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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马且辟易 作者:几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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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大唐宪宗元和年间,藩镇雄踞一方,淮西之乱未平,宰相武元衡遇刺。
一个是官宦之后,阴差阳错做了唐门刺客;一个是望族名门,造化弄人成了山匪头子。
竹马竹马,家国天下与儿女私情,同生共死亦不离不弃。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铁汉柔情
 
搜索关键字:主角:崔宏,唐浩青 ┃ 配角:柳泌,唐晋北,唐尹成 ┃ 其它:明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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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打麦,麦打三三三,武了也!”
  “仲英怎么不唱?”
  “仲英不会罢。”
  小孩子叽叽喳喳说话,叫仲英的那个终于忍不住开口,哇地一声哭腔:“我爹说这歌儿唱不得!我会唱!”
  “骗人的罢,不会便不会,又不笑你……”
  “我会唱!”
  “仲英又要哭了。”
  “不玩儿了,走罢,我娘要来喊了。”
  “歌儿还唱不?”
  “唱着回罢,走了。”
  “打麦,麦打三三三……”
  “……武了也。”
  ……
  叫仲英的小孩儿立在原处,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抽噎道:“我爹说……说……唱不得……”
  角落里走出来一个靛青衣服的男子来,道:“小孩儿。”
  仲英回神,转头看他。
  “叫仲英是么?”那人仿佛心不在焉,手里掂着个纸包。
  小孩儿点点头,认出是金麟铺子里头,平日里吃不到的硬饧子。
  “方才的歌儿你会唱么?”那人道,“唱来听听。”
  小孩儿盯着纸包,吞了口口水道:“会……不……”
  “怕什么,你爹说唱不得,我又不认识你爹,他不会晓得的。”那人笑眯眯道,“唱了,这纸包儿都归你了。”
  “你说话算数?”
  “算数。”
  小孩儿这才小心翼翼张口。
  “打麦,麦打三三三,武了也。”
  男子道:“唱得响些。”
  小孩儿怯怯看一眼纸包,大声道:“打麦,麦打三三三,武了也!”
  那男子便点点头,蹲下来将纸包塞到小孩儿怀里,一手在小孩儿发顶摸一摸,起身走了。
  嘴里还哼着:“打麦……麦打……三三三……武了也……”
  小孩儿低头拆纸包,抬头再一瞧,那靛青衣服的听歌人却不见踪影了。
  元和十年,六月初二。夜里暴雨方过,长安城里湿闷。
  司天台监急奏,天相有异,有长星于太微,尾至轩辕。大不祥之兆。
  淮西战事吃紧,已发兵八月有余,收效甚微。今日又有战报,说河阴仓院为乱党所焚,失钱帛三十余万缗匹,谷三万余斛,兵甲不计其数。
  六月初三,天尚未大亮,昨夜大雨未落透,仍闷得很。
  曲江池北,通化坊。
  “昨夜去哪儿了?”唐尹成抬手碰一碰唐晋北,压着嗓子道,“酒肆里么?一夜都未见你同青哥儿人影……”
  唐晋北瞥他一眼,同样压着声道:“你当都同你一般没个正形么?收些罢,人要到了。”
  “未来得这么早罢……青哥儿都不知到未到昭国坊,他是自……自西门去?”唐尹成道,“我们二人,失不了手,你这副模样怎么比独一个的青哥儿都不稳些……”
  忽而不知远近传来咴儿的一声鸟叫。
  唐晋北低声笑道:“青哥儿得手了。”
  “这么快?”唐尹成惊道。
  “来了。”唐晋北眼神一变,肃穆道。
  来人是刑部侍郎裴度,骑在马上,家仆在前牵马。
  唐尹成一改先前不恭神色,双手一并,将千机匣展了,□□势张。
  唐晋北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莫伤着头颅,取四肢便可。
  是要提头颅复命去的。
  唐尹成嘴角一勾,瞬时□□连天起,将晨起薄纱一气撕成万千散雾,第一支透入马颈,二三支手脚,余一支兴起,直插前面牵马家奴手臂。
  唐晋北自檐上一跃而下,长刀自腰后取,冲那叫嚷的奴仆一笑道:“痛?”
  单手挥刀一劈,便将那家奴中箭手臂砍落。
  那家奴滚倒一侧连声哀嚎。
  唐晋北正对跌下马来的裴度,一双武靴定定踩在脸前。
  “何人……派你来?”
  “你得罪的人太多,此时也想不起罢……”唐晋北道,说罢一刀挥下,人血温热,汩汩自地上延开。
  唐晋北跃上屋脊,自唐尹成背上一拍道:“成了,快走!”
  唐尹成低声急道:“你疯了?人头呢?你保他做什么!”
  唐晋北道催促道:“快走!一会儿要被逮了!”
  唐尹成回头看一眼地上躺着一动不动的裴度,再看一眼蹿得老远的唐晋北,恨道:“娘的,管不住你。”
  说罢亦使了轻功飞鸢而走。
  唐尹成最后一个到,从米铺里进,地窖通不知多少年余来的暗道,再上行至一间郊外别院空室里。
  唐浩青一脚架着坐在窗边吃茶,唐晋北正站着,怕是不敢坐。
  桌上摆着一只木匣子,人头大小,血腥气猛莽袭来,便是不说也晓得里头是什么。
  青哥儿是不失手的。
  唐尹成皱眉看一眼唐晋北,便上前同唐浩青笑道:“青哥儿这趟走得顺么?”
  唐浩青茶杯一放,道:“唔,顺罢……不过你二人这形貌,看来是不顺了?”
  唐尹成方要说话,给唐晋北抢了去:“倒未有不顺,不过是方将人杀了,差一刀取人头,恰好有人来了,情急只好先走……”
  “尹成呢?怎么来得还晚些?”唐浩青道。
  “哎……”唐尹成心里叫苦,还要想托辞,“我……我这,路上内急……”
  唐晋北:“……”
  唐浩青笑了笑,起身道:“那晋北回堡去领罚,我去送东西……尹成跟我走不?”
  唐尹成道:“唉,我……我还是陪晋北回去领罚罢。”
  唐浩青道:“也好,总归是生意做了一半,我去送东西也不知要不要送条命,还是一人走的好。”
  唐尹成道:“青哥儿说的什么话,以你的身手哪里会……”
  唐浩青反唇相讥道:“以你二人的身手哪里会漏一个人头?”
  唐尹成便不说话了。
  唐晋北还在一边站着,像根木头。
  “你二人可明日走,唐巳打点好了。”唐浩青道,“现下两个变作一个,我去赶个早,看看哪里可通。”
  “青哥儿。”唐晋北道,“我去送,我办的混事,我自己收。”
  “收什么,叫我再赶一趟给你收尸么?”唐浩青笑道,“若是早料到,不若我一人赶两面,省得现下麻烦。”
  唐晋北还要说什么,被唐浩青断了去:“总之再取裴度难比登天,你给我回堡老实请罚,尹成看着些,若没有半死不活便是罚轻了,待我回来都要问过的,莫当我好糊弄。”
  说罢提了桌上木匣,拿布三四层地包了。
  “还看得出人头么?”唐浩青问道。
  “……闻得出。”唐尹成道。
  “……算了,凑合了。”唐浩青无奈道。
  便出门牵马走了。
  “……晋北,这下是闯了大祸了。”唐尹成松了口气,到桌边坐下。
  “嗯。”唐晋北应他一声,眼睛还盯着唐浩青骑马走的去向。
  “青哥儿受你的气。”唐尹成道,“回堡怎么交代?”
  “如实说罢……”唐晋北道,“还能怎么交代。”
  “你给他安的那顶厚毡帽……也不想一想,这炎日里戴什么厚毡帽!”唐尹成道,“你这是什么遮掩,不如不掩。”
  “那你说说怎么掩?”
  “我说……我说个屁!”唐尹成气道,“这下我也要跟着受罚,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唐浩青过洛阳再往青州去,还未到洛阳,经山道走,路遇连天大雨土石崩塌,山路都堵了,只好问了另一道走,只说是有山匪,寻常人不可走,劝他还是等两天,待山路挖开了再走。
  唐浩青心里好笑,面上也露笑意道:“劳烦老伯了,寻常人不可走,那想必我是可走的。”
  那老伯双眼昏花,道:“你是哪里的大侠?”
  唐浩青道:“无名号的,傍身功夫混口吃食。”
  “噢。”老伯道,“前面山匪……多少你这样的……这样的会武的,去了,尸身往水道里一丢……唉……唉……可怜呐……”
  唐浩青不置可否笑一笑,道一句:“谢过老伯。”
  便驱马向前去了。
  山道本作两条,一条人行,一条鬼走。
  为何说鬼走呢?鄞泽山本是座好山,草木葱郁,连走兽飞禽都肥壮些,猎户在山底下安家就是一年到头吃穿不愁。可到前年不知何处来的一伙山匪,竟在这山上扎寨,专劫过路人,钱帛取了不说,命也要取。
  虽是劫道的,也只取一道而立,要保命的便走另一道,好似这山两边当中划出条菩萨林一般。
  便成了一条人道,一条鬼道。
  今日不巧,人道给山石沙土埋了,唐浩青便要去走走这鬼道。
  唐浩青一路快马加鞭,往此处却晓得规矩,只慢悠悠行路,口里哼长安城里小儿传唱的什么打麦麦打的歌儿,嘴里念到:“……武了也。”
  便瞧一瞧马上系着裹了几层的匣子。
  当真是唱不得的。
  这曲儿唱了一遍,林中鱼贯而出十几人,个个手握利兵,打头的一个将刀一挎,道:“小兄弟去何处?”
  唐浩青睁一双眼道:“我……去……青州。”
  “青州路远啊。”那人道。
  “是……是……”唐浩青垂首答。
  “身上可带足了盘缠?”
  “足……足……”唐浩青乖乖下了马,将包袱自马后解了,伸手取东西。
  抬头时,便笑了一笑,顷息之间一手毒镖尽出,直冲向当先几人。
  山匪竟也有些功夫,当首的躲过毒镖,怒道:“这小子有来路,杀!”
  身后有几人中了毒镖的,被这霸道毒物当刻麻倒在地,面色发青。
  十余人里还剩了不少,唐浩青千机匣在手,二手一拉一收,向后翻身跃一步,□□瞻瞬连发十数。
  趁乱再一跃上了马,马缰一提,高头大马扬蹄嘶鸣一声,直冲出敌阵去。
  本当是不过如此,走不出几丈,忽而□□骏马哀鸣,兀地凭空矮下去,唐浩青早一刻翻身下马,手里将那布包的木匣提了,心道一句好险。
  一句未叹完,眼见面前寒光一闪,本是空无一人之处顿刻里露出人形来,双手持刀分作二道,一劈二斩破风呼啸而来。
  唐浩青躲闪不及,想也不想持弩去抵,伤一处好过伤两处,治伤都方便些。
  不想一刀都未抵。
  双刀竟止了。
  “重禄?”那人道。
  唐浩青这才仔细看这人面貌,半刻里恍然道:“崔宏?”
  被他唤作崔宏的人将双刀一并,向身后一收,冲正赶来的余匪道:“是我旧友,停手罢!”
  也不顾唐浩青要说话,将手在他肩背上一揽道:“十余年不见,高了这许多……”
  唐浩青讪讪道:“十余年不见,你也高了不少。”
  “兄弟重逢……走罢,去我家喝一杯。”崔宏一手空出,摸了摸下巴笑道。
  
 
☆、二
 
  唐浩青被崔宏揽着肩背,少有遇旧识时候,甩开又不当,告饶道:“此行有要紧事……下回吧,定当请你吃酒。”
  崔宏将他揽得极近,道:“一杯水酒,有多少时候可耽误……走罢。”
  说着便强拉着他向那班山野贼匪道:“回寨去,今日的生意且不做了。”
  唐浩青马匹折了四脚,要赶路也赶不成,只好道:“那么我的马……”
  “吃了酒,一会儿赔你一匹。”崔宏笑道。
  “寨主,伤了的兄弟……”方才当先那人问道。
  崔宏皱一皱眉,转头问唐浩青:“解药有么?”
  唐浩青摇摇头。
  不到半刻,崔宏眉头又展了,笑道:“也不妨,柳先生在,叫他看一看……”
  那人便回话道:“你当柳先生是大罗神仙,能起死回生呢……这小哥儿使的唐门毒镖,独一份的,无解药便要折这五六个兄弟……”
  崔宏沉声道:“赵赫。”
  那人便噤声了。
  “寨主?”唐浩青奇道。
  “如今做了土寇了……嫌么?”崔宏仍将他揽着,说话间气息可闻,暧昧之极。
  唐浩青不大自在,便挣了笑道:“这兄弟间有什么可嫌,不是要赔马匹么?走罢。”
  崔宏给他挣脱,面上亦未有变,只笑道:“走罢。”
  由山道上不多百十来步,便见边角了。
  “叫飞雪寨。”崔宏回头道。
  唐浩青点一点头,道:“还风雅得很。”
  崔宏笑道:“柳先生起的。”
  “前头便听你们提柳先生,寨里分旁做主的?”唐浩青问道。
  “柳先生是江湖郎中……是个道士。”崔宏笑道,“见过他你便晓得了。”
  唐浩青心道谁要见他,牵一匹马来他这便要走,日子要近伏,他捱得过,匣子里的货捱不过。
  至于这崔宏……唐浩青走着山道,抬头看他一眼,却见崔宏正转头瞧他,便敷衍笑一笑,再低头看道旁。
  不知一笔什么糊涂账,崔宏什么心思他不晓得,硬是要强留他喝一杯酒,虽是多年未见故交好友,却全是幼时交情。
  唐浩青一头雾水给带上了寨子,寨前矮楼前立了个人。
  那人一身蓝白平素绡道袍,蓄着长须,负手而立,看不出年岁。
  “怎么回得早了?”那人道。
  还未等崔宏回话,那人见着身旁立着的唐浩青,便道:“咦,今日不劫财,改劫色么?面相倒不错,是个福大命大的……”
  “柳先生。”崔宏道,“遇了故人,少一日也无碍罢。”
  “你是沈重禄?”那柳先生看一眼崔宏,向唐浩青道。
  唐浩青心内一惊,难不成这道人真会算命?
  “是,他便是重禄。”正要说话,崔宏抢先道,“回寨里说话罢,堵了一路的弟兄……”
  三人站在门外,余下十多人还有几名伤患,哎哎哟哟叫唤,全在后头等。
  柳先生惊道:“伤了这么多?我上回便说了,伤重的便莫要抬回来了,医病还需用药,这时候余得不多……”
  “柳先生!”崔宏被他絮叨得登时头大如斗,“进去说话……”
  “哎。”柳先生笑笑,将袖子一拢,转身进去了。
  进了寨里,姓柳的道士正在堂里坐着,手边端一盏茶,见人崔宏同唐浩青进来便问道:“伤了几个?”
  “六个罢。”崔宏答。
  “怎么,见了旧情儿连兄弟生死都不顾了?”柳先生道,“往日未听过你说什么‘六个罢’,五个便是五个,六个便是六个……”
  “一会儿赵赫来了问他罢,我未数。”崔宏笑道。
  唐浩青被那道士叫出旧名姓仍未平心绪,此时再听他说什么小情儿,便蹙了眉头。
  崔宏吩咐下去摆酒菜,要招呼唐浩青,令方尽了,唐浩青便开口了。
  “崔……”唐浩青一时不知叫什么,囫囵略过,道,“不是说吃一杯酒么?”
  “一杯怎够。”崔宏笑道,“这许多年不见……重禄,你小时宏哥哥来宏哥哥去的,现下生分了。”
  “小时是小时的事了……”唐浩青笑道,心里还挂念手里木匣子,随口答,“现下叫唐浩青,崔……旧名莫要叫了。”
  “叫崔大哥罢。”崔宏也不着意要他为难,笑道。
  “你是唐门的人罢。”那道士忽然又开口道。
  “是。”唐浩青道。
  “你入了唐门?”崔宏问道。
  “崔大哥不也成了明教高徒。”唐浩青笑道,“俱是说来话长罢?”
  崔宏笑几声道:“是,各人皆有因缘。”
  姓柳的道士问完一句话,不知何时走了,堂里来来回回几名寨里兄弟,只唐浩青与崔宏站着说话。
  “坐下说罢。”崔宏道。
  唐浩青也不推辞,思索片刻将匣子置于脚边,便坐下来。
  “赵赫问你时你说要去青州……怎么?”崔宏问道。
  唐浩青看他一眼,煞有介事道:“战乱之苦……唐门生意亦不景气,逃难去的。”
  “不像逃难。”崔宏笑道。
  “崔大哥好眼力。”唐浩青笑道,“实则是方成了一桩大宗,急着赶回堡里复命。”
  “怎走的反路?”
  “接了暗报,青州折了几名内堡弟子,正去收殓。”唐浩青喝一口茶,随口胡诌,对答如流。
  “只你一人?”
  “只我一人。”唐浩青答。
  崔宏似是不疑有他,只道:“你入了唐门,沈夫人……”
  “家慈健在,现在恭州安身。”唐浩青答道
  崔宏便道:“改日去拜访。”
  唐浩青笑一笑,也未应他,有几分意思便是莫要来了,招待不起。
  也不知崔宏看出几分。
  唐浩青一面喝茶,一面悄悄看崔宏神色。如今不比从前,无论儿时如何亲厚,始终分隔多年,二人际遇各有不同,不知现下崔宏可还是当日崔宏。
  只是崔宏亦不是旧时孩童,喜怒哀乐俱在脸上,光凭神色连唐浩青都断不出什么来,只好悻悻作罢。
  到酒菜摆了,赵赫不甘不愿过来道一句:“崔大寨主,摆了,带你小兄弟去入席罢。”
  崔宏笑了笑,不理睬赵赫脾气,同唐浩青道:“走么?”
  唐浩青道:“崔大哥客气……走罢。”
  便去入席了。
  柳先生早便在桌边坐好,见他二人过来,便笑吟吟打招呼:“浩青来同我坐。”
  叫得如族内亲眷,唐浩青打了个冷颤。
  崔宏漠然道:“同你坐什么,浩青同我一处坐。”
  唐浩青莫名其妙,到底还是与崔宏熟识些,便照他说法与他同坐。
  柳先生道:“这么紧着……真是……”
  见崔宏要开口,便改了口称一句:“无量寿佛……吃菜吃菜。”
  崔宏见他老实闭嘴,也满意地将要说的话咽回肚子里。
  唐浩青无多少食欲,举了筷子茫然看一桌子山珍野味,无从下箸。
  崔宏见他不吃,便夹了许多菜,俱堆到他碗碟里,道:“不知你唐门吃穿用度如何……既来了崔大哥栖身处,总要尽尽地主之谊,不合胃口再叫人换菜来。”
  唐浩青是提着木匣到饭桌边的,想着脚底下还有个人头,天又闷热,胃口哪里能好。只是崔宏又是夹菜又是倒酒,大献殷勤,唐浩青只好当作心意收。
  柳先生看在眼里,只在远些地方笑一笑,自己倒一两杯酒喝。
  “柳先生叫什么?”唐浩青喝了几杯,不胜酒力,便寻个话说。
  崔宏看也不看,又给唐浩青倒一杯酒,道:“叫柳泌。”
  “是纯阳弟子?”唐浩青看一看酒杯,端起来,趁崔宏未看他时向身后一甩,将酒倒尽了摆回桌上。
  “这倒不知,未听他说过。”崔宏道。
  “柳先生会武?”唐浩青又问。
  崔宏道:“不会,怎问这许多……难不成你对那柳老道……”
  唐浩青伸手护住自己酒杯道:“……不喝了……无事问问罢了。”
  崔宏给唐浩青倒酒时便是你一杯我一杯,唐浩青喝多少,他自己也喝多少。此时唐浩青面上都泛红,崔宏却半点儿看不出喝过酒。
  唐浩青说过不喝了,崔宏也不迫他,自己再倒一杯酒喝,喝过了一手握着酒杯,看着唐浩青道:“同小时候一个模样……”
  说罢便伸手摸了一把唐浩青面颊。
  唐浩青被他突如其来这么摸了一把,虽都是男人没什么便宜可占,却也愣了一愣。
  喝醉了?唐浩青心道。
  口里却还是笑说:“小时候事情,崔大哥还记得清么?”
  崔宏便笑一笑:“怎么记不得……成日地粘在一块儿,你娘给你糕点,总要省着给我带来,有一回路上摔了,糕点全烂在地上,见到我时哭得要断气,我还同你说是土地公公吃去,叫你莫哭。”
  唐浩青都要记不得这回事,崔宏却记得清楚。
  再细想一想,确是想不起了,便甩到脑后,抬头正对着崔宏一双眼。
  崔宏双眼较之常人稍淡,如一双鹰眸,鼻梁高挺,唇薄如刀。
  小时听过三姑六婆夸他二人都是俊俏小儿郎,糕饼果子却只敢与唐浩青,崔宏常是没份的,要小浩青将自己一份匀他才尝得着味。
  不料这崔宏大了愈发英俊,山野里做土匪却做出一股朗朗男儿落拓之气来,唐浩青忽生出一股妒意。
  妒自己不如他俊么?
  不至于,长到这个岁数,多少女儿家送过秋波,唐浩青心中有数。
  只不过是……自己也是醉了罢。唐浩青眯了眯眼看崔宏,心道。
  “看什么?”崔宏笑道,拇指又在他面上抹了一下,“崔大哥不好……给你倒酒,灌多了?”
  唐浩青闭一闭眼,再睁,笑道:“是有些多了,正要问你何处可歇一歇。”
  崔宏道:“房里歇去罢,明日再走。”
  唐浩青瞥一眼地上木匣,心里算一算,点了点头。
  崔宏随意唤了个人来,窸窸窣窣讲了两三句,那人便示意唐浩青跟他走,是要领路。
  便将浩青带去一间房,唐浩青方一踏进门,那人便走了。
  外头看来其貌不扬,里头布置倒还差强人意,唐浩青将门掩了,吃了酒困乏得很了,寻了床铺便脱了靴躺下,和衣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时候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唐浩青于唐家堡许多年,立时便醒了。
  推门进来的人脚步极轻,似是怕惊醒了他。
  唐浩青便仍背身侧睡着不动,待他如何动作。
  谁知这人竟是摸上了铺来,自后将唐浩青抱着,唐浩青正要将人挣开,那人口里轻声道:“嘘……重禄,宏哥哥寻了你好几年……”
  唐浩青便不动了。
  “终是寻到了……寻到了便好啊……”
  崔宏半句如叹息,温热气息扑在唐浩青后颈耳畔,再过一会儿,崔宏吐息绵长,竟是睡过去了。
  真醉了罢。唐浩青想。
  唐浩青正还困倦,便不管这一句如何,也不挣了,又闭眼入梦去。
  
 
☆、三
 
  到晨起时候,唐浩青动一动,要起身,崔宏早便醒了,一夜过去仍抱着不撒手,唐浩青无法,开口道:“松些罢,捆犯人么?”
  “小时候便这么抱你……”说着强健双臂还收一收。
  唐浩青给他箍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暗地里使了点内劲,把他双手震开。
  崔宏便笑着放手,任由他翻身下床去。
  唐浩青这才想起余事来,瞪了眼道:“我带上山来的木匣呢?”
  崔宏道:“什么木匣?”
  唐浩青上前一步抓了崔宏衣领,将他生生自铺上拖起来怒道:“东西在哪儿?”
  崔宏随他揪着衣领,不紧不慢道:“什么匣子,没见过那东西……”
  唐浩青嘴角动了动,显是要说话,却还是什么也没说,将崔宏衣领松了狠狠一推,高大山匪头子背脊撞在床板上呯地一声。
  “丢了要紧东西?”崔宏仍躺着问道。
  唐浩青咬牙切齿道:“要命东西。”
  “唉……”崔宏叹了口气,“一身酒气……先去沐浴,再从长计议罢?”
  唐浩青问道:“你藏起来了?”
  崔宏漠然道:“没有。”
  心知问了也是白问,唐浩青气都不知往何处撒,只好自认倒霉,一肚子火全发在门扇上,一脚踹开出去了。
  方出了门去,见柳泌在空地上舞剑,一招一式全是……全是没头没尾,无门无派。倒是自得其乐,还哼几句早时小曲。
  见了唐浩青便奇道:“浩青?怎从那混子屋里出来?”
  唐浩青略一皱眉,柳泌收了剑道:“崔宏性子太急……唉,伤着没有?”
  “什么伤……”唐浩青给他说得不知南北,索性直开口道,“柳先生可有见我随身带着那木匣?”
  “你随我来,我给你取些药去……什么木匣,未见过,来来来……怎么一身酒气,先带你去洗洗罢。”柳泌一张嘴说话不停,伸手就去拉唐浩青。
  师门里规矩少与人近身,昨夜被崔宏抱着睡了一夜犯过忌,唐浩青不动声色抽了手,柳泌抓了个空,仍是好气度,笑道:“唉……那你随我来。”
  “柳先生,那木匣子关我性命……”
  “什么性命不性命,我么……同阎王爷抢命几回,你管放心。”柳泌心不在焉道。
  唐浩青哭笑不得,柳泌又伸了手来拉,唐浩青要躲,被他拂尘抵了抵,未躲开,便被拽着胳膊拖去寨子后头山腰小塘处。
  崔宏才穿了鞋走出门来,未见唐浩青,左右看一看,见地上几道凌乱步法余痕,一看便是柳泌那不伦不类剑法,便晓得是人是被柳泌带走,也不急,到堂里等二人回来。
  柳泌带唐浩青到水塘,怀里还掏出几粒澡豆来抛给唐浩青。
  唐浩青接了澡豆,水旁站了一会儿。
  “咦?”柳泌见他不动,问一字,一副了然模样道,“哦……怕羞么?我转过身去,你们昨夜……算了算了,我不多说,只是那处碰水小心些,一会儿给你弄些药去用……哎,这个崔宏,真是……”
  唐浩青听他念念叨叨,一个头两个大,差不多是晓得他误会,脱了衣服下塘去,从山上下来的水,凉得颤了颤,开口道:“柳先生想多了罢,崔宏并未……那个我。”
  柳泌转身道:“他没有那个你?那你方才这般……”
  唐浩青窘道:“还是我那木匣……”
  柳泌断他话语道:“崔宏本是性急的,挂念你这许多年……如今见了,同榻而眠竟也不那个你,想必对你也是真心……”
  唐浩青道:“那若是他那个我就不是真心?”
  柳泌道:“非也,俱是真心,那个不那个都是真心。”
  唐浩青:“……”
  柳泌看了他一眼道:“……旧疤都可消,回头给你弄些外敷的……”
  唐浩青道:“崔宏是断袖?”
  柳泌惊道:“他还未同你说?”
  唐浩青摇头。
  柳泌正正颜色道:“先说一句,我非是他派来与你当说客的……”
  唐浩青道:“那你方才那个不那个的?”
  柳泌道:“唉,贫道论一理……那个便是那个,光说那个怎算是说客呢,若我是说客,早便帮他那个你了……”
  崔宏道:“你们说甚这个那个?”
  唐浩青:“……”
  柳泌:“……”
  崔宏不等他们开口问便道:“堂里等你们许久,想到自己也未沐浴。”
  唐浩青脱得赤条条与崔宏四目相对,又想到自己才与柳泌说那个这个的,塘底石头长了苔,只觉得险些站不稳。
  崔宏也不看他神色,三下五除二将衣物除了,也跳下塘来。
  二人当真坦诚相对,唐浩青看一眼,崔宏肩背结实,筋骨壮健,比穿衣时候更蛮壮几分。
  崔宏见他看自己,便笑一笑:“便多看看。”
  唐浩青移了眼道:“也无甚好看的……我同师兄弟同吃同住沐浴也一同,见过多少,不差这一看。”
  崔宏神色一肃问:“你师兄弟……那个你了不曾?”
  唐浩青:“……”
  柳泌笑得打跌,被崔宏拍水甩了一身,正要跳脚发怒,见崔宏瞄了瞄岸边双刀,便识趣将广袖一收,怒道:“瞎屡生!亏老子……”
  话未说完又被拍了一身水,气哼哼地走了。
  崔宏道:“总来妨事,没眼色。”
  唐浩青无奈,草草抹一边便去取了自己衣服要穿,未防备时却被崔宏一把又拉下水。
  “又做什么!”唐浩青怒道。
  崔宏道:“沐浴怎么急得……我……崔大哥给你搓搓背。”
  唐浩青给他弄得恼不起来,只好随意寻一处平石作浴床坐了,让崔宏给他搓背。
  崔宏不比他,东西带得齐全,布巾沾了水,稍使点儿力气便给唐浩青搓起背来。
  力道拿捏得好,不轻不重,唐浩青自成人未有人给他搓过背,舒爽得微微眯了眼,崔宏藏他东西暂且也不管了,道:“这十余年作混,全给人搓背去了不成?”
  崔宏笑道:“什么话……崔大哥哪里肯给人搓背,小时候同你一起洗澡时候便是这么搓,全忘了?”
  唐浩青随口应一句:“嗯。”
  下一刻崔宏鼻息便到耳边:“当真忘了?”
  唐浩青一惊,反身避开了,站起来去穿衣服,边道:“崔大寨主,莫为难我,将我东西还了,好让我去交差。”
  崔宏仍站在塘里,面色阴晴不显,似在沉思。
  片刻后忽而笑道:“重禄,你我多年不见……唐家堡有甚好,将沈夫人接来,便住在我这寨子里安心养老……”
  “阿娘年岁高了,跋山涉水,多有不便。”唐浩青随口答。
  “沈夫人算来不过……算了,你不肯便罢了。”崔宏道,“那在寨里多留几日罢。”
  “说了是急去复命。”唐浩青实在不耐,将面色沉了。
  “匣子我开过了。”崔宏道。
  唐浩青心中一紧。
  “谁的人头?”崔宏问,“复谁的命?”
  唐浩青冷哼道:“问许多做什么?于唐门门下,做的自然是唐门的人头生意。”
  崔宏道:“是个做官的罢。”
  唐浩青不耐烦道:“与你有何干系?”
  “柳泌瞧了,说他额前隆起耸而厚,天仓左右丰而贵,是做大官的人。”崔宏道。
  唐浩青咋舌:“……你们还给死人看相?”
  “柳泌见了脸面必要断一断……你杀了哪个大官?”崔宏问道。
  唐浩青道:“晓得我不会同你说,你何来的这一问。”
  崔宏便道:“前几日有兄弟下山去,听来是……”
  唐浩青已穿戴好,漫不经心理着袖口。
  崔宏察得出杀意,便叹了口气,慢慢地道:“怀贤梦南国,兴尽水漫漫。”
  唐浩青道:“知道了还问我,怕我不下手杀你?”
  崔宏道:“重禄,我怎会害你?”
  唐浩青道:“你这便是在害我了,可知我晚去一日性命便少十分?”
  崔宏便道:“唐门在替吴元济卖命?”
  唐浩青不答。
  崔宏又道:“吴少阳之子……名不正言不顺做个淮西使,父亲死了不发丧,遣兵焚县戮城,不忠不孝……怎跟唐门搭上的。”
  唐浩青扯了嘴角笑一笑:“这么聪明,怎不去做皇帝。”
  崔宏道:“重禄,你莫掺这是非……留在此处,与我……作伴,逍遥度日罢。”
  唐浩青道:“你猜对前一半,唐门暗地里拿人头宗子吃饭,做生意向来不讲什么忠孝,只不过非是为吴元济卖命,知道我不会说,莫要问了。”
  崔宏方才结结巴巴说话,唐浩青听懂他意思,若是早些年这番话还尚可说一说,可这门要紧生意做到半途,此时他决计不可脱身而走,他走了,莫说晋北尹成,长幼数十乃至上百都不知可否保住命来。
  崔宏还想说什么,唐浩青先开口道:“好意心领,望崔寨主将我物归还,改日得了闲,定当上山来仍讨一杯水酒喝。”
  崔宏不语。
  唐浩青心里急得很,不知人头藏在何处,又不能明抢,只得待崔宏开口。
  本是山腰小塘,却是活水,长水潺潺而来,凉意沁人。
  崔宏在塘中站了许久,似是被水刷得静了些,方才开口笑道:“好,明日罢,明日定将东西还你。”
  唐浩青松一口气,道:“那便谢过崔大哥。”
  崔宏却伸一只手道:“不可无缘无故,总要出些罢?”
  唐浩青疑道:“出什么?”
  崔宏笑道:“看你脸色……怕什么,怕我那个你么?”
  唐浩青:“……”
  崔宏又笑一笑道:“搓背罢。”
  唐浩青道:“我搓背贵得很。”
  崔宏道:“一千文一回罢,差人给你换去……”
  唐浩青笑道:“免了,带不了这许多。”
  说罢将踩到石台上,也不湿衣裳,崔宏走过来靠在石台边,唐浩青便蹲在这石台上给他搓背。
  崔宏道:“给你师兄弟搓过没?”
  唐浩青道:“没有。”
  崔宏便颇为安心,答一句:“哦。”
  唐浩青手指细致,力道却控不好,搓得便是皮糙肉厚如崔宏背后都要破皮,崔宏也不说,反倒一副享受模样,任他拿自己后背出气。
  山野林间雀鸟吱喳两声,阒寂无人,二人又不说话,许久崔宏才又吐出一字:“你……”
  “寨主!”赵赫声音传来,将崔宏方要出口的话打散了。
  “寨主!柳先生叫我离远些喊你们——”赵赫大叫道,“柳先生叫你们二人莫要那个了!吃早饭罢!”
  崔宏:“……”
  唐浩青甩一甩手站起来道:“走罢。”
  崔宏黑着一张脸自水中起身,去穿了衣服,跟唐浩青一道走。
  路上见了赵赫,赵赫道:“柳先生说吃过饭再那个也来得及。”
  唐浩青奇道:“……你寨中都这么说话?”
  崔宏道:“怎么说话?”
  赵赫道:“寨主,那个到底是哪个?”
  唐浩青忙道:“无事,无事了。”
  崔宏笑了笑,向唐浩青那处稍靠过去一些,把赵赫伶仃落在一边。
  
 
☆、四
 
  吃过饭柳泌便叫崔宏去一旁,揣着袖子同他嘀嘀咕咕,唐浩青懒得管他们说什么,现下却是困在这寨子里走不了,便随处逛去了。
  崔宏一面听柳泌说话,一面还两眼盯着唐浩青,见他走开去了便叫一句:“缺什么便着人替你寻,寨里头兄弟都晓得你是贵客。”
  唐浩青摆摆手道知道了,便出去了。
  柳泌看看崔宏,再看一看唐浩青方才出去那道门,笑道:“何苦,若是他没那个心思,白骨觅汁么。”
  崔宏转头看他一眼笑道:“他有的。”
  “笃定了?”柳泌问道。
  “柳泌。”崔宏道。
  “寨主有何吩咐?”柳泌笑笑,躬一礼道。
  “你若敢打他主意,我就要你的命。”崔宏道。
  柳泌便笑道:“哎,不敢不敢。”
  本就不是什么大寨,唐浩青来回走一趟,所见只有几人拉拉扯扯打的不知什么拳,软绵绵不伤及皮肉脏腑,打着打着便勾肩搭背去找厨娘领酒吃。
  唐浩青看一会儿,待他们去吃酒,便又走开。
  其中一个叫住他问:“一道吃酒去么?”
  唐浩青道:“不吃了。”
  那几人便嘻嘻哈哈走了。
  寨子里来外人都不生厌,唐浩青挑一挑眉,无事可做,去池边寻虾蟆。
  正是晨起沐浴那处,浅池里还有几尾小鱼,唐浩青出手快,随手便捞一条,鱼在手里扭几下,挣一挣便滑脱了,索性蹲在池边出神。
  “咳。”柳泌咳一声。
  唐浩青无动于衷。
  无奈,柳泌只得大声呼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唐浩青这才转头道:“怎么柳先生又要沐浴么?”
  柳泌道:“清早给那匪汉劈头盖脸浇一通,还沐什么浴。”
  唐浩青便道一句:“哦。”
  柳泌笑道:“还忧心你要命活计?崔宏寻法子收着呢,烂不了。”
  唐浩青看他一眼道:“柳先生晓得藏在何处?”
  柳泌答:“欸,我是崔宏亲信么……”
  “那么可否……”
  “不晓得。”柳泌将话讲了完全。
  唐浩青早料到他这处也讨不来什么,也未有多言,拣了些小石子打水。
  “知道你什么心思。”柳泌道,“崔宏既应了你明日叫你走,也不会多留你,这匪贼窝里不讲道理,崔宏这厮情义却是讲的。”
  唐浩青笑了笑:“他讲不讲情义我不知道,早晓得强拘我这几日,早先就不上山来,两脚走此时都出……”
  “哎,你那崔大哥留你……”柳泌道,“非是我好打听,你与你那崔大哥这般……”
  “什么这般,我与他哪般?”唐浩青道。
  “那便无这般那般。”柳泌笑道,“你明日便要下山,我还有话同你讲。”
  “什么话?”唐浩青问道。
  柳泌将道袍脱了,再将里头衣裳也脱了个精光。
  唐浩青:“……”
  柳泌倒是不在意,本是道袍遮得严实,竟瞧不出他身板精壮来。
  “前*你上山来时我便瞧出来了。”柳泌笑道。
  唐浩青不明所以:“瞧出什么?”
  “唉。”柳泌仍笑吟吟说话,“你若是不喜欢你那崔大哥,便瞧我如何?”
  唐浩青道:“那我宁可……”
  险些着了这郎中汉的道,唐浩青及时将嘴巴合了,眼睛转一转再开口道:“你便光着,一会儿崔宏若是来了,我就跳起来,一把将你抱着,说些什么宝贝心肝……”
  崔宏道:“你敢!”
  唐浩青:“……”
  唐浩青没来得及跳起来,柳泌便跳到水里,一路踩着水向山下跑。
  唐浩青嘴角动了动,问崔宏道:“……他去哪里?”
  崔宏道:“算他跑得快……不知道,或许是山下人家,结缘罢。”
  唐浩青张着嘴看一看地上柳泌内外衣物,道:“便这么光着结缘?”
  崔宏漠然道:“管他做什么,你看上他了?”
  唐浩青看看池里,心不在焉道:“是看上一个……不过不是柳先生。”
  崔宏道:“谁?”
  转眼间怀里一尾活鱼噼啪乱跳,崔宏兜了几下才将它兜住,再抬头看唐浩青已经走出十数步,抛一句话给他:“养着吐几个时辰沙土,晚上烤了吃罢……”
  到了傍晚吃饭时候,唐浩青面前当真摆了条烤鱼。
  总之是明日要走,唐浩青放开肚皮吃,崔宏这寨子扎在山里,吃食却不短,也不知到哪里去打家劫舍抢来的。
  柳泌又穿得端正在一旁坐好了,见唐浩青看他还笑一笑。
  今日崔宏不给唐浩青灌酒了,自己也不吃酒,怕唐浩青不自在,也不看着他吃。
  看来也不似心内有郁。
  唐浩青自是不顾他的,吃饱喝足便问崔宏:“有旁的空房么?同你挤得肩背酸。”
  崔宏便道:“我那间最好,你睡罢,我寻别处。”
  唐浩青也不客气,点了点头含糊道:“那我先……随处走走。”
  白日里连着入夜上上下下全翻过,连灶膛都掏过一回,一无所获,唐浩青只好当崔宏说话算数,待明日取了东西便走,两不相干。
  天亮时候唐浩青便醒了,洗漱过便去找崔宏,未找到崔宏却寻到柳泌。
  柳泌道:“要走了?”
  唐浩青点一点头答:“走了,去找崔宏要东西。”
  柳泌笑一笑答:“在我这里呢,莫找他了。”
  便叫唐浩青稍待,取了他木匣子来。
  “藏在何处?”唐浩青也不避讳,当他面开了匣子。幸而人头未腐,木匣触手还有凉意。
  “这你便莫要多问了。”柳泌道,“快走罢。”
  “崔宏呢?”唐浩青问道。
  “不知,怕是不舍得你,躲在哪一间里偷摸着哭罢。”柳泌随口答他。
  唐浩青不陪他多说胡话,又问:“可有马匹?”
  柳泌道:“没有,山上怎么牵马……山下小村贫瘠,怕也寻不到可用的。”
  唐浩青便道:“算了,我两脚先走一段。”
  柳泌便道一句:“唐小兄弟慈悲,就此别过了。”
  说罢也不待他先,转身便走了。
  晓得柳泌是个怪人,唐浩青也不放在心上,便自己提着东西下山去了。
  到山脚下,却见一人骑在马上,手里另牵一匹马,似是在待他。
  崔宏。
  “我同你一道走。”崔宏道。
  唐浩青道:“同我一道走做什么?你也去青州?”
  崔宏道:“不知道,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你寨子里那些兄弟呢?”
  “叫柳泌去管。”崔宏道。
  唐浩青摸一摸崔宏牵的那匹马马鬃,是匹良驹,不要白不要,便道:“你要跟便跟着,先说好,我无暇来顾你。”
  崔宏道:“用不着顾我,顾自己便是。”
  唐浩青跨上马,将缰绳接了,回头笑道:“那便好。”
  立时赶马走了。
  崔宏将自己马匹也赶一赶,跟上去。
  先到蒲州,唐浩青途中接了传书,晋北放来的,道是京衙卫、京兆府、长安县等都留了条,这会儿正怕做了出头鸟丢脑袋,不敢轻举妄动,叫他放心行事。
  得了保,自然便大摇大摆入城去,重缚了个包袱,崔宏跟在他后头亦不多话,两人进城门都未有人来拦。
  唐浩青去寻客栈,崔宏自然仍是跟着。
  进了门,唐浩青同掌柜的说要一间房,掌柜的见了他身后崔宏,便又笑眯眯道:“这位客官呢,也是一间房?”
  “不用。”崔宏漠然道。
  掌柜的问:“这位客官不住店?”
  崔宏便答:“我同他住一间。”
  唐浩青道:“要住店便自己出银钱,同我挤什么?”
  崔宏面无表情道:“出门急,钱财带得少了,只买了两匹马。”
  “你买的什么马,千里马么?”唐浩青道。
  “不知,一匹一贯。”崔宏道。
  唐浩青险些背过气去:“一匹一贯你都买?你给驴踢了脑袋么?你堂堂一个……”
  崔宏便笑一笑:“没有,重禄,我与你一间罢。”
  唐浩青反而没了脾气,叹口气道:“……莫叫重禄了,我出钱,给你另要一间。”
  “我同你住。”崔宏又说一遍。
  “怎像个傻子!”唐浩青不耐烦道,“你要住这间么?给你住,我另要一间去。”
  掌柜的道:“二位到底是要一间房还是两间?”
  崔宏:“一间。”
  唐浩青:“两间。”
  掌柜的:“……”
  片刻后,崔宏神色不动,唐浩青服软:“一间一间……”
  掌柜的忍笑忍得辛苦,叫了伙计领他们去寻门。
  二人进了房,门扇一关,大眼瞪小眼一阵,唐浩青将包袱小心安放到一旁,道:“……我去要些酒菜,劳烦崔大哥替我看着些。”
  崔宏道:“我去罢。”
  唐浩青有意惊道:“你不是身无分文?”
  崔宏给他拆穿,又圆不回来,便囫囵道:“也不是身无分文,还有少几个铜板,不多罢了。”
  唐浩青哪还有心思跟他计较,便道:“那你便要些……莫要大鱼大肉了,吃得腻了。”
  崔宏点点头,便出去了。
  崔宏未带什么行李,将一双刀留在房里,唐浩青闲着便取了他刀来把玩。
  入了唐门,外家武艺都要学些,防着千机匣不傍身时候。
  崔宏一双弯刀看来便是使了许久,刀锋磨过数回,薄得似纸,刀柄亦是覆了再覆,换过又换,手艺却是细致,仿佛女儿家手法。
  外堡便有个女娃家,亲阿哥做刀剑生意,她便给人磨刀柄,再细细缠过。
  正巧崔宏回来,见唐浩青正动他随身的一双刀。
  唐浩青抬头见了他,将刀放下道:“一时好奇……”
  崔宏笑道:“没事,你拿着玩也行,不是值钱的东西。”
  唐浩青便笑答:“刀有什么可玩的……你这双刀用了多少年?”
  崔宏道:“记不清……三两年罢。”
  “女娃儿……姑娘家给你磨的刀柄么?”唐浩青道。
  崔宏沉吟片刻,道:“是。”
  唐浩青笑道:“还有定情信物……”
  崔宏便不答了。
  唐浩青也未再说话。
  到饭菜端上来,唐浩青草草吃了两口便起身出去了,崔宏便也将碗筷放了,跟出去。
  唐浩青无奈道:“……我出来办事,你跟出来做什么。”
  崔宏道:“办什么事?”
  “唐门的事。”唐浩青道。
  “那我不跟去。”崔宏道,“你方才吃得少,回来饭菜凉了便重叫过。”
  “你怎……算了,我走了,莫跟来!”唐浩青道。
  崔宏便原地等他走,唐浩青再回头看他一眼,仍在原地站着,还冲他挥了挥手。
  “……像个傻子。”唐浩青哭笑不得道。
  转身再走两步,使飞鸢泛月走了。
  崔宏再看了一会儿,待连唐浩青零星一点影都瞧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五
 
