脸头巾,朝沈峤拱手道:“属下无礼,让这位小娘子受惊了,我本是来找你的,先前在客栈人多口杂,不及细谈,沈道长别来无恙?”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眼前此人谈吐彬彬有礼,连带笑容也洋溢着一股自信,一望便知久在上位,身处优渥环境,早已不是昔日那个没读过什么书,性情有些粗莽,却又粗中有细的陈恭。
  再看跟着陈恭一起来的人,这里头居然还有熟悉面孔,沈峤认得其中几张,当日出云寺各路高手抢夺六合帮押运的镖物,那里头就有齐国慕容家的家主慕容沁,时过境迁,这个为齐国朝廷卖命的高手,转眼竟成了陈恭的手下,不能不令人觉得命运玄奇。
  沈峤的目光从慕容沁,拓跋良哲等人身上收回来,望住陈恭,沉声道:“此处偏远冷僻,陈县公尚且还能找来,却不知从何得知我的下落?”
  陈恭看了般娜一眼,笑道:“我遇见一名老者,想来是这位小娘子的祖父罢?”
  般娜惶惶然,还有些不明所以,沈峤却脸色微变:“有什么事你来找我便是,何必殃及无辜!”
  陈恭反倒用安抚的语调和他说:“不要紧张,我只是想从他口中询问你的下落,现在已经得到了,自然不会对他如何,外面风大,不好说话,你不请我入内坐一坐吗?”
  般娜听说祖父被抓,已是浑身发软,沈峤一手搀住她,沉默片刻:“请。”
  慕容沁等人待要跟随,却被陈恭制止:“沈道长是正人君子,不会对我如何的,你们就在外面等罢。”
  堂堂齐国御用第一高手,出云寺那夜何等傲气,此时在陈恭面前,竟老实得像耗子见了猫,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绝不多言,朝陈恭一拱手,便带着其他人在外头布防。
  陈恭跟在沈峤后面进屋,咦了一声,笑吟吟道:“怎么不见晏宗主呢?”
  对方想来在老人口中问出不少,沈峤没有回答,待分头落座,开门见山就问:“不知陈县公此来,有何贵干?”
  陈恭笑了笑:“咱们怎么说也是故人,你对我还算有恩情在,我若是恩将仇报,岂非人面兽心了?所以沈道长不必对我摆脸色。”
  沈峤淡淡道:“贫道不敢居功,那点微末功劳,陈县公早用几箱夹饼还回来了,若陈县公肯大发慈悲将人放回来,我定会感激不尽。”
  陈恭:“人没有什么大碍,迟早是会放回来的,不必着急,先前在王城时,我本有事要找你,谁知你走得匆忙,一转眼竟没了人影,我也只好出此下策。”
  沈峤不语。
  陈恭也没在意他的冷淡,顿了顿又道:“我此来,的确是有一桩事情,想与沈道长合作。”
  他话锋一转:“外头传言晏宗主已死,万万没想到他还活着,而且为你所救。据我所知,晏无师对你并不好,你却以德报怨,不计前嫌,这等胸襟,实在令人钦佩不已啊!”
  沈峤本不是个喜欢讽刺别人的人,可此时陈恭以老者要挟,他心头愤怒,忍不住回道:“这世间恩将仇报的人比比皆是,以德报怨又怎算稀奇?”
  这意有所指的话一出,陈恭脸色微变,旋即又状若无事地笑了起来:“许久不见,沈道长也变得牙尖嘴利了,也不知道那些围杀晏无师的高手,若知道他还活着,会作何反应,沈道长武功固然高超,可你应付得了一个郁蔼,还能应付得了广陵散和段文鸯吗?更不必说雪庭老和尚了。”
  沈峤:“陈县公所谓的合作,就是说这些话吗?”
  陈恭:“自然不是。沈道长听过婼羌么?”
  婼羌。
  沈峤默念两遍,听起来像是人名,他摇摇头。
  陈恭:“《汉书·西域传》有云,出阳关,自近者始,曰婼羌。这个小国,后来为鄯善所灭。”
  一个去年还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人,现在却能谈笑自若背起《汉书》,齐主纵然昏聩,会宠爱一个人,那也必定是那人有过人之处,由此来看,陈恭还真算对得起齐主的这份宠爱。
  沈峤没有说话,而是静待他继续说下去。
  陈恭:“不妨与你直说罢,婼羌产玉,它虽被灭,古城遗址却仍在,婼羌曾盛产一种玉髓,是别处寻不到的,我想找它,至于找你合作,对我而言,你的身手将是很大一份助力,对你而言,玉髓生处,另有一物,名曰玉苁蓉,此物可接骨生肌,对内伤有奇效,我想,晏宗主应该会需要它。”
  他说罢便不再开口,静待沈峤反应。
  内室安静,只有般娜眼眶泛红,不时抽泣一声。
  沈峤沉默半晌,方道:“你怕我不肯去,所以将般娜的祖父藏在别处,借以要挟。”
  陈恭坦然:“不错,我不知道你救晏无师的目的为何,他曾那样对你,我也不敢保证你是否肯为了他冒险,但我知道,以你的为人,定不会坐视无辜之人受你连累。”
  沈峤淡淡道:“多谢你这样了解我。”
  陈恭:“如此说来,沈道长应该是答应了?”