  唐浩青到戌时过一刻回转来,见崔宏不在堂内,悄悄向掌柜的多要一间房,将手里提的东西放妥了,再回先前那一间去。
  崔宏不在,唐浩青将榻上凭几随手丢去屋角,自己在坐榻上躺了,总之是客栈小舍里过夜,不是主人家里设宴,没规矩也罢,叫崔宏睡床去。
  崔宏回来时唐浩青睡得半梦半醒,门板吱呀响了响,随后极轻地慢慢掩上了。
  一寨之主做贼一般蹑手蹑脚,有功夫武艺在身,轻功讲究一个提气,要踏雪无痕没有,少些声响还可。
  唐浩青心里刚要夸一句识趣,崔宏下一刻便挤上坐榻来。
  坐榻不比寝铺,本就窄许多,崔宏身量高大,硬生生要挤上来,逼得唐浩青又睁了眼。
  “床铺都让给你,还寻什么事。”唐浩青道。
  “吵醒你了?”不想崔宏道。
  唐浩青道:“给你这么挤,石刻的菩萨都要醒了。”
  崔宏便道:“坐榻小得很,去床上睡罢。”
  唐浩青当崔宏发了好心,叫他去铺上睡,自己睡这板硬坐榻。欢天喜地翻身跨过崔宏下榻去寝铺上,不忘将方才搬来软褥照样搬回去。
  正要睡下,崔宏又挤上铺来。
  唐浩青本是赶了许多路,再去暗道里摸了一通,正疲乏时候,到铺上总算还宽敞些,也背过身睡,随崔宏去了。
  没成想闭眼不过片刻,崔宏得寸进尺,自背后将他抱着,二人再贴近些。
  唐浩青忍不住道:“要入伏的天……热不死么?”
  崔宏便笑道:“抱着睡……小时候不也这么来?”
  唐浩青小时只记得个大概,困得打个呵欠,昏昏沉沉要睡过去。
  崔宏又开口:“重禄……浩青,有过娘子不曾?”
  唐浩青吐息渐匀,似是睡熟了。
  崔宏也不顾他睡不睡,再问道:“先前在长安,去过几家?平康坊里的小娘子腰软颊香,有过没有?”
  唐浩青只觉得有哪里来的蚊蝇在耳边嗡嗡嗡个不停,扫也扫不走,怒道:“没有!好了罢!让我睡上一刻……”
  崔宏道:“真没有么?”
  唐浩青道:“没有……就去了一回张久素家,跟师兄弟去听消息的,还白给觥录事灌许多酒,尽顾着睡了……”
  崔宏道:“没有便好。”
  唐浩青模糊里听他说好,便安心睡了。
  方入梦去,那蚊蝇又来嗡嗡,正是崔宏声音:“浩青……浩青……”
  如魔音灌耳,唐浩青欲哭无泪,告饶道:“求求你了崔大相公,明日又要赶早上路……让我睡些时候……”
  崔宏听他讨饶便受用得很,笑道:“睡罢,崔大哥在,出不了岔子……”
  唐浩青冷不防给他一口温热鼻息喷在后颈,脖颈缩了缩,不自在地向里墙靠一靠,又被崔宏挤过来一些。倦得狠,便这么睡了。
  到第二日,唐浩青一早起来打点了包袱,叫崔宏去马棚牵马,自己去另一间空屋里查了,东西没了。
  便心安理得去牵马走人。
  到大门外,崔宏牵了一匹马等他。
  “……马呢?”唐浩青问道。
  “这不是么?”崔宏道。
  “还有一匹呢,我骑来的那匹?”唐浩青问道。
  “……昨夜里被偷了罢……不知道,没寻着。”崔宏道。
  “一贯……”唐浩青话未说完,给崔宏截了。
  “早先朝廷批下买卖,要足二十五贯……一贯便当破财消灾,我……”
  唐浩青当他要说再去买一匹,正想嘲他财大气粗,俱是不义之财还当流水。
  岂料崔宏道:“我与你同骑一匹罢。”
  唐浩青怒道:“马不会压死么!再去租一匹!”
  足多折腾半个时辰,崔宏重去租了马来,还买一些干粮炒米,都系到唐浩青马上,都安置妥当了二人才出发。
  唐浩青又给崔宏占便宜抱着睡一夜,夜里不翻身,睡得半边肩背发酸。一路上骑着马不住松动筋骨,崔宏又全看到眼里。
  到下一城前全是荒芜野地,连个庄家农舍都不见,二人沿路寻平处歇。
  唐浩青也不讲究旁的,坐下去干粮袋里寻吃食,崔宏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便在他一边坐下,伸手捏了捏他肩背酸疼处,唐浩青未管他,直顾着寻干粮。
  翻了一刻摸着一块大东西,取出来看竟是拿了不知什么叶子裹起来的一只羊腿。
  “你这……”唐浩青一手拎着羊腿,不知说什么好。
  崔宏道:“另寻的都是些没味的东西……怕你路上吃得嘴淡。”
  唐浩青:“……”
  唐浩青将烤羊腿取了,皱着眉看一会儿,无从下口,索性拿手撕了肉吃,顺手扯几块递给崔宏,就着饼面吃。
  二人吃饱喝足,一条羊腿二人分食倒也正好,剩了些贴骨的肉屑,唐浩青便随手丢在野地里。
  唐浩青倒没有快马加鞭的意思,一路上悠悠哉赶马,崔宏跟在后头更不急,二人骑着马晃荡晃荡,崔宏不知怎么便出了神,马镫子扬了扬,一瞥间遮回幼时去了。
  崔宏十一岁,按道理已过了发蒙读书的年纪,不去读书,也未有先生来府里。
  听季三娘道族中某户的儿子到十一岁,送去选做千牛备身,将来祖上蒙荫的事。
  这种好事是轮不到他的。
  更可笑的是,他现在给人按在地上吃饭。
  一碗给狗吃的剩饭。
  旁的少年小儿围在一旁嘻嘻哈哈瞧他狼狈模样,崔举仗着年长他两年力壮些,一膝跪在他背脊上压着,双手拗在背后按住,迫得他趴在黄沙地里,硬要他张口吃脸前一碗狗饭。
  崔宏将嘴紧紧闭着,死也不张,崔举便叫崔历与崔庆将他嘴掰开,要把这碗饭塞进他嘴里。
  崔宏挣得使力,挣不过三个人,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崔庆拿手掰他下巴,他便甩头想挣开,张嘴去咬他手,被猛地塞进一口馊饭。
  一旁看热闹的便又叫好。
  崔宏要吐出来,崔举瞪了眼睛道:“你不是杂种吗,该吃狗饭,还想吐出来!”
  说着还得意洋洋下令道:“给他再塞进去!咽下去,不许吐出来!”
  崔宏便死也不张口,浑当自己是个死人,将头埋到沙土里,动也不动。
  六岁的沈重禄急得要哭,挤不进去,大叫:“放开宏哥哥!宏哥哥不吃狗饭!”
  一边去扯最外头几人的胳膊腰带,要挤出一条缝去,反被推了一把,险些跟着挨打。
  六岁小儿叫嚷哪来的什么用处,众人充耳不闻,全是续着瞧这粗野恶戏。
  小重禄眼珠子转一转,想出办法来,大喊道:“我要叫阿娘来了!”
  一听要叫阿娘,正玩乐兴致便全失了,本是孩儿玩闹的事情,闹去大人处便无趣了,沈家崔家关系本就匪浅,又是官家人,一会儿闹去自家府上吃家法便要遭殃。
  崔举将崔宏放开了,站起来还踩他一脚,道:“先放你这回。”
  崔宏筋疲力尽,又趴了一会儿。
  小重禄小心走过去蹲下,不敢拉他,叫道:“宏哥哥是不是死了?”
  崔宏侧过脸,呸几声把馊饭吐了,满脸灰土再转过来,冲小重禄笑一笑道:“没呢,宏哥哥哪这么容易死。”
  说罢用些力气慢慢站起来,将手在衣服上使劲擦几下,将小重禄牵了,稍有些踉跄地带着他慢慢走。
  “重禄想去哪儿玩?”崔宏问道。
  “饿了……”小重禄道。
  鼻青脸肿的崔宏想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现道:“枣子吃么?我出来时藏了一些给你……”
  说罢伸手到怀里去掏,却只掏出几枚压瘪的枣子。
  “瘪了……”崔宏懊丧道,方才挨打时候忘了护住。
  小重禄盯着几颗枣子咽了咽口水。
  崔宏看看他,再看看自己手里枣子,道:“瘪的也吃么?”
  小重禄点了点头。
  崔宏浑身上下都脏得要命,只好将袖口翻过来,扯出里头干净的布面,把几颗压瘪的枣子在布面上仔细蹭一蹭,递给小重禄。
  小娃儿见了吃的便咧嘴,一手仍勾着崔宏手指不放,另一手接了枣子便往嘴里塞。
  崔宏道:“只有……只有这几颗,季……阿娘不给我多的。”
  要管崔举的生身母亲叫阿娘,崔宏心里一万个不乐意,却也只得守规矩。
  小重禄看出他不高兴,手里剩了三颗枣子,塞回去给他,道:“宏哥哥也吃。”
  崔宏摇摇头道:“不吃啦……宏哥哥不吃枣子。”
  “哦……”小重禄手收回去,自己慢慢吃。
  崔宏牵着小重禄漫无目的到处闲逛。
  崔家小少爷灰头土脸衣裳脏污,崔宏本就早懂事些,拉着小重禄避开人多处,免得给人见了闲话传到家里去,又要挨一顿骂,运道差些还要挨杖。
  吃完枣子,小重禄才想起正事般道:“宏哥哥,阿娘说叫你来吃糕点。”
  崔宏想了想道:“……不去了……今天宏哥哥穿的……穿的衣服不合宜,下回去跟沈娘子道谢。”
  “道谢什么呀?”小重禄问道。
  “今天借她名号宏哥哥才没吃那碗狗饭呀。”崔宏哼着小谣,学小重禄说话。
  “那我们去哪儿?”小重禄道。
  崔宏想了片刻道:“带你去打石字儿罢,一会儿牵着我,莫掉到河里去了……”
  小重禄哦了一声,手指勾着崔宏手指,一高一矮两小儿荡悠悠往河边走。
  “崔宏?”
  崔宏回神了。
  “想什么出神?”唐浩青道,“前头有个小村,寻一户借住一晚罢。”
  崔宏道:“好,你寻罢,我跟着便是。”
  本以为唐浩青问完便不开口,未想到他又张口道:“方才想什么,相好么?”
  崔宏听他问,便笑道:“没有。”
  唐浩青哦一声,顾自赶马。
  崔宏又补道:“没有相好。”
  唐浩青道:“成天在山上,寻不着可心的小娘子么?”
  崔宏便道:“是啊,不寻了。”
  唐浩青道:“不寻了?”
  崔宏道:“你做我相好,肯不肯?”
  唐浩青:“……”
  崔宏锲而不舍:“肯不肯?”
  唐浩青面无表情道:“待去下一城里给你寻个大夫……”
  
 
☆、六
 
  寻人家过夜,唐浩青不知哪来的钱财,足递了一件袍裳的绢钱,门里娘子将他们迎进去。
  唐浩青看准了是个寡妇,家里小声同崔宏道:“唔,不算富庶人家,家中只有两个男奴,没有儿女。”
  崔宏面色不动,嗯了一声。
  寡妇娘子收了钱财,自然好生安排,唐浩青免了住棚屋,便连崔宏一道得了便宜。
  只一间旧屋瓦房,二人挤一挤却也正好。
  唐浩青将包袱放了,道:“床铺太窄……这回你睡坐榻,再来挤便滚出去睡棚屋去。”
  崔宏未说话,唐浩青当他是应了。
  寡妇娘子送些黄米肉羹来,宰了只鸡款待,唐浩青谢了几句,受了几余媚眼,再关门浑身打个哆嗦。
  崔宏忍笑忍得直抖,被唐浩青踹了一脚,道:“喏,垫肚皮。”
  “张三娘要叫你留下来作补么?”崔宏问。
  唐浩青道:“作什么补,连大牲口都无一头……”
  崔宏来了精神:“有大牲口你便肯?”
  唐浩青把米羹塞进他手里:“你作补去罢。”
  崔宏道:“唔,浩青,你跟我罢,若是隔年大赦便给你落个手实……”
  唐浩青道:“吃你的!成日净说什么……失心疯了你?”
  崔宏道:“寨子里也不愁吃喝……给你去牵大牲口来。”
  唐浩青便不理他了。
  到夜里要睡了,唐浩青自己躺得稳妥了,崔宏走到榻旁道。
  “浩青,我……”
  “滚。”唐浩青闭眼不耐烦道。
  崔宏碰一鼻子灰,乖乖听话去坐榻上睡了。
  睡到半夜,唐浩青被崔宏捂了口鼻弄醒。
  “什……”正要开口,见崔宏摇了摇头。
  唐浩青看他眼神会意,起身穿靴,低声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崔宏道:“不知,丑时罢……有人进院里来了。”
  “张三娘开的门?”
  “恐怕不是闯门。”崔宏道,“是不是……”
  唐浩青眼神沉一沉,道:“恐怕是,从窗子出去。”
  崔宏早便收拾好,二手手脚放轻,悄悄从窗里爬出去。
  唐浩青躲在墙后看一眼,十数人也不举火,黑灯瞎火摸进寡妇院子里来……
  唐浩青不禁摇一摇头。
  “摇什么头?”崔宏道。
  “都不知避讳……”唐浩青道,“走了,莫看热闹了。”
  说罢也不使他那机关翼了,纵身翻出院去。
  崔宏跟他一道翻院墙,跃到院墙上时回头,正看到张三娘引路,向来耳力极好,听得几句模糊的:“……他们……这里……”
  唐浩青催道:“磨蹭什么?”
  便转过头去跃下墙了。
  崔宏道:“马怎么办?”
  唐浩青道:“可惜马钱……”
  崔宏道:“可惜你五百文。”
  唐浩青笑了笑:“当是接济了。”
  现下无他法,只好当作早赶路,荒鸡时候都不到,二人未睡醒还乏困,轻功不敢惊扰旁人,只好两脚沾地疾奔。
  到天亮时候,唐浩青道:“……累了,歇会儿罢。”
  崔宏转头看一看,□□成是追不上来,应一声,便同唐浩青原处寻平坦地方坐了。
  昨夜两碗黄米羹另加一只老母鸡,肚腹倒仍强算是合了。跑了这一两个时辰,唐浩青累得便要就地瘫倒,勉强坐着,将两腿跨着伸直。
  “使不得轻功……啧。”唐浩青道。
  崔宏坐在一旁,伸手捏了捏他一条腿,唐浩青一惊,将腿收了,道:“做什么……”
  崔宏道:“柳泌教过我舒筋活络之法……”
  唐浩青道:“教什么也没用……男……呃,男男授受不亲。”
  崔宏便一哂:“小时候连澡都一道洗……”
  唐浩青道:“总之是不一样的。”
  崔宏便笑道:“……是不一样。”
  唐浩青歇了一阵,也未同崔宏说话,不知想些什么。
  过半炷香时间便站起身道:“走罢,靠两脚走,运道好遇到……寻两匹马来,日落前还可进城。”
  崔宏道:“靠两脚呢?”
  唐浩青道:“……怕是要走到明日。”
  崔宏道:“轻功多费些力气半道上寻站买马,经洛阳走么?”
  “洛阳……要回转来的,不过了。”唐浩青想一想道。
  崔宏于是点一点头:“绕道罢。”
  唐浩青笑了笑:“你晓得绕道,南北两条,又晓得我绕哪一条道?”
  崔宏道:“不晓得,跟着你便是。”
  唐浩青嘴角挑了一挑,未说话,将机关翼展了,使内家轻身功夫纵身而走。
  崔宏看了他一会儿亦纵身使轻功跃起直追。
  到歇脚铺正见了马槽,崔宏去问。
  经崔宏一问,本是有主也成了无主,唐浩青在在桌边吃了几口咸过了的煮茶,齁得眉毛全要皱得一块,冲崔宏叫道:“这回看着些价钱!”
  崔宏转头向他抬一抬手,意思是知道。
  唐浩青架着脚坐着看崔宏同那边人说话,没留神又喝一口茶,给碎末叶卡了嗓子,咳了一阵,正要叫伙计,崔宏已经谈妥走过来。
  唐浩青再咳两声,道:“妥了?”
  崔宏道:“妥了。”
  “这回多少铜廿?”唐浩青问。
  “……不用。”崔宏说话间眼神些许闪躲,将唐浩青放在一旁茶杯里余茶一口饮尽了,表情一刹间十分古怪。
  唐浩青本是要气的,被他这模样弄得又想笑,道:“你这是明抢,总要出些铜板才安心罢?”
  崔宏漠然道:“忘了。”
  唐浩青道:“土匪做派。”
  崔宏道:“我去给他些。”
  说罢又走了。
  唐浩青便看他走过去,方才同他说话的汉子一见他便连连后退,摆出一副告饶的样子。
  崔宏随手塞一匹绢给他,便转身走回来。
  那汉子仍立在原地,似是愣住了。
  唐浩青道:“五百文……”
  崔宏道:“这回买贵了么?”
  唐浩青道:“不知,总归都是你出钱。”
  二人骑两匹瘦马上了路。
  马走得极慢,唐浩青虽不急着赶路,却也受不得这老马有气无力行道,开口道:“不如我们……”
  崔宏道:“两脚走不知多少时候见人家。”
  唐浩青道:“唉……这马实在太慢。”
  崔宏道:“没有好马,先凑合罢。”
  唐浩青昏昏欲睡,崔宏把他马缰牵了,道:“要闭眼便闭一会儿……见人家了叫你。”
  唐浩青道:“……不……不用。”
  崔宏便道:“张三娘家那些人寻你做什么?”
  唐浩青将眼全睁了,道:“做生意总有牵头……主顾嫌我走得慢了,派人督工呢。”
  “不只是罢?”崔宏道。
  唐浩青笑了笑:“还挺聪敏。”
  崔宏将马停了,看他一眼,唐浩青给他盯得发毛,催道:“快走快走……慢慢讲与你听。”
  崔宏便又重新赶马走。
  唐浩青道:“你也晓得我送的人头是哪个……要他人头的人怕我们未做事诓说成,派人来查。”
  “查这人头么?”崔宏道。
  唐浩青笑道:“是,先前来过一拨人了,这回又来一拨,怕是不止查这东西。”
  “来催你。”崔宏道。
  “怕是来绑我罢。”唐浩青道,“朝廷里不会做事……裴度不死便是他有福,偏要弄得人尽皆知……”
  崔宏道:“你只杀了一个?”
  唐浩青道:“我一个人哪里来得及杀两个,来回一趟早朝便开了。”
  崔宏道:“那不是你失手,怎么你来送?”
  唐浩青笑道:“这便同你无什么干系了。”
  崔宏也不说什么有干系之类的胡言乱语,只当他的马夫。
  唐浩青晓得他不大高兴,这一句怕是不中听了。
  小时故事记得少,只知道自己七岁那年,崔宏便莫名失了踪影,崔家死了个下人,丢了个小少爷,这么大的事城里沸沸扬扬传开去了,沈家自然也不会晚晓得。
  可再大的事也有个新鲜,过足月,便无人再说起了。
  或是崔家派了人出面,人人缄口以慎,或是又有了新讲头,顾不上崔家这一门大小。
  问过阿娘,阿娘也只说不知。
  之后……之后便是那事,再之后便去了唐门,改姓易名。
  实在算不得好事,便连旧事都不愿去想了。
  又见了崔宏也不知说什么,幼时事便是幼时事,崔宏比他长那么五年,记得多些,他自己算来却当真不记得几件了,讲也是白讲。
  唐浩青正要开口说话,崔宏忽然道:“小心!”
  便飞身掠过一把将他拉下马去护到身后。
  唐浩青将千机匣一横,单手到崔宏肩上一搭,轻巧一个鹘跃翻过去,暴雨梨花漫天席卷而去,两面埋伏杀手顿时与暗箭尽出,数十银兵对日,白光道道。
  唐浩青道:“崔大哥,你是明教弟子……”
  崔宏会意,一时间,二人身影俱无。
  不见二人,来者暗箭不知往何处发,只好一气俱向方才二人所立之处。
  两匹老马遭了秧,凄凄哀鸣几声,给毒箭射得千疮百孔。
  崔宏那一匹绢便又算是喂了马。
  便只在欬唾间,唐浩青身形于另一边现出,连出十数弩箭,顿取几人性命,转身拔足狂奔数十步,引追兵上前,霎时间鲲鹏铁爪成引,数人滞足,方才所伏机关轰然而起。
  烟尘弥漫间,唐浩青人已不见了。
  话音却仍在。
  “告诉你们主子,东西我自会送去,叫他少操一份心,想想我唐门做派罢。”
  唐浩青一番故弄玄虚,用不得机关翼,连飞鸢功夫也使不出,逃得气喘吁吁,方停了步,崔宏便现身了。
  “不跑了么。”崔宏问道。
  唐浩青也不嫌脏污,直挺挺躺倒在地道:“不跑了……自昨夜急逃了足有三十里……”
  崔宏晓得他说得多,也不去纠他,只道:“前头见人家了。”
  唐浩青道:“……歇会儿再走……”
  崔宏道:“我背你?”
  唐浩青一咕噜爬起来道:“……算了,我自己走。”
  一面走一面细想,怕是听闻裴度未死,至尊又下令派到各属追查……慌了神了,这可当真是使了最下策。
  下策便下策,正好,他有上策来应。
  
 
☆、七
 
  到人家,寻常人家吃食,将就过一夜。
  唐浩青乏极,吃过饭便说困,主人家备了屋,便领他去睡。
  崔宏看了他一眼,未跟去。
  稍过二时,崔宏去寻他,推门进去便见唐浩青在坐榻上垂腿坐着,手里捏一张纸,听了开门声才抬头看他一眼随口道:“把门关了,正做见不得人的事呢。”
  崔宏点点头,回身将门关了,走到他身边去。
  唐浩青是在读信,唐尹成的飞鸽传书比唐晋北晚了几日,走前安排了二人给他传信,晋北不报忧,尹成不报喜,这二人书信合一份正方是全情。
  虽是看信不避讳他,崔宏也识趣,坐得远些,不去看他手里书信。
  唐浩青就着灯烛看过信,随手烧了,再看一眼坐得老远无所事事的崔宏,心里觉得好笑,便叫一声:“崔……”
  崔宏听他迟疑,便道:“叫不惯便只叫崔宏。”
  唐浩青便笑笑:“连名带姓更不惯了,给你占些便宜,还是崔大哥吧。”
  崔宏道好。
  唐浩青伸了个懒腰,看崔宏在想事,方才话说一半,也不急着说完,躺倒便睡了。
  他行事向来讲究个一还一给,这回自己睡坐榻。
  未睡熟,眼睛闭着,崔宏到榻边来了,唐浩青正要开口叫他自己去睡,莫要再同他挤,崔宏却只伸了手,在他脖颈耳畔抚了一把,不轻不重。
  唐浩青一时尴尬,不知如何是好,便只装睡。
  崔宏未说话,只这么看了他一会儿,唐浩青眼看要装不下去,崔宏正走了,悄悄出了一口气。
  到第二日起来,崔宏早便收拾好了等他,看看床铺,同昨夜未睡过一般。
  唐浩青想到昨日夜里,也不好开口问,便也只顾自己洗漱打点。
  临走前又吃了一顿早饭,普通人家里吃一碗馎饦,算他们作贵客,还添些肉糜鸡蛋。
  唐浩青嫌嘴淡,将就着吃了一碗,也不管饱不饱肚,便起身要走了。
  崔宏饭量大些,也不挑嘴,吃了三碗有余,又多给些铜板,起身去跟唐浩青。
  走到半路,崔宏问:“你昨夜要同我说什么?”
  唐浩青睡过一晚脑袋便混沌,道:“昨夜什么?”
  崔宏看他也非是什么要紧事,便不问了。
  逃过一回,唐浩青放了话传回去,这几日里是不会有人来催,布囊系在马后一晃一晃,唐浩青心不在焉赶马,崔宏又一言不发在后头跟着,二人路赶得短了,到日头要落才进城。
  唐浩青递了早备的过所,守卫扫几眼便放行,崔宏不知何时寻的户曹,何时行的方便,也大摇大摆跟着唐浩青入了城,不同上回匿了身形偷偷跟来。
  到客栈,崔宏仍是说一间房,唐浩青便也不多同他争,显是已晓得争不过他。
  到屋里,唐浩青便又要出去,被崔宏一把抓了臂膀:“去哪里?”
  唐浩青道:“去办事。”
  崔宏舔了舔上唇,踟蹰片刻道:“我……同你一道去?”
  唐浩青道:“唐门中的事……你去做什么,总晓得自己算作外人罢?”
  崔宏道:“这一路凶险……”
  唐浩青将他大手甩开,松一松臂膀便道:“哪来的凶险,便只遇了一回催命的……怕什么,不会来了。”
  崔宏眯了眯眼,道:“你唐门寻的主顾,便叫你一个……”
  唐浩青面色一沉道:“崔宏,言语莫失了,我唐门的事还轮不到你多口舌。”
  崔宏被他这么一句回过来,不气不恼,道:“我同你去罢。”
  唐浩青至一城便去唐门所布暗桩处寻人布置,外人跟去始终是不便,被崔宏缠得不耐烦,又甩不开,一时间起了动手念头,遮也不遮,五指夹了三枚毒镖便要出手。
  崔宏便站在他面前,动也不动,一双鹰眸盯着他看。
  唐浩青不自在将双眼别开,深吸一口气道:“莫跟上来!”
  说罢逃也似地转身走了。
  崔宏向前走两步,仿佛是要跟又不敢,最后还是不动了,在原处站着,同做错事的孩童一般,只看着唐浩青去向。
  幼时便常如此,近里多少相仿年纪,都晓得他是崔家拿不出手的下贱少爷,又始终碍着他少爷身份,瞧不起又惹不起,便是作个捉小鬼玩乐也挤不进他。
  只有个沈重禄,初见时厚粉雕玉琢一个软糯的小娃儿,彼时他正挨了几个嫡兄弟的打,一个人坐在院外墙边,挨着乌头门,一点一点将身上泥土脏污拭了,虽弄不出个全然,可也看来稍梢入眼些。
  小重禄手里握一块蒸饼,小心翼翼递给他,小崔宏抬眼盯着他瞧,差点儿便将小孩儿吓得要哭。
  “你是谁家的……”小崔宏站起来,尽力让自己少狼狈些,看着他手里的蒸饼,不敢接。
  “嗯……沈重禄。”小娃儿道,“吃么?”
  小崔宏左右看一看,见无人,便道一句谢,接了小重禄递的蒸饼。
  是饿狠了,季三娘小心克扣着他吃食,说是要节制口腹,自己两个儿子却终日吃得饱胀仍要劝再吃两口,白胖得同吹鼓了的鱼泡。
  午饭时候又少少只吃了几口,小崔宏本是肚子咕咕响,一块蒸饼吃得狼吞虎咽。
  小重禄看着他吃,吞了口口水道:“我娘给我的……”
  小崔宏这才想到,这小娃儿莫不是拿了自己吃食给他。止了大嚼,将手里剩小半的蒸饼再递回去。
  小娃儿摇摇头咧嘴笑道:“不……不吃了,你吃罢,阿娘做的蒸饼好吃。”
  小崔宏愣一愣,嘴里仍塞着几口未咽下的蒸饼,也咧嘴笑:“嗯,好吃。”
  沈重禄便是自己亲阿娘外头一个待他好的人。
  “你是沈家的小少爷?”小崔宏吃过了蒸饼,问道。
  “是呀,我阿耶叫沈奂年。”小重禄道,“他们为什么要打你?”
  “不为什么……”小崔宏低头闷闷说一句,再抬头将自己方才蹭干净那只手到小重禄头顶揉一揉,“不说罢,你还小……”
  小重禄便歪一歪脑袋道:“你也不大多少……”
  小崔宏道:“比你大许多……你多大?”
  小重禄低头数一数手指,比出个四五来,想是自己也糊涂。
  小崔宏便道:“……比你大许多……你阿娘舍得你独个儿出来玩么?”
  小重禄道:“阿娘成日在做事……”
  小崔宏点一点头,他晓事早,知道沈家虽是官家,却只领俸禄不取横财,贫瘠地方连俸禄都少些,比之长安中同品级一年少去几石乃至十几石也是常有。
  沈娘子怕是接了活计在家里做。
  小崔宏叹了口气道:“你阿耶……是好官。”
  小重禄似懂非懂点点头。
  小崔宏小大人模样,伸一只手将小重禄牵了,道:“你也听不懂,走罢,带你去玩。”
  小重禄便也不扭捏,握了他一只手,小崔宏步子大些,小重禄便蹦跳几步跟上,被瞧见了,步子便走得小些。
  小重禄道:“我以后多给你带些吃的。”
  “看你饿得狠了……”小重禄又道。
  “没人同你玩么?”小重禄仍道。
  小崔宏一言不发,听他说话。
  “那我同你玩罢。”小重禄笑得一双墨黑的大眼弯作两道新月。
  小崔宏正要说好,出口前却改了,道:“不……算了……”
  “为什么?”
  “万一他们一时兴起又要作弄我,怕你一起挨打。”小崔宏道。
  小重禄转过头抬头看他道:“我不怕。”
  小崔宏低头看了看他,没说话。
  到小重禄被沈娘子唤回家时,小崔宏便在原处看着他给沈娘子牵着手走远。
  后来便常如此了,当真是不怕的,不管是他兄弟辱他欺他还是旁人惧他远他,这个叫沈重禄的小娃儿仍来寻他,给他塞些糕饼充饥,再由他牵着去寻好玩地方。
  说来也怪,到那时,便是满身的伤也不太痛了。
  崔宏便只有一个沈重禄,只记着一个沈重禄。
  他走,崔宏便在身后瞧着他,到见不着影再看一会儿才作罢,小重禄有时会转头再瞧瞧他,他便挥一挥手。
  正如现下,唐浩青走得远了,崔宏方转头将自己刀兵拾了,也出去了。
  到唐浩青回来,崔宏在房里等他,嘱咐伙计将饭菜备了。
  见唐浩青平安无虞便松一口气,不好开口问,恐又要惹得他恼。
  唐浩青本是乐得他安排妥帖,到了便有热饭吃,一顿饭却给崔宏盯得浑身发毛,将筷子一放,道:“看什么……吃饭。”
  崔宏应一声,捡了碗筷有一口没一口吃饭,眼睛只盯着唐浩青看。
  方将筷子重握了,唐浩青这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便干脆将碗筷再一放,道:“要说什么快说……省得饭都吃不端正。”
  崔宏问道:“你不气?”
  唐浩青哪里还能有脾气,便道:“不气,你说便是。”
  崔宏这才道:“你路上可有遇着什么人?”
  唐浩青一头雾水:“什么人?”
  崔宏便道:“没遇着便好,吃饭罢。”
  说罢便不再同方才那样盯着唐浩青直看,将碗端了夹菜吃,还不住往唐浩青碗里夹几筷子。
  唐浩青给他问得一阵郁闷,莫名其妙地再端碗吃饭,真去细想路上可有遇什么人。
  到吃过饭,夜里睡觉时候,崔宏将灯灭了,不等唐浩青说话便去坐榻上睡。
  到二人睡下了,崔宏又突然开口:“浩青?”
  唐浩青未阖眼,便应道:“什么?”
  “唐门的生意到半途可还能断?”崔宏问道。
  “断不得。”唐浩青道,“要断,便要拿命去断。”
  崔宏未答。
  二人未说话,满室寂静。
  崔宏似是翻了个身,布料磨蹭出声,坐榻木脚嘎吱一声,一会儿又道:“用什么命去断?”
  本以为唐浩青应是睡了,却仍答他:“谁接的点案,谁去断。”
  崔宏道:“可有人能替?”
  唐浩青便道:“命只有这么一条,谁肯替?”
  崔宏沉默一会儿,道:“若有人肯呢?”
  唐浩青不答了。
  再过许久,唐浩青忽然又开口:“尽想些有的没的……睡罢。”
  崔宏像是睡了,吐息听来绵长。唐浩青便也转身入梦去了。
  正睡得浑不知事时,迷迷糊糊听人说:“重禄,我肯替你。”
  
 
☆、八
 
  到日头高照,唐浩青仍未起,耳听得崔宏那面窸窸窣窣起身声响。
  崔宏动得小心,不留神咣当一声打到铜盆,疾出手揽住,怕落地吵了唐浩青。转头看一眼床铺上唐浩青,见他一动不动,想是未惊醒,松一口气,便将靴穿了,走出去。
  唐浩青翻个身,崔宏正将门掩了。
  一双墨黑眼睛便睁了,看了一会儿两扇门中间隔着的一缕小缝,又闭上了。
  幼时事也稍想起来一些。
  阿娘是晓得他同崔家哪一位小少爷玩得好,怕是可惜这几岁小儿便要给人欺侮,给吃食也多几分,偷偷叫他给崔宏也送些,或是带崔宏回去吃些点心。
  眼见过阿娘将崔宏身上脏衣服洗了,崔宏便只穿着里衣在院子里同他玩,待外裳袍子干得差不多了再穿上回去。
  有几回给人打得厉害,阿娘便叫他到屋里洗个澡,伤口上些药。
  小重禄黏得紧,吵嚷着要同宏哥哥一道洗。
  沈娘子要说,崔宏便道:“我带重禄一道洗……不妨。”
  沈娘子便笑一笑,道:“苦了你……如此晓事的娃儿,是怎么一番孽,要吃这些苦……”
  崔宏便将小重禄手牵着,二人去屋内备着浴桶里泡着。
  小娃儿外头玩耍回来,泥猴儿似的,崔宏给他擦背,痒得咯咯直笑,打出的水足有半桶,地上都湿了一片。
  正想着,崔宏又吱呀推门进来,看唐浩青翻了个身,便小声唤道:“浩青?”
  唐浩青将眼睁了,问道:“起得这么早?”
  崔宏便道:“吵醒你了?”
  唐浩青坐起来揉一揉眼,笑道:“没,早醒了,方才装睡呢。”
  崔宏道:“方才吩咐伙计备了些吃食……你起了我们便去堂里吃。”
  唐浩青点了点头,起身去洗漱。
  崔宏便先去堂里待他。
  唐浩青洗过脸,转头正看到昨夜放在坐榻旁的布囊,皱眉看了一眼,便转身出去了。
  吃饭时候崔宏问他准备何时动身,唐浩青便算一算路,离青州少说还有几日,早些比迟些好,惹急了主顾不知还做出什么蠢事来,少给自己寻些麻烦也好。
  便道:“午时走罢,吃过饭去。”
  崔宏点点头,将碗里面汤吃了,也坐着不动,待唐浩青吃完。
  横竖无事可做,唐浩青吃过饭去屋里摆弄他那些个机关暗器,崔宏自然也要跟回去。
  这几日给崔宏跟得惯了,唐浩青也不再别扭,许多事便是当他面做也无妨,比如尹成那一封书信。
  唐晋北与唐尹成回堡去,刑房里领过一顿打,被尹成拖回房里照顾了几日,竟一早便爬起来写过书信,反倒是尹成给他拖着这么几日,晚他一步。
  晋北便是说安排妥当,二人未领大罚,叫他放心办事。
  尹成这一纸便多许多,大骂一通唐晋北,再将细碎事全说了个透,最后道:“几卫从圣人语,小心为上。”
  唐浩青本未作打算,待尹成书信一到,撇了无用的,二人书信合起来看一遍,这才定了路。
  崔宏道:“昨日说的……”
  唐浩青转头看他。
  崔宏顿一顿,便道:“算了,无事。”
  唐浩青便又自顾自将暗器分门别类,这边多了那边少了,细致藏到身上衣服各处。
  崔宏在一旁看,指尖不住摩挲刀柄一面。
  唐浩青将要命的保命的东西全收了,便无趣起来,问道:“你怎会落草?”
  崔宏正出神,被他这么一问才回神,道:“什么?”
  “怎么到那鄞泽山做了寨主?”唐浩青问道,“你阿娘呢?”
  崔宏母亲他幼时也曾见过,长相记不得个大全,只记得她一双手粗糙,抚在面上生疼,不懂事时候,往崔宏身后躲过。
  崔宏听前一句正要答,又听了后一句,神色动了动,面无表情低声道:“……死了。”
  唐浩青晓得自己问错了话,不知拿什么话来补,找话来说,无缘无故又说了句:“那么你去明教……”
  崔宏抬眼看他,笑道:“十几年前故事,说起也无妨的。”
  唐浩青道:“不说了罢。”
  崔宏嗯了一声,道:“你若要听,我便讲给你。”
  说罢便真的照唐浩青说的不开口了。
  唐浩青弄得左右不是滋味,便道:“便做一辈子山匪么?可有日后打算?”
  崔宏道:“有的。”
  唐浩青到坐榻上去与他并坐着,道:“说说罢,还早些上路。”
  “我本去了逯州寻你,寻不到,说是你家……嗯,再去蜀中寻过一趟,晚日里去的姓沈人家都打听过,仍是没消息,便去了鄞泽山。”崔宏道。
  唐浩青道:“寻我做什么?”
  崔宏看了他一眼,手动一动,将一双刀收到身后,答非所问:“寻你便是寻你……这许多年,不想宏哥哥么?”
  唐浩青想一想,却是少有想到他时候,这时却只好笑一笑,敷衍过去。
  崔宏道:“不想也不要紧……不论是长安洛阳,涨水时候都要走这一条道,想着或是消息灵便些。”
  唐浩青心里想便是将过道人全捉了盘问一遭,怕也是无人晓得他下落的,这傻子怎么尽做些傻事。
  未出口,崔宏道:“大海捞针……柳泌也道我傻匪汉。”
  “重禄……浩青,阿娘没了,大漠里十余年,我便只想着回来要寻你。”崔宏道,将唐浩青手握了,一手按他脖颈拉扯过来些,二人嘴唇便这么相碰一下。
  一刻里的事,唐浩青立时便全身退开。
  还好些,未当着他面抹嘴巴。崔宏想道。
  唐浩青道:“……待得了空,给你寻个好娘子……”
  崔宏笑道:“不寻了……”
  唐浩青有如未闻,又道:“或是你寻些玩乐,假母家中寻几个……正巧,长安认识个曲都知,都说她文采斐然,酒令少不得她的……”
  崔宏仍是笑:“浩青,你不愿我也不会迫你。”
  唐浩青便闭嘴了。
  崔宏又道:“方才那一下,算到小时候去,小重禄亲一下宏哥哥,小娃儿要好罢了。”
  唐浩青心想这怎么算,给崔宏说得心烦意乱,便道:“……早些走罢,总之是要赶路。”
  二人便又赶马上路了。
  唐浩青心里给这一个吻搅得七上八下,一路上不知在想什么,也不说话,做贼心虚似的,看也不看崔宏。
  崔宏看得出他不是怕羞,怕是心中不作准。
  浑知这类情状是急不得,迫不来,崔宏便是再急几分也不会多行一步,唐浩青做不得准,他便等他做得准。
  不知要走多少路,本是做了露宿打算的,唐浩青赶得不急,路上无话,崔宏便正好腾出眼来只看路两旁。
  路两旁什么倒也不知,总之野石野花……
  再者,杀手刺客。
  便是同拦路土匪一般蹿出来,蒙面客十几人,将来去路全堵了。
  唐浩青骑在马上,看一眼,正觉身形有几分熟,崔宏一跃下了马,正挡到他面前。
  “你先走,我一会儿便跟来。”崔宏沉声道,双手弯刀一展,锃一声荡开,两脚站定。
  唐浩青道:“走甚走,哪里走得了!”
  起头那一个便冷笑道:“是,都走不了!”
  说罢十几人手持兵刃赶上前来,是有备而来,将几人直取唐浩青,几人去围崔宏,欲将他制住。
  唐浩青翻身下马,刀兵险些要刺到他身后空门处,霎时间没了身影。
  “围住,走不了。”那起头的又冷声道。
  唐浩青却是走不了,却躲得了。
  这边唐浩青身形不现,便是将他围住也耐不得他,那边崔宏却与人缠斗,分明明教门内功夫身形可匿,崔宏却强自挥刀运劲相抵,奇的是不同他为人,反手以刀背相搏,再腾身跃起大喝一声,直向唐浩青这面几人跃来。
  是要护唐浩青先走。
  这番斗来却两面都怪得很,崔宏不伤来人,来人也似点到即止,刀刃自背后不防处劈去也只不痛不痒划过去,不拿劈山狠劲去劈砍。
  再留片刻也是留,便是崔宏这般护着也是走不了的,唐浩青情急之下便也现了身形来,近处飞将神射便是再有千钧之力也发不出,唐浩青将身腾挪数步,纵身一记跃起,于半空不借力连纵数步,千机匣自手中横拉一记,直指向下,走马时□□齐发,数道劲力挟风而走,直冲下处几人天灵而去。
  正当□□所至,崔宏忽而双刀一并,大喝一声,气劲自脚下一齐震出,将那几人震开尺余,伤不及要处。
  唐浩青又急又怒,大吼道:“崔宏!”
  崔宏并不说话。
  唐浩青惊疑不定,心中万千念头闪过,难不成这是崔宏的人?
  转头便去看马后系着布囊,马本是受惊要逃,给他一支□□扎了脖颈,省得再失了东西。
  崔宏仍一言不发,挡到方落地唐浩青身前持刀与人相斗。
  未见过这类两面都余手之争,唐浩青道:“崔宏,这是你的人?”
  崔宏眼神一动,要开口一般,却又闭了嘴,并不看他。
  唐浩青便有了数,看向崔宏眼神都冷几分:“白信了你……”
  说罢将布囊提了,翻身跃出战阵,一路疾奔而去。
  “追!”出令那人又道。
  转眄间十数人全舍了崔宏,只向唐浩青追去。
  唐浩青本是赶路至此,力有所失,本也不善走,眼见要给人追上,旋身几枚毒镖出手,正打倒几个,忽而有人自前拦住他去路,不由分说便以刀兵相攻来。
  正是先前起头出令之人。
  唐浩青隐匿功夫全时间只有一回,此时无法,只得强自以手中千机匣作抵。
  精钢作骨,却只一击便断作两截。
  唐浩青手边无兵刃相抵,面前一道寒光,眼看便要划到喉头颈肉,崔宏不知何时走一步幻光,跃至他面前以双刀相挡,强抵住这重劈来一刀。
  刀锋给弯刀一阻,滑转一向,自崔宏胸口划出足有几寸长一道深口。
  “赵赫!”崔宏终于道。
  方才出刀之人一怔,又冷笑道:“甚么赵赫,生死时想攀关系么?”
  崔宏只拦在唐浩青身前道:“你要杀他……便先杀我,试试罢。”
  之后追来十余人,见他三人僵持,竟无一人敢动。
  那起头之人止一刻,伸手将覆面扯了,气恼道:“他是助反贼杀良辅,毁社稷朝纲之人!你护他作甚?你竟还护他?”
  果真是赵赫。
  崔宏当胸一道不浅刀伤,漠然道:“我不管什么社稷朝纲,只要护他周全。”
  赵赫道:“你为如此一个天下共诛的恶贼,要同兄弟们分道么?”
  崔宏道:“……本是你们要同我分道,旁的我不阻你们,只唐浩青一人,你们动不得。”
  唐浩青听他二人说话,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却见赵赫忽而连道数声“好!”,大笑将手中兵刃狠狠一抛,道:“崔宏,算兄弟几个跟错人。”
  转身便走了。
  剩下十余蒙面客,想来亦是崔宏寨中人,此时见赵赫离去,便全不知所措了。
  崔宏道:“跟他走罢。我带不住你们。”
  胸口刀伤处血流不止,说罢便支撑不住倒下,唐浩青忙出手将他扶住,却也一时架不住他身躯之重,半跪一步将他扶在怀里。
  只一阵无措,蒙面客十余人便自崔宏同唐浩青身边绕过,俱去跟赵赫走了。
  崔宏将眼眯一眯,看他们走过,便自嘲般笑一笑。
  片刻,唐浩青道:“还笑甚么……这下当真要带你去寻大夫了。”
  崔宏便将眼闭一闭,似是困乏,道:“好。”
  
 
☆、九
 
  唐浩青把崔宏千难万难拖去前头村子,道是同长兄过路,半途上遭了匪,寻一处借住,钱财还余些,亏不了。
  住处寻了,又找了挂名的大夫,伤口虽深却未伤及要害,勉强还算作皮肉伤。
  大夫年纪轻轻,本是小村里祖传的名声,除杀猪羊畜生外头回见这般血淋淋的大伤处,又一眼瞥了崔宏身边一双弯刀,取药时手里哆嗦,唯恐这二人是哪里的悍贼。 
  唐浩青在一旁翘着脚唏哩呼噜吃下一碗水溲,前日方嫌口淡,这回也不嫌了,这一阵下来累得慌,还将崔宏拖到此处,再不祭告五脏庙,恐是要比崔宏这伤处还要命些。
  待大夫出去了,唐浩青瞥一眼门,起身将方才喝的索饼也盛一碗给崔宏端过去。
  崔宏靠在铺沿拦桩上,好手好脚,坐正了身子偏等唐浩青给他送这一碗汤来。
  双手接了碗,唐浩青递一双筷子去,崔宏摆摆手,单手握了碗便就这么囫囵喝下去。
  伤在前胸处,总有不便,更何况崔宏使的双刀。
  唐浩青道:“不如去下一城你便留着休养,莫赶这趟无用生意。”
  崔宏道:“现下我又孤家寡人一个……方才你不是见了么?”
  唐浩青晓得他意思。
  崔宏手底下这赵赫不知什么来头,分明是做的山匪勾当,怎么好像一副对朝廷忠心耿耿模样,又晓得他所接什么点案……
  “你当真只是山匪?”想着,唐浩青便问出口。
  “未听山下人说么?”崔宏笑一笑道,“十成十的匪类,崔大哥匪贼作径,怕么?”
  “赵赫叫我做什么你也听了。”唐浩青笑道,“我亦是恶贼,怕甚么。”
  崔宏道:“晓得你不是……”
  唐浩青道:“崔宏,十余年未见,你怎晓得我不是?幼稚孩童时自然不是,怕是只能攥了石子去打狗,现时里却非往日可言,我是唐门中人,私下里做的什么生意,你总不会全知罢?”
  崔宏道:“不知。”
  唐浩青便道:“我不问你赵赫身份,到入城了便分路走罢,你这伤处算我欠你,来日再还,便只当鄞泽山下小道未见过……”
  “寻你这几年……”崔宏道,“好不容易寻着了。”
  唐浩青实不想理崔宏说法,心里一团乱麻,这笔账如何也理不清,便道:“莫说什么寻不寻了,寻见又如何,你要寻沈重禄,现下是唐浩青,寻不见了。”
  崔宏道:“你不是要去寻李师道么?我送你去。”
  唐浩青眉头一皱:“你……”
  “叫你杀武公的不是他么?”崔宏道,“我送你去罢,到了便走。”
  唐浩青道:“谁与你说的?”
  崔宏道:“你不瞒我,本是想叫我晓得罢?”
  见唐浩青不答,崔宏便再道:“再是山中久居也晓得青州为谁所辖……淄青平卢李师道,唐门在为他效力?”
  唐浩青嘲道:“知道不少,怎么,多的便不详知了?”
  崔宏笑一笑,问道:“我所知甚少,你要听便全说与你。”
  唐浩青将下摆撩过,便坐到崔宏一边,将他那只空碗接了拿在手里,道:“说说罢,怕是比我知道的还多些。”
  崔宏便开口:“圣人平藩,欲先平淮西,吴元济飞扬跋扈目无朝廷,早便成眼中钉肉中刺,况淮西统领申、光、蔡三州,府治蔡州,从此地往西北推进,一日之内便逼近东都洛阳。”
  唐浩青点头道:“唔,都晓得,接着讲罢。”
  崔宏又道:“是要拿汴州做比罢,断运河,迫漕运。”
  唐浩青道:“讲这些,又晓得李师道如何了?”
  “上头出兵八月有余,反吃了困,用兵所至,粮草先行,到现时粮草先不足了,国库空虚,加之成德、平卢等藩镇阳奉阴违,暗中出兵助淮西与朝廷相争……怕要步德宗后尘。”崔宏道,“李师道便是要趁此行事罢,若吴元济败阵,武公一案正好全兜到他头上,若是吴元济不承他这情,也好按到王承宗案头去……至于这李师道有何打算,我便真不知了。”
  唐浩青笑了笑:“你也不知多少……本当你身边有个柳泌,算人算天还可算国运。”
  崔宏道:“柳泌便是有通天之能,我也不敢叫他做这折寿的事……不过么,叫我猜,莫非李师道屯兵?”
  唐浩青看他一眼道:“说这么大声作甚?怕无人听见我们说的是反贼?”
  崔宏便压了声道:“李师道雇了唐门的人,倒是聪明得很,普天之下也只有你唐门敢光天化日之下杀朝廷命官。”
  这一番恭维,只可惜唐浩青并不受用。
  “你单知我唐门接了杀人点案,不晓得还做了余事。”唐浩青道。
  “河阴转运院也是你们作为?”崔宏问道。
  “……消息倒灵通。”唐浩青低笑两声道,“德宗后尘怕是不会步,总不见得再派个宦官去领兵,当今圣上未昏聩,是个想作为的。”
  “只可惜……”
  “只可惜啊……”唐浩青也随崔宏叹道,“一国未平,连失两相。”
  话里颇有几分嘲意。
  “本循李公遗志么?”崔宏道。
  “甚么李公张公……不知道。”唐浩青笑道,“妄议国事,不怕给人捉了去砍了?”
  “屋里只有你我二人。”崔宏道。
  唐浩青笑一笑:“算我善人,饶你罢。”
  崔宏道:“那便先谢过你。”
  二人气息此时相近,咫尺里相闻,崔宏再动一动头,眼见着鼻尖都要相碰。
  唐浩青却未避开。
  崔宏道:“你不躲,是报我挡的这一刀么?”
  唐浩青嫌他磨蹭,自己再凑近一分,二人唇舌便相缠了。
  先前一回只是嘴皮贴一贴,这回却是真动了名堂,崔宏一时便取了这便宜,伸手将唐浩青颈后压住,这一回亲吻便更难舍难分。
  许久放开,唐浩青给他亲得带些喘,道:“原是想的这档子事?”
  崔宏老实道:“不止。”
  唐浩青看一看他前胸伤处道:“不止?有心无力罢。”
  崔宏反而肃穆道:“浩青,你将这门状全说与我,是……”
  “怕我此去是舍命么?”唐浩青笑道,“说与你听,反倒还不愿了。”
  崔宏便真晓得他话里意思了,却是一时高兴起来,探手一把将唐浩青拉到怀里,双臂一收便圈住,吐息皆在唐浩青耳畔颈间,弄得这唐门弟子耳下不知如何有些发热。
  “我本以为……”崔宏道。
  “本以为甚么……到底算是一寨之主罢,怎地讲话也拖沓。”唐浩青道,“总晓得我是允你罢?”
  “是。”崔宏道,仍是不放手。
  唐浩青苦不堪言,又要避崔宏伤处,腰背弓着,又稍拧得不舒畅:“待此事了了,去见我阿娘罢,幼时事我不大记得,她倒是多记得些,还时要同我提那崔家小子,唤的宏儿。”
  崔宏道:“是要去看沈娘子的。”
  “放开……放开罢。”唐浩青道,“背疼得很。”
  崔宏道:“再抱一会儿……”
  唐浩青:“……”
  实是腰背拧着不易,唐浩青又不敢推重,只道:“松……松开。”
  崔宏道:“嗯……莫不是发梦?”
  唐浩青道:“什么发梦,腰要拧折了。”
  崔宏这才松了手。
  “那么……”崔宏道。
  “你要跟便跟着……只是歇不了,自己留心着伤处。”唐浩青道。
  唐浩青说罢走开去,将空碗在一边矮桌上放了,漫不经心抽了自己千机匣里几根□□,再怀里取细针来,本是做暗器用,此时却成了巧匠工,唐浩青出手化影,刷刷几下,不知在□□上刻了什么,又装回去。
  “做什么?”崔宏问道。
  “这个嘛……”唐浩青携黠一笑,“自有用处,你要同我一路走,自是要告诉你的。”
  崔宏便点一点头。
  虽再重逢并不过多少时日,唐浩青性子却亦给他摸透几分,知晓他当说时便说,不当说时再劝亦不会开口。
  崔宏再看他摆弄其它,便也不打搅,只坐在床铺上,又动一动,靠到拦桩上。
  低矮处将背脊硌着,他倒也靠得怡然自得。
  再过一会儿,崔宏似是犹豫再三开口:“浩青。”
  “说。”唐浩青头也不抬,手中一根银针转得飞快,又在机关低桩上捣鬼。
  “赵赫本不姓赵。”崔宏道,“两年前光州淮水旁,被我同柳泌捡回来……”
  “捡回来?”唐浩青停了手里活计问道。
  “柳泌捡的。”崔宏忙道,“我寻常是……”
  “……不问你谁捡的,怎么个捡法?”唐浩青问道。
  “快饿死了,柳泌给了块饼。”崔宏道,“本是要去投军的,柳泌劝了一夜,便与我们一道做了山匪。”
  ……本是满腔抱负要投军,却做了山匪,那道士真是好本领。唐浩青想。
  “柳泌不知同他说的什么,总之便是多一个帮手,他武艺虽算不得一流,却也合用,在寨中算得上好手,领弟兄们习武也足了。”崔宏道,“也是柳泌同我说,他家里亲眷似是死于兵难,是哪一回,柳泌却未说了。”
  “那么便当他是死国志士罢。”唐浩青道,“怕是这囊袋里装的是那武元衡头颅的消息也是柳泌放给他的,只不知他要取我性命做什么。”
  “我传书回去?”崔宏道。
  “不用。”唐浩青道,“若是那柳泌当真心里有鬼,这时候你寨中无人,恐不是趁机引兵便是远走罢。”
  “……我与柳泌相识六载,或是其中另有隐情?”崔宏皱眉道。
  唐浩青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与我算相识多少载?你又清楚我多少?”
  崔宏便笑了:“不清楚也无妨。”
  唐浩青哂道:“说来也无用,这柳泌,你信他,我倒是觉得他未必可信,总之不遇,等事了再问。”
  说罢便将自己机关□□全收了,出门同主人家说话打听去了。
  
 
☆、十
 
  崔宏想了片刻,想不出个所以然,当日柳泌同他说十余年来不知这人心多少可变,唐浩青不得不防,若实不愿,便只防他一样,离间。
  离间只二字,却算得上恶极,柳泌这二字出了口就晓得覆水难收,崔宏听到耳里分不分先后也只看他自己想道,到日后真有这么一出,便不知是判哪个离间。
  现下里崔宏倒是当真不知如何分个先后,唐浩青说柳泌未必可信,这寒衣老道平日里灵宝天尊附体,旧日时算卦,无德无据陈情,给他添油加醋一说,俱显得有模有样,叫人非信他这一句不可。
  到崔宏这处,许是相人愚钝,未见过柳泌拿那一套卦辞爻题来唬他,柳泌所言却无一处不是,到上了鄞泽山,连山下过路何人都断得准。
  柳泌头回不断,便是唐浩青来时这一回。
  “想什么?”唐浩青正走进屋里,手里提了煮茶一壶,另一手提了一只竹篮,盖了块粗布,下巴还夹两只茶杯,一脚踹了门进来。
  崔宏道:“想你何时事了。”
  唐浩青将东西矮几上一放,笑一笑道:“想这许久无用的……事了时便是事了时。”
  唐浩青答得含糊,心里一面想这事何时了哪是他们可决断的,不过是小卒,未必等得到事了。
  老老实实同崔宏养了数日伤,成日清粥小菜,或是炖些少料鸡汤,唐浩青吃得口里生苔,自己出去偷偷买了鸡烤来吃,再回去到崔宏面前脸不红心不跳邀功,只道自己为陪他养伤处,在这破落地这么几日,嘴里淡出个鸟来。
  崔宏也不是瞧不出,唐浩青知晓他耳目清明,只二人这么说话,比生分好些。
  自己允下的事,唐浩青日日记着,崔宏不提他便不提。
  到临行时候,唐浩青吃了五六只烤鸡,身上轻得不止一贯,走几里出还同崔宏说老母鸡不宜烤,该炖汤。
  一时不察说溜了嘴,崔宏问怎么不炖汤。
  唐浩青道:“炖不出个花样来。”
  实则是给崔宏补那几碗汤,比清粥还没味儿些。
  几日里崔宏夜里同他抱着睡,只怕压着伤处,将身上硬甲软甲全除了,再道一句:“夜里乱动打着伤处不归我管……”
  崔宏也只答他:“归我自己管。”
  到入城时候,唐浩青下了马递过所,便不再上马,牵马入城去。
  寻到住处,崔宏照旧同他住一间,唐浩青拗不过他,只好同他再挤一宿。
  到第二日,崔宏人不见了,唐浩青打个呵欠起来,洗漱过了便走出房去。
  “崔宏?”门外却正见了崔宏。
  “嘘。”崔宏道,拉了他走到堂里去。
  “做什么鬼鬼祟祟的?”唐浩青皱一皱眉头道。
  “……没什么。”崔宏道,“叫伙计备了吃食,吃过了我们便……”
  “……便什么?”
  崔宏向一边看一看,继续道:“……换个落脚处。”
  唐浩青眼睛眯一眯道:“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崔宏咳了一声道:“没有。”
  唐浩青正欲再问,伙计正送了吃食上来,崔宏像得了救,将吃食全往唐浩青面前推,道:“先吃粥,吃饱了再商量。”
  唐浩青被他弄得糊涂,肚皮里却不糊涂,正饿了,黄米粥掺些肉糜,及得上廊下食。便先填饱肚子再看崔宏打的什么主意。
  这一早却只见崔宏左顾右盼,似是防突来不测。
  到二人吃完,崔宏便不四处看了。
  从门口正走进来一个刀客。
  街市上大方佩刀,不惧人瞧出他身份。
  唐浩青向来识人有道,见这人进门便晓得不俗,细瞧之下,三两眼断出身份。
  刀客,使双刀。
  这一眼,唐浩青忍不住转头看看崔宏,那人虽使双刀,同崔宏却不是一路,崔宏明教弟子,一双弯刀,这人却是一双长横环首刀。
  若是寻常横刀也罢了,这双刀落到唐浩青眼里,却是一眼断得出名号的。
  “第一刀常来去……”唐浩青小声道。
  崔宏听他说话,便问:“什么?”
  “我说这人……”唐浩青将声响压得极低,“看他手里的刀,这人是第一刀常来去,双手一对昆师刀,传言说来是百辟灵龟……”
  唐浩青顿一顿,看崔宏一眼道:“……罢了,说了你也不懂,总听过昆师刀罢?”
  崔宏面色不动,点一点头。
  “喏,便是他挂在腰间那一双……嘶,也不怕打着疼。”唐浩青道。
  崔宏不应他。
  唐浩青百闻好兵,今日一见,难免兴奋,盯着那双刀便不放。
  那常来去要了些吃食,便隔桌坐下了。
  唐浩青感慨道:“昆师为常家先人寻无迹铁百炼而铸,江湖里抢夺几回,终究回了常家,还是这常来去少时去与碧柳庄庄主柳成迎一战夺回,说来这常来去也是年少有成,便如此一战成名……”
  崔宏漠然道:“哦,是吗?”
  唐浩青道:“自然……听过多少江湖事,双刀归了旧主家,倒也是好事一桩……如今见这常来去,果然仪表堂堂,气度不凡,江湖传言也并非全不可信么。”
  崔宏便不说话了,任唐浩青一个人滔滔不绝。
  唐浩青正说兵谱,却见常来去忽转了头看他们。
  “……我说得太响了?”唐浩青问道。
  崔宏点了点头。
  “咳……”唐浩青干咳一声道,“……先回房去罢,小心莫叫他盯上我们,当我们是要窃他宝刀……”
  唐浩青话未说完,常来去忽而起身,直向他二人走来。
  唐浩青见状不好,正要开口同崔宏说话,一手却被崔宏按住。
  “做什么……?”唐浩青低声道。
  “崔宏?几年未见,竟在这里遇到……你藏在哪里?”常来去也不见外,走到同桌便坐,满面笑意向崔宏道。
  唐浩青:“……”
  崔宏面无表情,自顾自吃茶。
  那常来去看来确是爽快人,崔宏不答也恼,笑道:“还是旧模样,几分薄面都不给……”
  唐浩青尴尬向崔宏道:“你二人旧识?”
  崔宏道:“不是。”
  “诶。”常来去道,“怎么不是?常某认你这个朋友……”
  崔宏慢慢同唐浩青解释道:“比过一场武……”
  唐浩青心里一惊,同第一刀比武?
  输了罢。
  看出他心中所想,崔宏道:“胜了。”
  唐浩青道:“也未叫你说……”
  常来去笑道:“不打紧,胜负常事,崔兄弟武艺超群,我甘拜下风,便想改日再讨教,谁想这几年来都寻不到他踪迹……”
  崔宏道:“不同你打,你打不过我。”
  常来去:“……”
  唐浩青:“……”
  面上稍有些挂不住,常来去道:“现下便是好时候,择日不如撞日,不知崔兄弟可愿赏脸,我二人再比一场,叫这位……”
  “唐浩青。”唐浩青道。
  “啊,失礼……”常来去笑道,“叫这位唐小兄弟来做个公断。”
  唐浩青心道你使一双好刀,崔宏这一双破刀,不还是你占便宜?傻子才同你比。
  “不比。”崔宏道。
  唐浩青便想崔宏果真也是个聪明人。
  “说过了,你不是我对手。”崔宏又道。
  唐浩青堪堪忍住嘴角抽动,笑道:“他前几日受了伤,比试不便罢。”
  常来去也僵笑道:“原来……如此……”
  崔宏道:“受了伤,你也不是我对手。”
  唐浩青终于忍无可忍低声道:“崔宏!”
  崔宏便闭上嘴,不答了。
  接下来便是唐浩青代崔宏口舌,与常来去客套一番,虽做的暗地里生意,门面也充得不少,唐浩青一张笑面迎人,又是舌绽莲花的本事,常来去也不是蠹户,什么小兄弟器宇轩昂风度不凡,将唐浩青夸一通,又转着弯打探崔宏在哪里落户。
  唐浩青哪里会给他这些弯弯绕套进去,几句话轻巧虚晃过去。
  到末了,常来去不甘心问一句:“常某冒昧,小兄弟与崔兄弟是……”
  唐浩青正要编说什么结义兄弟一类,崔宏开口道:“同……”
  晓得他开口要说什么,唐浩青一把将他嘴捂了道:“结义兄弟。”
  常来去愣一愣道:“果……果真是英雄相惜……”
  唐浩青笑道:“是……唉,什么英雄,不过是自小一道长起来。”
  常来去道:“二位也是在此留宿?”
  唐浩青道:“是,常兄也是?”
  常来去笑道:“正是,今日有缘,不如让常某请二位一杯水酒……”
  唐浩青听水酒两字就心有余悸,道:“不必了,我们还有要事,立时便要走了。”
  常来去道:“原来如此……可惜了,若是有缘再会,再请二位吃酒。”
  唐浩青道:“一定一定……”
  常来去刚走,唐浩青转头问崔宏:“你方才想说什么浑话?”
  崔宏:“唔唔唔。”
  唐浩青:“……”
  唐浩青把捂在崔宏嘴上的手放下道:“若不是我及时拦住你……”
  崔宏道:“怕给他知道?”
  “自然是怕的……你还当是什么光彩事?”唐浩青道。
  崔宏冷声道:“常来去年少有成风度翩翩……”
  “你同他是旧识怎也不早说?”唐浩青道。
  “你看上他了?”崔宏眯了眯眼问道。
  唐浩青:“……”
  “都想的甚破烂玩意儿……”唐浩青道,“没有。”
  崔宏道:“你方才夸了他许久。”
  唐浩青笑道:“客套话你也当真,他还夸了我许久呢……没有。”
  说罢转了转眼,伸手去捏崔宏耳朵,道:“没有。”
  崔宏耳根红一红,应了一句:“哦。”
  为防这常来去当真请他们吃酒,二人吃过了饭便收拾行装走了。
  崔宏问道:“这便上路么?”
  唐浩青道:“早到一两日……也好。”
  崔宏道:“其实不必急着走,他确实打不过我。”
  唐浩青道:“……打不打得过你另说,我便是怕了吃酒,说来还是拜你所赐。”
  崔宏便笑笑不答了。
  唐浩青见他不答,起了玩心揶揄道:“说来这人对你念念不忘几年,我们便这么走了?”
  崔宏道:“你还想回去找他?”
  “……我找他干什么……”唐浩青道,“唉,只可惜他那双昆师刀……没亲手摸一摸……”
  崔宏抬头看着他道:“你想摸一摸?”
  唐浩青笑道:“算了,天下好兵万千,不过一双昆师,无甚可惜的。”
  
 
☆、十一
 
  方赶马出了城,崔宏将马驻了。
  “做什么?”唐浩青转头问道。
  “你不是要摸刀么?”崔宏头也不抬,前挂里撕了块粗布蒙面。
  “……你不是要……”
  崔宏眼睛看一看他,看得出是笑了笑,道:“等着。”
  说罢调转马头,自马上飞身而起,使他平沙里来去的功夫眨眼便没了踪影。
  唐浩青半句话没出口,拦都拦不住,眼见崔宏蒙了面回转去,一张嘴张了半晌合不上,终于拿手托了托合上了。
  便落地倚着马在城外等了半炷香不到,崔宏回来了。
  身后背一双自己弯刀,手里拿布包了一双环首,正是早先见着的那一双昆师。
  唐浩青道:“……你莫不是当真回去抢刀了罢?”
  崔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没有。”
  唐浩青道:“刀怎么到手的?”
  崔宏道:“借来的。”
  来回一趟走得急,满头满脸都是汗。
  唐浩青嘴里说道,手里早接了这双昆师去,将布掀了,单手在刀身上轻抚一把。
  崔宏道:“小心,这刀比我的利。”
  唐浩青道:“自然是比你的利……他肯借你?”
  崔宏随口应一声:“……嗯。”
  唐浩青便啧啧叹道:“击之铿然,抚之隐鸣,斫坚钢无变动之异……真是好刀……”
  崔宏冷哼道:“什么好刀……破铜烂铁……”
  唐浩青看他一眼道:“怎么你使刀的人连刀都不懂……喏,还回去罢,武人常器不得离主……”
  崔宏道:“……不用还了。”
  唐浩青愣一愣问道:“你这刀,究竟如何借来的?”
  崔宏不看他两眼,不自在道:“他不是要同我比试么……”
  “……你蒙面去同他比试么?”唐浩青道。
  “蒙面去同他打了一场。”崔宏一句话说完催促道,“摸过了罢……上路走了。”
  唐浩青突了眼:“你抢了他家传宝刀?”
  崔宏顾左右而言他:“小时候你丢了只风筝,也是这么……”
  “崔宏,这刀是抢来的?”唐浩青不依不饶。
  “……是。”崔宏道,“他认不出我,我寻了法子不叫他看出身法。”
  唐浩青:“……”
  “……总之你抢也抢来了,横刀能使不?”唐浩青问道。
  崔宏点一点头道:“能。”
  唐浩青笑了笑道:“那正好,你便留着用……”
  说着将双刀又小心包了给崔宏。
  “快走罢,一会儿小心常来去追上来……”唐浩青道。
  “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崔宏道,“刀摸过了,留着做什么,丢了罢。”
  唐浩青未品过来,崔宏已将刀接了,作势便要随手丢了。
  唐浩青急了眼扑上去抢刀:“丢个甚!这可是昆师!”
  崔宏一手与唐浩青挡招,道:“用不着,我这双便足了。”
  “你不用我用!”唐浩青怒道。
  “不许!”崔宏道。
  说罢手一扬,昆师双刀同一方粗布一道,咕咚落到一旁河道内,霎时沉得连影都没了。
  唐浩青看得傻了眼,片刻清醒过来,痛心疾首道:“你发什么疯!”
  崔宏道:“……用不着他东西,走罢,上路。”
  说罢将唐浩青揽着到他唇上亲一记便转身上马牵了缰绳。
  唐浩青还有些发愣。
  “浩青?”崔宏道。
  唐浩青恨不能下水去捞刀,只是这河水湍急,方才半刻便不知冲到何处了。
  上了马还喃喃道:“这可是昆师啊……”
  崔宏道:“好兵千万……你喜欢我再给你去寻旁的,要这昆师做甚。”
  唐浩青叹一口气道:“到手里却跑了个空,哪是能换的。”
  崔宏便不答了。
  到下一处落脚,吃过饭崔宏便几次三番要开口,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唐浩青倒先说话:“有话便说。”
  崔宏便走到他坐榻另一边正坐道:“早时……”
  唐浩青一听早上,便想起自己错失宝刀,心痛不已,话都不愿多说一句。
  崔宏见他面色不佳,忙道:“是我不是,给你寻旁的来赔罢?”
  “……这倒不必,好兵我用不到,唐门弟子,千机匣在手便足了。”只是说完还叹一声。
  崔宏晓得他还惦记水里那双昆师,便说些旁的:“这几日歇了许多回,可还赶得及同你主顾交代?”
  唐浩青道:“交代自然是赶得上,这么几日来人头带在身旁早烂了个透,不知到去处……”
  “要紧么,我寻个法子……”崔宏道。
  唐浩青笑道:“不必,便是方割下来还眨眼的人头给他送去也未必得个好,不过是铜钱少几枚。”
  “只是少钱财?”崔宏道。
  “早说过做生意,还少甚么?”唐浩青道,“衣服脱了,换药。”
  崔宏便不多问,将上身衣物除了,露出健壮胸膛肩背来。
  唐浩青几日来见惯,上药亦手熟,手里功夫比崔宏细致几分,上过了药再重缠过,道:“伤处也好得差不多了,到了青州我去收案,你便寻一处等着,事了来寻你。”
  崔宏问道:“我同你一道去?”
  唐浩青道:“一道去?选罢,我二人同去,统统丢性命,我一人去,全身而退。还一道去么?”
  崔宏便点一点头道:“只是李师道为人女干猾,你莫使那些小聪明……”
  唐浩青笑道:“崔大寨主不会说话,哪是小聪明,我门人讲谋略。”
  崔宏笑道:“是了,崔大哥粗人,不懂什么谋略,听你的。”
  唐浩青在他方换过药伤处拿手背拍一下,崔宏一声不吭。
  “当真要好全了。”唐浩青道,“费了我许多伤药,改日记得还。”
  崔宏也不讲伤药是他自出的铜廿,只笑道:“还的。”
  唐浩青将崔宏衣服草草拉起来,也不系好,兀自架着脚横躺了,头枕到崔宏盘坐腿上,叹口气道:“其实幼时事……我记不得多少。”
  “嗯。”崔宏道,“也无甚好记的。”
  “你记得多少?”唐浩青道,“多么?”
  崔宏点点头道:“多,想听?”
  唐浩青道:“你小时便想……那个我?”
  崔宏道:“没……没,再大些罢……嗯,那会儿我在道外,师父领我习武,阿娘没了,苦的时候便想你。”
  唐浩青叫崔宏低头,伸手摸一摸崔宏一双英挺浓眉,道:“道外住了几年?怎地多像了几分胡人……”
  崔宏任他摸:“嗯……阿娘有半身胡血。”
  唐浩青笑道:“怎未听你说过?”
  崔宏沉吟片刻道:“说过的,你那时小,记不得了罢。”
  “你娘是……”
  崔宏沉声道:“阿娘是崔家的……婢妇。”
  唐浩青心道怪不得他那时虽做个小少爷却总给人欺侮,连兄弟都辱他轻他……嘴里却是不说的,怕提了崔宏伤心处。
  崔宏抬了头不知看何处,道:“阿耶有心,可惜良贱不得通婚,也只好作罢。”
  “你那时吃了不少苦罢。”唐浩青唏嘘道。
  “忘了。”崔宏道,“那时在乌头门下见你便想是谁家的小娃儿这么好看……”
  唐浩青便笑了:“小娃儿看得出好看来?”
  崔宏点点头:“瞧得出。”
  唐浩青正要说什么,忽而门给人推开了,屋主人捧了茶饭进来道:“二位郎君,寒舍简陋……”
  忽见了二人这副情形,出口这么几句便生生截断了。
  唐浩青翻身一骨碌站起来笑道:“有劳宋娘子……”
  宋娘子方才留这二位,有意回房打扮过再来送茶饭,忽见如此情景,不知如何应对,胡乱说一句:“……不打搅二位。”
  便退走了。
  唐浩青自然晓得怎么一回事,只笑笑拿了桌上一杯茶吃了,同崔宏道:“这处又只住得一夜了……”
  崔宏道:“还是走快些罢。”
  “横竖是迟了。”唐浩青满不在乎道,“你怎比我还慌些?”
  崔宏便道:“不躺了?”
  唐浩青道:“不躺了……哎,那常来去,你把他怎么了?”
  崔宏想了想道:“打昏了……锁在酒窖里。”
  唐浩青便摇摇头猫哭耗子:“可怜呐……”
  到夜里,床铺宽敞,他二人一道睡也不嫌挤,崔宏伸一只手将唐浩青揽着,唐浩青睁眼时这手仍这么摆着,崔宏倒像是睡熟了。
  唐浩青伸了一只手到崔宏眼前晃一晃,崔宏纹丝不动。
  于是便将崔宏那只稳如泰山大手挪来,偷偷下了床走出门去。
  方出了门,唐浩青便松一口气。谁知这一口气未松完,忽听得一人声道:“郎君,深夜去何处?”
  转头看,果真是主人家宋娘子。
  唐浩青将眉头皱得成团,道:“再这么说话,小心我穿了你的喉咙。”
  宋娘子便将一张笑脸变一变,变了副嗓子讨好笑道:“哎……青哥儿脾气怎又躁了。”
  “晋北呢?怎不与你一道来?”唐浩青问道。
  唐尹成扮成个女子,话里不带扭捏,同这衣裙面相一混,说不出的吊诡:“晋北……办事去了。”
  唐浩青只听他一句便断得出:“办什么事?还不可叫我知道了?”
  唐尹成道:“青哥儿便饶了我罢,我若说了,晋北会要我的命……”
  唐浩青嘲道:“这便是看准我不会要你的命?”
  唐尹成道:“房里睡的什么人?日里见你二人……”
  唐浩青咳一声道:“……旧友。”
  “使一双弯刀,难不成是明教的人?”唐尹成问道。
  “与你无关……你来做什么?”唐浩青问道,“不是说不肯跟来么?”
  唐尹成道:“有东西带给你……自然不是我自己要来。”
  “什么东西?”
  唐尹成便一副鬼祟模样示意唐浩青伸手出来。
  唐浩青将手伸了,唐尹成将他手掌摊开,伸手便一笔一划写了两个字。
  醒了。
  唐浩青自然清楚他指崔宏,面不改色将他手压一压,意思是知道。
  “到底甚紧要东西……还叫你来送?”唐浩青道。
  唐尹成无法,从塞得厚实胸脯里掏出一封书信来。
  “主母嘱咐再三……定要亲手交到你手里。”唐尹成装作未看到唐浩青见他抽出信时嫌恶神色,一本正经道。
  “多虑了罢。”唐浩青接过书信扫一眼道,“这点小事,交由我来应付还是出不了错处的……”
  “青哥儿。”唐尹成头回夺他的话,肃道,“非是小事……还是小心为上,姓李的寻人寻到外堡,给还是内堡机关将他那几个手下拦了,也毁去不少……莫小瞧他。”
  “长他人志气。”唐浩青笑道,“若有一个不测,我难不成还不会逃么?是不是不记得你青哥儿称作什么?”
  “多少……唉……”唐尹成话说半句便断,“总之,青哥儿千万小心,还待你回来教戏法呢。”
  “心咽到肚里罢。”唐浩青笑笑道,“胸口整整,莫教人瞧出来了。”
  唐尹成低头拉一拉衣襟,还向唐浩青抛个媚眼。
  唐浩青作势要揍他,给他转身躲开了。
  将这书信妥帖收好,唐浩青蹑手蹑脚推门进屋,正要摸黑上床,忽被人一把制住压在铺上。
  “崔宏?”唐浩青道。
  崔宏不答。
  “做什么……方才出去小解,松开。”唐浩青道。
  崔宏仍是不答。
  “松开,要逼我动手么?”唐浩青道。
  “你说你门内称作什么?”崔宏终于开口道。
  唐浩青便笑了,摸到他脸上,嘴角处按一按道:“鹘鸼。”
  崔宏道:“听你师弟的,到了青州须得万事小心……手莫乱摸。”
  唐浩青一只手在崔宏面上摸了个遍,才道:“好好……怎都这婆妈。”
  崔宏道:“嗯,睡罢。”
  唐浩青:“……”
  “……先松开。”唐浩青道。
  崔宏便将他松了,自己翻到一旁。
  唐浩青翻覆一阵睡不着,便道:“崔宏?”
  无人应声。
  “……睡得倒快。”唐浩青忿然道。
  再翻了一阵便也睡熟了。
  