  沈峤:“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陈恭一笑:“的确是没有。你放心罢,那老者没事,等我们回来,我就让人放了他。”
  沈峤:“你放了他,我与你去。”
  陈恭含笑摇头:“不可能的事情,沈道长何必多言?只有那老者在我这里,你才能尽心与我走这一趟。啊,对了,考虑到晏宗主的身体也许不大好,我已经命人为他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和药物,你大可放心让他同行。”
  这话本是心存试探,因为陈恭疑心晏无师在五大高手的围攻下,不死即残,很难恢复到像从前那样的功力。
  但沈峤不置可否,并没有接话的意思,他只得道:“若没什么问题,明日一早就出发罢,这会儿慕容沁他们想必已经安顿好居所了,我先去歇下,明日过来找你,你好好歇息,此处离婼羌尚有一大段距离,须得休养生息,保存体力。”
  说罢陈恭起身离开。
  “沈郎君……”般娜求救似地望向沈峤。
  沈峤终于苦笑:“我不知如何向你表达歉意才好,此事因我而起,我一定会早日回来,让令祖父也平安归来。”
  他将自己身上所剩不多的钱财都拿出来:“这些你拿着,以防不时之需。”
  般娜摇摇头:“我不要。”
  沈峤柔声道:“听话,你好好待在家里,没事不要走远,我一定会将你阿耶平安带回来的。”
  几乎没有人能抗拒沈峤的这一声“听话”,般娜心中原本凄惶不已,此时却已渐渐平静下来,她没有怨怪沈峤为自己家带来麻烦,因为这个善解人意的少女知道,沈峤现在一定比她还要难受百倍千倍不止。
  她点点头:“你……要小心些。”
  沈峤朝她宽慰一笑,只说了四个字:“会没事的。”
  慕容沁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果然已经占了村中一处相对舒适的屋子,原先的屋主迫不得已被赶到别人家去暂住,村子里的人对这一伙突如其来的人避如蛇蝎,但所幸陈恭也没兴趣在这里久待,翌日一大早,慕容沁就奉命过来敲门。
  敲了三下,门从里头打开,沈峤带着晏无师走出来。
  后者许久没有下地走动,手脚都有些僵硬,兼之内伤严重,每走一步路都会牵动伤势,是以走得很慢。
  出云寺那夜,晏无师从天而降,将《朱阳策》毁了个彻底,连带慕容沁等人也被他的毒舌羞辱得不轻,此时眼见虎落平阳,面色苍白如重病缠身,慕容沁难免幸灾乐祸,冷笑一声:“晏宗主想必还记得出云寺的故人罢,您看上去可不大好啊?”
  眼下晏无师俨然天下公敌,各个势力欲杀之而后快,慕容沁压根不会将他放在眼里。
  对方面无表情,连带眼神都如刚在井水里浸泡过似的,冰凉直入骨髓。
  不知怎的,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慕容沁更难听的话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陈恭施施然走过来,后面跟着不少人。
  他现在气派极大,早就不是当年被家中继母压榨得愤恨离家的无助少年,居移气,养移体,一个人的身份地位发生变化,气质自然也会随之改变。
  “沈道长,可以走了吗?”
  沈峤点点头。
  陈恭道:“先骑马,前面快入沙漠时会有一个小镇,到时候再换坐骑。”
  他悠然闲适,根本不虞沈峤会突然翻脸不认,莫说般娜祖父还在他手里,就算沈峤挟他位质,对方人多势众,到时候随便抓个村民当人质,沈峤就没辙了。
  沈峤也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妄动。
  “你要玉髓做什么?”
  陈恭笑道:“我以为你昨日就会问我,没想到现在才问。那玉髓对我有极重要的用处,但那古城荒废已久,此去也不知有何危险,多一个人自然多一分力量,原本我还不想找你,但你在王城里露的那一手让我信心倍增,有沈道长在,岂非如虎添翼?”
  沈峤不再多言,见对方牵来两匹马,就道:“我与他共乘一骑即可。”
  陈恭看了晏无师一眼:“晏宗主受了什么伤,看着有些痴傻,竟连人也不认得了?”
  晏无师冷冷道:“本座不是认不得人,只是懒得与你废话。攀上个高纬便自以为是人上人了?在本座眼里,你仍旧不过一蝼蚁耳。”
  陈恭面色一变,却伸手制止了身后拓跋良哲打算出剑的动作。
  “晏宗主真英雄也,落难不改豪言壮语,希望等突厥人和佛门那边知道你还活着,你也能说出这些话来。”
  晏无师哂笑:“高纬在床上只教会你打嘴仗?若是不服,放马过来便是。”
  陈恭蹙眉,有些惊疑不定,心道难道他得到的消息有差,晏无师不仅没有死,连一点伤都没有?五大高手全部被他骗过去了?
  即使明知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可对上晏无师这样的妖孽,似乎再稀奇古怪的事情也变得顺理成章。
  不说陈恭,就连慕容沁和拓跋良哲等人,心里未必也不是没有忌惮的。
  人的名,树的影,这位浣月宗宗主单单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所有人都产生自我疑问。
  正所谓恶人还须恶人磨,这一点,沈峤再厉害也是做不到的。
  陈恭并未浪费太多时间,挥一挥手,所有人便上马就绪。
  沈峤让晏无师先上马,自己再坐在他前面驱策马匹。
  待众人上路,十数骑在道上缓驰,风沙掩盖了彼此的声音,此时要说话就变得异常费劲了,张口就会吃沙子。
  大家不愿意吃沙子,所以就埋头前行,只以手势交流。
  沈峤的腰被紧紧搂住,后背与对方前胸紧紧相贴,晏无师凑到他耳边,轻轻道:“阿峤,我方才说得好罢?”
  一听这温柔腔调,沈峤就知道这个晏无师绝不是“正常情况下”的晏无师。
  他发现自己现在叹气的次数比以往加起来都多:“是谢陵吗?”
  晏无师有点讶异:“你怎知我旧名是谢陵?”
  沈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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