 
☆、十二
 
  “车里什么人?公验可有?”
  唐浩青迷迷糊糊给人吵醒,觉出马车停了。
  要入城了。
  便撩了布帘看一眼:“入城了?”
  守卫正查二人过所,青州不比长安,少有商队来去,一时半会儿作假行不出告身来,短短一条过所,反复看了几回,再比照二人相貌,这才放了行。
  崔宏道:“我去寻住处。”
  唐浩青道:“见着檄文了?”
  崔宏转头看一看他,再转回去道:“没有。”
  唐浩青道:“没有就没有罢……我到青州,姓李的怕是比我还早得消息,这会儿便要去交差……”
  “现在便去?”崔宏未回头,单问道。
  “去罢。”唐浩青道,“一会儿来捉人了。”
  崔宏将马车驻了,待唐浩青下了车,将车上藏着布包提了道:“我替你去?”
  唐浩青自他手里接了布囊身后一缚道:“说胡话呢?你晓得见了人说什么不?”
  崔宏笑道:“你教我?”
  唐浩青将袖口整一整,抬头瞧他一眼道:“旁的事可教,这说话怎么教。”
  “嗯。”崔宏应一句,“这便走了?”
  唐浩青到他唇角亲一记道:“走了。”
  “小石河……”
  “记着呢。”唐浩青笑道,“等三日罢。”
  崔宏点一点头。
  唐浩青身形一晃,轻巧跃上檐去,单脚稍挪一步,身后竹翼哗啦抖开,飞鸢凌空直向东面荡去。
  崔宏看一会儿,便又跳上马车,去寻住处了。
  只身闯营算不上,唐浩青一人来交差,内堡里点案只交了他三人,按理说旁人不可知,主母却……
  唐浩青于无人空处隐了身形,将怀里书信取出来,对日照一照,琢磨不出个大概。
  主母意思,这书信是要给李师道?
  还是给自己看过便作数?
  同尹成说话时唯独漏了这句不问,未叮嘱便是不打紧,向来胆大,便将信拆了。
  “沈重禄、萧呈、施来彦。”
  拆了信,纸上只有三个名姓。
  余的不识,头一个,自己旧名姓还是晓得的。
  晋北身世听过些许,祖上萧姓……那么这萧呈想必便是晋北旧名。
  唐浩青断人断事都机敏得很,内堡里论武学虽未必多少名号,单论智,向来只有他叫人吃亏的份。
  那最后一个,便是唐尹成了。
  唐浩青合一合眼,将书信小心收了,叹道:“……兵行险招。”
  夜里,李淄青酒足饭饱,穿廊走,到偏处去。
  近来方得的一个宠婢,正巧正妻有孕,这婢子端的千娇百媚垂柳姿,白日里手下寻不着那唐门探子,痛骂了一顿仍是积了气在身,总要寻香解火。
  掌灯的退出去,屋门一掩,做伟男儿怎可摆出急色样子,要待佳人投怀送抱。
  扑地一声,灯便灭了。
  “什么人?”
  这灯灭得不寻常,几步里无人。
  “李淄青。”来人恭恭敬敬一句。
  李师道不傻,这般行事加之日里回报,自然心里□□分明了。
  “唐门的?”李师道问道。
  “是。”唐浩青答。
  两眼摸黑,李师道惜命,怕这唐门弟子随时结果了他,亦不敢贸然喧嚷出声,计较之下只好强捺怒气同他周旋。
  “说的是五日……”李师道顿一顿,“唐门如今不守信了?”
  “路上跑死几匹马,给山匪劫了,扣了几日。”唐浩青道,“望李淄青海涵……”
  说的句句属实,确是给山匪劫过了。
  “空手来交差?”
  唐浩青听出李师道一句话里多少故作镇定,想着这门错差有机可乘,便道:“自然不是……李淄青要的不就是那武元衡人头么,这便带来了。”
  李师道晓得自己分明出的是人头两个,带来的只有一个,且不说这么多日来人头千里迢迢送来还余多少皮肉,便是唐门真有什么保人头不腐的秘法,这门生意终归是唐门失了手,本是急着要寻人……
  此时又不得不从长计议了。
  李师道冷哼一声:“如此不是败了唐门名声?”
  唐浩青道:“言重了罢,马有失蹄,只一回失手,不如打个商量。”
  “你这是同我打商量?”李师道不悦道。
  “哎,我未近你身,一根毫毛都未伤到你……这不正是打商量么。”唐浩青笑道。
  “怎么个商量法?”李师道问。
  “不领酬了,当兄弟几个白为李淄青做一回事,李淄青也不必再费尽周章寻我们几人行踪名姓,既然大事已成,唐门自有唐门的规矩,不当说的我们自会守口如瓶。”唐浩青道。
  李师道一刻里还当真给他唬住,道:“是这位唐兄弟多虑了罢,李某人向来行事光明磊落,哪会做什么暗地里苟且勾当,既是托了你唐门做事,事了便罢,怎会再来为难与你们。”
  唐浩青心想光明磊落个屁,口里笑道:“怪我多言,既然如此,下走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暗处闪出一道人影,方才掩好的门窗哗啦一声全启了。
  未看清方才人影往何处去,满室便静了,只余敞开门扇给风吹得吱呀作响。
  李师道再静等了片刻,猜那唐门刺客是真走了,这才中气十足一声“来人!”
  便将那些个侍卫,连带掌灯人一道算进渎职,大骂一通狗奴。
  灯又重点过,方才以为自己那宠婢已遭了不测,此时再细看,那婢子静卧于铺上,吐息均匀,看来是给人敲昏了再稳妥安置。
  这李师道也不谢唐浩青这番怜香惜玉,反倒恼羞成怒。
  正是瞧见了桌上一只木匣。
  唐浩青此行托的便是这物了。
  不是光天化日,可这府邸也是戒备森严,哪能容这唐门弟子出入如无人之境。
  “去寻张遣,前几日吩咐的……给我接着查。”李师道咬牙切齿道,“多少消息一并回报。”
  主子发了狠,千难万险也要硬着头皮办,李师道一句话传下去,叫张遣的不知又要如何一个头痛法。
  唐浩青坐在屋顶上,心里为这张遣叹一句,起身拍了拍衣裳,沿脊几步直走,无声息展了机关翼,匿入大好夜色里去了。
  到第二日天光大亮,唐浩青同崔宏早先说的是小石河沿走,轻功落了地,这一处正巧是无人的。
  现在再细想,张遣多半是查他几人行踪的,这倒无妨,隐匿行踪一道属他几人最长,外行人都瞒不过,还怎算得上内堡弟子,只差一样,怕这李师道心血来潮,说不准又要遣人去唐家堡寻事。
  便走着想这其中可有插手处,崔宏声音便来了。
  “浩青?”
  抬眼一看,崔宏不知哪里冒出来,一看便是方轻功止了脚势,地上踏出厚重两个足印来。
  唐浩青道:“怎么这会儿便在了?”
  崔宏道:“等了一宿了。”
  唐浩青笑一笑道:“晓得同你说白日再等。”
  崔宏道一句:“等不了的。”
  见唐浩青两手空空,便问道:“事了了?”
  “了了。”唐浩青答,“便正要回堡复命去的。”
  崔宏心不在焉嗯一声,将他浑身上下看了一遍,晓得未受伤才道:“我同你一道回去罢。”
  “你是明教弟子,去唐门?”唐浩青问道。
  崔宏道:“我将刀扔了,作平常武服打扮,瞧不出来的。”
  唐浩青道:“不成,内堡你也进不去……不若寻个地方等我……”
  崔宏便笑了。
  “笑什么?”唐浩青问道。
  “我寻了地方待你,你便不会来了。”崔宏道,“我同你一道去。”
  唐浩青给他拆穿,再多虚情假意这回也使不出,无奈道:“全给你瞧出来,无甚意思。”
  崔宏道:“不若当我是作个护卫。”
  唐浩青便笑道:“可见过刺客带护卫的?”
  崔宏未答。
  唐浩青道:“我有心想逃,便不来这小石河赴会了……只是崔宏,人心易改,你不是不晓得我接的什么点案,那赵赫为何要我性命我也略猜得到一二。”
  崔宏道:“这与你我……并无干系。”
  “有的。”唐浩青笑道,“前日檄文你也见了……诶,莫说没有,我不是傻子。”
  崔宏沉默片刻,沉声道:“朕以不备,君临万邦,不敢自逸,每怀兢惕……”
  唐浩青笑一笑:“果然是瞧见了的。”
  便干脆在这碎石上坐下,拾了片石子往河里掷。
  “而凶狡窃发,歼我股肱……天下之恶,天下共诛。”唐浩青将檄文再念一念,“说的便是我了。”
  崔宏道:“你接的不过点令,出令之人方是罪魁。”
  唐浩青道:“你怎知这点案不是我亲手挑的?”
  “你所记不过旧情,我连旧情都不记得多少。”唐浩青道,“本想敷衍得过便好,谁知你这么聪明。”
  崔宏亦同他一道坐下,半晌无话,拾了石子向湖里丢。
  崔宏莽人,拾的石子都大些,落水扑通有声。
  许久,崔宏道:“我去把昆师给你摸回来?”
  唐浩青哭笑不得道:“哪里去摸……崔宏,你晓得我二人十余年不见,我晓事后头件学的是甚么?”
  崔宏便听他说。
  “当放便放。”唐浩青道一句,“放不下,便装作放下了。”
  崔宏点了点头,嗯一声。
  唐浩青松一口气,好歹是说通了,起身拍拍屁股便要走人。
  飞鸢出一里,忽然给人跟上了。
  “……你怎还跟着?”唐浩青险些吓得滑了手。
  崔宏面无表情道:“檄文上还有仍同此科,敢有藏匿,全家诛戮。”
  唐浩青:“……”
  “我藏匿你这许多天,算作同谋。”崔宏道。
  “这怎么算一回……”唐浩青恨不能多长一张嘴。
  “我同你一道回唐门。”崔宏道,“双刀方才……丢了,瞧不出的,放心。”
  唐浩青少有说不动的人,在这山野匪贼手里吃了闷亏,有口难言。
  此时便真是无话可说了。
  “是应了?”崔宏见他不答便问道。
  唐浩青将飞鸢一纵,向高处去。
  崔宏轻功竟不俗,半空里不借力腾身亦能赶上他。
  “浩青?”崔宏再问。
  “……去。”唐浩青许久挤出一句,“当我方才全是白说的。”
  
 
☆、十三
 
  
  崔宏同唐浩青一道,本以为他出城往蜀地回转,不想却换了身衣裳,另寻了住处。
  总也由他来,崔宏只跟着便知足,不多问。
  唐浩青一身新衣前头慢悠悠牵着马,方才吃过一顿茶,崔宏只在后头默不作声地跟着,也给他强按着换了身新布裳。
  “我娘带我去蜀中……”唐浩青开口道,“唉,走得近些,说点儿私话。”
  崔宏便大跨两步赶上,与唐浩青并肩走。
  “正是看中唐门雄踞蜀中一门独霸,既不愿与名门正派结交,也不屑与邪魔歪道为伍……”唐浩青道,“什么唐门弟子极少于江湖中走动……自然是看来不走的,若有走动的,不也是我这样暗路,诶,你说,我这看去可像唐门弟子?”
  “不像。”崔宏答道。
  “你也不像明教弟子。”唐浩青看他一身装束满意笑一笑,“丢了刀匪气少几分,正好,这几日且给我做个仆从罢。”
  崔宏问道:“你不回唐门?”
  唐浩青道:“本是立时要走的,现想想还有一事未办妥,回去怕是难跟……”
  话说一半,唐浩青转头看一看崔宏,继续道:“……难交代。”
  “嗯。”崔宏道,“仆从要做什么?”
  唐浩青想一想道:“左右伺候着罢,也无旁的事要你做。”
  崔宏便点一点头,将唐浩青手里马绳接了,还真同仆从模样,牵马退几步走。
  唐浩青心里好笑,也只将袖口整一整,大步去宿处。
  安顿齐了,崔宏到夜里仍与他同房住。
  “哪有仆从同住一间的?”唐浩青道,“你去另住一间。”
  崔宏便真出去了。
  唐浩青一夜辗转反侧,小石河旁应说的全说了,幼时不知崔宏这般脾性,早知如此小时便躲开他,递什么劳什子糕饼与他……
  崔小少爷失了行踪,原是去了大漠里。
  分别时唐浩青不过七岁,也不会作诗,不知人异雁那一套,哪晓得什么离愁别绪,宏哥哥丢了,惦记那一阵,再之后便是……便是……
  心烦意乱,索性不想了,崔宏这一日来越发寡言,想是怕话多了惹他嫌又要遭赶。
  睡到半夜,半梦半醒里听到:“浩青?浩青?……浩青?”
  明日还要赶早,唐浩青懒得动换,眼皮都不抬一抬,晓得是崔宏。
  叫三声不应,当崔宏又要自说自话挤上榻来,却反倒未如他所料,崔宏探手触到他颊侧,一点点抚到唇角,便低头到他唇上亲一亲。
  之后便又出去了。
  唐浩青不去理他占这便宜,醒一醒便又睡过去了。
  天未大亮,唐浩青屋内便无人了,剩了他昨日新做的那身衣裳。
  “叫你莫跟来,怎地甩不掉?”唐浩青道。
  “李师道处去不得第二回。”崔宏道。
  “我又不去见他。”唐浩青笑道,“替人取个东西,不在他府邸,在他那珍奇宝库里。”
  “替谁取?”崔宏道,“什么东西?”
  唐浩青笑道:“这点案点划这点划那,正寻了我三人去做,逆斩堂只有我们三人是外姓弟子,巧得很。”
  崔宏便不答,听他说话。
  “这一笔生意出了差错,怕是偌大个唐门亦担不住。”唐浩青道,“现下便是差错了。”
  “你要取什么?”崔宏道。
  “给晋北尹成取张保命符。”唐浩青笑一笑道,“便是正经出了差错,这一回总失不了手。”
  崔宏不答,只跟在他身后。
  唐浩青不知如何想的,也不拦他,任他这么跟着。
  李师道库藏同住处分作两处,皆是守如石垒,唐浩青与崔宏隐在暗处,看守卫来回走一趟。
  “一会儿我先进去……”唐浩青道,“你在外接应。”
  崔宏未点头。
  唐浩青便拿手肘往他身侧撞一撞,道:“听见没有?”
  崔宏漠然道:“我也进去。”
  唐浩青道:“虽说论招式我或许及不过你……轻功身法你有几成把握同我较个平手?莫去给我添乱。”
  崔宏道:“万一李师道在里头插了埋伏……”
  唐浩青道:“鹘鸼么……有道缝便能飞了,怕什么埋伏。”
  不等崔宏再回话,唐浩青将机关翼一展,自藏身处一跃而起,凌空横度数余丈,嗖地自上向库院中扎去。
  本是方落地便要隐身形,不想进了院内却不见守兵。
  按李师道为人,不至于不怕贼人来盗他宝库……有诈。
  二字方出,守卫四面鱼贯而出,将来去路皆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时大意,未进到库中便给人正抓了个图谋不轨,崔宏人在院外,也盼不得他援手了。
  唐浩青一双眼转一转,嘴角一挑:“唉……”
  霎时身形匿了。
  “走不远,守着。”
  忽听一人道。
  唐浩青确是走不远,听这人言语里胸有成竹,似是早做了布置,十拿九稳。
  若要破阵,便要从此人破。
  此时千机匣不好出手,唐浩青一把细针抓在手里,方才一句话辨不出此人身在何方,再说一句他便能听出来,便只焦着待这一句。
  正合了他的愿。
  “唐家堡无人了?派个差事,说是青年才俊,怎皆是这般拿不出手,不是旧役里没了大半罢……”那人声音尖刻,仿佛有意将嗓子压着说话。
  便是这处了。唐浩青嗟咄立办,手中银针拈指间暴出破风疾射,直钉方才说话那人双目脸面而去。
  只听得东南面守卫中一声惨嚎,紧接着便是连天痛叫,有一人连滚带爬摔出来。
  判准了,唐浩青身形却也现了,趁乱翻身一步腾跃向檐上走,哪知便是檐上亦有埋伏布置,身后羽箭急赶而至,唐浩青千机匣挥来应对,羽箭挡去大半,反身双手一搭一扣,四五□□齐发,情急时难免,虽无虚走,却只有两支伤及要害。
  无以一当百本事,唐浩青勉强以少敌多,渐渐力不可支,额上冷汗涔涔,与檐上疾逃数十步后反身横拉一步跃下地去,千机匣猛力一击将窗破了,同时隐去身形,到一旁石山里藏身。
  “贼人进仓屋去了!”
  “围住,叫他进得出不得!”竟是方才那尖刻声音。
  唐浩青心内惊惧,怎会断错?
  “我劝你……”那声音又道,这回是自西南方来。
  “……莫要白费力气。”这一句却是自西北向出。
  “晓得你唐门有听声辨位功夫。”又一句,自东北出。
  “可惜的是……你寻错了地方,这功夫于我,不过同小儿戏耍。”这一句,近在咫尺!
  唐浩青立时屏息不动。
  到底是什么人?难不成是哪里的精怪?
  “劝你早早出来,我奉命办事,要生擒你,若是不当心留了具死尸……”
  这尖刻声响未落,忽而冲天一句怒喝将他话断去。
  唐浩青只耳一听便晓得,崔宏。
  俯仰之间惨叫连连,竟是在这重围里生生杀一条血路来,只与寻常不同,这血路不是出,是进。
  “在哪!”崔宏喊道。
  那尖刻声音又道:“这人无用!先杀了!”
  唐浩青心道一句傻子,自藏身处跃出,足尖触地直奔崔宏那处,暴雨梨花幽花溅日四出,将围来守卫面目血肉刺刮,顷息便化黑血,哀嚎不绝于耳。
  正到崔宏身边,崔宏见了他,便面露欣喜道:“受伤没有?”
  唐浩青无心思答他,道:“不是叫你接应么?”
  “我怕有伏……确是有伏。”说话间方才夺来两把横刀横挡劈砍,面前便是身首异处尸身。
  “还可抵多少?”唐浩青道。
  崔宏道:“多。”
  唐浩青便道:“那便……”
  未留神正有一刀侧斩来,不顾它,只好将千机匣作挡,一刀便嵌入大半,唐浩青将千机匣连刀一甩,手中一把少林刺簌簌飞转,四指一握劲力直挑,登时方才悍敌肠穿肚烂。
  “……那便再抵一阵!”唐浩青急喘道。
  说罢翻身向方才破出窗口跃入。
  东西还未到手,崔宏可千万要多抵几刻才好。
  唐浩青于仓屋中翻找,虽是急不得的事,却不得不催得手快,便如此也是遍寻无果,难不成这李师道早有准备,将东西藏了?
  唐浩青眉头蹙紧,无意间摸到一幅旧绢。
  仓屋内为何悬一幅笔法平常的旧绢?
  不及多想,唐浩青一把将这绢画扯下,果真掩着一处机巧。
  唐门弟子练多了这机簧巧妙,唐浩青将修长五指小心于这机关上旋摆,细微一声喀嗒,身侧忽出一道暗门,轰隆作响,缓缓启出。
  密道?
  通向何方?
  崔宏还在外头,是入密道去探个究竟还是出去同崔宏逃命要紧?
  皆是难题,唐浩青拿不住主意亦想不出究竟。
  心内清楚得很,此回若不探,便无下回了,所求保命符还未到手,真要空手而归,这一趟便白走了。
  ……崔大哥,对不住了。唐浩青咬一咬牙,一闪身便进了密道里去。
  方进了密道暗门,身后又是轰隆声响,唐浩青转头去看,暗门正缓缓合拢,正要全闭时忽又挤进一个人影。
  唐浩青千机匣已失,双手少林刺又簌簌飞转数圈,四指连握。
  来者不知是何人,若是李师道手下,自己于这姓李的仓院密道内决计难讨个全身了。
  “浩青?”那人忽然出声。
  唐浩青松一口气:“……你怎么……”
  “跟你进来的。”崔宏道。
  密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唐浩青于前处立着,道:“……方才我……”
  崔宏道:“我知道,莫多想。”
  唐浩青也不知还能说什么,若是他向崔宏赔礼,崔宏这一句莫多想便应了,反倒成他多想。
  便笑一笑道:“怎么不过来。”
  崔宏沉默一阵,慢慢走过来,到他面前站定。
  “怎么无人追来……”唐浩青奇道。
  “……不知,许是我杀光了罢。”崔宏道。
  唐浩青:“……”
  崔宏道:“守卫很多,怕是杀不光的。”
  唐浩青瞠目结舌道:“你你你把外面的人全杀光了?”
  崔宏道:“没有,但那个阴阳怪气的杀了,便逃了不少。”
  唐浩青道:“……走罢,八方金玉佛应该就在此处。”
  “你要的保命符?”崔宏问道。
  唐浩青点了点头。
  崔宏道:“是么?”
  唐浩青想到这密道内漆黑,便开口道:“是。”
  崔宏伸手捉到他手臂,再向下将他手捉了,二人二掌合握,崔宏道:“走……走罢。去寻那什么玉佛。”
  唐浩青虽嫌他这时还要捉手占便宜,却也未挡开他,便这么拖着这莽匪汉向密道深处走。
  
 
☆、十四
 
  崔宏慢他半步,不做声跟着唐浩青走。
  身上未带火折子,只好摸黑走。
  走一会儿,唐浩青能瞧些路了,便多好些。
  说是条密道,不知通往何方,走十余丈,没路了。
  唐浩青眉头蹙一蹙,将崔宏的手松了,要去摸面前一堵石墙。
  只是方一松了手,给崔宏又握回去,手动得快了,撞出啪地一声。
  唐浩青:“……松手,我寻出路。”
  崔宏不自然应一声:“嗯。”
  唐浩青听出不对,这半刻里也觉不出哪里有异,便将手脱出来,摆弄玄机百巧的一双手在这墙上一寸寸摸过去。
  既是条暗道,不至于独一条道,总要往一处通罢?
  那么这堵墙便定不只是堵墙。
  唐浩青一手寸寸探过,另一手食中二指微曲,逐方叩过。
  有了。
  “崔宏,助我一事……”唐浩青道。
  “嗯。”崔宏应道。
  “左起,一尺六寸。”唐浩青道,“我出令时便使力推……”
  崔宏摸索一刻,双手按定道:“嗯。”
  唐浩青自己伸手按住一方,开口数道:“一、二……走!”
  崔宏随声劲力自掌推出,本以为石壁将撼,不想竟是砖石受他掌力其重,深深嵌入墙中,没入时森森石音,唐浩青那处却毫无动静。
  “浩青?”崔宏问道。
  “……我推不动。”唐浩青咬牙道,“还有余力么?”
  崔宏单掌探去,惜两方相隔甚远,仅他一人不可兼顾。
  崔宏道:“够不着。”
  唐浩青静了片刻,一枚暗镖向崔宏打去,崔宏伸手二指接了,极快将这暗镖打入石缝内。
  唐浩青问道:“好了么?”
  崔宏迟疑道:“不知。”
  “……不管了,快。”唐浩青道,“行错怕有机关……我按不住,这处要倒出来了。”
  崔宏便大跨两步到唐浩青一边,伸手摸索,正摸到唐浩青一只手,晓得是这处,道:“我来。”
  唐浩青便将手松了。
  石墙里粗嘎一声,石砖便要倒出,崔宏单掌抵住,使力一推,石砖竟纹丝不动。
  “……难不成我这处比你那处重?”唐浩青问道。
  “嗯。”崔宏答,“你退远一些。”
  唐浩青退两步,道:“能行?”
  崔宏答:“行。”
  说罢另一掌顶上,断喝一声,轰然如金铁相鸣,灰沙弥漫,墙内不知什么机关,有铁石森然之声,不多时,石墙轰隆正当中竖出一线,渐渐分出一人宽通路来。
  “成了!”唐浩青道。
  话音未落,乒一声,方才崔宏打入石缝的暗镖被石砖弹出。
  石墙又缓缓合拢。
  “快走!”唐浩青叫道。说罢便一纵身闪入石墙内。
  崔宏不知为何,在原地茫然站了片刻,方一步疾走到那通路前。
  眼看石壁又要重聚,看来足有千斤重,单凭一人之力,哪怕是崔宏这般撼山之劲,怕也禁不住两方相合之重。
  “崔宏!”唐浩青焦急叫道。
  崔宏笑应道:“哎。”
  终于一步旋身跨入石墙内,恰全走了身,石墙轰隆一声,又并作一处了。
  “愣什么神?”唐浩青怒道。
  崔宏笑道:“未愣神……走罢。”
  说着又去捉了唐浩青的手。
  反倒是唐浩青愣了愣,蛛丝马迹细细拼凑,不难猜。
  “……你夜里瞧不见东西?”唐浩青问道。
  崔宏随口应道:“嗯,走罢。”
  唐浩青道:“……怎么不早说?”
  “有什么可说的。”崔宏道,“听得见。”
  唐浩青便不说了,拖着崔宏再向前行。
  入了石墙,仍不知前处多少,唐浩青身上暗器所剩不多,丢了一支试远近机关,便只有这一支落地声响。
  与崔宏再走几步,忽而墙上几处油灯明灭,见着光亮了。
  李师道的人随时可入这密道来寻他二人,便真是瓮中捉鳖了,当务之急先寻八方金玉佛,再寻出路……原路走怕是行不通了。
  “崔宏……崔大哥。”唐浩青硬生生改口道,“现下可瞧得见?”
  崔宏摇一摇头:“暗处……都瞧不见。”
  唐浩青便仍带着他走,只是这一条道笔直,不知究竟通何处,这李师道也是一怪,在这库院中挖一条密道,是通去何处?
  正想事,脚下忽而喀啦作响,惊得唐浩青慌忙低头,脚也不敢抬。
  竟是一只死老鼠,炎日里腐得只剩了半副骨头。
  “怎么?”崔宏道。
  “无事。”唐浩青道,“虚惊。”
  便再走。
  油灯昏暗,唐浩青不敢再出神,仔细探路,又走了近有一里,方才的一堵石墙不算,总算是见了头一扇门。
  唐浩青皱眉看一阵,这铜门上层层落锁,若是强解也不是不可,不过怕要试到天荒地老。
  便将主意打到崔宏身上:“崔大哥,这锁你扯得断么?”
  崔宏道:“什么锁?我试试罢。”
  唐浩青便引他两手去摸那几层重锁。
  崔宏摸到第一把铜锁,双手使力一扯。
  锁头不动。
  “扯不开?”唐浩青问道。
  崔宏道:“我再试试。”
  唐浩青这边看去,崔宏一言不发,双目紧闭,运劲于臂,不由得屏息凝神以待。
  崔宏重喝一声:“来!”
  唐浩青眨了眨眼:“开了?”
  崔宏无奈笑一笑道:“没……扯不开。”
  ……铜锁稳如泰山。
  “方才石墙你都推得动,怎么这一把石锁……哦。”唐浩青忽然瞧出门道来,“难怪。”
  这头一层石锁上竟还细细缠了数十道细如绒羽的银丝,将铜锁紧紧缠缚。
  “什么?”崔宏问。
  “锁上还有东西。”唐浩青道,“我试试。”
  说罢俯身细瞧这锁上银丝,平生未见过多少珍奇异宝,书里听了不少,这李师道拿千年碧蚕丝缚一管铜锁,暴殄天物。
  唐浩青正忿然,崔宏忽道:“有人进密道了。”
  唐浩青讶异道:“听见了?”
  崔宏点点头:“十余年夜里双目不能视物,耳朵便好用些。”
  “有多远?”唐浩青问道。
  崔宏再静静听了一阵,开口道:“未过石墙。”
  唐浩青来不及回话,动手解那碧蚕丝,又是细致活计,千钧一发时候偏生又急不得,唐浩青迫出满头汗,双手动作极快,几乎看不清他手指动作。
  “成了。”唐浩青将这解下来碧蚕丝小心纳入怀中收好,道,“你再试试把这锁打开。”
  崔宏便上前一步,唐浩青引他双手摸到铜锁上,崔宏猛地一扯,同小孩儿玩泥巴一般,铜锁啪嗒断成两截。
  唐浩青吞一口口水道:“……还有五把。”
  崔宏点一点头,便将铜锁一一断开。
  唐浩青松一口气道:“我先进去……”
  崔宏道:“你站到我身后。”
  “论机关哪个还比得上唐门,放心,伤不了。”唐浩青道。
  说罢双手自那同门锁环处一推。
  “浩青?”崔宏道。
  “……无事,连半个机关也无。”唐浩青道,“走罢。”
  二人便向门里走。
  这石室里忽燃起数盏灯来,比之外头密道油灯又多光亮几分。
  石室里器物一览无余,唐浩青下巴惊得合不上:“这真是见了鬼了……”
  崔洪问道:“怎么?”
  “还瞧不见?”唐浩青问道。
  “仍是暗了些。”崔宏道。
  “我本以为李师道只是不满今上削藩,要相助吴元济镇淮西……”唐浩青道。
  “嗯?”崔宏道,“如今看来他要做甚么?”
  “如今看来……他是要做皇帝啊。”唐浩青沉声道。
  看这满室器物皆是奇珍异宝,与当中之物较来却是毫不打眼。
  “天子六冕十四服……他竟是全给自己备齐了。”唐浩青道。
  唐浩青走两步,细看当中通天冠,啧啧叹道:“凡二十四梁,附蝉十二首,加金博山,配珠翠黑介帻……这李师道东西都做的细致,可惜这人无什么真龙之相,做不了皇帝的。”
  崔宏便笑道:“你怎么知道?见过皇帝?”
  唐浩青道:“没见过,不是说做皇帝的都有真龙护佑,天子生来即有九五之尊异象么。”
  崔宏道:“你若做了皇帝,编也要给你编个异象来罢。”
  唐浩青道:“舜目盖重瞳子,项王亦是重瞳子。”
  “项籍未当皇帝……”崔宏顿一顿道,“……找出处罢,过石墙了。”
  唐浩青随手取了翼善冠给崔宏戴上,退一步看,道:“唔,好看,俊得很。”
  崔宏面色微红,舔了舔嘴唇道:“莫要闹了,放回去,先寻出路。”
  唐浩青便将那幞头帽从崔宏头上摘了放回原处去,到这密室四处寻出路机关去了。
  “……若是无出路呢?”唐浩青问道。
  “不会。”崔宏答。
  “你怎知定有出路?”唐浩青又问道。
  “李师道天子十四服都在此,哪日他来这处做皇帝梦,若是堵了他一条道不是正活活闷死了么。”崔宏道,“想做皇帝的人都惜命。”
  唐浩青笑一笑道:“不是说莽人……心思倒细。”
  崔宏便道:“你心思比我细,偏要叫我说。”
  唐浩青道:“叫你说怎了,若你是个蠢笨的我便不……”
  “不什么?”崔宏问道。
  “有了!”唐浩青喜道,“过来……哦,我来领你。”
  便走来仍将崔宏手握了,一路拖到角落里:“暗门。”
  崔宏道:“怎么寻着的?”
  “方才见这块玉成色极好,本想偷着带出去,谁知竟是连着木隔……不提这个,总之是只此一路,不若赌一赌,兴许能逃出生天。”
  崔宏便道:“好。”
  唐浩青转身进了暗门,伸一手拉崔宏。
  崔宏将他手握了,暗地里紧一紧,便跟上。
  “嘶……手劲小些。”唐浩青道。
  崔宏稍松些道:“哦。”
  身后暗门合拢,唐浩青眼前便又归一片墨黑。
  “追兵来了?”唐浩青问道。
  崔宏道:“未入石室。”
  唐浩青点点头,道:“未寻到八方金玉佛,不知这老贼将东西藏到何处……”
  崔宏道:“下回我再来替你寻。”
  “免了。”唐浩青道,“现下都是个睁眼瞎了,寻什么,我们这么一闹,下回怕是如何也进不来了。”
  崔宏便道:“不见得。”
  唐浩青疑道:“什么不见得?”
  崔宏将他手握着,只觉掌心沁出滑腻手汗来,道:“走罢。”
  
 
☆、十五
 
  唐浩青领路便是稳当,走百步未见光亮,心内便犯了嘀咕。
  “这密道造去哪里?怎这般长……”唐浩青道。
  “向西北走,怕是连府邸宅院。”崔宏道。
  唐浩青咳一声道:“不晓得,李师道此人心思难测,给人轻易判出了也非是他处事……西北,除他宅院外还有甚么?”
  崔宏沉思片刻,道:“莫非……”
  “嘘。”唐浩青笑一笑,“多生事端了,不关你我的事,到时候也且看戏罢……”
  自暗道里看门路,本是看家本事,唐浩青不明说,崔宏说到岔处不轻不重这么一推,照崔宏心窍,这么一手便足通了。
  这处暗道又不比前处,连个油星儿都不见,纵是他有本事生出火来,也无处去寻见道。
  “崔宏,你说一双眼瞧不见,耳朵便好使些,你便听听……”
  “暗道掘得深,出路不远。”崔宏道,“再走几步罢。”
  唐浩青道:“这也听得出来?”
  崔宏心不在焉应一句:“嗯。”
  唐浩青也不多说,只拖着他再往前处行。
  运道好些,出了这密道便可逃出生天,运道差些……
  “前头好像便见光了。”唐浩青道。
  “嗯。”崔宏不走了,将唐浩青一手拽着,拉过来道,“你走后面。”
  唐浩青道:“怎么又……都操的什么心,怕甚么?”
  崔宏未应他,只将他拉着。
  唐浩青挣两下未挣开,只好应他:“好好好,你走前面。”
  崔宏便往前走。
  唐浩青跟在他身后,不知为何觉得哪处有差,哪处踏错,却偏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走通了。
  “走通了。”崔宏道。
  唐浩青一双眼方见了光亮,微微眯一眯,去看崔宏,道:“这回瞧得见了?”
  崔宏道:“嗯,来。”
  便先走上细细铺过的石阶,握着唐浩青那一只手仍不肯松。
  唐浩青不计较,也随他这么捏着,拉着上阶去。
  竟是一处荒林。
  “这处怎眼熟得很……”唐浩青道,“是……”
  “你来过?”崔宏问。
  唐浩青思索片刻,想不起来,便摇一摇头道:“没有,或是来过记不起了。”
  崔宏道:“走罢,同你回堡复命……”
  话未说完,风声呼啸自后,崔宏侧身一避,耳侧霍然拉出一道细血线来,向唐浩青叫道:“小心!”
  唐浩青哪里辨不出,早便腾身将身一拧,转走数步,衣袍仍割开许多细口。
  “雀羽刀!”唐浩青道,“避回去!”
  崔宏道:“来不及了!你避回去!”
  说罢早先随手拾来的一双横刀乒然相抵,相合相离之势,疾电雷火于宽身窄刃间迸出,大喝一声,双手拉开阵势,双刀一抖,劲力壑通自四肢百骸而出,将卷来雀羽薄刃片片震落。
  “还有!”唐浩青一旋身避回暗道内,叫道,“崔宏!莫挡了!先进密道……”
  “你先走……”崔宏道。
  “走个屁!”唐浩青急道,“给老子进……”
  正探了头,险些给一支飞鱼箭擦了喉咙。
  崔宏道:“快走!”
  唐浩青无法,转回密道里,正走两步,一道火光到他眼前晃了一晃。
  “走不了!”唐浩青翻身一记跃出暗道,喊道。
  “怎了?”崔宏一面双刀运劲抵那横飞暗箭,将唐浩青护住,一面问道。
  “追兵到了……你伤怎么……”唐浩青道。
  崔宏前胸洇出斑斑血迹来,伤处怕是方才化劲时又挣裂了。
  “不妨事。”崔宏还有闲笑一笑,“你聪明,可晓得此时如何能脱身?”
  “我不晓得。”唐浩青手里无千机匣,如何做不得稳,手中暗器无多,一双少林刺飞转,堪堪挡下十数漏网银刀。
  崔宏便道:“不晓得也罢,我护你。”
  “自身难保……”唐浩青嘲道,“便是你挡在我前头……”
  八双银刃向要害突袭,唐浩青只一双手,双手飞快上下横挡,打去六片,余两道银光直扑双目来。
  眼看追不到,双眼便要失,乒地一声,崔宏一刀斩到面前,将两片薄刀打落。
  “知道。”崔宏道,“便是先死我,再死你……叫你多活一刻,也是好的。”
  唐浩青不答,只专心应对四面而来暗箭明刀。
  “布阵多少时日……”忽有人声道。
  雀羽刀与那飞羽霎时全止了。
  “未有人来闯过,本当是立时毙命。看来仍有失啊。”自足有二人合抱粗细一棵树后走出一人来。
  “李淄青这是何意?”唐浩青不肯显狼狈相,问道。
  “宽心,暂且不能要你的命。”李师道并不走上前来,“李某人向来说一不二,不为难你。”
  唐浩青反应何等机敏,自然是趁早抢先,一步跪倒在地,非是江湖礼,反倒是朝堂礼。
  “先贺李淄青。”唐浩青道。
  李师道身后一只手方抬了一半,为听这唐门耍花样,只好又生生收回。
  “贺什么?”李师道问道。
  “贺李淄青未出师先得一筹。”唐浩青道。
  “哦?”
  “李淄青怕是不知我身旁何人……”唐浩青道。
  崔宏眼神一动,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唐浩青,未说话。
  “何人?”李师道问。
  “他姓崔……李淄青库中何物我既已见了,也不好装傻。李淄青人中龙凤,此番壮志入怀指日可待,只是要登大宝……还欠东风啊。”
  “绕弯子?”李师道皮笑肉不笑,“你晓得我欠的哪一道东风?”
  “自然是晓得的。”唐浩青道,“崔家……”
  “博陵?”李师道有意问。
  唐浩青便笑一笑:“李淄青说笑……清河。”
  “哦?”李师道点一点头,“虽说是七望,久闻于世,但与我何干?”
  “传十番宝违天道地道,人道不论。”唐浩青道,“不敢在李淄青面前卖弄,已说到这般,便不用再说下去了罢。”
  李师道探手抚一把髯须,并不答。
  唐浩青心内敲定,迫自己不去想身后崔宏一双鹰眸如何,伏地叩首道:“实不相瞒,正是臣苦心孤诣,设计将此人哄骗到此,正入此局来。臣恭贺李淄青,大道有望,大事将成!”
  称谓变一变,不可说是多少心思在。
  李师道身后一只手本是再抬了一般,唐浩青一番话说来,思忖片刻,手掌反复一下,掌心朝下,暂且按下了。
  “将这二人押回地牢去。”李师道一声令下,周遭所隐之人鱼贯而出,几人将唐浩青崔宏二人绑了,推搡几下。
  崔宏只默不作声,任他们用绳索缚了。
  唐浩青本是跪伏在地,此时抬头去看崔宏,正对上崔宏一双浅淡鹰眸。
  崔宏只这么看他一眼,这双眼便被一条黑布蒙了。
  唐浩青嘴张一张,崔字未出口,双目给人用黑布条封了。
  时辰不巧,正是不便说话的。
  李师道多长的心眼,将这二人分室而拘,唐浩青不知崔宏给关在了哪儿,崔宏亦不晓得唐浩青现在哪处,连句话都传不到。
  唐浩青不知崔宏如何想道,顾不了许多,当务之急是寻脱身之法,或是去见一回李师道。
  只李师道倒一副不急不躁模样,单将二人拘着,既不好言好语相劝,也不严刑拷打逼问,正仿佛同他耗时日。
  唐浩青耐不住,叫嚷道:“我要见李师道!有话同他讲!”
  看守听他喊叫,便只笑笑,道:“省点儿力气罢。”
  唐浩青道:“识理便去通报!要紧事,你们可担得起?”
  “要紧事?”那看守道,“你便是死了也非什么要紧事。”
  唐浩青眼见这些个看守油盐不进,又心急如焚,生不出旁计来,只得在这矮室里来回走。
  李师道正是要磨得他无计可施,无法可想。
  那不如便先遂他的愿。
  这么一想,唐浩青便静了。
  三餐齐备,守卫来送,自一方一掌宽门洞里来回。
  唐浩青腹中空空,咕噜噜直响,他自小经不起饿,后到了唐门做这些生意,什么都可挨,却仍是最难过饿这一关。
  可偏生这回差这一招棋,只好强忍腹中饥渴,看也不看这些吃食。
  原样来原样回,守卫见了回报去,便是这唐门小子在寻死了。
  李师道现下里是横竖不可让他归天的。
  果真,不出二日,便有人哗啦开了锁头,将他双眼蒙了再押出去。
  双目得见了光亮,唐浩青一时睁不开眼,李师道坐上位,手里捧一杯煮茶,咽一口,清一清嗓子,做足了势头再开腔:“唉,是李某人待客不周,粗食不合胃口?”
  唐浩青近两日滴水未沾,舔一舔干燥双唇,出声嘶哑:“李淄青大方,已是厚待……”
  “哦?”李师道吹一吹茶汤,答一句。
  “我是……有要事相禀。”唐浩青道。
  “甚么要事……”李师道笑道,“上回贵客入堂来,未远迎时不都说尽了?”
  唐浩青便知道这人心眼极小,怕是仍恨他上回潜入府邸威吓之事。
  “下走粗鄙,不识礼仪,望李淄青大人不记小人过。”唐浩青道。
  “你唐门手段。”李淄青终于看他一眼,笑道,“而今真是……总算见识一回。”
  不单是辱他一人,连门室也遭轻。
  唐浩青不可驳他,平日里红口白牙,再伶俐敌不过此时沦为阶下囚。
  “李淄青留我一命所求为何,我心中清楚得很。”唐浩青道,“我既为李淄青设计囚崔氏后人,是甘为犬马,身死不惧。”
  “为我效劳,你唐门可准?”李师道问。
  “唐门准不准又何妨,我师从蜀中唐门,手脚却还是归自己管。”唐浩青道,“若李淄青不信,我便先取信。”
  “如何取信?”李师道问。
  “晓得李淄青惧刺杀一事暴露,本是欲将我擒住迫出与此案相关之人,一并灭口。”唐浩青道。
  “小子有理。”李师道,“便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正是如此。”
  “愿为李淄青引出其余四口,凭君处置。只……”唐浩青双手被缚,双膝跪地,曲身呯呯叩首,口中呼道,“只求留小人一命,定当为主效力,在所不辞。”
  前额血迹殷殷,唐浩青只同不知疼痛一般叩头不止。
  李师道上座笑得得意:“倒是个贪生怕死的……”
  “我怎知你一去是不是便逃了?”李师道开口道。
  唐浩青方才停了,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止不住要干呕。
  强自耐下了,勉力开口:“若李淄青不信,可取三日慢毒来,三日内我定当将人引来,到时再给我解药。”
  李师道便大笑道:“出得好主意!取蛇菰来!”
  三日毒发。
  李师道器物向来备齐,一碗清水,一丸蛇菰。
  正捧在唐浩青面前。
  唐浩青闭一闭眼,低头将这一丸药吞了,再探头去喝那碗水。
  李师道有意折辱他,叫他同狗一般吃水。
  待他咽了,再有人伸手到他口里抠摸一遍,是要探他确实咽下去了。
  李师道笑意满面,道:“将这小兄弟手脚松了,今后便是我府中要人了……”
  唐浩青心里叹一句假惺惺,三日后便是将人引来了也是逃不过见阎王,还说什么要人。
  “赶路不便,可走了。”李师道催促道。
  唐浩青整整衣冠,道一句:“谢过李淄青。”
  转身便走。
  方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还有一事。”唐浩青道。
  
 
☆、十六
 
  “还有什么事?”李师道抬眼问。
  “那崔宏……”唐浩青道。
  “崔宏?”李师道问。
  “……正是那崔氏后人。”唐浩青道。
  李师道假意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道:“哦,同你一道那个?”
  “是。”唐浩青道,“他……如何?”
  李师道干笑一声道:“你以为他此时如何?”
  唐浩青面露难色道:“怕是……不肯说罢。”
  “嗯。”李师道轻飘飘应一句,“不错。”
  “李淄青不如……让我一试。”唐浩青道。
  “试什么?”李师道问。
  “我去……劝劝他。”唐浩青道,“我的话,他是肯听的。”
  李师道手里捏一颗干果,食指拇指慢慢碾碎了,送到嘴里。
  唐浩青几分忐忑,面上不能不露,正要给这李师道看。
  “你去劝他?”李师道问道,“你设计诱他入阵,他不恨你入骨就好,你怎么还指望他肯听你?”
  唐浩青低头并不直视李师道,双手合礼举过肩,躬身道:“实不相瞒,我与那崔宏……交情颇深,不至于……恨我入骨。”
  “什么交情,能深过这般生死大事?”李师道笑道,“莫非你二人是……”
  唐浩青迟疑片刻,咽了咽口水沉声道:“……是,正是李淄青所想,我二人……”
  李师道眯了眼,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他一通。
  “好。”李师道将手里茶杯一放,道,“你去劝他,若仍是劝不好,虽说府上不短吃用,却也不想多养个废人。”
  李师道话说得清楚明白,唐浩青撬不开崔宏的口,崔宏便只有死路一条。
  “带他去罢。”李师道一张脸似笑非笑,抚一把髯须,手挥一挥,便有人来领唐浩青。
  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走狗,来人也一张似笑非笑面孔,手一摆,做了个要推的手势,想到什么,又止了,硬生生改个请,给唐浩青领路走。
  方出了门,领路人扯一根黑布面来,正如将他二人绑来那时一般,将他眼蒙了。
  还说一句:“府内规矩,唐兄弟不日当受李将军重用,这点儿还是要懂的。”
  唐浩青心细,都称将军了,怕是避讳只余一层,再有几日便不知称什么了。
  仍是同给押着走,不过是两手松了,筋骨活络些。
  李师道只派一人引路,也不怕他逃了。
  蛇菰未听过,怕是李师道刻意寻人制的毒,唐浩青将看过听过的那点儿杂闻见谈全想一遍,摸不出头尾来。
  “到了。”领路人道。
  唐浩青面上黑布扯了去,两眼稍稍见了些光。
  一看之下,唐浩青眉头便皱成一团。
  原以为崔宏不过同他一样,囚于暗室不见天日,三餐齐备,当生客一般。
  不想是如此情形。
  崔宏双手为铁梏,双足为石桎,坐在暗牢一角,见囚门开了,抬头看一眼。
  仍是这一双眸子,叫唐浩青看得不由有些心惊。
  唐浩青走进去,牢门便关上。
  牢房内阴暗湿濡,走近了才看得出,崔宏身上竟有无数鞭痕瘀伤,许多处皮开肉绽,身上不知浇了什么,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几处伤竟已有合口模样,李师道是给他用了药的。
  这李师道深谙用刑之道,若是行过了,人死了,便无用处了。
  有用处时候,人是死不得的。
  “浩青?”崔宏开口道。
  唐浩青也不嫌恶臭扑鼻,走到近前,蹲下身去,挤出个笑来,道:“还认得出我?”
  崔宏道:“他放你出去?”
  “嗯。”唐浩青应一句,“怎么才两日,弄得这不人不鬼的……”
  “出去就好,你……”崔宏剩了半句,似是不知说什么好。
  “我什么?”唐浩青道,“你这人不知真傻假傻……我这么骗你,你还想着我好么?”
  崔宏抬头看他,四目相对,唐浩青一时哑巴了。
  “旁人骗我,我都讨回来。”崔宏道,“你骗我不算,骗了就骗了,我崔宏,不过是这一条命,给你又何妨。”
  唐浩青开口又说不出话,一张嘴又犯了哑病。
  “何况……你本不是要骗我。”崔宏道,“我知道的。”
  唐浩青愣一愣,嘲道:“你知道什么……”
  一句话总算开了口,未说尽,唐浩青忽而疾出一手,扣住崔宏下颚迫他张嘴,另一手一枚丸药塞进他口中,于他喉口二穴疾点,便落肚了。
  唐浩青松了手,崔宏咳嗽两声,正要张嘴问,却出不得声了。
  唐浩青便笑了笑道:“清河崔氏一脉手握十番宝密宗,得此宝可令天下,可惜这清河一脉渐落……照我们看来全是放屁,可这一心要做皇帝的人眼里便不是寻常了……我哪知道你是哪一家,骗他的,否则这李师道早要了你的命。”
  崔宏给唐浩青一枚药弄哑了,半句声响发不得,只隐约想得出他打算,两手要去拉他,反被唐浩青双手制住。
  “我晓得他会用刑,但我也晓得以你修为,这点儿皮肉伤便只是皮肉伤。”唐浩青压了嗓子道,“崔大哥,出去后去寻柳泌,我早先做过打算以防不测,飞鸽传书叫他接应,现下应是在小石河沿石舍内。”
  崔宏说不得话,张着嘴急出一头汗来。
  唐浩青看他一双眸子,伸手将他脏乱头发理一理,笑道:“哎,知道你要说什么,柳泌走前给你的锦囊……你又不防我,我趁你睡熟偷偷拆了,也所幸我拆了这锦囊,晓得怎么寻他……其实柳泌说得不错,若是早知你如此大用处,我恐怕当真要先离间你二人。”
  “出去千万小心,别叫人看出来了。”唐浩青道,“若再给李师道逮回来,我这全副安排可算是功亏一篑了。”
  崔宏不动了。
  唐浩青便仍笑着,不轻不重,到他面颊上拍一拍,问道:“听到没有?”
  崔宏摇了摇头。
  “不走?”唐浩青问。
  崔宏不应他。
  唐浩青身上暗器刮得干净,连嘴里保命的一根针也搜了出来,只是左手指骨里,不论谁来搜,都是搜不出的。
  拇指于中指二节处单掐一记,唐浩青疼得嘶一声,银针露了个尖。
  唐浩青右手将这寸长银针抽出,甩一甩左手,一串细血荡出,淅沥沥洒在地上潮烂茅草上。
  “记着我的话,我给你吃的药能堵你一日的口。”唐浩青道,“去寻柳泌……回你的鄞泽山去当你的山匪,当是未见过我……莫多想旁的,我自有办法脱身,莫回转来了。”
  手头功夫了得,三两下竟连这专锁悍匪强贼的铁锁也撬得开。
  崔宏手脚得了松,一把拉了唐浩青向门走。
  唐浩青叹了口气,一手将他拉住,道:“怎么,想杀出去么?”
  崔宏看着他,缓缓点一点头。
  “你看你现在模样。”唐浩青道,“路也走不稳罢?”
  崔宏双眼眯一眯,抓着他一只手不肯放。
  “要累我同你死在一处?”唐浩青道,“你活腻了便自己去阎王殿吃茶,算命的说我命里富贵……这还未沾着半寸富贵呢,哪里能死。脱衣服。”
  崔宏虽开不得口,脸面上写得清楚,唐浩青便开口道:“我二人换一身衣服……低头走路,脸面遮掩些……”
  唐浩青这一句说得轻巧,早算计了一招,只可碰运道了。
  “若是给他瞧出来了……”唐浩青将方才银针递到崔宏手上,“务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快,迟了便都没命。”唐浩青道。
  崔宏仍不动。
  唐浩青无法,只好道:“李师道不是放我……是要我替他办事,便是留我有用处,死不了。”
  “但倘若此时进人来见我接了你锁栲,怕是没那么好收场了。”唐浩青道。
  崔宏不理,唐浩青亦无耐性待他,索性制住崔宏,强逼他换了衣物,再自己将崔宏衣物换上,再将手足桎梏挂上,不待崔宏动作,大叫道:“我肯说了!叫人来!”
  唐浩青一门绝活,将崔宏声音仿了九成九,若不是十分亲近之人,乍一听倒真听不出破绽来。
  趁还未有人来开门,唐浩青双手受制,向崔宏招一招:“过来些。”
  崔宏嘴角面颊微颤,跨两步过来,唐浩青伸手压了他脖颈,二人前额抵在一处,哑声道:“怎么,莫不是要哭?……你比我高些,出去一路含胸弓背,总之也未带东西,身形改不走……我把你封骨逼出来,顶多半炷香,功力便可反三成,到时……到时你们明教不是有门绝学么,尽可逃去……”
  崔宏张了张嘴,还是不可出声。
  唐浩青笑了:“莫白使力了,封你一日口,也好赔我前几日给你催命般地叫……人要来了。”
  仍是方才领路的,开了门见这二人靠得近,面上不怀好意笑一笑:“唉,唐兄弟,这点时日莫争了。”
  便去拉崔宏。
  拉一记,竟还拉不动。
  “怎么?”那领路的说,“还要做同命鸳鸯?”
  唐浩青只低头不说话,心里发急,怕崔宏这时犯浑,白毁了他一番营设。
  幸而崔宏只站了片刻,便转身走出去了。
  唐浩青悄悄抬眼看,果真含胸弓背,便想自己大话出口好歹是未落成虚话,他的话,崔宏是听的。
  崔宏方出去了,唐浩青松半口气,这面立时有人来了。
  “肯说了?”来人手里短鞭带血,一看便是浸过盐水的。
  给崔宏用刑的是这人?唐浩青心想道。
  “说话!”
  便是毫不留情的一鞭,疼得唐浩青龇牙咧嘴,半晌闭不住嘴,只好猛力点头。
  白挨这一鞭。唐浩青心道。
  凡在这刀枪里换饭吃的,身上总多少要有疤。
  可唐浩青没有,这便是头一道。
  往日总耍些小聪明,独善其身占得便宜,杀人有如风过掌,小打小闹而已,头回接了大文,也就这一回栽了跟头。
  内堡三名外姓弟子,唐浩青名姓都捏到手里,聪明如他哪里不知道门内打算。
  乱世保身,怎可不伤兵卒。
  “说,东西在哪?”持鞭人问道,“还要吃鞭子?”
  “在……你叫李师道来……”唐浩青捉摸着崔宏的嗓子嘶哑道。
  算来李师道到此处,崔宏应当是出去了。
  便看柳泌……崔宏与他相识六载,总不至于见死不救,若是连医理也行招摇撞骗这一道,皮外伤总可医罢?
  唐浩青闭一闭眼,学柳泌念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十七
 
  崔宏冒冒失失闯门时候,柳泌正石头屋里坐着清闲,要寻事做,赋诗半首。
  “……崖壁盘空天路回,白云行尽见琼楼……唔,不妥……白云行尽见琼台!好句啊!”
  咣一声响,门板给震得要裂。
  扫兴。
  柳泌走两步将门启了,崔宏直挺挺地倒进来,便面朝下躺在这泥地上一动不动了。
  道士掩鼻伸脚踢一踢,问道:“死了?”
  崔宏动动指头。
  柳泌见他尚可活动,便坦荡荡回坐榻上,两脚一收。
  “白云……什么……他娘的晦气,给你这一搅,方才的好诗忘了个精光。”柳泌忿然道,“几里的走兽都给你熏跑了,什么味儿……”
  崔宏躺了片刻,自行撑起身来,就地坐着调息。
  不多时睁眼,张了张嘴。
  “哑巴了?”柳泌问道。
  崔宏点一点头。
  “……真哑巴了?唐浩青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柳泌道。
  崔宏两眼怒瞪,柳泌收拾脸色道:“好好,说不得他差……看你模样是吃了药,谁药哑的?”
  崔宏便又闭眼了。
  ……还是那唐浩青罢。柳泌眉毛一挑,懒得开口。
  “听你行步,封骨隔脉,功力只余了三成,谁做的?”柳泌再问。
  崔宏眼也不睁,嘴巴张了张,无声说李师道三字。
  “怎惹了这人……”柳泌面上惊疑道,“我看看。”
  说罢便下坐榻来,一手将袖拢一拢,下河摸鱼般探一探崔宏脉息。
  “不好解啊。”柳泌抚一抚长须道。
  崔宏双眼一睁,张嘴要说话。
  “现下是个哑骡子,少张口罢。”柳泌笑道,“晓得你想什么,功力可复,少说十天半月,莫想着去救你那小相好了。”
  崔宏调息片刻便起身,不多说一句便转身要走。
  “干什么去?”柳泌道,“疯了罢,那小子送你出来不是叫你回去送死。安心养伤,我看他命里富贵,天无绝人之路。”
  崔宏充耳不闻,又原路反走。
  柳泌无可奈何,手里拂尘反手打出,正中后心,把个七尺大汉就地放倒。
  崔宏又面朝下躺在泥地里,柳泌慢悠悠踱出去,俯身探一探鼻息,见还有气,伸手拉了他两脚往石屋里拖。
  “早先见你把那枉莽星带上山来就该趁夜一剑结果了他,顺道把你也给结果了,省得我再赶这一通麻烦。”柳泌道。
  唐浩青将李师道使唤得跑一趟,实则又无甚可交代的。
  尚不论他本就不是逮来关着的那一个了,即便正是那一个,恐怕也无什么可说的。
  只好硬着头皮想法拖延。
  趁李师道来前将面目抹得辨不出,这牢房里恶臭熏天,唐浩青不想再难为自己,想着少做一分也不妨,总之里头昏暗。
  拖着这锁桎也动不得多少,伸手动一动,左手指头上滴滴答答淌血,想一想平白流了不如拿来再用,样子做实些,指头伸一伸,到崔宏衣服破烂处随意画一画,皮肉沾些血。
  余的仍未止,便再甩一甩,单个手指孤零零举着。
  李师道老狐狸面孔,见犯人还摆个公务繁忙样子,端着架子,牢门一打,隔七步远。
  唐浩青端正数着,头颅垂着,只见他一双官履尖尖,顶头上擦了一抹白灰。
  心里再给这老贼画一笔不修边幅。
  “说罢。”李师道还差人搬个椅子,十足十架派。
  “……我有条件。”唐浩青拿崔宏嗓子说话。
  “什么条件?”李师道显是嫌地牢里难闻,拿块布巾遮了遮鼻子,椅子又搬远两步。
  九步。唐浩青记着数。
  现下他是崔宏,自然照崔宏路子来,唐浩青开口道:“把浩青……放了。”
  自己名姓平日里旁人叫还没什么,自己说来格外别扭,总归也不是寻常时候,唐浩青耐着调子说话,把崔宏这死心眼的调调学了七八成。
  李师道果不其然上他直钩,笑两声道:“那唐门?已走了。”
  再补一句:“可活命自然早逃了,求了一晌午,额头磕破个血窟窿,看他可怜便放了……不是来劝过你么,说了便可去寻他了。”
  唐浩青心内呸一声,心道你爷爷我就在你眼前,哪里来的血窟窿。
  可说法还是得另寻。
  “好,我说。”唐浩青道。
  “早说便少受这些皮肉苦么。”李师道一杯茶送到嘴边,鼻子皱一皱,又放下了,“快些说。”
  “……我……记不清,糊涂了。”唐浩青道,“不用刑,我明日便告诉你,实在是……挨不住鞭子。”
  李师道眉头皱出个川来,未说话,起身走了。
  走时后手压一压,做个手势。
  唐浩青不懂他们这一套,只晓得是有谱,不过今日怕是还要挨一顿。
  要不然这李师道给他耍这一通,哪里能消气。
  “明日便不是李将军亲自来了。”门口走进来方才捉短鞭的人。
  唐浩青皱一皱眉,李师道不来,又要重算计一回,可也不能问明日谁来审他,竟是落到个按岁看走地步。
  那人弃了短鞭,手里拿块黑布,将唐浩青眼又蒙了。
  又要走去哪?
  唐浩青心里疑道,方才李师道手动一动,虽晓得是要用刑……莫不是刑房?
  “这药许久没用了,嘿嘿,也就上回捉了内贼武卒,嘴硬,长日撬不开口,李将军才吩咐了用药……”那人道。
  唐浩青心中一惊。
  还未来得及动,药汁便淋到黑布上,透布浸到眼皮。
  本就是禁不住痛的,双目给这不知什么药汁一浸,如给人生剜了一般剧痛无比,唐浩青登时痛叫起来。
  崔宏昏到第二日才给柳泌一巴掌劈醒:“起来,能说话了?”
  崔宏张了张嘴,开口道:“我……功力何时能复。”
  柳泌一心想着自己那诗,不耐烦摆摆手道:“早说没有十来天复不了。”
  “我要去救浩青。”崔宏道。
  “他唐门里出来,按说用不到你救。”柳泌道,“说说,怎么个情形。”
  崔宏面无表情道:“他替我关在地牢里。”
  柳泌道:“不是他毒哑的你?”
  崔宏道:“是。”
  柳泌:“……”
  片刻后柳泌道:“这都什么混账事……你去也救不回来,只这么等着罢,说不准自己便逃出来了。”
  崔宏道:“……我去找他。”
  “慢着。”柳泌一把铜剑不出鞘,啪地拦在崔宏面前,“找谁?”
  “李师道。”崔宏道。
  “哦。”柳泌道,“然后给他那些个武卒兵卫戳成个血糊泥人儿,你那心肝重禄还不是个死,不如我想个法子先药死你,过两日算着他差不多没了,再把你相好尸身偷出来,给你俩葬到一处,你看如何?”
  崔宏愣了半晌,问道:“那怎么……”
  “莫问我。”柳泌吃一口茶,“没法子。”
  崔宏浑身是伤,穿了唐浩青一件唐门旧衣,还未沐浴过。
  柳泌拿不知什么东西堵了鼻子,用了入鲍鱼之肆的想道对付。
  崔宏想一想道:“打通百汇呢?”
  柳泌正润色下一句,随口答道:“疯了罢,不要命了?”
  崔宏道:“要命,但是也要去救重禄。”
  柳泌心里想着自己那佳句,没空搭理这异想天开的莽匪。
  “喂。”崔宏道,“帮我打通百汇。”
  柳泌闭着眼睛坐榻上盘腿,一副入定样子。
  崔宏见叫不应,伸手把他堵鼻子的布条摘了。
  柳泌忽地睁眼,屏气道:“做什么!”
  崔宏道:“……助我打通百汇。”
  “通通通,通甚通!”柳泌道,“又不治你尸厥,你当我这一针扎下去你就成个绝顶高手了?”
  说罢呸一声:“做梦。”
  崔宏仍泰然道:“助我打通……”
  “……我助不了。”柳泌道,“喏,针囊,自己扎去罢,出个好歹我就去替你给小情儿收尸……”
  崔宏沉默片刻,竟真去拣了针囊,问道:“在哪儿?”
  “头顶心。”柳泌道。
  崔宏皱眉看了片刻,拣了最粗一根,探手眼看便要扎到头上。
  柳泌拂尘又丢过来了。
  这回崔宏正可闪身避开。
  “撬脑壳呢?”柳泌道,“论寻死道,你怎不找个庙出家。”
  崔宏不答。
  “坐过去,行免髓。”柳泌道。
  崔宏便坐定,气运丹田。
  柳泌随手抽针,用的都是细如牛毫的几枚,看一眼崔宏方才拿的那根,扫回针囊里。
  “先说了,我顶多算是个赤脚郎中,平常都是糊弄,扎坏了回头换你个眼歪嘴斜的,你那重禄不认你也休来怪我。”
  柳泌未说个生死,崔宏便晓得他拿捏的住,便点点头道:“好。”
  “你记着,合谷、气海。”柳泌拿针当真外行,落针极慢,疼得要命。
  崔宏咬牙受了两针,柳泌不疾不徐道:“记住了?”
  崔宏点一点头。
  “曲鬓——耳穴神门。”柳泌接着道,“记着。”
  崔宏巴不得他走得快些,不等问便连连点头点头。
  “再之……天蒲。”柳泌道。
  崔宏道:“记住了。”
  柳泌松了针,拍一拍双掌,道:“若是事成取针,倒着来,不可错了序数。”
  崔宏道:“我怎觉不出差来?”
  柳泌道:“你要通的百汇,觉不出差来问我作甚?”
  崔宏点一点头道:“嗯。”
  想了想又问一句:“能沾水不?”
  柳泌问道:“沾什么水?”
  “沐浴。”崔宏道。
  柳泌:“……你去救人还是去见花礼?不能!”
  崔宏道:“哦。”
  便起身出屋去了。
  柳泌将袖子拢一拢,眼睛一瞥看见桌上唐浩青一封飞鸽传书未毁去,探手拢回袖子里,便再去想那琼台不琼台的诗去了。
  唐浩青再醒,不知自己是睁眼还是未睁,双目痛得他头脑发胀浑身发僵,莫不是真的给人剜了眼珠去?
  也忍不了,痛叫几声。
  痛得狠了便发些声,比硬撑舒坦些。
  “醒了。”牢门外有人嘻嘻哈哈道。
  “我进去瞧瞧……”另一人笑道。
  唐浩青靠两耳听,牢门开了,穿靴人大步踏到他面前蹲下,伸一掌到他眼前晃一晃。
  “瞧得见不?”
  唐浩青疼得嘴合不上,口齿不清道:“布……布条……”
  那人便笑嘻嘻道:“布条早取了。”
  瞎了。唐浩青心想。
  那人直起身来,居高临下道,抬脚踢一踢唐浩青前胸,看他晃两下:“早吃了这许多苦头,昨日便说了,还劳将军跑一趟……只要你一对招子算好的了,到这地方的,断手断脚多少,抬出去尸首都七零八落的,怎么,肯说了么?”
  唐浩青好不容易合了嘴,点一点头。
  也不知是不是牢头,欺压这些牢鬼全当狗般耍弄,难免得意忘形,竟又蹲下身来道:“说罢,也不劳烦李将军再走一趟……我替你报去,得了赏便送你个痛快。”
  唐浩青眼睛痛极,头也痛极,喉咙里咝咝发声,低声道:“那你近些……没力气说话……”
  那人果真凑得近了些。
  
 
☆、十八
 
  主意是打得好,先领赏,再手头上挂条人命。
  出去吹嘘也好说哪里哪里又有好手,到这把刀下不过是一颗腥臭脑袋。
  即便大功不沾,算个小功,升官发财也是指日可待……
  正做着美梦,屏气忍一忍恶臭,要听这手脚被缚的瞎子说话,忽然就瞪大了双眼,半个字出不了口。
  唐浩青两指直插入他喉头,再伸了一指,将他声门掐住。
  “说甚么,嗯?”唐浩青压低嗓子嘶哑出声。
  那人喉咙里发出咯咯响动来,被唐浩青一双白手生生插穿了,还捏着声门,呼都呼不得,一双眼瞪得要脱眶,手脚没力乱挣,一手有一下没一下砸到地上,只可惜……手也无力,这点儿声响微乎其微。
  唐浩青二指动一动,手下滑腻,皱了皱眉又露出笑来:“是不是不晓得我手脚如何脱得出这铁索石梏?”
  “一早便未锁上。”唐浩青道,“早便能要你性命,老子忍这许久……你还送上门来。”
  “本还要问你解药哪里寻……头痛得很,就不留人了。”唐浩青二指再稍稍使力一转,那人便同一条抽了骨的药蛇一般软倒在地了。
  唐浩青杀完人,原地坐着歇了一会儿,便摸索着动手扒起这人衣裳来。
  待换了衣裳出去,门外人还招呼一声:“怎么……”
  话未说完,便被唐浩青一只尚未拭净的右手拧断了脖子。
  唐门弟子,手上功夫岂能全练得指头精细。
  腕上亦要有重啊。
  唐浩青将人随手摔在地上,手到衣服上抹一抹,静下来听一听,便迈步走了。
  边走边用手摸一摸眼睛,幸亏眼珠子还在,只是仍痛得要命。
  今时不同往日,两眼看不见,只余一双手两只耳,路都难探。
  所幸这李师道也不知是放了多少颗心,怕是觉得这锁石稳得很,派两个草包看着门便可罢。
  可即便出得这地牢,外头又不知是如何光景,总有派人把守,若是谁都进得来,李师道怕也不会放心只叫两人看守了。
  唐浩青走几步,忽听得外面有脚步声,一时不知何处藏身,只得躲回方才逃出来的牢房里。
  昨日同李师道说的什么今日便全交代,怕是这人又亲自来一回。
  唐浩青到牢房内,先将身形隐了。
  余的去处,他双眼瞎了全不晓得,只这牢房里他看了半日,哪处如何大致都记下了,要藏身还容易些。
  自他将崔宏偷换出去少说也有□□个时辰,封骨虽早便给他运功横出,可功力却也只回了三成有余。三成也罢,若非这三成功力,此刻他恐怕还未脱身。
  李师道所养封骨隔脉之人绝非寻常客……究竟哪里寻来这许多能人异士,还肯为他效劳?
  正出神,听见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唐浩青到门边,算一算时候,要逃也不难。
  现只待他们开了牢门……
  再一听,唐浩青眉头又蹙起来,李师道带的人足有十余,怎这么大阵仗?
  如此算来自己还算个了不得的人物。
  唐浩青嘴角仍牵一牵,两眼还痛得厉害,不住想拿手去摸摸眼珠子可还老实。
  自己抢一步出去尚可,旧日习的功夫也匿不得多少时候,事成与不成,只在一着了。
  听声辨位也是常习术,到了堡里认了师父,夜里蒙着眼,师父手里精铁镖与银针共出,只打银针。
  除银针外,碰一下都要少一顿饭吃。
  到这里,手里若是有个器物在,哪怕是个木片儿……唐浩青想,李师道的性命还伤不得。
  双手一荡,便要等人来查,回了再叫一句人跑了。
  未想没等到这一句,来人走了一半多,步子停了。
  ……丢了东西?唐浩青伸手自己上下摸一摸,暗器搜了个精光,衣裳还是崔宏的,还有什么可丢的,路上出什么岔子?
  “放人。”有一人声道。
  唐浩青惊得差些滑了手。
  他听了数余日,半睡半醒也给这声音嗡嗡地扰,又怎么听不出。
  崔宏。
  唐浩青心里把崔宏骂了个狗血淋头,自己好不容易寻了空子脱身,这傻子又来搅一搅,嫌这阵势不够乱么?
  那边崔宏单使一把刀,横提了刀架在李师道脖颈上,冷冰冰一句:“放人。”
  李师道能坐收平卢,也不是庸才,这一声便听出来:“你是那……”
  “放人。”崔宏刀口紧一紧,“快。”
  李师道冷哼一声:“能逃出来,功夫了得。”
  崔宏便刀口再压一压。
  “放谁?”李师道问。
  “唐浩青。”崔宏道。
  “早便说了,人已走了。”
  “没走。”崔宏道,“地牢里关的是他。”
  唐浩青隔门听得险些昏过去,这傻子成心要气死李大将军,给人在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大活人都换了一个,这时又被他神不知鬼不晓扣在手里,哪里咽的下这口气。
  李师道半晌未出声,崔宏刀刃迫得紧了,才出了令道:“放人。”
  这回是真要给人看出逃了。
  倘若他此时现身,崔宏还是少了一筹,李师道恐怕不容他二人走出三步。
  唐浩青巴不得有个千里传音,叫崔宏赶紧滚。
  牢门正开了,不及多想,唐浩青一手顿出,仍是旧招,把人喉骨捏了。
  唐浩青尽力将眼皮抬一抬,向李师道那处道:“谢李淄青……李大将军……”
  谢字出口半日,想不出谢什么来,唐浩青便笑一笑:“谢那个什么……李将军,不知解药在何处?”
  崔宏皱眉道:“他给你吃□□?”
  唐浩青道:“别打岔。”
  “解药在哪里?”唐浩青再问。
  可惜唐浩青看不到,崔宏又不当回事,李师道气得要七窍生烟,性命给人握在手里又发作不得,这二人哪里的人物,这一回竟弄得他颜面尽失。
  李师道伸手正要比划,崔宏另一手拎一把阔口刀,正抵在他腕上。
  “用嘴说。”崔宏道。
  唐浩青想见情形,便笑了笑,崔宏聪明,手势里哪知道他拿的□□还是解药。
  “拿蛇菰解药来。”李师道闭一闭眼道。
  待解药到手里,崔宏问道:“走么?”
  是对唐浩青说的。
  “唔,慢着。”唐浩青原处站着不动,双目似是盯着李师道,“只有蛇菰?”
  李师道冷笑一声:“你是唐门中人,还会不知?”
  唐浩青将手里尸首甩手丢了,点了点头道:“走罢……把这老贼带上,路上有个照应。”
  崔宏嗯一声,一手将阔口刀扔了,提着李师道后领,横刀仍架在脖子上,便只等唐浩青过来。
  唐浩青心里算准了步数,堪堪使了个轻功,先崔宏几步道:“走罢。”
  崔宏便按着这李师道就跟着走了。
  李师道也不吭声,被崔宏押着走。
  唐浩青只领着崔宏走,靠一双耳辨位,二人都未说话。
  李师道却开口了:“你们当这样便出得去了?”
  唐浩青停一步道:“李淄青以为?”
  “身手不凡……不如为我效力。”李师道开口道,“现下谁派你们来的?”
  “哪有人派得动唐门。”唐浩青随口道,“李淄青不妨说说,如何出得去?”
  “他呢?”李师道问。
  “不知道。”唐浩青道,“你问他。”
  崔宏这才开口:“跟他来。”
  唐浩青便笑一笑。他选的路偏,都是些小径,自这地牢出去,却通的一处大宅,各处有巡守,绕来绕去躲守卫便花了不少力气,唐浩青听得耳朵打摆,一屁股坐到偏处石台子上,有意低头整袖口,边道:“拖久了……无用,杀了罢?”
  崔宏道:“好。”
  李师道便又道:“杀了我你们便出得去?”
  唐浩青道:“再不过便是杀出去。”
  “可知这是何地?”李师道又问。
  “故弄玄虚罢。”唐浩青道,“杀了罢?”
  崔宏又道:“好。”
  李师道心里清楚唐浩青这副油盐不进模样少有八分是装出来,明不敢拿他如何,可不知这唐门心思,若是个前后不顾的,暗里真要他性命倒也不是全不入算。
  “怎么还不动手?”唐浩青问道。
  崔宏道:“我当你吓吓他罢了。”
  唐浩青煞有介事道:“嗯,是吓吓他。”
  “我放你二人走。”李师道忽而道。
  “难保我二人方走出两步,你便差人来拿。”唐浩青道,“李淄青,初回我同你打过商量,你说话未作数罢?”
  “你自己为的活命,愿去……”
  “唬人话,你也当真?”唐浩青断他话道。
  李师道便不答了。
  “不若再做笔生意。”唐浩青道,“你先放我二人……”
  “你当我李师道是谁?”李师道问。
  “三日,三日内不遣人缉拿。”唐浩青起身道。
  “那便三日。”李师道坦然答。
  唐浩青便笑道:“李淄青果然应得爽快。”
  “……这绕来绕去……”唐浩青道,“方才来时见到哪处有马匹么?”
  问的崔宏。
  崔宏便道:“先把解药吃了。”
  唐浩青:“……先寻个马匹。”
  崔宏将解药递去,唐浩青不接,不耐烦道:“出去再说。”
  崔宏便将药瓶子收好,横刀仍抵着李师道问:“哪里有马?”
  “边宅马匹取用,要我令箭。”李师道答道。
  “令箭呢?”崔宏道。
  “不在身上。”李师道答。
  唐浩青道:“……这绑你有何用,你倒是说说,怎么保我们出去?”
  李师道笑道:“先放我,自然下令敞门扫道,恭送二位出城。”
  唐浩青心道当我傻子么。
  话未出口,崔宏那面不轻不重砰地一声。
  唐浩青:“……”
  李师道没了声响,唐浩青便猜出一二。
  “……你打昏他做什么?”唐浩青哭笑不得道。
  “嫌他啰嗦,打昏了带着他去抢马。”崔宏道,“不敢不给。”
  唐浩青:“……”
  崔宏便问:“不行?”
  唐浩青道:“昏都昏了,你扛着罢,我手脚还无力……你先走,我后头跟着。”
  自出了牢门,一眼都未看崔宏。崔宏也晓得现下不问,只应一声,将这李师道一脚拎着,倒拖着走。想必是把柳泌将他倒拖进屋那笔账全算在李师道头上。
  堂堂淄青平卢节度使,便这么头朝下吃了一嘴泥。
  
 
☆、十九
 
  崔宏拖着人事不省的李师道走出去,唐浩青只在后头跟着。
  到墙边,崔宏显走着不便,将李师道衣领自后提了,拽着走,跳墙过去,李师道正好撞在墙上,咣地一声。
  唐浩青听得皱眉,道:“……别弄死了。”
  崔宏便看一看李师道,探了探鼻息道:“没死,放心。”
  唐浩青也照样跃过去道:“马厩见着没?”
  崔宏道:“没有。”
  “……连匹马都寻不见,你又把他打昏了,这下可好。”唐浩青嘲道。
  崔宏未说话,四处看了看道:“寻个人问问?”
  唐浩青道:“问谁……”
  话未说完,被崔宏一把抓了胳膊。
  唐浩青一惊,道:“什么?”
  “瞎了?”崔宏问道,“怎么瞎的?”
  唐浩青两眼睁得疲了,仍疼得泛酸,见崔宏看出来便也懒得瞒,便道:“先寻出路,之后再说。”
  崔宏道:“我这就杀了他。”
  唐浩青道:“疯了?杀了他我们还出得去?”
  崔宏便不答话了。
  两眼虽盲,却也想得见崔宏面上神色,唐浩青探手去摸到他耳垂,道:“哎,瞎了眼便瞎了……怎么,瞎了眼就要嫌我了?”
  过了半晌,崔宏方低声道:“不嫌。”
  唐浩青便将眉头挑一挑,分明吃苦的是自己,还要反过头来劝他,真是……
  “快些,追兵来寻了。”唐浩青道。
  崔宏应一声嗯,便又拖着这李师道走。
  走两步又回头道:“我拉着你走。”
  “拉甚拉。”唐浩青笑道,“反倒走慢了,快走。”
  过中院,才方见到个落单的家奴,给崔宏抓了,唐浩青便当个审官,问他晓不晓得马匹在何处。
  半刻未听回音,唐浩青问崔宏:“抖得厉害不?”
  崔宏看了看这家奴,便道:“吓昏了。”
  唐浩青咋舌道:“这便昏了?才问了一句。”
  崔宏道:“杀了罢,再捉个……”
  唐浩青道:“不用,弄醒了便是。”
  说罢伸手去这人神池一点。
  吓昏的家奴悠悠醒转来,是个试眼色的,正要叫出声便自己捂了嘴巴。
  “马匹在何处?”唐浩青再问一回。
  “在……在……”
  唐浩青小声同崔宏说一句:“看好,还要昏一回。”
  果不其然,这李家家奴两眼一翻,又昏了。
  唐浩青摸一摸自己面目,问道:“到底是我凶恶还是你显煞?”
  崔宏还当真答他:“我。”
  待再把人弄醒,问到马匹何在,唐浩青留了这家奴性命,叫崔宏把他打昏了事。
  “那边!快追!”
  正要走,唐浩青听见人声,是追兵来了。
  “啧……怎养了群傻狗。”唐浩青道,手到崔宏肩上轻轻拍一把,“走!”
  崔宏自然晓得他意思,将唐浩青手握了,一手将李师道拖起来一抛扛到肩上,使轻身功夫,唐浩青正同时将足尖点地一使力,二人一道轻功起身纵出丈余。
  走得快,可这功夫使得不久,免不了要托畜生福。
  二人照家奴指向去走,好歹寻着马厩。
  那马夫正喂一天第四回,一眼见了这身上带血的二人,崔宏还仍扛着个不死不活的,当即便吓得尿了裤子,唐浩青瞧不见,未去管他,崔宏瞥了一眼,唐浩青便道:“杀他多费功夫。”
  崔宏便应一声,将李师道随手扔在地上,去牵马。
  唐浩青听声响,便蹲下身去探了探脉,晓得还活着便也不管了。
  唐浩青一匹马,崔宏一匹马,马绳都给崔宏牵着,晓得崔宏选个马总出不了差。
  二人上了马,崔宏将李师道一把拖上马去,手脚晃荡挂在鞍前,许是硌着哪处,姓李的口里呃地一声,竟是要醒了。
  崔宏听了,不由分说,将刀一转,刀柄反手又是一记。
  李师道便又昏了。
  唐浩青叫道:“磨蹭什么,快走。”
  话音未落,便走不得了。
  不知何时来的人马,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众人正要上前,崔宏漠然抓着李师道的发髻,将他头拎起来给他们看脸面。
  两方僵持,崔宏将马赶一步,这面便退一退。
  唐浩青问道:“出得去?”
  崔宏道:“出得去。”
  唐浩青正要再说什么,崔宏叫一声:“坐稳!”
  便一手两根马绳,将刀面在唐浩青马屁股上狠打一记,再将不知哪里寻来的长鞭一抖,啪地打在自己这匹马身上,骏马长嘶一声,猛地向人群疾驰而去。
  崔宏一手将马绳拉紧,一手将横刀换来,正要到围兵面前时将身横来一倾,单手马绳向唐浩青抛去。
  唐浩青闻声侧身伸手一把将两根马绳揽在手中,失神双目茫然向他那处扫一眼,叫道:“崔宏!”
  崔宏看他一眼,长手单刀荡开,将前处围兵一气劈倒,怒喝一声,再旋身将手一抖,横刀飞出,将另一面为首几人统统砍倒在地,翻身上马。
  “马绳给我!”崔宏叫道。
  唐浩青一手将马绳向崔宏那处抛,另一手将方才崔宏用过一条长鞭握了,将李师道拦腰拖住。
  身后追兵不知多少,唐浩青便恨起了此时目盲,忿然道:“若不是我暗器……”
  崔宏头也不回,长声道:“识趣便莫追!李师道尚可保一命!”
  也不管这许多人听或不听,二人驾马狂奔一阵。
  唐浩青眼前一片黑,也不知崔宏向哪处跑,只将人稳着。
  逃许久,崔宏将马驻了。
  “没追兵了?”唐浩青问道。
  “嗯,没了。”崔宏已下了马,要去扶唐浩青,给唐浩青避开了。
  唐浩青自己跳下马,去崔宏马上一把将李师道拖下马来,摸到他衣领,提起来,抬一只手正反狠打了几个巴掌。
  李师道仍昏得结实。
  唐浩青便道:“你下手狠了罢。”
  崔宏未答。
  唐浩青便道:“不能杀……现下不能。”
  崔宏道:“眼睛怎么回事?”
  唐浩青道:“……这是何处?”
  “小石河边,石屋。”崔宏道,“怎么瞎的?”
  唐浩青敷衍不过,只好道:“……这老贼奴不知用的什么药,浸了眼珠子。”
  崔宏未说话。
  唐浩青晓得他心里所想,便笑道:“叫你走你不走,叫你莫回来你偏偏要回来,要气死我么?”
  崔宏仍是不答。
  唐浩青无奈道:“你反倒生起气来了?”
  崔宏终于答道:“……不气你。”
  唐浩青道:“把这老贼拖进石屋里去,怕一会儿还有人要追来……柳泌呢?”
  崔宏将李师道拖了,道:“不知,走了罢。”
  唐浩青道:“这便走了?我千辛万苦将人寻来……”
  见崔宏不应声,只好作罢,道:“罢了,把人拖进屋去便走。”
  崔宏道:“好。”
  李师道歪头斜脑靠在门边,崔宏伸脚踹一记,将他再往里踢一点,便是了事。
  “好了?”唐浩青问道。
  “好了。”崔宏答,“先把解药吃了……”
  说着又把怀里仔细收好的小药瓶取出来,唐浩青看不见,他便递到手里。
  唐浩青吞了解药,随手将药瓶一抛,又向崔宏伸了一只手。
  崔宏疑惑道:“什么?”
  唐浩青笑道:“手,傻子。”
  崔宏这才晓得他意思,伸手去给他拉,唐浩青将崔宏手握了,道一句:“走。”
  “嗯。”崔宏耳根红了红,应道。
  唐浩青未见他这耳根子,两匹马扔在这处,叫崔宏拉着,二人松快逃命去了。
  闯了个大祸,此时要出城怕是难了,需先寻住处。
  唐浩青心里算一算,便是再多酒囊饭袋,一个时辰足叫他们寻到李师道,一旦李师道醒了……
  崔宏将他头上帷帽压了压,道:“现下出不去城,客栈也住不得。”
  唐浩青便道:“有去处么?住破庙罢。”
  崔宏笑了笑道:“不住破庙,你在这儿等我。”
  说罢便起身走了。
  二人本换了衣裳坐在热闹茶肆里,四周只架了竹席,唐浩青转一转头,听不清崔宏往何处去,问都不及问一句,便只好照他说的坐着等。
  一碗热茶未吃完,外头吵嚷起来。
  “李淄青府里失了重犯……”
  唐浩青隐约听了这一句,心道这么快,将自己帷帽再压一压,便偷偷自边上空处溜出去了。
  待崔宏回来,搜人的已走了。
  唐浩青却也不见了。
  崔宏愣了片刻,正要转头去问茶肆伙计,被人一把抓了后领。
  “嗳,这边来。”唐浩青鬼祟道。
  崔宏见他摘了帷帽,一双眼仍是不知看哪处,便不多问,只跟他走。
  “你……”
  “方才掉了……不管它。”唐浩青将崔宏拉到个偏僻处,“来得比我料来快许多……找到去处了?”
  “嗯。”崔宏道,“再给你寻一顶来。”
  “不用。”唐浩青道,“怕甚,不见得迎面撞上。”
  崔宏便应一句,叫唐浩青跳到他背上去,便背着唐浩青轻功自檐上走,免得真迎面遇了鬼。
  唐浩青趴在崔宏背上道:“老贼奴对我们恨之入骨,再给他捉了便怕不止瞎眼……”
  崔宏道:“为何杀不得?”
  唐浩青思索片刻道:“自然是有我的道理……不说这个。”
  崔宏便将他再托一托,背稳了,自一家跃下,再纵上屋去。
  唐浩青忽想到一事,出口问道:“李师道那封骨隔脉的诡法怎破的?功力这么快便复了?”
  崔宏沉默一刻,道:“嗯,柳泌教我运功导脉。”
  唐浩青晓得他未说真话:“怎导的,也教我运运功?”
  崔宏道:“……待你两眼医好了再教你。”
  唐浩青怎会猜不出,冷笑道:“医不好如何?到时你成个废人,不知谁照料谁……”
  崔宏便不应了。
  唐浩青晓得他强通百汇,心里不是滋味,拿话激他也不应,这崔宏初看来分明是个聪明人,现怎成了个一根筋的。
  “柳泌替你通的?”唐浩青问。
  “待出了城……我去寻柳泌,给你医眼睛。”崔宏道。
  唐浩青见他闪躲不肯答,倒也不迫他,只道:“医不好也罢……瞎了便瞎了,到时你拣个小棍儿来,你牵前头,我握后头,你就领着我从桥上过,乡野里不晓事的娃儿就要绕着我唱:瞎獠儿,乞索儿……”
  “胡说什么。”崔宏道,“医得好。”
  “柳泌这么了得?”唐浩青有意同他说趣。
  “柳泌医不好,我就带你去寻那些神医……医得好。”崔宏道。
  唐浩青便闭眼笑道:“那听你,医得好。”
  崔宏似是说了句什么,唐浩青未听清,便问道:“什么?”
  崔宏便道:“没什么。”
  
 
☆、二十
 
  崔宏将唐浩青背着,一路使轻功飞奔,唐浩青只听耳边风过,一片黑里也断不出他将自己带去哪里,又懒得问,崔宏背脊宽壮厚实,趴着倒是舒坦。
  不多时,风止了。
  “到了?”唐浩青问道。
  崔宏仍是嗯一声,再走了两步。
  “哎,先让我下地……”唐浩青晃了晃道。
  “我背着你走。”崔宏道。
  “背着像什么话。”唐浩青哭笑不得道,“让我着个地,松松腿脚……”
  崔宏便小心将他放下,怕他瞎了眼乱转,将他手抓着。
  “这是哪处?”唐浩青道,“怎这……”
  话说一半止了。
  这是听出来了。
  觥筹笙歌乐,壶觞吟诗对。
  唐浩青尴尬道:“怎来这地方……”
  崔宏道:“不是说来过么。”
  “师兄弟查人去的怎算,快走,一会儿兵家查到此处……”唐浩青皱眉道。
  “不怕。”崔宏道。
  “不怕个甚……”唐浩青拉着崔宏要走,摸不清东南西北,差点一头撞到墙上,给崔宏一只手包了额头挡回来。
  “我们把这人捉了……”崔宏道,“叫他给我安排住处。”
  “谁?”唐浩青一头雾水。
  “主座的……唱着那个。”崔宏道。
  “这许多人在,我两眼还瞎了,捉个什么……”唐浩青道,“莫胡闹了,住破庙去。”
  崔宏道:“嘘……他要醉了,一会儿便进去了。”
  唐浩青给他带来这清漆粉饰地,虽同崔宏匿在角落里旁人瞧不着,也臊得面色煞白。
  崔宏看他一眼,瞧出是未经这阵的,反倒笑了,晓得唐浩青未骗他,原是真未有过娘子。
  “这是哪家?”唐浩青低声问道。
  崔宏沉吟片刻,道:“不知,许家?”
  唐浩青:“……”
  崔宏随口胡诌了个姓来,唐浩青便是记得这城里多少院,也辨不出这是何处,要逃都分不清走处。
  “你方才寻住处……就这法子?”唐浩青道。
  崔宏道:“嗯。”
  过少顷,崔宏道:“进屋了……一道过去。”
  唐浩青点了点头,由崔宏领过走路。
  崔宏将他带到屋后窗边,唐浩青正要说话,给崔宏断了。
  “险些忘了……”崔宏道。
  说罢自怀里掏出包糖糕来:“方才要给你的,找不见你人,一急便忘了,先填填肚子。”
  唐浩青糖糕接到手里,眉头稍皱了些,什么时候,还想着买糕点。
  崔宏又道:“怕你等饿了,你自小就挨不得饿……”
  唐浩青将糖糕揣到怀里,道:“一会儿寻到住处再吃。”
  “嗯。”崔宏道,“身上还有暗器不?”
  唐浩青疑道:“要暗器做什么……都给搜光了。”
  “要杀人……我杀人见血。”崔宏道。
  “费得麻烦……拧脖子罢?”唐浩青问道。
  “近了便要给看出来了。”崔宏答,“我再另想……”
  “去掰块木片来。”唐浩青道。
  崔宏道:“用木片?”
  “快去。”唐浩青道。
  崔宏便哦一声,走开了。
  一会儿再回来,不知哪里找的木片,塞到唐浩青手里。
  掂到手里足有一掌宽,唐浩青皱眉道:“怎这么大?”
  崔宏道:“折得小些?”
  唐浩青问道:“屋里统共六人,杀几个?”
  崔宏道:“暗处的四个杀了。娘子和那肥头大耳的留着。”
  唐浩青点一点头,一手飞快啪啪折下几片小木片来,出手如电,小小木片同银镖暗针,梁上二人呯地摔到地上,再一手木片甩出,正中喉管,边角二人喉咙里嗬嗬几声扑通倒地。
  屋里人登时惊惶大叫起来:“什么人!来人!”
  可怜外头嘈杂,未听见他叫喊。
  唐浩青听来是个男子,想必正是崔宏说的那个肥头大耳的,随手再弹块木片儿出去,这回留了指力,将木边翻了,只打到声门上,叫他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声。
  崔宏将唐浩青拦腰抱起,带他一道自窗口跃进屋内。
  唐浩青落了地便朝那受惊的娘子笑一笑道:“娘子莫慌,不伤你半毫。”
  那娘子见他清俊样貌又朗朗笑意,方才再怎么惊悸也不顾,两颊竟稍许飞红。
  崔宏不动神色挡到唐浩青面前。
  那娘子便愣了,不知他要作何,眼前男子虽身有煞意,亦是眉目俊朗,这是……如今江湖流寇都这般……
  崔宏开口道:“滚。”
  唐浩青:“……”
  唐浩青再道:“还请娘子出了门后莫要多言。”
  给崔宏这一句惊了的貌美娘子自将嘴捂了,急忙跑出门去了。
  屋内活人只余三。
  唐浩青问道:“达官贵人?”
  崔宏道:“不知。”
  那人总算可出声,慌慌张张扑倒在地,连连给崔宏叩头道:“大侠饶命啊,我是真不知道什么沈重禄……”
  唐浩青:“?”
  崔宏面不改色向唐浩青道:“劫过。”
  唐浩青:“……”
  唐浩青道:“不是说你劫道不留活口……怎这人留了?”
  崔宏道:“他带的东西多,兄弟们点数时不慎叫他溜了。”
  唐浩青道:“是个什么?”
  是向这人问的。
  “商……商客。”那人道,转向唐浩青不住叩首,“二位大侠,饶我一命……”
  唐浩青道:“哎,不是我做主,你问他。”
  便指一指崔宏。
  崔宏道:“寻个住处。”
  那人颤声道:“……什……什么住处?”
  唐浩青问:“叫什么?”
  那贾人还不知唐浩青是在同自己说话,伏地瑟瑟发抖,给崔宏拿刀背抵了抵。
  “叫……叫杜松之……”那人道。
  “唔,杜郎君。”唐浩青心不在焉施一礼道,“现下我二人要寻个托所,城里官兵正搜人,怕给逮了投狱,无他法,只好请你相助……”
  这杜松之哪里来的心思细听他这套说辞,只道:“好……好……”
  “好甚……”唐浩青道,“一会儿官兵便至,想个法子给我二人换个行头,懂得搪塞敷衍么?”
  杜松之长久不答,唐浩青问崔宏:“又昏了?”
  崔宏去踢他一脚,这肥猪便肚皮朝上,四肢大张摊成一片。
  唐浩青道:“怎都不禁吓?”
  崔宏未应声,一把自李师道偏府里带出来的横刀锃一声打到那杜松之耳边。
  只见杜松之一骨碌爬起来,连滚带爬又跪在唐浩青面前:“我这就去安排,这就去……”
  唐浩青:“……”
  崔宏与唐浩青换了身随从衣裳,扮作小厮,杜松之又回席上去,额上冷汗直淌,身边娘子恰是方才赶出去那一个,一见扮作小厮的唐浩青便惊了一惊。
  唐浩青未见她神色,崔宏伸手将唐浩青脸面挡了,向那女子看一眼。
  眼里森然冷意,叫那貌美娘子差些掉了酒盅。
  李师道走狗来搜,那杜松之抹一把冷汗,迎上去说话。
  唐浩青小声问道:“这厮会不会……”
  崔宏道:“那就杀了,再逃。”
  唐浩青道:“杀他有甚用,杀过还逃得及么?”
  崔宏便道:“先看罢。”
  这杜松之兴许当真有些手腕,不知说了些什么,官兵竟草草搜一搜便走了,未有逐人细查。
  人一走,杜松之于这程家给他二人寻了间空屋住。
  崔宏还多吓他一句,说甚明教弟子善脱逃,善刺杀,叫他少动脑筋为好。
  杜松之大气不敢出,只道不敢不敢。
  崔宏便将唐浩青拉着进屋去了。
  顾念他此时看不到,崔宏将他引去铺上才松了手。
  唐浩青自顾自脱了靴躺下,本以为崔宏要挤上铺来,不想半晌听去无动静,再听,崔宏竟是自己去睡坐榻了。
  怎这一回转性了?
  却也正好睡得宽敞,便也不说什么,面朝上正躺好入梦去了。
  到半夜里,崔宏听到些响动,便悄悄起身出去看。
  夜里瞧不见,听一听也无余事,又回了房。
  再回去便走到唐浩青榻前,压了声响蹲在床边,听见唐浩青吐息悠长睡得安稳便放了心,又在床边守了许久。
  崔宏怕热,夜里睡时赤着上身,此时也不披一件外衣,便这么守在唐浩青边上,听他熟睡,便是瞧不见也好。
  听了几时,索性爬上铺去,这屋里床铺宽敞,容他二人还有余,崔宏小心动作,免得唐浩青惊醒,偷偷摸摸搭一只手到他腰上,见唐浩青仍熟睡未醒,便也心满意足睡了。
  二人皆是疲累不堪,难得安睡一夜,窗外树摇影斜,尘飞露干间下起雨来。
  到第二日唐浩青醒转,眼前仍一片黑,想起自己瞎了眼,正烦闷时又觉出腰腹给什么物件压着,伸手一摸,便摸到崔宏一只小臂。
  唐浩青索性再将眼闭了,道:“饿了……”
  崔宏果然起身应道:“我去寻些吃食。”
  待唐浩青吃过了,崔宏道:“怕是几日都出不得城,要想法子。”
  唐浩青想一想道:“纸笔可有?”
  崔宏道:“我去寻。”
  便出去了。
  窗外兀地传来咴儿一声鸟叫。
  唐浩青二指微曲,将红漆小几叩得喀嗒作响。
  窗子里便翻进一人来。
  “青哥儿怎在此处落脚?这青州这会儿怎的……”唐尹成话说得快,未说完伸手到唐浩青眼前摆一摆。
  “不是罢……青哥儿你这眼睛……”唐尹成道。
  “这你莫管……我书信送的晋北,怎么来的是你?”唐浩青问道。
  唐尹成道:“我这不是……”
  “晋北未回堡?”唐浩青道。
  “回了啊。”唐尹成道,“怎能不回……”
  “在我这里瞒事?”唐浩青笑了笑道,“瞎了便好瞒了?”
  “青哥儿你这眼睛可能医?我出来得急,堡里伤药只带了些医皮外伤的……”唐尹成道,“你同我回堡去,寻骨老头瞧瞧……”
  “骨老头那点子医术你不晓得?”唐浩青道,“莫说开去,晋北究竟做什么去了?多少时日无他消息?”
  “……自上回给你送过信,便未有他消息了。”唐尹成道,“青哥儿可莫说我讲的,晋北这小子……”
  唐浩青蹙眉道:“晋北怕是出事了。”
  “不会罢?”唐尹成惊诧道,“他只说去寻旧友,怎会……”
  “往长安去的?”唐浩青问道。
  “……是。”唐尹成道。
  “你回堡去。”唐浩青道,“我再去一趟长安。”
  唐尹成正要开口,房门又启了:“你要去长安?”
  崔宏手里捧着纸笔,站在门外沉着脸道。
  唐尹成慌不择路,正要使浮光掠影功夫,给唐浩青止了:“躲什么,都瞧见了。”
  崔宏看也不看唐尹成,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唐浩青面前道:“你要去长安?”
  唐浩青便道:“是。”
  “不许去。”崔宏道,“出城便去寻医……”
  “事关同门性命,我非去不可。”唐浩青道。
  “不许去。”崔宏仍这一句。
  唐浩青讥讽道:“我要去,你难道还能绑了我不成?”
  崔宏点头道:“你要去我便把你绑了。”
  唐浩青:“……你敢!”
  唐尹成道:“……青哥儿,不若我去……”
  唐浩青转头怒道:“闭嘴。”
  唐尹成便悻悻住了嘴。
  “便是无这一双眼,凭我内堡飞将神射功夫,世间也少有人敌,晋北受困,我不能坐视不理。”唐浩青道。
  崔宏不答。
  唐浩青便哼哼道:“是啊,前时还说甚都依我,这会儿便想着要绑我了……呵。”
  崔宏终于松口道:“先医眼睛,我与你一同去。”
  唐浩青便抚掌笑道:“这便成了,先出城去再说,尹成,身上带了易容物件没有?”
  唐尹成:“唔唔。”
  唐浩青:“……”
  唐浩青:“……叫你方才闭嘴,没叫你现在闭嘴……说话。”
  唐尹成便松一口气开口道:“带着的。”
  唐浩青道:“那么出城便是易事了。”
  
 
☆、二十一
 
  唐浩青易容术在门内弟子里排不上号,唐尹成先出城,给他二人留了东西,走前听唐浩青嘱咐几句,神色犹疑,仍是点头应下了。
  崔宏不听他二人说话,免了唐浩青避开去,自己先出门去。
  唐尹成半晌再道:“青哥儿……你便不回了?”
  唐浩青道:“不回了,你回去便报我没了……”
  言罢叹一口气:“要画名就说是给李师道囚了用刑,逃出去路上未撑住,覆面你带回去……”
  唐尹成道:“内堡怕是不信的,覆面你且省着,我去报了,若有差再给你送信……堡里传书也用不得了。”
  唐浩青点头道:“也好。”
  唐尹成略有哽咽道:“那我同晋北……”
  唐浩青道:“内堡里外姓只有我们三人,唐门做生意胜过讲情义,师父没时也不见我抬灵柩,可脱身便想法早脱身罢,武公一案内堡是已舍了我三人了。”
  唐浩青说得慢,伸手去桌上摸茶碗,唐尹成递到他手上,再看他两眼,面上仍是不忍:“今后如何?”
  “不知。”唐浩青吃一口茶,嘴里生津了才道,“上回给我送的信看过么?”
  唐尹成摇一摇头道:“哪里敢看,主母交代了要你亲启。”
  唐浩青冷笑道:“幸亏你是个听话的……”
  唐尹成不明所以。
  “施家……怎么没的?”许久,唐浩青幽幽问了一句。
  唐尹成如遭晴天霹雳,愣在原处长久未开口。
  再开口,仿佛逐字挤出来一般:“……青哥儿怎知……”
  唐浩青便又叹了口气:“本也当是个公子……尹成这名儿谁给你起的?”
  唐尹成道:“……入外堡习武时师父起的。”
  “当舍便舍。”唐浩青道,“我也不多言了,走罢。”
  唐尹成启窗要走,再回头看了一眼唐浩青,机关翼喀嗒声响,唐浩青听惯这破风之声,再吃一口茶,茶碗放下,崔宏便进来了。
  “走了?”崔宏问。
  “走了。”唐浩青道,“我们也走罢。”
  崔宏看他一会儿,笑道:“好。”
  正要起身去安排马匹,唐浩青道:“哎,等等。”
  崔宏:“?”
  唐浩青怀里摸出昨日那包压碎了的糖糕来:“……忘了……”
  捂了这一夜想必都碎成了粉,唐浩青心疼地开了纸包,手指拈几块大些的碎屑儿,自己吃了,砸吧砸吧味儿:“还成……”
  再随手给崔宏喂一块。
  “不如金麟铺子里头的。”唐浩青道。
  崔宏嗯一声。
  唐浩青道:“也还凑合吧。”
  说罢又给他喂几块,剩的碎末儿都倒自己嘴里了。
  吃完了点心,两手一拍道:“走罢。”
  方才唐浩青捧着纸包恋恋不舍拣糖糕碎末儿吃的模样,到崔宏眼里与当年重禄小娃儿又叠在一处,便又应他一句:“嗯。”
  二人改了面目,出城门时唐浩青装了个佝偻,给藏了身形的崔宏带出去。
  “我送了信去寻柳泌。”崔宏道。
  “再送一封。”唐浩青道。
  崔宏便道:“说什么?”
  “叫他去洛阳等我们……”唐浩青答,“不正说了,要回转去么。”
  崔宏赶了马车来,唐浩青到车里坐稳,只听得崔宏将马鞭啪地一扬,向东都洛阳而走。
  来回一趟,将半月有余,到洛阳时也正是花草犹在时候。
  却未见柳泌。
  崔宏道:“……未收到传书?”
  唐浩青双目多日不视物,只道:“寻不到便罢……路上不是寻大夫看过了么,都说治不了,料想柳泌来了也……”
  崔宏道:“柳泌是个道士。”
  唐浩青便道:“道士又如何,不只是……”
  二人在茶肆里说话,压了声响窸窸窣窣,唐浩青忽地一惊,给人自后拍了肩背。
  “如今有兴致了,竟坐着吃茶?”
  便这一句,唐浩青认出人来。
  “陈……”
  “甚?”那人不客气,便一旁坐了。
  竟是个女子,春半桃花面,却只着一身布衫。
  崔宏看出她同寻常女子两样来,不说话,只听她同唐浩青一言一语谈起天来。
  “几年前见了还老实叫吟姐姐,现下叫什么?陈娘子。”那女子道,“怎么,大了就礼数学到驴肚子里了?”
  “吟姐哪来的话……”唐浩青讪笑道,“这不是怕……”
  “怕甚,怕叫老了我?”女子道,“你看我可有老几岁?”
  唐浩青笑道:“吟姐自然是不会老的,不是去戍边,怎又回来了?”
  陈吟道:“前几日到的洛阳,正换了防回来……要到长安去领命。”
  唐浩青道:“领命?不叫你歇息一阵?”
  陈吟道:“哎,朝廷么……”
  话锋忽一转道:“你这眼怎么……是瞎了?”
  唐浩青干咳一声,笑道:“唉,不慎……”
  “晓得了。”陈吟道,“门内又派你什么龌龊事,这回偷女干耍滑不成,反栽了跟头罢?”
  唐浩青讨饶道:“吟姐莫说这不好听的……哪来的什么龌龊事,都办的正经活计。”
  “正经活计能瞎了眼?”陈吟道。
  “话不能这么说……”唐浩青道。
  “行了,不与你斗嘴,眼睛可医过了?”陈吟问道。
  “看过几个。”唐浩青道,“都说医不了,怕是免不了做瞎子。”
  陈吟道:“这大个儿是你什么人?”
  唐浩青正开口:“他是……”
  崔宏道:“异姓兄弟。”
  “……正是。”唐浩青道。
  陈吟便道:“松一口气,还当几年未见,小子成了弄那一套断袖余桃的。”
  唐浩青:“……”
  崔宏看他一眼,未说话。
  陈吟看他二人神色,也猜了个大概,不点破,只道:“唔,手里正巧有个宝贝,说是可肉白骨的,你这对招子失了可惜,吟姐助你一回。”
  “这怎么……”
  “使得不使得便没趣了,当年沈娘子护我一条命,你说使不使得?”陈吟道,“我荐你入的唐门,也算是吟姐害你如此,现下里想个法子给你医眼睛,你要多说不肯,便将你绑了,医好了眼睛再放走……”
  唐浩青半句话未出口,给陈吟一顿抢白,半张口说不出话来,只好道:“……那谢过吟姐姐了……”
  陈吟笑道:“道外得的,也不知那几个鞑子说话当不当真,叫什么音檀肉,糊里糊涂,听不出来。”
  随身物件里取了个小匣来,打开道:“你不是听书听得多么,认认。”
  唐浩青半信半疑,伸手去摸那盒子里东西。
  崔宏扫一眼,神色顿时变得十分古怪。
  唐浩青只手点了点那物,触手软腻,竟如……竟如人皮一般。
  “……吟姐,这……”
  “怎么,还怕了?”陈吟道,“着人瞧了,说是太岁……挖都挖来了,且用着罢。”
  唐浩青道:“不妥罢?”
  陈吟道:“医病哪来的妥不妥,怎婆婆妈妈的。”
  言毕抬手啪地合了匣子,丢到崔宏怀里道:“捣碎了,汁水敷眼,几日能好我便不晓得了,我粗人一个,只会打仗,不会岐黄,用得岔了还需寻大夫瞧。”
  崔宏点一点头收了。
  唐浩青转头道:“……不能收。”
  崔宏漠然道:“她给我们了。”
  唐浩青:“……”
  陈吟便大笑道:“这小子也有趣。你们往长安去?”
  唐浩青尴尬道:“……是。”
  陈吟道:“同路便好,一道走罢,路上有个照应,兵荒马乱的,你这样眉清目秀的小瞎子,当心给人捉了去当……”
  崔宏眉头一紧。
  唐浩青:“……”
  陈吟道:“不说了,寻着落脚处没有?”
  “还未寻。”唐浩青道。
  “便与我们住同处罢?”陈吟道,“有什么短的再置办便是……洛阳停几日?”
  唐浩青摇一摇头道:“不知,吟姐何时走?”
  “三日后,若急一些,明日便可走了。”
  “是赶着做事。”唐浩青笑道。
  “那便明日走……怎么,你这副模样唐门还派你做事?”陈吟道。
  “私事。”唐浩青道。
  陈吟便起身道:“那便明日走,我去知会一声,省得手脚缠了。”
  “何处来寻我总晓得罢?”陈吟道。
  “吟姐晓得我这张口最好打听。”唐浩青便笑答。
  “那成,先走一步。”陈吟道。
  崔宏始终沉默不语,只眼看陈吟走出茶肆去,同门外另一黑衣布裳女子说了几句,便一同走了。
  “是你什么人?”待陈吟走得没影,崔宏才问道。
  “当年吟姐家里遭了灾……逃出来,入不得城,眼看要饿死,路上遇了去赴任的我阿耶,阿娘看她可怜,便劝着爹向告身上加一笔,瞒天过海带着她过了宁州。”唐浩青道,“后来吟姐投了军……”
  “女儿家投军?”崔宏问。
  “莫打岔。”唐浩青道,“常来家里,送些米面吃食,后来便长久少来了,再后来说是立了功,还做了将军……便再未见过了。”
  当日他家……还是娘一封书信去,吟姐着人千里迢迢送信来,才引他入的唐门,得以安身立命。唐浩青想。
  这一段便给他略去了,未说给崔宏听。
  崔宏嗯一声,果然问道:“她说荐你入唐门……”
  “诶,时候不早,找个人打听陈将军落脚哪处罢。”唐浩青早有准备,将话一截,崔宏再想追问也无可奈何。
  崔宏不再追问,给唐浩青抓了手,两人并肩挨得极近,便这么一道走出门去。
  陈吟给他二人寻了间大屋,去前还叮嘱一句崔宏,叫他照料好唐浩青,莫忘了用药。
  崔宏敷衍似地嗯一声,给唐浩青拉了一把,这才扯出个不甘不愿的笑来,道:“好。”
  陈吟又笑几声,仍是同身边黑裳女子悄悄说两句话。
  那女子便也捧场似的笑笑。
  崔宏再看一眼,便拉着唐浩青转身走了。
  唐浩青艰难回个头道:“吟姐……再会。”
  陈吟嘲道:“再什么会,明早便见了。”
  唐浩青:“……”
  便给崔宏拖回房去了。
  到房内坐定了,崔宏盲捣了那音檀肉给他敷眼,汁水黏腻得很,唐浩青忍着恶心,不住皱眉。
  崔宏当这药汁碰伤处有异,便问道:“痛了?”
  唐浩青道:“不痛。抹完了么?抹完便睡……困了。”
  “等一下。”崔宏道,又拿了细布仔细给唐浩青一双眼上缠好,不松不紧缚住。
  唐浩青便问:“这么细致?瞧不出你手粗……”
  崔宏道:“嗯……在漠里,伤了病了都自己医。”
  唐浩青愣一愣,五味杂陈,又不知说什么,便只道:“……不说了,睡罢睡罢。”
  崔宏嗯一声,又翻身挤上了榻。
  唐浩青这连日来也惯了,给崔宏揽着睡也无什么不便。
  实在是乏得很了,不一会儿便昏昏沉沉要睡过去。
  却又听崔宏声音道:“浩青。”
  “你幼时叫我宏哥哥……还记得不?”崔宏道。
  唐浩青伸手摸到崔宏耳朵,便捏一捏,囫囵道:“嗯……记得,睡了,困……”
  崔宏便也心满意足阖眼睡了。
  
 
☆、二十二
 
  两道交处多是野景,草木横生也有,闲花隙长也多,到关山重叠处,连个石阶泥路都无,倒有野灰兔儿四脚跐溜蹿过高草去。
  落日无情最有情,遍催万树暮蝉鸣。
  天色将夜时,远远行来几名马行客,将细草踏得沙沙作响。
  陈吟竟将人遣了,独个儿同唐浩青二人一道行,过商州向长安走。
  唐浩青到她这里说话未占过便宜,也不说什么,只问了问:“吟姐,那黑裳的娘子呢?”
  “你说化成?”陈吟道,“过蒲州有事,本要向蒲州去,正巧洛阳碰到你二人,便叫她自个儿去了。”
  唐浩青哦一声,两眼细布蒙着发痒,又要忍着不拿手挠,躁得很,马屁股上都坐不安稳。
  现是个瞎子,只好与崔宏同骑。
  崔宏晓得他心里烦躁,背过只手来摸到唐浩青一手,便握着捏一捏,手指摩挲片刻便放开,又去握缰。
  唐浩青习以为常,反倒真静了几分,陈吟这几日看过来也见怪不怪,只笑一笑,便赶马到前头去了。
  到商州落脚,一路赶得急,要歇息洗尘,陈吟问歇一日还是两日,唐浩青眼睛细布底下转一转道:“两日罢。”
  陈吟便问道:“眼睛可有好些?瞧得见么?”
  唐浩青仍是摇一摇头。
  陈吟便蹙眉道:“胡獠儿糊弄人么?”
  唐浩青便笑道:“怕不是他们自己当是什么神仙东西,也未用过,只传传话,说什么肉白骨便肉白骨……不信也罢。”
  陈吟道:“只是可惜你这双眼睛……”
  “若我骑射像吟姐三成,便是眼珠子去了,也可千里取人头颅罢。”唐浩青调笑道。
  陈吟便挑一挑眉:“莫说这奉承话,你吟姐有这本事,千里之外先取吴贼狗头……不说也罢。”
  唐浩青便不答,过几时方道:“吟姐,你此番回长安领命……莫不是要你……”
  陈吟道:“还能有旁的?当你早晓得,这会儿还来问我,怎么?习武几年不闻思辨,用木了不成?”
  唐浩青便笑道:“没有,不过多想了一面。”
  陈吟便笑道:“这一仗不晓得打起来要多久,好不容易回来,也没法子去探一探你娘……”
  唐浩青便道:“探过我不正好了,阿娘也颇为挂念……”
  陈吟道:“改日再去罢,现急着赶回朝去。”
  唐浩青同她再笑闹几句,道:“吟姐可有心上人?”
  陈吟道:“哪来的心上人,哪个郎君肯娶个悍妇?”
  “吟姐生得花容月貌,郎君趋之若鹜才是。”唐浩青道。
  陈吟便挑眉道:“说得倒好听,叫你娶我你肯么?”
  唐浩青方要应声,崔宏先开口:“不肯的。”
  陈吟:“……”
  唐浩青:“……”
  唐浩青暗地里踩一脚崔宏,崔宏巍然不动。
  唐浩青向陈吟:“……他那个……呵呵。”
  陈吟忍笑忍得直颤:“……那个,呵呵,晓得的。”
  待陈吟笑过这一阵,唐浩青又道:“兵荒马乱,幸而阿娘在恭州有人照看……”
  陈吟便道:“现下要说是兵荒马乱也不妥,都囤在淮西巴巴地等着领赏呢。”
  说罢又唾一口:“一份工三份饷,都打得好主意。”
  唐浩青沉吟片刻,压了声道:“大唐气数将尽……还管它作甚?”
  甫一出口,听陈吟不出声了,便自知失言,又不知说什么可圆回来。
  崔宏于桌底下悄悄将他手握了,漫不经心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陈吟笑道:“说得好。”
  崔宏也不应,扶了扶身后缚好的一把单刀。
  陈吟瞧一瞧他,自己倒一杯茶,道:“前两年大宴回纥摩尼人,受令至中书见……”
  崔宏断了她话道:“我不是胡人。”
  陈吟道:“也未说你是,只不过么……天子礼遇,你明教弟子也该晓得些……”
  崔宏一路只带单刀,刀法可改,身法却不好藏,陈吟瞧出他是明教弟子也在情理之中。
  唐浩青见二人话说得锋芒毕现,便强道:“茶吃过便回房罢,方才吃得饱肚,我去院里消消食。”
  崔宏便起身道:“我一同去。”
  到院里,崔宏看出唐浩青面色不太好看,便索性先开口道:“我方才是……”
  “吟姐是巾帼不让须眉,守国门数年,我先说错了话,你打个圆场便收不正好,还多挡她几句。”唐浩青道。
  “她当我是胡人。”崔宏道。
  “晓得你不是。”唐浩青道,“胡人……你去明教,师父师兄弟不也是胡人?”
  崔宏沉声道:“是。”
  “那么……”
  崔宏叹了口气道:“漠里……不同的,浩青。”
  唐浩青听了也不知心里怎么个滋味,便道:“……你当年不告而别,崔府小少爷怎去了明教?”
  崔宏便冷笑一声:“崔府小少爷?”
  唐浩青道:“……怎么?”
  崔宏道:“记得崔举么?”
  唐浩青一愣,再思索片刻,渐渐想起来,便道:“记得……总欺负你那个么?你说就是。”
  “那年落大雪。”崔宏道,“记得不?”
  唐浩青想了想道:“差不多……也不少见雪罢。”
  崔宏道:“崔府里深塘面上结了薄冰……记不清了,到醒了,我娘说我给崔举推进池子里,待家奴来捞上来,已经断气了。”
  他说得平淡,唐浩青却听得心惊肉跳。
  “怎……断气?”唐浩青深吸一口气问道。
  “本要准备后事……早夭的灵堂不摆,季三娘劝崔老爷拿草席把我这小孽种裹了乱葬岗一扔便是。”
  唐浩青未说话,伸手将崔宏捏紧的拳头握着。
  “我娘跪着求,一双眼睛流泪流得不能见光,跪了一夜,哭了一夜,第二日日头正起了,抬头看了眼,眼睛便瞎了……”崔宏声音微颤,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抚过唐浩青细布覆着的一双眼,接着道,“最后是拿我娘的月钱折来换了口棺材。”
  “正要府里后门抬出去……不知何来的一个游方道士,将棺材挡了,说我还有救。”崔宏道,“不知用什么法子救活的,我娘暗地里求他带我走,说我在崔家吃的苦太多,现下或是逃得一命,下一回又如何逃……”
  唐浩青不语。
  崔宏道:“道士给我一封书信,叫我去漠里……寻他故人。”
  崔宏顿一顿道:“就是我后来的师父,那对刀便是她的。”
  唐浩青顿悟道:“我说那对刀怎看来是女儿家手笔,竟是个……那你怎说扔就扔?”
  崔宏随口道:“怕你吃味。”
  唐浩青:“……”
  “嘘。”崔宏叫他噤声,“听我说完。”
  唐浩青便不开口。
  “临行前一日,我娘将路上行李都打点了,还给我备了身新衣。”崔宏低声道,“到我第二日醒了,要启程,再去喊阿娘……阿娘的手是……硬的……”
  崔宏似是咬着牙说话,逐字挤出来。
  唐浩青皱紧了眉头,将崔宏发抖的拳头握紧。
  “我晓得她意思,怕成拖累,叫我再也不要回崔家去。”崔宏道。
  “……你娘……”唐浩青两个字出口,又不知如何接,将崔宏手握着,待他静下来,方道,“你娘她……不舍得你再吃苦。”
  崔宏嗯一声:“我捡了命回来,不晓得为谁活,也不肯死。”
  “到了明教,练功夫比人晚了,师父不肯收我,我那时……瘦得剩一层皮,恐怕师父也是怕收了徒我便立刻死了,哪怕不死,我夜里看不见东西,又无根基,也难成大器,后来还是跪得久了……”
  唐浩青听不下去,便道:“莫说了,回屋去罢……换药去。”
  崔宏便道:“好。”
  唐浩青将崔宏一个拳头一点点掰开了,崔宏也顺着他摊开手掌,跟他十指相扣,回屋去了。
  到屋里,唐浩青想着崔宏身世出神,由崔宏给他摘了细布,仔细擦净了,再抹一回。
  “这药也无什么用……”唐浩青道,“看来是免不了将来做个老瞎鬼了。”
  崔宏道:“陈吟说不知敷几日,还余着些,敷完了不好再寻他法。”
  “医不好随他去。”唐浩青道,“我随你上山去,吃喝拉撒全仗你照料,终日不挪窝……闲着无趣了,便差使你念集子来听……”
  崔宏顿一顿道:“医得好。”
  唐浩青便笑道:“不肯啊?”
  崔宏道:“肯的,眼睛也医得好。”
  唐浩青觉得他好笑,又不忍说他傻,话未出口,在肚子里百转千回,最后叹了口气。
  崔宏问:“叹什么气?”
  唐浩青道:“凑近些。”
  崔宏便依言靠得近些。
  唐浩青伸一只手将崔宏后颈压了,二人双唇相覆,唐浩青不费吹灰之力将崔宏牙关撬开了,便成了唇舌相缠。
  崔宏伸手将唐浩青揽了,稍一使力,便压在榻上。
  这一吻同二人胶作一处一般难舍难分,唐浩青先受不住,转了脸喘气,正要问崔宏怎一口气这般长,忽而心下一惊,腰带已被崔宏一手松了。
  唐浩青叫苦不迭,早晓得有这一步……只未料到这么快。
  崔宏三两下解了他裤头,唐浩青忙道:“等……”
  单字出口,命根子给人握在手里,登时抽了口凉气。
  崔宏又凑过来亲他,唐浩青有口难言,给崔宏堵在嘴里唔唔叫。
  崔宏将他阳根握在手里,手指灵活在龟*打个转,上下抚弄,连囊袋都照顾全,不知哪里习来的这般手法。
  唐浩青给崔宏按着亲,险些喘不过气来,好在崔宏松了嘴,让他好喘上一喘。
  “崔、崔宏。”唐浩青急喘着道。
  崔宏到他眼上细布轻轻亲一记,喉咙里嗯一声,手下动作仍不停。
  唐浩青便咬了牙要去捉崔宏的手,方触到便给崔宏反手捉了,按在自己那物上,随崔宏手势动起来,仿佛教他自渎一般。
  唐浩青给崔宏弄得面红耳赤,又要紧着牙关不得漏出声来,话也不敢说,便豁出去另一手将崔宏肩背环了。
  崔宏手下止一止,又动起来,再去亲唐浩青。
  “啊……”临到关头,唐浩青禁不住,难堪地叫出声来,便泄了崔宏与自己一手。
  唐浩青喘气歇了一阵,才回过味来,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坐起来尴尬道:“你怎……”
  耳里却听崔宏笑了一声。
  “都哪里学来的?”唐浩青道,“你成日不是在山里……山里?”
  崔宏舔了舔上唇道:“……我未同旁的人……过。”
  唐浩青:“?”
  崔宏道:“现下不好……等你眼睛医好了。”
  唐浩青:“……”
  这句方才听懂了。
  “你……你你你……”唐浩青要说话,不知怎的打了磕巴,险要咬了舌头,慌忙闭了嘴。
  崔宏道:“我收拾一下?”
  唐浩青闭着嘴点了点头。
  崔宏便拿了布巾把唐浩青手揩了揩,正要去揩那处,唐浩青道:“我自己来。”
  崔宏便将布巾递到他手上。
  唐浩青便硬着头皮自己收拾了,再穿妥当了正一正衣冠。
  听崔宏那处没声,便叫一句:“崔宏?”
  “嗳。”崔宏道。
  “……”唐浩青也不知说什么,心里乱得很,便挥一挥手道,“……我那什么。”
  崔宏便道:“我去打水。”
  唐浩青正求之不得,赶紧催促道:“去去去。”
  崔宏便满面春风出了房门。
  
 
☆、二十三
 
  陈吟可看出身法来,他人不见得瞧得出,偏偏崔宏心里不太舒坦,将剩的单刀也丢了,空手上路,到底是仗着力有千钧,明教功夫身法刀法皆与中原各派有异,崔宏将刀扔了,走路放沉几步,装作空有力气的外道武夫,又总将唐浩青守得严实,便是像实了九成仆从侍卫,唐浩青借了瞧不见东西,便两眼一抹黑,横装是万事不知。
  从青州走,还要走数余日方至,三人一早起吃过饭便要行路。
  陈吟道这一路查刺客女干细,乘马车反倒不便,自己算是公务在身,告身公验不缺,叫他二人也骑马。
  崔宏便只不语,看面相,意思是听唐浩青的。
  唐浩青正出神,忽觉出二人皆不出声了,便晓得又有事要叫他决断,又不晓得什么混事,总之是个好坏对错,便点头道:“好。”
  陈吟便拍一记几台,道:“好,便这么定了。”
  回身又想起来:“你那太岁可用尽了?”
  唐浩青道:“不晓得,问崔宏罢?用尽了么?”
  崔宏道:“没了。”
  “眼睛怎还不好?”陈吟道。
  “……假太岁罢。”唐浩青叹道,“许是乡人认错了。”
  “这东西还可认错?”陈吟道,“寻人给你瞧瞧罢,军中无庸医,待回长安领过圣意,拔营前来寻我,叫人给你瞧瞧。”
  “哪敢来军中……”唐浩青道,“我最怕便是兵,吟姐还不晓得?”
  陈吟道:“晓得,就说你是个做贼的命……医病怕什么,不叫你见什么兵。”
  做贼二字唐浩青听得多了,连檄文布告都一般说法。
  到现下连苦笑的心思都无了,只漫不尽心将手里茶杯翻倒了,一点余茶扣到木几上,二指再使一使力,将杯沿都按进木头里。
  “茶里有东西。”唐浩青小声道。
  陈吟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崔宏将唐浩青一把扶住,道:“有伏兵。”
  也顾不得扰民滋事,陈吟身后长枪一扫,轻功掠地而走,将本夯实地上划出沙土漫天来,将周遭茶客迷了眼,引了满片咒骂声。
  崔宏将唐浩青背起,使了个瞧不出身法的轻功,一步离地纵身跃出茶肆去,一手横扼马头,将马勒得嗬嗬嘶鸣,两蹄扬起,再将马缰拉了,稳稳跨到马上。
  “浩青?”崔宏叫一声。
  唐浩青低声道:“快走。”
  顾不得其他,崔宏驾马直向林径狂奔。
  随手扼来的马,也未看过形量,加之先前受了惊吓,跑了不多久已喘得厉害,崔宏将反手将唐浩青拦腰捞了转过来护在身前。
  面色惨白,便是崔宏不通医道也看得出是什么面相。
  “浩青?”崔宏叫道。
  唐浩青未应他。
  崔宏再叫几声:“浩青?浩青?……浩青!”
  唐浩青张一张嘴,未出声。
  仍活着。
  伏兵未追来,想必是陈吟正挡着。
  唐浩青张口怕是要问吟姐。
  当下哪里管得了他人,不知何处可寻医,又回不得城去,崔宏一路将马赶得及,再行不过五里,胯下这匹老马忽而四蹄一蹬口吐白沫,倏然倒地死了。
  崔宏心急如焚,未防备,二人便摔下马来,只崔宏仍将唐浩青严严实实护在怀里,自己灰头土脸摔个结实,唐浩青毫发无损。
  不及多想,崔宏起身将唐浩青背上,使轻功掠地而走。
  “走……”
  本已不省人事的唐浩青忽而嘶哑出声。
  “嗯。”崔宏应他一声。
  唐浩青勉强开口,气力不济,只出一声便再无下一句,使唤不动崔宏,浑身无力,只得给他背着走。
  马匹千里行路尚且不逮,崔宏虽膂力过人,可到底仍是凡夫,不歇不停轻功疾走,吐息渐重。
  知道唐浩青意思定是叫崔宏自己走莫管他,说也是白说。何苦来呢。
  崔宏不知走多少余里,终于见了屋宇。
  却只是间山野破庙,实在是支撑不住,两脚不知为何打绊,仍想着护住唐浩青,便面朝下两眼一黑,呯地倒在破庙前。
  耳里仍能听到响动,便听得有一人踩到他二人身旁,蹲下身来看。
  之后便一概不知了。
  崔宏再醒时,头件事便是跃起寻唐浩青,四周一看,正在这破庙里,唐浩青却不见踪影。当唐浩青是给方才伏兵抓去了,赤手空拳就要使轻功去寻人。
  方踏出小庙几步,忽听到唐浩青痛苦万分的声音。
  “呕——”
  虽这声响不雅,崔宏仍是辨得出唐浩青,转头一看,庙旁小池便两道人影,一蹲一躬身,蹲着的那个不正是唐浩青么?
  “哎对了,就这么来……吐干净没有?吐干净了再灌几口……”另一人道。
  崔宏眉头蹙紧,走过去一把将人掼开,挡到唐浩青身前。
  那人给崔宏突如其来的动手惊得目瞪口呆,片刻后回神道:“怎醒了?嘿嘿,我救你二人可不是为了……”
  崔宏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蹲下去看唐浩青。
  唐浩青正蹲在池边不住作呕,吐出都是浑黄颜色,崔宏当是呕出胆汁来,登时大惊,将那人衣领提了怒道:“你给他吃什么?”
  那人咳嗽几声道:“咳……什么吃什么……老子在救他命……咳咳……放开!不然老子不客气了——龙战于野!”
  一掌未出,被崔宏一掌反拍到胸口,向后急退几步,啪地坐到地上。
  “哎哟……”那人作叫花子打扮,周身衣裳无一处周正的,此时坐到地上哀哀直叫,也是相得益彰。
  崔宏要扶唐浩青起来,唐浩青吐得头昏脑涨,摆摆手叫他莫动。
  “这小子中毒不深,老子糟蹋了这壶好酒救他,你这人反倒恩将仇报……啧,好人真他娘的难做。”那叫花子道。
  “怎么救?”崔宏道。
  “不就是……灌一肚子酒,再吐出来,将脏腑里洗一洗。”叫花子道。
  “怎么吐出来?”崔宏道。
  “嘿嘿……吐么……”那叫花子顾左右而言他,“酒还余些,瞧瞧你小兄弟还吃些漱漱口不?”
  崔宏将眼眯一眯,再问道:“怎么吐出来?”
  “哎,要动手么……我这可是宗派弟子……”那叫花子道。
  崔宏抬了抬手,那叫花子便双手护头道:“好好好我说……就一拳,我就打了一拳,不然吐不出来毒入形器,神仙都救不回来!”
  崔宏便道:“你打他一拳,我打你一掌,还了。”
  叫花子:“……”
  唐浩青将胃袋里东西清了个精光,捂着肚子站起来,眼前冒金花儿,两脚都有些发软,面色倒不比先前惨白,死气消了。
  “好些了?”崔宏伸手扶他一把,问道。
  唐浩青话都不愿讲,满脸疲惫点一点头。
  崔宏便道:“走罢?”
  唐浩青点一点头,又道:“……先歇会儿。”
  那叫花子不知何时又起身,将手里酒壶塞到唐浩青手里:“吃几口酒便好,包治百病。”
  唐浩青吐得口干舌燥,嘴里发苦,也不多想,接了酒壶便对口灌。
  崔宏只盯着那酒壶。
  叫花子给他盯得心虚,道:“只有一壶啊,没多的……再瞧也瞧不出重来。”
  唐浩青听他说话,当崔宏也口渴,便将酒壶一递。
  崔宏道:“不用。”
  那叫花子看着好笑,便道:“我说崔大寨主,这小子同你什么关系?瞧架势,你是性命都不要了……”
  崔宏这才转头看这叫花子:“你认得我?”
  “……你这记性……”那叫花子道,“一年前,鄞泽山,记得不?你怎下山来了,寨里头出了散客?要我说……”
  “不记得。”崔宏漠然道,“你是柳泌收来的?”
  “呸……陈池,记起来了不?”
  “哦。”崔宏道。
  “这便是了……”陈池半句话未说尽,又给崔宏断了。
  “未听过。”崔宏道。
  唐浩青憋得肩背直颤,又不好意思大笑出声,崔宏晓得他想笑,便捏一捏他单手。
  唐浩青:“噗……”
  陈池:“……”
  那陈池便气哼哼道:“那年山下大雪,食不果腹,本想上山做山匪,好歹能填饱肚子……”
  “谁知道……”陈池长叹一声。
  “谁知道?”唐浩青气力复些了,便来了兴致。
  “那破寨子……”陈池忿然道,“比讨饭的还穷,成天只能自己去山里捉野味烤来吃,再大雪封山了,连个野畜生都寻不见,成天挨饿,老子便不干了,下山去了。”
  唐浩青听得面上生疑,便问崔宏:“你寨里不是山珍野味满庄……”
  崔宏道:“那是后来……”
  陈池哑然道:“那老子走亏了?”
  唐浩青随口道:“亏了……走罢。”
  半句同崔宏说的。
  “等等。”陈池见二人转头要走,忙叫住他们。
  “哦。”唐浩青再转身行一江湖礼,“谢陈……呃,救命之恩。”
  叫郎君也不适,也不知唤兄唤弟。
  “什么陈呃陈啊的,不懂你这套文绉绉……便这么走了?”陈池道。
  唐浩青尴尬道:“这身上也无绢钱铜板……”
  陈池登时大怒道:“瞧不起人么?哪个要你们钱财了?”
  唐浩青方中毒又逃命又解毒,一阵折腾下来,腹中空空,人又疲乏,实在是脑子都不灵便,再一想也晓得自己实在欠妥,便道:“陈池兄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有可相帮之处定当……”
  “说的尽是废话。”陈池道,“救你也是看了崔大寨主面子,当年他寨里不收我,我怕是也饿死了,这下算是还个干净。”
  唐浩青心想这便成了他欠崔宏一条命,这陈池哪来的烂算盘。
  崔宏道:“不是我收的。”
  唐浩青:“……”
  陈池:“……”
  陈池挠一挠头道:“随他娘的谁收的……总之老子有恩必还有仇必报,这下还清了,有个忙要叫你们帮,就看你们肯不肯。”
  唐浩青奇道:“什么忙?”
  陈池道:“寻人。”
  崔宏看陈池面上颇有几分羞赧颜色,一下便了然了:“不帮。”
  陈池跳脚道:“我说寻甚么人了么?你便不帮?”
  崔宏道:“赶路,无这闲工夫。”
  陈池:“……算了算了,你们走罢。”
  唐浩青听出他丧气,便犹疑道:“不若说说,寻的什么人?或是我听过的……”
  陈池当下来了精神,道:“唉,这人是好寻的,是个将军……女将军!”
  唐浩青心中咯噔一下。
  陈池浑然不觉,接着道:“见过一回她飒爽英姿,比之男儿不遑多让……”
  陈池滔滔不绝夸赞起那位女将军来。
  当朝女将军还有哪位,唐浩青越听面色越不对。
  陈池说个没完,唐浩青艰难开口道:“……是不是叫……陈吟?”
  陈池两眼发亮道:“你听过?”
  何止听过。
  唐浩青心想道。
  “没有。”唐浩青面无表情道。
  崔宏颇为配合,也面无表情道:“没有。未听过。”
  陈池又呸一声道:“见识短浅!”
  崔宏又抬了抬手,陈池忙呸几声道:“哎,不是说这位……小兄弟,我说自己,自己。”
  唐浩青道:“我……小兄弟……我叫唐浩青。”
  陈池补道:“对对,不是说唐小兄弟。”
  崔宏便道:“哦,那便不打你。”
  陈池:“……”
  唐浩青:“……”
  
 
☆、二十四
 
  唐浩青缓一阵,方才只觉得天旋地转,现下脚底踩实了,正松一口气,肚里咕噜一声。
  崔宏听了便晓得他肚腹里空荡荡,也白问是饿不是,现下又不好撇下他去寻吃食。
  陈池手里递来个蒸糕,道:“留着明日朝餐,便宜你小子了。”
  唐浩青未动。
  崔宏道:“走罢,寻个野物生火烤了。”
  唐浩青便点点头,给崔宏拉着转身走了。
  二人同瞧不见陈池一般,莫不是自己当了鬼么?陈池看一看自己双手,还瞧得见,这二人分明有意不搭理他。
  “吟姐在……”
  “不知,我带你先逃出来……不晓得她是不是在挡伏兵。”崔宏道。
  唐浩青皱眉道:“你怎可叫吟姐一人留在虎狼之地?”
  “……我要回去寻她。”唐浩青道。
  崔宏将他拦了:“你看不到路……”
  唐浩青怒道:“看不到如何?现当是我离了你活不成了么?吟姐她……”
  “她是官!李师道的人明面上还不敢拿她如何!”崔宏不自觉高几声。
  唐浩青火气上来,崔宏大几声,他恨不得比他大十倍,吼道:“明面上?你也晓得是明面上,你道李师道何许人?他有胆子造反!造反要的便是朝中无大将!你倒好,把吟姐往他刀口上送!”
  “陈吟死活与我何干?你活着便是,他人是死是活我从未顾过。”崔宏反倒静下来,一字一句道。
  唐浩青怒不可遏,转身便要走。
  崔宏拦他,道:“你不认得路……”
  “滚!”唐浩青眉心挤出一个川字,叫道。
  不知何时跟来的陈池道:“唉,莫吵架,我算是瞧出来了,你二人是……唉,床头吵架床尾和……”
  崔宏正也憋了一肚子火,对唐浩青不好发,转头怒道:“滚!”
  陈池好心劝架给人平白无故一句骂,自讨没趣,心头不快也无处说,把个酒坛地上砸得粉碎。
  三人皆无话。
  还是陈池又开口:“你们方才说的……吟姐,是陈吟?”
  唐浩青不答。
  崔宏便替他答了:“与你何干?”
  “我要寻她,你说于我何干?”陈池急道,“她现在何处?”
  唐浩青烦躁道:“是死是活都不知。”
  陈池道:“……你中了毒,莫非她也中了?你二人逃得这么急,莫不是在躲追兵?难不成她替你二人拦了追兵……”
  陈池言语出口极快,唐浩青给他扰得半晌想不成事,便道:“青州贺城向哪处走?你给我指路,我付你绢钱。”
  陈池急道:“在贺城?不收你钱,带你去,走走走……你到我背上来,我背你走。”
  崔宏道:“不许!”
  唐浩青冷笑道:“你说不许我就要听?我说不许怎不见你应?”
  崔宏不答。
  “我去救吟姐,你莫跟来了。”唐浩青道。
  “我一起去。”崔宏终是服了个软,“我背你。”
  唐浩青便转怒为笑,让崔宏背了,道:“走罢。”
  崔宏舔一舔上唇道:“你……”
  “非去不可。”唐浩青笃定道。
  唐浩青又捏捏他耳朵道:“……先救吟姐,再寻些吃食,饿了……”
  崔宏便应一句:“好。”
  陈池给他二人搅得脑里一团浆糊,道:“什么名堂……人究竟在哪里?”
  “贺城。”唐浩青道,“怕是要赶一赶,你去不?”
  陈池道:“自然要去。”
  “有死生之危,弄不好要身首异处……”唐浩青道。
  陈池吞口唾沫道:“怕甚……我是宗派弟子,哪里有险。”
  唐浩青便道:“那便走罢。”
  只走余里,唐浩青忽听一声长哨。
  “是吟姐!”唐浩青道。 
  方才听得真切,拿手指了去向,崔宏仍犹疑,唐浩青便道:“小时便这么吹哨捡石头打鸟逗我玩儿,记不岔。”
  崔宏道:“万一是有人捉了你吟姐迫她引你出来……”
  唐浩青道:“管不了许多,先去再说!”
  崔宏道:“……这样,你同陈池在这处等着,我先去查探。”
  唐浩青问道:“你身上……”
  崔宏道:“伤不碍事,只隐身形走一趟。”
  唐浩青便道:“身上未带兵刃……你且先备着用,若是有个差处也好防些。”
  便将洛阳城里置办时随手顺来的银镖一股脑儿全塞到崔宏手上。
  崔宏道:“……不会使。”
  唐浩青道:“不会使便拿在手里抹脖子。”
  崔宏便笑了笑,将银镖收了,到唐浩青嘴上亲一记,转身便走了。
  唐浩青便就地坐了等他。
  陈池在一旁看得嘴也合不上。
  待崔宏走了有一会儿,陈池小心翼翼开口道:“你与崔宏……那个……”
  唐浩青道:“想问便问。”
  陈池迟疑道:“当真是那个……”
  唐浩青笑道:“甚这个那个,不知道。”
  “就那个……”陈池道,“哎,那个嘛。”
  唐浩青哭笑不得道:“你这毛病是不是崔宏寨子里习来的……”
  陈池:“什么毛病?”
  唐浩青道:“……算了,晓得你问什么,是。”
  陈池道:“啧,从前见过……你二人是当真的?”
  唐浩青微微一愣,又笑道:“自然是当真的。”
  陈池道:“也不是未见过……大公子玩腻小娘子,便专寻那些个脂粉郎……”
  “都是玩玩作罢,不见你们这样当真的。”陈池唏嘘道,“真是头一回……”
  唐浩青道:“哪来这许多讲究,当真便只是当真……你如何识得吟姐的?”
  陈池便来了精神:“陈将军……”
  刚开了个头,又戛然而止。
  “不说罢。”陈池笑道,“不好说。”
  “有甚不好说的?”唐浩青疑道。
  “不好说便是不好说嘛,唉,问这许多作甚,你哪门哪派的,这般好打听。”陈池道。
  “不才,本是唐门逆斩堂弟子。”唐浩青道。
  陈池:“……”
  陈池:“……不是罢?”
  唐浩青道:“怎么不是,我看来不像么?”
  陈池忙点头道:“……像像像,你莫拿暗器出来……难怪方才这许多暗镖……”
  唐浩青道:“嗨,算不得……那都是随手顺来的,真正唐门暗器你都未见识过……”
  陈池瞪了眼道:“唐门暗器甚模样?我是真未见识过,不都说死人才见识么?”
  唐浩青便道:“谁说的,死人才见识,我唐门这以百计弟子全是死人不成?这些都唬人的,我同你说啊……”
  唐浩青说起暗器机括来滔滔不绝,拿所见所闻再一润色,竟比讲书人还有趣。
  陈池听得啧啧称奇,不自觉感慨道:“唉,可惜你这一双招子……”
  唐浩青停一停,便也笑道:“唉……可惜。”
  “我若有小兄弟一半能耐,便是前世有福了。”陈池道,“你这对眼瞧不见真可惜了……”
  唐浩青道:“是可惜得很。”
  陈池道:“怎不见你叹几句?”
  唐浩青道:“有甚可叹的,本身也未风光过。”
  陈池便叹一句:“唉……”
  唐浩青问:“你叹什么?”
  陈池道:“……无事可做嘛,叹一叹。”
  唐浩青道:“说得也是。”
  便也唉地叹一口气。
  两人又同时:“唉……”
  崔宏方回转来,懵道:“你们叹甚么?”
  “无事可做,叹一叹嘛。”唐浩青问道,“是吟姐不?”
  崔宏道:“嗯,我带你过去。”
  唐浩青给崔宏牵着走,陈池便跟在后头,走得慢许多,不敢跟上似的。
  崔宏也不去管他,只领着唐浩青走。
  “怎走得这么慢?”还有几丈远,便听见陈吟声音。
  “吟姐?”唐浩青道。
  陈吟便笑吟吟应一句:“嗳,不吃人。”
  唐浩青便不好意思笑笑,走过去,正走了没几步,忽给拦了,拿手一摸,竟是柄数尺长的□□。
  “这是……”唐浩青笑道。
  “……化成。”陈吟道。
  “这小子是真瞎?”那叫化成的黑衣女子道。
  陈吟道:“难不成还是假的?我自小瞧大的……让他过来。”
  林化成冷笑一声,将刀下了。
  唐浩青再跨一步,咚地撞到一面盾上。
  林化成哈哈大笑。
  唐浩青:“……”
  崔宏正要发作,唐浩青手势里早一步料到,比一比,叫他莫动。
  “闹什么呢。”陈吟道,“你捉弄他做甚?”
  林化成单手将重盾抬了,道:“若不是我来得是时候,你现下都不知怎么个光景,这没良心的小子,我未给他一刀便是客气,亏你治伤的太岁都送了他……”
  “化成。”陈吟将她话止了。
  林化成便住了口,向唐浩青道:“能走?”
  唐浩青道:“……谢娘子。”
  崔宏不知怎的,似是说好了不可过去,只得唐浩青一人走。
  待走到陈吟跟前,陈吟伸了只手扶他。
  “吟姐这腿脚……啧,老是未老,先伤了。”陈吟道。
  唐浩青低声道:“……那太岁你本是用来……”
  陈吟笑道:“脚伤哪里不可医,到底是你一双眼睛有用处。”
  见唐浩青半晌不吭声,陈吟又道:“化成说话向来这模样,不知轻重的,莫放在心上,吟姐怎会不晓得你性子……这是要回去寻我罢?”
  唐浩青低了头,出口一句:“哎……”
  陈吟道:“还是这傻模样,吟姐要你来救么?”
  林化成冷哼一声,给陈吟瞥了一眼,便将头转开去了。
  唐浩青鼻头一热,险些要落泪。
  “一会儿药白抹了,怎这年纪了还改不了。”陈吟道。
  “吟姐,我……”唐浩青难得话也不利索。
  “唔,晓得了。”陈吟道,“化成防备着,怕你二人作歹呢……你崔大哥都给她拦着。”
  “……化……”唐浩青一开口又觉得不妥,便又住了。
  “姓林。”未开口的黑衣女子道。
  “谢过林娘子。”唐浩青道。
  林化成笑道:“谢我甚么,你吟姐艺高人胆大……”
  陈吟道:“哎,还未说够么?”
  再转头向唐浩青道:“一会儿向长安去,路上将你惹了什么事都细说了……”
  唐浩青道:“……好。”
  “化成去牵了马来,正好是一人一匹,叫你崔大哥给你牵着,两人坐着也不嫌挤得慌。”陈吟笑道。
  唐浩青道:“对了,吟姐,方才遇了一人,说是要寻你。”
  陈吟道:“什么人?”
  唐浩青道:“不正在后头?”
  崔宏道:“人不见了。”
  唐浩青道:“怎就不见了?方才还跟着来呢。”
  崔宏漠然道:“怕羞。”
  唐浩青:“……”
  陈吟:“?”
  陈吟道:“不晓得弄的什么动静……不见便不见,真有要事还会再寻上门来,怕甚。”
  唐浩青便道:“也是……陈池,此人认得不?”
  陈吟略一思索:“不晓得,见过也早忘了,我一日到头见多少人,哪怕是马上斩的人头都……罢了,不说。”
  唐浩青便道:“哦。”
  陈吟道:“再歇一刻便上路罢。”
  崔宏默不作声走来将唐浩青拉了,便一道在一旁树下坐着歇了,又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掏出包甜饧子来递到唐浩青手里。
  “哪儿来的?”唐浩青隔纸摸一摸,问道。
  “……抢的。”崔宏知道唐浩青聪明,照实说。
  唐浩青便也不说什么,闷声将纸包拆了,头一块先塞到崔宏嘴里,余的再自己囫囵全吃了。
  唐浩青嗜甜,这一口也惹得口里僵了八分,崔宏跟林化成讨了水来给他。
  唐浩青喝了水,咳嗽两声道:“这回比金麟铺子的好。”
  
 
☆、二十五
 
  说不上疲累困乏,歇一刻便去赶路。
  林化成牵的马都是好马,唐浩青与崔宏一前一后走在当中,陈吟吩咐了林化成跟在尾末,自己倒是只身单骑走在最前头。
  唐浩青与崔宏连句悄悄话也不好讲,只好闭了嘴乖乖行路,像是给陈吟看管着一般。
  陈吟问唐浩青惹的什么人,唐浩青也不敢瞒她,只道是唐门接了李师道生意,不许用机关□□,只许阔斧横刀,不留神失了手。
  陈吟再问什么生意,唐浩青便没了声响。
  不说也晓得,近来大案一桩,李师道面上虚实都可辨,晓得是站派哪边,又不敢明面上与朝廷相争,暗地里使手段也在意料之中,只是不知这手段落在唐门头上。
  唐门做事是求财,不论是兴百年亡百年,蜀中一方关门自做生意。
  陈吟猜到却不说破,只叹一句:“你怎犯浑,接这点案……现下里成窝藏钦犯,难办。”
  唐浩青便笑道:“不晓得生意难做……”
  陈吟也不去说他了,只将马赶得稍快些,寻住处歇下。
  几人各有各的伤残不易,还要寻大夫医治。
  到入个野店,正是傍晚时候,简陋不简陋无说的,总归有地方合身睡。
  到房里,唐浩青先偷偷摸摸问一句:“吟姐她们……”
  “走了。”崔宏道。
  唐浩青便道:“不如我们夜里趁吟姐她们睡了偷偷溜了……”
  崔宏道:“嗯。”
  “绕路走。”唐浩青道,“不敢与她们同道走了,李师道敢光天化日排兵,小瞧他了。”
  “我要杀他你又不许。”崔宏道,“不如我折回去杀了他……”
  唐浩青道:“说什么胡话,李师道一死,你道吴元济王承宗之辈如何作想?还不自危,便索性一鼓作气起兵造反,两个都不是甚好惹的主,再者,李师道养兵,难说不会想到自己一个不测,且不说你动不动的了他,哪怕是得了手,头一个李师道没了,第二个又当如何?”
  崔宏道:“你不是说大唐气数将尽……”
  唐浩青摆手道:“说说罢了,你听进去作甚,你也晓得覆巢之下无完卵,我阿耶……”
  话到一半没了下文,崔宏便只等他说。
  半晌去了,仍未说全。
  唐浩青道:“不说了,愣着作甚,先睡上一觉,到夜里再摸出去。”
  崔宏应一声。
  唐浩青又道:“洛阳城里得的弩呢?”
  崔宏道:“收着,要取出来么?”
  唐浩青便道:“取出来罢,勉强算得上是逃命,我还是带在身上罢。”
  崔宏便将洛阳城里得的那便宜千机匣递到唐浩青手里。
  唐浩青伸手摸一摸,在机簧木括处拿手指细细抚一阵,抬头笑道:“怎觉得长久未碰这些东西,往日里不离身,失了倒不心痛,用不到才心痛。”
  崔宏道:“等你眼睛医好了……”
  唐浩青道:“医好了就是天下第一高手,你说是不?”
  崔宏笑道:“是。”
  唐浩青道:“不说了,困了。”
  崔宏还是应一声,当真不说话了。
  唐浩青再给崔宏叫醒时睡得迷糊,坐起来问一句:“什么时辰?”
  崔宏道:“二更罢。”
  唐浩青便点点头:“唔……走罢。”
  崔宏应了,将唐浩青背着,店里上门落户,只好从窗栏走,还要小心防着陈吟二人听着声响,小心翼翼翻出窗去,不留神撞着唐浩青肩背。
  唐浩青唉了一声。
  崔宏道:“什么?”
  唐浩青道:“无事,快走。”
  崔宏便背着唐浩青自窗口走,功夫仍使得稳妥,轻巧落到地上,左右想一想,白日里瞧过路,便照唐浩青说法,若有野林便向林中小道走,照脑中记着通途,转了一面,向林中小道拔足狂奔。
  唐浩青在崔宏背上趴得稳当,崔宏漠里寒暑多少载,未有人知他冷暖,只他一人过活……仍是炎暑时节,唐浩青半身贴在崔宏背脊上,捂出崔宏一背脊的热汗来,连唐浩青前襟都湿了一片。
  这时却也断不清是谁出的汗了。
  崔宏背脊宽阔健壮,将唐浩青稳稳托着,叫他不由得生出些不舍来。
  千机匣缚在身后。
  唐浩青咬一咬牙,霎时数支细针唰地自袖口出。
  崔宏耳朵好使,一惊之下便闪身去避,唐浩青自他背脊上飞身而起,轻功于半空中疾退数步,稳稳踏于一树粗桠上。
  天公不作美,此时啪嗒掉了几点雨花儿。
  骤雨将至。
  唐浩青于粗枝上立着,一手抽了千机匣捧到身前,另一手到面上一把将那蒙眼细布抓了,随手扔了。
  崔宏两眼夜里不可视物,却听得唐浩青在哪处,抬头道:“浩青?”
  唐浩青不应,将千机匣机括牵开,手下喀啦一阵响动。
  崔宏仍立在原处:“浩青?”
  轰然一道炸雷,而后白光骤来,将唐浩青脸面映得惨白,也将他一双透亮眸子照得清清楚楚。
  未几,暴雨倾盆而下。
  崔宏道:“走罢,若是淋雨得了风寒,赶路时候也不好医。”
  唐浩青神色动一动,叹了口气,将千机匣抬了,倏然□□贯出,崔宏不闪不避,肩头直直中了一箭。
  “崔宏。”唐浩青道。
  崔宏伸手将伤处捂着,问道:“你要杀我?”
  唐浩青避而不谈,又将千机匣抬了,第二支□□却迟迟不出。
  “眼睛早便看得见了。”唐浩青冷声道,“茶里毒物亦是我自己下的,不痛不痒,我怎会觉不出毒来……再者,你道李师道人马如何晓得我二人行踪?”
  “你是清河一脉,当真不晓得十番宝么?”唐浩青道,“好不容易将旁人甩开了,这都哄了你一路,苦肉计使得也疲了,仍是不说?”
  “我不知道。”崔宏道,“你要,我便去给你寻。”
  唐浩青面上不带笑,道:“真不晓得?”
  崔宏伤处鲜血直淌,给雨淋着,沿衣裳下淌,到地上便渗进泥地里。
  “仍不死心么?”唐浩青问道。
  崔宏竟扯一扯嘴角,笑了:“重禄……”
  唐浩青面色不动,道:“我本即是为李淄青效力,同他谋了这场苦肉计……原以为你只是油盐不进,现下看来竟是真不知。”
  崔宏未答话。
  唐浩青道:“李淄青吩咐过,若是问不出来,便是无用了,说的便是……”
  唐浩青千机匣端得稳,见崔宏双目茫然向他这处看着,手指只微微一动,第二枚□□瞬出。
  这一支便不留情面,加之崔宏仍不闪不避,正中胸口。
  崔宏浑身一震,嘴角溢出血来,仍睁一双眼瞧着唐浩青。
  便是知道他瞧不见,大雨里也看不真切,唐浩青望在眼里却仍是触目惊心。
  又是一道惊雷,恍若分山隔海,一刹间宛若白昼,将二人生生隔出千山万水来。
  崔宏将眼闭了,双膝一软,便直挺挺倒下去。
  唐浩青慌忙跃下树去,将千机匣随手丢了,一步蹑云到崔宏身旁,抹一把面上雨水,跪倒在地将崔宏半抱起来,手忙脚乱自怀里取出伤药来,一股脑儿全倒在伤处,拿手捂着,怕给雨水浸了。
  唐浩青止不住地浑身颤抖,雨水将二人浑身浇得透湿也浑然不觉。
  方才第二支箭他留了余力,也有意避了寸余,不得当却仍会有性命之忧。
  崔宏气蕴浑厚,□□透体一瞬内力流转将要穴护住,暂得保住性命。
  唐浩青嘴唇发颤,不住去探他脉息,见他伤处血渐止了,才稍稍松一口气,再使崔宏于这泥泞地上躺平了,自己起身时腿已麻了,险些又跪回去。
  待缓过来了,便再蹲下,小心将□□拔了,伤处挡着雨,拿袍裳下摆撕了布条堪堪绑住,便再将崔宏背起来。
  崔宏人高马大,筋骨结实,唐浩青将他背起来便觉是万分吃力,然而此时无他法,便咬牙一步一步走,补靴都深深踏进泥地里,留了寸深足印。
  幸而走得并不远,柳泌打一把伞,仍一副仙不仙凡不凡的模样,在前处等他。
  见他模样,便先叹一口气:“一个傻子便足,怎两个痴傻的……”
  唐浩青未听见,再走几步,柳泌于心不忍,上前几步将他扶住了。
  唐浩青将崔宏放下,柳泌方扶住了这一个,唐浩青便再无气力,兀然瘫坐在地上。
  “算清了么?”柳泌问道。
  唐浩青苦笑道:“……算不清了……”
  柳泌便嘲道:“早料到是如此。”
  “你不是料事如神么,早料到怎不阻我?”唐浩青道。
  “阻你?”柳泌道,“阻得了你,阻得了他?”
  便瞧一瞧崔宏。
  “你想清楚了,这回便是……”柳泌道。
  唐浩青疲惫之极,点一点头道:“想清楚了,你领他回去……就只管说我的不是,痛骂也好,最好是骂猪骂狗,骂永世不得超生……总之,便让他……”
  “叫恨你入骨好断了念想么?”柳泌道,“便先说这一句,怕是难事。”
  唐浩青抬一抬手,又放下道:“……你带他走罢。”
  “哎。”柳泌低头查了崔宏伤势道,“是要走了,啧,下了狠手,这伤拖不得……”
  “这便走了。”柳泌将崔宏扛上早便备好的马车,坐上车前道。
  唐浩青慢慢点了点头,双唇仍不住地颤。
  柳泌看他一眼,不多说,便驾车调转马头走了。
  柳泌马车背过,唐浩青便忍不下去,顿时蓄了一汪泪,似是对着走远马车里不省人事的崔宏哽咽道:“崔大哥……这都是我……第二回伤你了……”
  “日后……日后等你醒了……你就记恨我罢。”不留神滑出颗泪珠儿来,大雨滂沱里虽看不出,唐浩青仍拿袖子狠狠到眼下抹了一把,“千万……千万别再念着我好……”
  “是我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猪狗不如……”
  唐浩青终于忍不住,便这么坐在地上只手将脸面捂着,大哭出声。
  雨帘将人遮了个严实,马车走一会儿便行得模糊了。
  柳泌似是晓得什么,再转头探出去瞧一眼,唐浩青身影如路边一尊小小石佛,于这雨幕天地间显得格外孤独寂寥。
  马车里崔宏不知是因着颠簸还是有所应,微不可闻□□了一声。
  柳泌还当他醒了,掀了帘子看一眼,仍是人事不知的。
  将帘子放了,道士抚一把湿漉漉长须,叹一口气,悠悠道:“何苦呢……”
  “皆是可怜人啊……驾!”
  
 
☆、二十六
 
  唐浩青送走了崔宏,不敢回去见陈吟,泥地里一步浅一步深地走,伏天里雨来得快去得快,天不亮便见了白肚。
  一身泥泞烂湿,寻个乡野人家讨水讨粗裳,临走前向桌下偷撒些铜钱。
  铜钱触地声响未落,人便不见了。
  好俊的功夫。
  庄稼人未见过,只觉得见了何处了不得的大侠,乡野汉不知江湖,便只田苗见青时吹嘘几句,见过真高手,嚯,那功夫——便只要讨一片艳羡。
  唐晋北杳无音讯将有月余,唐浩青只身赶到长安。
  天子脚下,战事吃紧虽算作一门,百姓安乐却也顾另一门。
  唐浩青打马入长安,面目生得清秀和气,买个饼吃都能得娘子多赠一碗粥。
  算得差些,恐是已死了,唐门寻人功夫天下一绝,可这放眼去处处比肩,只比大海捞针少易几分
  想得差些,晋北若是死了……
  先不论,若是没死,自他上回失手后,回堡也领过罚,门内规矩,一回失手不可再行第二回。
  裴度府上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实,叫晋北再去也不是门内所为,虽是弃子,也未见过这般弃法。
  裴度?
  唐浩青忽而想起,虽说裴度有几分招式,家仆也懂舞刀,可终究比不得唐门弟子手下狠戾决断,往常时候只要尹成一人便足,晋北身手尚在尹成之上,他二人联手再失手,这事便蹊跷了。
  是给晋北阻了。
  尹成说话时神色飘忽,唐浩青只怪自己那时只想着如何搪塞应付,未留心二人神色有异。
  晋北为何要救裴度性命?
  唐浩青将三人名姓再过一遍,唐晋北原是萧姓人。
  萧姓……
  唐浩青将近几十年来朝中有名姓大官于脑中飞速过一遍,只记起个行诗的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萧偃涂。
  半点用处也无。
  未左降未含冤入狱,膝下无子,横竖看来也不像有晋北这么大的儿子,还千里迢迢送去恭州行不当行。
  便只得先打探些消息。
  今时不同往日,万事靠不得门内飞鸽传书,再向同门暗处询事,便要露假死马脚,只得自己悄悄问来。
  唐浩青不似鬼祟人,便大摇大摆请吃酒请看舞,大不了再下一局棋,零星会一些,又恰当回手,给人留几分面子,便当是门生规善,指点一二,再问如今长安合内大事,断到点上,不算妄议朝纲。
  便晓得如今裴度府上拨去数十精兵强卫。
  说道人还笑一句,只差未将十六卫调去随他遣用了。
  唐浩青便笑一笑:“裴侍郎……”
  “现下还称侍郎。”老者笑一笑,手里一枚子落下,“哎,你又输了。”
  老丈鹤发童颜,平康坊里来去,与人赌棋吃酒。
  作寻常书门儿郎打扮的唐浩青便笑一笑:“是,我又输了。”
  便再请杯酒。
  老丈伸出只拇指来道:“现下称侍郎……过阵子,便是这个了。”
  唐浩青看出意思,两相痛失,当朝无相,听闻裴度重伤得治,未愈时头回清醒,人都糊涂时开口头一句便是:“淮西……心腹之疾,不得不除。”
  圣人闻之,自然是感其忠念其诚,再是淮西之疾确需良医,贤才难求,此时便只有一个裴度。
  裴度继武相便只需看时日。
  唐浩青斯文打扮斯文模样,武夫打扮又正是武人模样,面孔抹得黝黑,进出裴度府里的夜香郎也给他夜里巧遇,吃碗饽片汤,请杯酒。
  勾肩背走到暗处,再出来便只余了夜香郎一个。
  唐浩青眉头稍皱一刻,虽见他换过一身,这衣裳总还是觉得有股味儿
  急着寻晋北下落,再是嫌恶也需先收一收。
  守几日,总算今朝亲身上阵,将车推了,照常换脸面,熟面孔再加腰牌行令,轻易入了府去。
  唐浩青入了高木门,寻暗处将车止了,要寻个家仆下手,轻手轻脚走到院里假山旁。正等人过来,忽给人拿尖刀抵了后颈。
  “方才看你入府便觉出不对来,步法身量虽有意改过,可仍与原本那个不相同,谁派你来的?”
  唐浩青心中一凛,继而怒火中烧。
  “谁派我来的?”唐浩青有意压沉了嗓子,冷笑一声。
  身后人手忽而颤了颤。
  “你老子派我来管教你!”唐浩青转头怒道。
  这一声总算听出来了,唐浩青这一转头将唐晋北吓得不轻,猛地收刀回手,险些将刀都甩飞出去。
  “青……青哥儿……”唐晋北连连后退。
  “再退一步试试?”唐浩青道。
  唐晋北立时站定了。
  “本事见长,隔月不报消息。”唐浩青道,“嫌添乱添得不够多?”
  “我……我有苦衷,青哥儿,你晓得裴度……”
  “有苦衷又如何?叫尹成帮你瞒着骗着,堡里是不顾了,你若是死了,我怎么向师父交代?”唐浩青咬牙切齿道,“诚心叫他老人家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呢?”
  唐晋北只低头不语。
  “你教尹成怎么回话?”唐浩青问道。
  唐晋北沉默片刻:“我没教他。”
  “那便是他自己要给你瞒?”唐浩青道。
  “青哥儿,堡里说你……”
  “说我什么?”唐浩青问,“说我死了?”
  晋北鼻尖竟有点泛红,点一点头。
  “我死了无人管你们瞎折腾,不正得意么?”唐浩青道,“到裴度府里做什么?”
  “……我现下是裴度的护卫。”唐晋北迟疑片刻道。
  唐浩青:“……”
  “疯了吧你。”唐浩青道,“我能寻着你,堡里会寻不见你?晓得处境安危么?还敢来给裴度做护卫,胡闹!”
  唐晋北道:“堡里未寻上门,我便先……”
  “先个屁。”唐浩青急道,“带寻上了还了得?你道我们为谁办事失利?门内又如何自处?这些师父总都教过罢,现便跟我走。”
  唐晋北沉默片刻道:“……我不走,青哥儿,裴度对我家有恩,我给他做护卫不为别的,为的报恩,做人不能不讲道义……”
  “甚道义比命重要?”唐浩青道,“自小多少规矩,处事全不顾道义不道义,亏你是唐门弟子……”
  “唐门弟子怎就不能讲道义?”晋北却忽而反问一句,“我入门十三岁,三纲五常幼时俱是习的,怎能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要杀武元衡裴度,我本就不愿,他二人是朝中栋梁,杀他们便是不忠……青哥儿,我与你不同。”
  唐浩青忽而静了。
  唐晋北话出口晓得过了,然而覆水难收,只好硬着头皮抿紧嘴唇不说话。
  “是。”唐浩青冷笑道,“你忠孝五常俱全,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十恶不赦。”
  “……我不是……” 
  “好了,莫说了,我也劝不住你,你要做护卫便做,只留信给尹成,叫他报你给京兆府的人捉拿了,拉去用了刑。”
  “替死鬼给你寻好了,便是上回你扮过那个,成德进奏院武卒张晏。”唐浩青道,“尸首作过伪,仵作验过,可给你掩一阵子,待你恩报足了,便莫回唐家堡去了,自己寻个活计,从前领酬从不扣你们的,到现时也有几匹好绢了,要娶亲要做本全凭你自己。”
  唐浩青一股脑儿说完,再深吸一口气鼻里叹出。
  “今后青哥儿没法子护着你们,尹成一线我路上便截了,你二人若可相帮便相帮,不可也罢,自管自罢。”唐浩青道,“只唐门,不可回了,若一个不好……天下要乱,也莫避回去,深山老林好过人心蛇蝎。”
  唐晋北听得愣神,问道:“青哥儿,你……”
  “倒还管我叫青哥儿。”唐浩青笑道,“不管你劳什子忠义孝悌,同是一道长起来,还能不晓得你性子?不过比你二人虚长这几年,师父一去,这内堡便真只余我三人相依为命……外姓么,每一轮便有这几个,损兵折将是要当头的。”
  唐晋北道:“可堡里拦了李师道人马……”
  唐浩青笑道:“拦了?你瞧着么?”
  唐晋北如坠冰窟,神色木然道:“难道说……”
  “我问你,内堡机关你闯过没有?”唐浩青问道。
  唐晋北摇一摇头。
  “我闯过。”唐浩青道,“三年前我半死不活给师父拖回戌室,记得不?”
  “那回不是你只身守北山神教秘宝……”唐晋北道。
  “师父这么说?”唐浩青问道,“骗你们的,师父叫我去闯内堡机关,头一处,我便败阵了。”
  “晋北,内堡机关头一处便能把青哥儿伤成那副模样,你道是我身手不济么?”唐浩青问。
  “青哥儿身手尚在我们之上……”唐晋北道。
  “李师道何德何能,我唐门弟子神射穿石千机百变之能,与机关玄象打多少年交道,尚且过不去那一关,他哪来的神人,能将内堡机关毁去近半?”唐浩青道,“唐家堡雄踞蜀中多少年,怎会这般好欺侮?”
  唐晋北不语。
  “我怕过甚么……”唐浩青笑一声,“晋北啊,若你是我,你当如何?你可会护那武公性命?”
  唐晋北忽而在唐浩青面前重重跪下了。
  “你这是做什么,男儿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我作甚。”唐浩青也不扶他。
  “青哥儿,你看得通透,是我无知愚钝,不知你作为真意……”唐晋北沉声道。
  唐浩青心想你一句愚钝是说得对了,不晓得老子为保你们的命,自己豁出去几回命。
  口里仍是一字不吐。
  唐晋北又道:“只是这裴度府中……重重把守,万困之境,青哥儿还是……先走罢。”
  唐浩青道:“这便对了,你同我先出府去……”
  话未说完忽而领会唐晋北话里意思,瞪了眼道:“你仍要留下?”
  唐晋北跪在地上,点一点头。
  “他这许多护卫,少你一个也死不了。”唐浩青道,“李师道的人迟早会寻到你……”
  “虽万死而不辞。”唐晋北道。
  唐浩青眼见他意已决,再劝不住,便自怀里掏出一物来,丢到唐晋北面前。
  “这是……”唐晋北问道。
  “保命东西,收好了,到时自有用处。”唐浩青冷声道。
  “那你……”唐晋北又问。
  “我?”唐浩青道,“祸害留千年,我这等不忠不义不孝的,死不了,放心罢。”
  说罢掸一掸袖子,心疼自己给白熏这许久,榆木疙瘩不开窍,白跑一趟远路。
  再去推了车,转头看晋北仍傻站在远处,便道:“晋北。”
  唐晋北应声道:“啊?”
  “青哥儿这便走了。”唐浩青道。
  “嗯。”唐晋北道,声音沉稳,“青哥儿……师兄,保重。”
  唐浩青转回头去,将车推了走。
  晋北与他不同,或是成大事的。唐浩青想道。
  也不知这师门幸与不幸。
  思及此,便笑一笑。
  若崔宏在,看他这副模样,定要“不许”、“我来”这般板起面孔全给他拦下……
  ……崔宏。
  莫多想了,下一世还他便是。
  只这么一想,心头松快不少,顺当出了府将车向暗处一扔,脱了衣裳,暗地里使了个轻功身法,便往长安城外去了。
  
 
☆、二十七
 
  家中母亲健在,唐浩青放心不下,托尹成将母亲自恭州接出去,便嫌自己无个兄弟,到现时不知托谁照料。
  两头挂心,又晓得时日无多,自然心急如焚。
  “禄儿,有心事罢?”沈娘子车中出声道。
  “没有。”唐浩青答道,“阿娘且歇着,待到了便唤你……”
  “旁人瞧不出,我还瞧不出?”沈娘子道,“过两日是你爹忌日……”
  “嗯,近日来不太平,我一人去便是,阿娘只要……”
  “那时不晓得入了唐门是……”
  “阿娘。”唐浩青道。
  “嗳。”沈娘子道,“阿娘未到七老八十,莫束手束脚,有事要成便去,莫记挂。”
  “哎。”唐浩青应一声。
  “禄儿。”沈娘子将车帘子掀了一角,唐浩青便将车止了,转头去问。
  沈娘子拿手将他鬓边散乱几绺头发拢到耳后:“阿娘若是遇事,晓得传书,只是……”
  唐浩青不言语,只静听。
  “阿娘不知有生之时看不看得到你成家生子……”
  唐浩青心里动一动,道:“阿娘,前头到了我便要走……一去怕是要几年不得见,事成便回来。”
  “去罢。”沈娘子道,“家中一切莫要挂牵。”
  将母亲安置妥当,唐浩青便又只身上路。
  走时匆忙,都未记得留些物件……算了,留甚留。
  唐浩青抚一抚腕上系的一条旧细布,本是崔宏给他裹眼睛的东西,拾回来洗净了也仍是那副模样,布帛么,还能如何变,再变也未有人心这般难测的。
  坐在城郊高枝上晃荡一只脚,慢慢嚼完了手里一块儿蒸糕,唐浩青向墙瞧一眼。
  孩童不晓事,捡了长枝作大马骑。
  唐浩青犯困,眼睛一眯,便仿佛见了幼时崔宏拉着自己,在河边拣长枝打仗。
  彼时崔宏照旧挨了打溜出府,天渐凉了,身上还是一件薄裳。
  小重禄不知事,捧着几枚干枣儿去寻他,叫宏哥哥吃。
  崔宏神神秘秘,两手背在身后,也不去接。
  “宏哥哥不吃?”小重禄问。
  崔宏咽口口水,摇摇头道:“不吃啦,重禄自己吃罢……”
  小重禄眼睛转一转,自己抓一颗塞到嘴里,剩了三颗,塞到衣服里。
  “阿娘说四颗都给宏哥哥……”
  “那算宏哥哥给重禄吃的。”崔宏道,“回去沈娘子也不说你。”
  小重禄道:“我吃你一颗枣子,剩下的一会儿还给你。”
  崔宏道:“不还也没事……”
  小重禄道:“宏哥哥,拉手。”
  崔宏两手仍背在身后,吞吞吐吐道:“……今天不拉手罢……”
  小重禄眨巴两眼瞧着他,崔宏道:“喏,拽着衣角……”
  小重禄便将手在衣服上蹭一蹭,伸手拽住崔宏一边衣角,再扭了头抬头看崔宏问:“去哪里呀——”
  “重禄想去哪里呀——”崔宏心不在焉学他讲话。
  “找王婆婆去……”
  “找她做什么?”崔宏问。
  小重禄将崔宏衣角拽着,歪头想了一阵,道:“吃甜水儿呀。”
  崔宏便道:“哦,走罢。”
  便领着小重禄慢慢往王婆婆一张小小摊头走。
  “重禄来啦?”王婆婆一见了重禄就眉开眼笑,舀一碗汤给他嘬着吃。
  小娃儿吃得滴滴答答,下巴都淌了一片,崔宏手缩在袖口里,拿衣袖给他揩脸蛋儿,小重禄便捧着碗笑嘻嘻叫宏哥哥也吃。
  崔宏道:“……不……不吃啦。”
  买甜水儿的大娘再盛一碗招呼崔宏道:“崔家小少爷么?唉……小娃儿,也吃一碗。”
  崔宏道:“我没铜钱。”
  月钱折的铜板都给崔举抢去了。
  大娘有些岁数,面上褶子都和善些,道:“不收你铜板,往后想吃便来找王婆婆啊,来。”
  便将甜汤递到他眼前。
  崔宏犹豫片刻,小声道了谢,仍拿袖子捂了手,两手去捧那汤碗。
  汤碗温热,崔宏捧到手时嘶一声。
  王婆婆两眼不花,问他:“手上生冻疮了罢?……这天里还穿层单布裳……可真是……”
  崔宏将手掩着,不答话。
  小重禄问:“冻疮是什么呀?”
  崔宏道:“……就是手上破皮了。”
  小重禄似懂非懂:“疼吗?”
  “不疼。”崔宏道,“吃完甜汤儿捉蛐蛐儿去不?”
  “蛐蛐儿没啦,阿娘说的……”
  “唔……”
  “蛐蛐儿去哪儿啦?”小重禄问。
  “死了罢。”崔宏将两只空碗叠在一块儿,还了王大娘,随口道。
  小重禄还不是晓生死的时候,便问道:“死了就没了呀?”
  崔宏思索片刻,点一点头,领着小娃儿往河边去,问道:“宏哥哥要是死啦……”
  “宏哥哥不要死呀——”小重禄扑过去抱着崔宏道,
  崔宏拍一拍他脑袋道:“……宏哥哥不死,嗯。”
  “重禄也……不死,嗯。”小重禄学崔宏讲话,伸出一根小指,“打勾勾。”
  “嗯。”崔宏想一想,小心翼翼露出一根小指同他勾在一块,弯一弯腰道,“打勾勾。”
  两个小娃儿便勾着小指,一晃一晃朝前走。
  崔宏孤身一人去大漠,鬼门关里不知来回爬了多少趟,不知是不是记着当初打的勾勾,如何都是不能死的。
  反倒唐浩青忘了个一干二净,总想着以身赴死,端的是个坦坦荡荡大丈夫,要自个儿走独木桥,阳关道便都留了给旁人走。
  多少年了?
  记不得了……总归十余年罢。
  唐浩青将腕上布条儿向衣袖里掩一掩,翻身下了树。
  八方金玉佛到晋北手里便无需他再安排,尹成或许寻不出法来解,晋北悟性却是足了,早便晓得李师道往他们一路上排眼线,吃喝里下过酒曲散。若不是李师道心急,要早寻出他们来杀之而后快,讲不定唐浩青还觉不出有异来。
  巧的是早拦下的几名杀手身上搜出一枚酒曲寻蜂。
  想这酒曲散三月方才出成,晋北得八方金玉佛,将金身内所刻咒文解了便能找出这秘药消法,尹成在堡里暂且无虞,晋北觅得解药法子也不会将尹成生死置于不顾……
  到时拖两个替死鬼,再加他一个早露过面的,一真二假,便不信这李师道还能察出错来。
  尹成晋北保全了,师父死前托他遗志便算是未负。
  到了阎王殿里,还可笑嘻嘻喊句师父。
  唐浩青于是吐口气,将腰间短匕抽了,手掌心里划一道,挤出一滩来,再蹭开些,拿些树叶掩了,骑马入城去了。
  自崔宏伤重给柳泌一路颠簸带回鄞泽山,光阴苒冉,双是新春。
  “这一趟是肥差,嘿嘿,少不了补个衣瓦片柳……”当头骑马儿郎形容伟壮,似是要新赴任往南面去的。
  身后跟了数十仆从小厮,看来便是要讲几分后道的。
  一队人怕是未先问过,走山道不选生死,走了山下死道。
  正走着,忽而马蹄一松,给绊马索拉得失了蹄,登时轰然倒地,将马上人摔出几尺,正挡到一双弯刀下。
  那人两眼闭着只顾叫痛,破口大骂道怎无人来扶。
  便有人伸一只手给他。
  那人仍骂道:“没眼见力的东西……”
  眼一睁,光看到手里一把弯刀寒芒忽现,眼里便印着这弯刀寒光,随头颅飞转出去了。
  那一队护卫仆从眼见主子转瞬间身首异处,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几是束手就擒,给自旁贯出的赵赫等人一一擒住了,拖去野地里杀尽了便埋。
  管杀管埋,山匪里算有义,还叫人省得曝尸荒野,给畜生们填了肚皮。
  将东西拖了上山去,柳泌仍一把长须,不见长也不见短,仍立在寨前矮楼处待他们。
  “折了人不?”柳泌道。
  崔宏看也不看他一眼,将刀口沾的血拿手一抚,甩了柳泌一身。
  柳泌跳脚大骂,崔宏也不理,便径自入寨去了。
  “啧……”柳泌可惜自己一身衣袍,扯来扯去瞧沾了多少。
  赵赫捧了一箱生绢来道:“崔大哥今日出刀又比昨日更快了。”
  柳泌道:“随他,整日板一张脸,欠他么?”
  赵赫道:“两年前你把他拖回来时不都没气了么,救回来便这模样,莫不是伤了脑子?”
  柳泌便笑了笑:“哪里是伤了脑子……”
  说罢将手到赵赫胸口大力拍一拍,阔袖一摆,转身便走,又要作仙风道骨样子。
  “是伤了心啊。”
  柳泌一句余音飘飘然,反倒将赵赫弄得迷糊。
  到堂中,柳泌手里不知何处来的茶壶,单手持着,闲逛似地走到崔宏一旁,便单手掀了掀下摆正坐下。
  “哎,还寻不?”柳泌问道。
  “寻。”崔宏拿布将刀抹了,回一字。
  “我问过赵赫,今儿怎不问?”柳泌道,“当你不寻了。”
  “他不晓得。”崔宏道。
  “你也会批命了?”柳泌诧道,“怎晓得他不知?”
  “扬州来的。”崔宏言简意赅。
  “唉,我看是难……”柳泌道,“那沈重禄都铁了心要杀你……”
  “他不会。”崔宏道。
  “怎么不会,将你救回来损了我多少灵丹妙药……都是无上至宝,价逾千金啊,你瞧瞧心口这道疤便晓得了,是诚心要取你性命。”
  崔宏索性不理他,将弯刀向身后缚了,自己出了堂去。
  柳泌将茶壶里茶水倒尽了,湿淋淋捞出粒黑黢黢的小石子儿般东西来,对着道一句:“世间万事万难好医,痴傻难医啊……”
  末了再道一句:“我是两面为难,帮得了这个,帮不了那个,真是欠了他们的。”
  赵赫又将那一箱生绢搬进堂里来。
  “哎,这东西搬进来作甚,送到洞里去。”柳泌甩手将小石子丢了道。
  “不是,唉,方才将绢取了,下头全是……”赵赫道。
  “全是什么?”柳泌问道。
  “唉,我说不好,柳先生来瞧瞧罢。”赵赫将箱子就地一摔道。
  柳泌便走去瞧。
  一瞧之下,便是他也嫌心惊。
  “……福生无量天尊……”柳泌道,“砍的这小子什么来头,我只当他是寻常带告身上任,难不成……”
  “啊?”赵赫问一句。
  柳泌摆一摆手:“天机不可泄露。”
  赵赫嘀咕一句装神弄鬼,给柳泌一柄木剑打得嗷嗷直叫,脚底抹油溜出堂去了。
  待赵赫一走,柳泌便随意拦了个人,让他把崔宏叫来。
  便再踱到那绢箱旁细看。
  箱底赫然是六只断掌,且无一例外,俱是右掌,便是说全不是出自同一人。
  可看这六只断掌伤处手段,竟全是一人所为。
  干净利落,切口平整,是个做细活的。
  这般作为,思来想去似是只有一人有这般手段……
  柳泌不敢多断,再来便要叫崔宏下个定。
  只不过两载寒暑,不知崔宏还认得出认不出。
  
 
☆、二十八
 
  
  “何慕文扬州人士,怎反走,未到过长安,显是打了个转,有意绕道过晋州,是去……”柳泌坐到一旁,手里先天演卦一案把着,好整以暇向崔宏说话。
  崔宏在绢箱旁站立许久不语。
  柳泌把卦象挡得同一盘散棋,嘴里念两句不成样,再重演一回。
  “哎,着人看了罢,还有活的么?”柳泌问道。
  崔宏拿弯刀挑了断掌来看。
  “刀口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看过这许久,还未瞧出门道来?”柳泌道,“赵赫当你是伤了脑子,我看你把式未伤,难不成真给他言中?”
  崔宏道:“不是。”
  “哎,说笑罢了,晓得你不是伤着脑子……”
  “我是说不是他。”崔宏道。
  “不是?”柳泌疑道,“瞧清楚了?”
  崔宏点一点头道:“不是。”
  柳泌道:“你莫唬我,这手段我便只见过一个,虎口二指血印……”
  崔宏道:“不是。”
  柳泌只好道:“好好好,你说不是便不是……那么便是白操心,人命官司惹过不少,人家的也不怕一并揽了,埋到山里去罢。”
  “我下山去一趟,寨里你看着罢。”崔宏说罢便要走。
  “慢着。”柳泌一柄木剑横出将崔宏拦了,“说走便走?替你白当奶娘么。”
  “多少绢钱自己取便是。”崔宏不耐烦道。
  “哎。”柳泌笑嘻嘻道,“将你拖回来便未叫过柳先生,再叫声来听听?怎么说你也算是我捡来的……”
  崔宏嘲道:“柳先生有德。”
  说罢理也不理柳泌,转身便走了。
  柳泌给他一句堵得无言以对,将卦甲一抛,道:“……不是还去寻?是个正反难做人啊。”
  再看一看卦象,便笑道:“若不是命里要我蹉跎数年,早便出去做大官了,管你劳什子山寨。”
  再将卦文一卷向袖里,笑眯眯招呼一句,叫弟兄弄些茶吃。
  老道说话没个准,但自己两眼欺不得。
  崔宏道不是,倒非是手段不像,虎口两指血印按得极深,这指上功夫那是一朝一夕可得,所识不过寥寥,而有此力道的又只有一个。
  这六只断掌六人所出,细看之下又不见什么独门标记,都不晓得六人姓甚名谁,又是谁吩咐要取他们性命。
  下手之人……
  二人所想之人虽是同一个,却非是这使刀好手,这连骨带皮的一刀斩下,分明是个刀客,要么便是得绝世好刀,要么便是几十载深厚功力。
  绝世好刀世上难遇,寻到的人也不至于做杀手,几十载深厚功力倒是见得多,凡是年岁到了,终日苦练,这般修为也算是稀松平常了。
  难说啊,难说。柳泌将煮茶一口连茶叶末儿咽了,心道。
  另一面山道,崔宏买了好马,将马绳手上缠一缠,快马加鞭向晋州赶去。
  何慕文已到鄞泽山,那么此人怕是早已出了晋州。
  但照崔宏性子,便是分寸丝毫有因,他也是要去试一试的。
  数日后,崔宏到晋州时天色已晚,差些进不了城,将马拴在城外,使了轻功匿身形混进城里,本就迟了,再等一夜便是更迟了。
  便是见过了六只断掌,若是唐浩青所为,他便仍是在做杀手行当。
  柳泌两年里常劝他道唐浩青怕是早便死了。
  崔宏自然不理会他胡言乱语。
  却不知柳泌当时是有几分真心的,唐浩青叫他将崔宏带回鄞泽山,下手又未留情面,有意要崔宏死了心,安分做他山大王,匪自有匪道,到哪一日连山匪都做不下去,自然会下山来做正经行当,倒是娶妻生子也是天伦之乐……
  打算做得好,便是全算作自己已死。
  柳泌打着神机妙算名号,只将他人生死看淡,本想着唐浩青死了自己还要叹一叹,替他可惜一番,却不想不过两年,见了这些个断掌。
  本以为早已是一个死人,这会儿又兀地活过来,柳泌自己便头一个心惊,崔宏面上不动,想必也是惊的。
  一是崔宏身为寨主,不可闲事不管两手一插,醒来之后沉默寡言归沉默寡言,待可下地走动便只是不分日夜地练刀,一双铁匠铺子打的新弯刀横切竖砍,大到石山小到细枝,怕是都给崔宏一双刀动过,怕没人晓得他心中躁郁一般。
  到要下山劫道,原本都省得,待最后有难下的,或是有能下的漏了网再出手,到现下成了头一个动刀,仿若是要沾血同人抢彩头。
  崔宏想唐浩青不会平白无故要杀他,说的话里处处有漏洞。
  是要将他支走,支不走,便只好用下策。
  长安寻过一趟,无果,再去恭州寻了人四处打探,连沈娘子都叫唐浩青送出了恭州,打定了主意不叫人寻见,便一星半点消息都无。
  寻到了又如何?
  崔宏想的容易,唐浩青若是要赴死,他便拦他,拦不住,一道去。
  唐浩青若是当真想杀他,正好一回未杀成,叫他又醒了,再送到唐浩青面前去,再杀一回,早便说过,他崔宏这条命给他又有何难。
  唐浩青要杀他,他是不躲的。
  唯独怕的是唐浩青躲他,更苦的是,这一躲,便躲了两年之久。
  便只求那两个血指印当真是他留的。
  早先茫茫十余年,他便只怕重禄死了,后来寻到了便想,未死就好,入唐门吃这许多苦,不知如何给他补回来。原以为同生共死也历过了,再有千难万险,两人也好过一人……
  谁敢想又是两年。
  唯望那两个血指印……未死便好,活着便是,唐浩青只须活着,崔宏终有一日会寻到他。
  入城是入城了,寻人是个难事。
  崔宏无唐门弟子功夫,夜深也不敢挨家挨户敲门去问。
  便是深夜进了城里,竟也是无法可寻。
  崔宏想着要潜到人家屋子里挨个摸过时,忽听前处屋脊上有人轻功疾走而过。
  便只听这一个脚步身形,他绝不会错认。
  怕贸然去认将人惊了,实则便是怕唐浩青不愿见他。
  他夜里是瞧不见,便是见了唐浩青也……
  人说近乡情怯,崔宏自小无家无乡,倒闹出个近情情怯。
  亏得是个明教弟子,崔宏平日里行事鲁莽惯了,此时却想得细,悄悄隐了身形跟过去。
  那人飞檐走壁,脚步略有所滞,崔宏便不远不近跟着,晓得唐浩青功夫,并不敢离得近了,恐要给他捉出来。
  再跟不多时,脚步止了。
  崔宏怕是给唐浩青发觉了,便不动。
  过一会儿,唐浩青本是放得极轻的脚步便又窸窸窣窣走远了。
  崔宏不敢再跟,寻了一处客栈,将小二弄醒了,脖子上架一把弯刀,哆哆嗦嗦领他住一间上房。
  到第二日天明,崔宏仍睁着眼。
  唐浩青应还未出城。
  崔宏将衣冠整一整,还对铜镜看了看,铜镜里男子两颊瘦削,一双浅褐鹰眸稍显阴冷凶煞。
  崔宏将眼闭一闭,再看铜镜。
  ……好是好点儿,仍是凶了些。
  索性不管了,将弯刀再缚好,便出门去了
  昨夜跟到何处记在心里,便向那处走,走个大概,却见地上几点血迹,洇了一夜,若不是崔宏看得仔细,怕也瞧不出来。
  便晓得唐浩青昨夜步法有滞是收了伤。
  不知伤到何处,伤得重不重。
  再沿昨夜那面跟去,到唐浩青停步那一处,便不知再往何处了。
  也不是无旁的法子了,打听也不是难事。
  茶铺便是好去处。
  崔宏向伙计比个大概,如何身形身量。
  伙计方送了一碗茶,打个呵欠上下打量崔宏一眼,刀客见得多,弯刀阔刀还是横刀,拢做一处还不是个混江湖的:“……见过罢。”
  崔宏忙问道:“在何处?”
  “喏。”伙计道,“走出去那个不就是?”
  崔宏转头一瞧,茶铺门外哪有什么人?
  再转回来要问伙计:“你……”
  伙计已懒洋洋再端了碗茶去送了。
  方才门外确是有人的,也正是自这茶铺里走出去的。
  唐浩青昨夜吃了闷亏,一早想吃了茶便出城,热尿撒过一泡,将马牵了,自客栈去茶铺短短百十来步,方坐下,半口茶未沾到,却见一使双刀的刀客,人高马大,立在这小小茶铺里格格不入。
  将背一面对他,便只看这一面背脊,唐浩青满头冷汗。
  急趁他同伙计问话,逃也似地溜出茶铺去了。
  崔宏?
  他怎会在晋州?
  莫不是自己看花了眼罢……
  唐浩青摸一摸面上易容,假面皮仍覆得妥当,心下稍安一些,将马鬃抚一抚,翻身上马,便拿马鞭催一催,驾马出城去了。
  陈吟飞鸽传书来过两回,说是崔宏来寻过她,给她打发回去了,便未再去寻她过。
  短短数字,也不提崔宏如何了。
  唐浩青哪还敢再回问陈吟,当日自己偷溜,陈吟头一封到家中的书信恨不得将他扒皮抽骨拿去浸药酒,唐浩青好声好气好言语,再交了书去讨饶,才将陈吟安抚好些。
  还是沈娘子出马,一封家书去,讲的是勿要挂念,才给陈吟稳住了脾性。
  唐浩青还是怕给陈吟一把□□捅出驴肝肺来的。
  若是自己未瞧错,茶铺里那刀客正是崔宏,如此看来也是无大碍了,好歹也算是一块大石落地。
  唐浩青便笑一笑,将袖口整一整,手指有意无意抚到那一条破旧布带。
  同他一道沾过几回血,亦洗过几回,横竖看皆是一块破布,旁人看来无甚用处,唐浩青却当宝贝似的日日带在身边。
  旁人哪晓得啊,这何止一块破布。
  不过这故事,给人就酒吃恐怕都无人愿听。
  唐浩青成了无门无派的江湖客,唐门的暗器也使不得,自己平日里去寻些针来捻一捻,再同生手般取些银镖暗箭,自己淬过毒,凑合使着。
  取人命还不容易,当初他空手两指便可……
  刀也是要用的,早年腰间常有一柄短匕,一年前那回后便弃了,本也是好铁,只是再用不得了。
  明白是个唐门弟子,落魄到手接生状,拿命换口酒菜饭食吃,唐浩青却也不嫌,落魄仅是落魄,比丢了命好些。
  当初想着命不久矣,便只想叫崔宏自管自好生过活,崔宏是个一根筋的,说小了是李师道,说大了是朝廷,大唐皇帝要他的命。
  不论崔宏去寻哪一个给他报仇,都非他所愿。
  精心布了局,却捡回一条命来,命是回来了,却没脸再去见崔宏。
  唐浩青心里想着事,一路荡着马缰走到水旁。
  老翁正垂钓,河水湍急,唐浩青捡石子试了试水深,马是牵不过去了,附近连座木桥都无,也不见小舟。
  不知这老丈钓的什么鱼。
  唐浩青只手摸到腰带里,将将蹭到银针针尖。
  这一把细针也是他街市上买回来的,足足花了他二十个铜钱。
  一半淬了剧毒,一半淬了迷药。
  老丈的鱼竿动了一动。
  
 
☆、二十九
 
  唐浩青静观其变,垂钓老丈的鱼竿动这一回便不再动,看来亦不是有鱼咬钩,不晓得老丈勾上挂的什么饵。
  犯了江湖里的忌讳,一人一马,占不着便宜。
  牵马的人上马要走,方调转了马头,唐浩青握马缰一手忽而紧一紧。
  一根锃亮银线无声无息自后穿来,唐浩青躲闪不及,手中一枚暗镖打去,竟给这银线轻松绕开去。
  只转首间,便给这银线缠住脖颈,唐浩青身形一软,同软蛇儿一般滑下地去,顺着这银线之势贴地疾行几步,只这几步之间,若是稍慢几分,顷刻间便要给人拔了头颅。
  一手银镖打出,银线非但不断,反倒更紧几分。
  唐浩青面色胀得通红,竭力将吐息归合,眼里暴出血丝来。
  昨日方中过一回埋伏,今朝是第二回,现下里人都不讲江湖道义了么,哪有这么接二连三作伏的。
  唐浩青担怕这回走了背字,手脚眼看着无力,仍一口气要吐出。
  忽听一声奔雷,双刀乒然一震。
  唐浩青眼神一动,剩几分力气,将一枚银镖打出,正弹到来人一把弯刀上,将方要触到银线刀刃打开去。
  崔宏登时会意,转去寻那银线出处。
  正是那河畔老丈手中鱼竿,老丈正慢悠悠收线,同一日放尽了饵归家般。
  崔宏一步跃至戴笠老者面前,双刀并作一处便斩。
  双刀未落,仅听老者嘶哑一声怪笑,身形一闪,不见了踪影。
  崔宏尚未回身,那老者自他身后现身,单掌袖中突出数根银线,总是崔宏,情急之下亦直来得及取刀去抵,便给缠住了一双弯刀。
  唐浩青仍给箍着头颈脱在地上,无功夫想脱身不脱身,眼白都要翻出来。
  崔宏心急,舍了双刀,竟拿一双肉掌对敌,回手成曲要去扣老者喉口。
  那老者便侧布一闪,身法变化极快,崔宏出手不及他闪躲快,给他一一避去。
  银线斩不断,使蛮力拉扯反倒收得入肉,再拖片刻唐浩青便怕要一命呜呼,崔宏不敢再迟,将身形一隐。
  老者见他不见踪影,嘿嘿怪笑几声,将空无一物鱼篓一提,便似要走。
  忽双目圆睁,口中半声僵住,狰狞回头,漆黑五指便向身后崔宏抓去,崔宏取了这不得已之策,与老者极近,这一抓之下迎风疾退,堪堪避开掏心一抓,胸口留了四道长血印。
  这老丈这一抓已是罢夫羸老之为,便圆睁一双怒目,浑身板硬,直直倒地。
  崔宏来不及松口气,一步疾走到唐浩青身旁小心将他扶起,在把银线层层绕开,唐浩青重重咳一声,急吞几口气来回,便把双眼一闭,昏了。
  崔宏探了探他鼻息,虽稍弱些,却无大碍。
  再左右看一看,把唐浩青轻手轻脚平放到地上,起身便走。
  唐浩青悄悄睁一只眼瞧他,崔宏忽而回头看他,唐浩青忙把眼又闭了再装昏。
  崔宏那面静了一刻,脚步声便又响了,这回是真走了。
  唐浩青又躺了一阵,坐起来将身上沙土拍一拍,到老者身旁去,随手将淬了毒的银针打进四穴,安心待到死透了再走近细瞧。
  张乃自己得罪的人多了,不寻人家麻烦,反倒来找他们这些收钱办事的人晦气。
  张乃或许是个绣花枕头,可这老头儿可不是,背心里给崔宏一根针结结实实□□去还可偷摸着喘这许久的气……针呢?
  唐浩青手中一方漆黑小石滚过一周,石面上只贴了自己四根银针,崔宏先前若不是反刺了他膻中,这老怪物是怎么……唐浩青将人翻过来一瞧,果然,针孔仍是在的,崔宏将针收走了。
  老怪物指甲里藏了毒,一双手两面皆是蜡黄,青筋暴起,只十指指尖带着指甲墨黑,同蘸了墨一般,细看右掌还挂着些皮肉。
  ……崔宏方才是受了伤,幸而这毒看来不难解,也不是立时毙命的东西。
  名号心里有数,唐浩青将张乃钱财都搬了个大概,算下来给她留着吃粥的那点子铜钱不够她雇垂云客,老丈千里迢迢自江南赶来,杀他一个无名小卒,显是杀鸡用牛刀,张乃心里有气也不至于拿身家出气。
  那么垂云客究竟是谁招来杀他的?还是自己仅是挡了道,老人家想顺手送一程。
  崔宏一人来的?柳泌跟来了没有?这傻子不晓得寻处医伤没有……
  骑上马思来想去,便不过河了,宁可绕路走。
  沿路少遇城,唐浩青寻荒村野店里暂住,到房里将上身衣物除了,露出腰间血迹斑斑一方布面裹的伤处来。
  唐浩青将裹伤布面除了,布囊里取出药来,口中咬一截方才捡来的木枝,药粉淋上时仍痛得闷叫,再将布面小心裹上了。
  待到潞州再仔细包扎便是,路上也无个医馆药铺。
  眼见着药瓶都见底,若是撑不到潞州,到时候或是要剜出块烂肉来。
  窗外出了些响动,旁人听不出,唐浩青是听得出的,裹好了伤处将衣裳再穿妥当了,走到窗边去将窗启了道缝,再拿银针磨出个槽来,将一枚针小心卡住,布置过了再瞧一瞧,自顾自上榻睡去了。
  到夜深,细针落地,极轻一声“嗒”。
  唐浩青仍两眼闭着装睡。
  崔宏摸到床铺旁,等了约一盏茶,这才大着胆子伸手,拿手背在唐浩青两颊上抚了抚,弯腰低头,二人近在咫尺,鼻息相交。
  最终只亲了亲鼻尖作罢。
  崔宏出去,唐浩青便睁眼,摸一摸鼻子,又闭眼睡了。
  到天明,唐浩青一夜躺的拘谨,生怕压了伤处,幸而再看,血止得差不多了。
  起身穿靴去捡针,昨夜压在窗上又落地的针也不见了。
  本是要去潞州,唐浩青临时起意,要去长安寻陈吟。
  当年陈吟往长安领命,是要即刻出兵,然而圣意难测,暂且按下了。
  到现在仍是这副无人管看模样,三方为政,各自为营,长年累月这般僵持,阵前吃粮饷的同叛军便怕要一道把酒言欢了。
  东西暂且不急,总之也不会长脚跑,寻吟姐要紧,怕去晚了便领兵走了。
  何况他手里还有东西要送。
  到第二日傍晚时候,唐浩青已走了一路,又困又伐,干粮嚼在嘴里又没味儿,苦着一张脸同马说话。
  “哎,你晓得要去何处么?”
  马自然是不理他的。
  “我晓得。”唐浩青道,“我总是晓得要往何处,总料到要做何事。”
  □□马匹打个响鼻,照样抬腿行路。
  “料得多了也并非全是好事,还不如同尹成这般,如今出了堡竟做起商客,来来回回钱财拾不尽。”
  唐浩青将马驱一驱,接着道:“张乃这般任意妄为,我看在她是个女子,收了人绢钱搬她家当,还给她留些过活,她还反倒恩将仇报,你看我是不是枉做好人?”
  马哪里会说话,便是真说了也不会当他是好人。
  “好端端一匹骏马,给人骑着支使,你情愿不?”唐浩青问道。
  “不情愿罢。”唐浩青自问自答,“都是不情愿的……”
  “我是怕得很了,我没脸去见他,要叫他恨我的人本就是我自己,现下又怕他真的恨我,唉,若是拿块糖糕便可了事多好,人心呐,最难了。”唐浩青道,“哪怕他单记恨我一点,只一点我也不敢见他。”
  “人心。”唐浩青再说一回,“难料啊。”
  忽然马缰便被人拽住了,生生扼在原地不能行一步。
  “我不记恨你。”崔宏道。
  唐浩青:“……”
  唐浩青慌慌张张下了马转头就跑,连机关翼都留在马背上,使了个江湖轻身功夫拔足狂奔。
  崔宏当下便不管什么马了,松了马缰去追他。
  唐浩青使的不是习来的本门功夫,给崔宏三两下追到,跑得气喘吁吁,转头看到崔宏还退了一步。
  崔宏见他后退,便站在原处不动了,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了,便等唐浩青开口。
  “……崔大哥。”唐浩青硬着头皮开口。
  崔宏只静静看着他。
  两年未见,崔宏穿的不知什么衣裳,兜帽罩在头上,似是瘦了些,本来极俊朗的一张脸面添了几分沧桑。
  “我……”唐浩青不晓得有什么可说的,他早知道这一路崔宏跟着,却不拆穿,便是真不知有什么可说,便把心一横道,“你打我一顿罢。”
  崔宏将双刀解了,随手丢在地上。
  丢了刀打么?挨些腿脚也是该的,只挨拳脚便是崔宏对他客气了。
  便把眼一闭道:“打罢,只管打重些,晓得你心里有气,这一顿打或许也难解气……”
  话未说完,给崔宏一把抱到怀里,紧紧箍着,生怕他忽然生翅逃了一般。
  “浩青。”崔宏道。
  “……嗯。”唐浩青迟疑片刻,应一声。
  “我不记恨你。”崔宏道。
  唐浩青任他抱着,许久问道:“你伤好了么?”
  崔宏不答,只道:“我自晋州跟了你一路,怕你不想见我。”
  唐浩青道:“……我不敢见你。”
  “你不想见我,我便不让你瞧见。”崔宏道,“便只……跟着你,到河边见你遇险才不得不……”
  “给那老头儿抓出的伤医了么?”唐浩青问道。
  “你莫再躲我,让我跟着便是,我晓得怎么隐匿身形,不叫你看见。”崔宏道。
  “柳泌跟你来了没?”唐浩青问道。
  “杀手生意莫做了,缺什么短什么,我给你送去,你自小怕疼,又挨不得饿,两年身上便添了这许多伤,我去叫柳泌弄些药来给你。”崔宏道。
  唐浩青只觉自己说的话崔宏一句也未听,犹豫一时,便将手抬了,按到崔宏背脊上。
  崔宏背脊宽厚和暖,唐浩青想着两年前自己目盲,给崔宏背过多少路,便将手再伸一伸,同崔宏一般抱紧了。
  “我又要去一回长安。”唐浩青道。
  崔宏未答。
  “山长路远的,上回便遭了暗算。”唐浩青道,“不晓得下回如何。”
  崔宏两手稍稍松了一些,当唐浩青要赶他了。
  唐浩青便赶紧将两手再紧一紧,同崔宏贴在一处,道:“你那个……还肯同我一道走不?”
  崔宏大喜过望。
  唐浩青:“……轻点!要勒死了!”
  崔宏闻言将双臂稍松些,仍将唐浩青紧紧箍在怀里,道:“肯,我同你一道走。”
  唐浩青咳嗽几声,拍了拍崔宏背脊。
  崔宏松了手看他,唐浩青便“哎”了一声,将崔宏脖颈压过来几分,唇舌相缠里将两载离愁别绪渺然情思悉数浸注,这一吻只将二人未出口难言之语全倾涌而出。
  待二人相离,唐浩青喘着气拿手去抚崔宏眉眼,道:“记得我们打勾勾不?”
  崔宏一愣,继而点一点头。
  唐浩青便笑了,将崔宏一手拉起,二人小指头勾在一块,晃一晃,道:“宏哥哥不死,重禄也不死。”
  
 
☆、三十
 
  二人寻客栈歇了一日,崔宏守着,唐浩青便心安理得睡到日上三竿,眼底下两个乌眼圈儿还未消。
  未睡醒,给崔宏叫起来。
  “什么事……有追兵来了?”唐浩青问道。
  崔宏摇一摇头,示意他看窗外。
  唐浩青一头雾水,探头去看。
  “谁把老子的马放跑了!”唐浩青怒道。
  崔宏道:“……昨日,你忘了?”
  唐浩青静下来细想,昨日遇崔宏时自己扔下马便跑了,崔宏后来又赶上来追他,自然无人去顾那匹马,白跑走了二十贯还不自知,同崔宏二人便图方便使着轻功走。
  自己一套机关翼还系在马屁股上,唐浩青欲哭无泪,只好自己可惜一番。
  “外面什么?”唐浩青问道。
  崔宏道:“昨日外头六棵树一头牛。”
  唐浩青:“?”
  崔宏:“今日剩了四棵树,牛换做了羊。”
  唐浩青道:“莫非这是……”
  崔宏道:“嗯,我们先走,不晓得走不走得成,到夜里方见人去伐树,抡这么大的斧子……”
  崔宏边说边比划,唐浩青道:“好了好了……”
  唐浩青心思明白,无非是店家要做没本买卖,两人看来算是可宰的羊,崔宏一双刀又给他丢了,虽不算是普通人家,可这身上煞气亦不是随便一个便看得出的,便成了金科玉律里登的头等好羊羔。
  唐浩青打着呵欠收拾了行装,二人极为默契地交换一吻,便给崔宏带着自窗里出去。
  虽说是做这一行,少动一回手便少一回,身上可备器物有限,打了这个没那个,损人不利己。
  到路上唐浩青再看一看崔宏胸口伤处,毒是早解过了,未有先前皮开肉绽可怖模样,只怕要留几道疤。
  崔宏弯刀不在,唐浩青便想着如何给他弄双好刀来。
  一想便想到那双昆师,长叹一口气。
  崔洪问道:“怎了?”
  唐浩青道:“无事,想你甚时候能改东西随处丢的毛病……”
  崔宏便不答了。
  一路舟车劳顿到长安,唐浩青算作陈吟幼弟,到住处外遇了陈吟几个亲信,几个五大三粗汉子,皆是营里呆惯了,听唐浩青说阿姊陈吟,便当亲兄弟一般,前呼后拥将唐浩青迎入府去。
  唐浩青平生顶怕兵,躲了一步给崔宏挡在身后,这才松一口气。
  踏到院里,唐浩青小声同崔宏说:“一会儿你先替我挡挡。”
  崔宏问道:“挡什么?”
  唐浩青深吸一口气道:“……这便来了。”
  陈吟手提一杆长枪,一身戎装披挂带甲,声若洪钟道:“小兔崽子人呢!”
  崔宏不为所动,将唐浩青挡在身后。
  陈吟秀眉一挑道:“你让开。”
  崔宏漠然道:“不让。”
  陈吟道:“那我便一枪连你也挑了。”
  崔宏一听,亦挑一挑眉,将唐浩青再推一推,推后两步,自己赤手空拳摆开架势,向陈吟招一招手道:“来,试试。”
  唐浩青:“……”
  陈吟大笑道:“你这点功夫,给我练手都不配。”
  崔宏听了面色一沉道:“试试。”
  陈吟将枪一扔,亦赤手空拳扎了个马步,道:“来,姐姐教你两招。”
  唐浩青道:“闹的什么,见面便过招?”
  陈吟瞥他一眼道:“你知道什么,这小子要进我……要进你沈家门,我这关总得过一过。”
  唐浩青面色一时颇为精彩。
  “什么进沈家门……”
  “谢过吟姐。”崔宏朗声道。
  “瞎叫个甚。”陈吟不悦道,“许你叫了么。来,先过两招。”
  唐浩青:“崔……那个吟姐,你这一身,要出城去么?”
  陈吟止了势,重又站定道:“来得正巧,明日要带兵打仗去了,你跟去不,后营里混吃喝,见势不好便逃,不叫你上阵。”
  唐浩青笑道:“我自小……”
  陈吟道:“晓得你自小怕兵,得了,今日在我这处住一夜,现无事罢?吃过了饭同崔宏出去逛逛。”
  崔宏面无表情道:“不过招了?”
  陈吟道:“不过了,谁稀得同你们这帮毛孩子过招。”
  崔宏便又道:“谢吟姐。”
  陈吟道:“仔细看着点我这小弟,莫让他成日再乱跑给自己寻倒霉……”
  唐浩青:“我甚时候给……”
  崔宏应道:“嗯。”
  唐浩青便看崔宏一眼,见崔宏也正看他,便不辩了,转头再去看陈吟。
  陈吟道:“伤眼。走罢,正堂里有饭吃,多两副杯盘碗筷。”
  吃过饭,陈吟有事出去,唐浩青不容易得了个身份,拿着陈吟令牌牵……领着崔宏去街上随处乱逛,崔宏只跟他并肩走,二人时不时凑近说几句话。
  “给阿娘带支钗儿去?”唐浩青道。
  崔宏应道:“好。”
  唐浩青摸摸钱袋,囊中羞涩,做杀手糊口来去几趟,还不如卖米易帛来得稳当,挑来挑去未选着中意的。
  便拉着崔宏问:“哎,你说长安里哪处卖钗儿的最有名气?”
  崔宏道:“嗯,带你去?”
  唐浩青问道:“你竟当真晓得么?”
  崔宏点一点头,将他七拐八拐领到一处拐角小铺。
  门扉紧闭,唐浩青向里望一望,未点灯烛,密不透光,一片乌黑。
  “……这便是名气最响的……”
  “嘘。”崔宏将他手拉了,推门进去。
  唐浩青便噤声,跟他走进去。
  二人未走几步,身后木门忽而啪地一声合上了。
  唐浩青伸手去摸腰间暗器,给崔宏按住,道:“不是……”
  面前不知何时走出来一名女子,手中掌一盏油灯,骂道:“这铺子还开不开了,本就在这墙隅僻地里头,不见光不见人,连日里来大风,门一开就给吹得闭了户,点了灯未亮多少时候便吹熄了!”
  唐浩青轻声问道:“她在同谁说话?”
  崔宏道:“不知。”
  “崔宏?”那女子见他二人,先问了一句,将四处灯点了,好歹亮堂一些,再到案桌旁坐定,问道,“二位客官要打首饰还是兵器?”
  唐浩青惊道:“还打兵器?”
  那女子道:“咳……小本买卖。”
  说罢起身进里屋去了。
  唐浩青这才瞧出她姿态窈窕,风姿绰约来,想到方才那女子认得崔宏,心下稍有些不快。
  待女子再出来,手里抬一把大刀,掂两下呯地立到地上,道:“小兄弟试试合用么。”
  “金三娘。”崔宏道,“不打兵器,打支钗儿。”
  唤作金三娘的女子翻一翻眼道:“早讲,害老娘白费气力。”
  便将刀随手抬到一边架上,道:“打什么钗儿?”
  崔宏道:“新样。”
  金三娘甩出一沓薄绢来,俱画着图样,言语里似娇非嗔,道:“自己选去。”
  崔宏将图纸取了给唐浩青看。
  唐浩青颇有些意兴阑珊,一看这图样却俱是别有匠心,同寻常俗饰皆有不同。
  正要开口叹时,那金三娘忽又说话了。
  “早先我爹雕的簪花儿可全是送到宫里的……”金三娘道,“长安城里这等手艺寻不出第二家,虽比不得我阿耶,也是万中无一了。”
  唐浩青肃然起敬,点一点头,细细选起图样来。
  唐浩青选了支桃花坠儿,金三娘问道:“得了中意的?”
  唐浩青便答一句。
  金三娘步履婀娜,香粉扑鼻,到唐浩青手里接了选中的图样,细瞧一瞧,笑道:“年纪不大,倒是会挑。”
  唐浩青问道:“有讲究?”
  金三娘答道:“自然有的,此簪名金崐点珠桃花簪,模样讨巧,又是个好意头。”
  “那便有劳金三娘了。”唐浩青道,“不知这钗钱如何……”
  金三娘娇笑道:“不收你钗儿钱,你同崔宏一道来,还收你绢钱便是我不是了。”
  “这怎么使得?”唐浩青道。
  “模样长得俊俏,怎还是个刻面儿的……那便看着给罢。”金三娘低头细看图样,随口道。
  这店子里头东西细致,唐浩青料想价钱应当不菲,便将自己钱袋解了,足足三十贯铜钱,俱落在案桌上。
  金三娘头也不抬,道:“放那儿罢,明日便可取了。”
  “明日?……”唐浩青还要说什么,给崔宏拉着出了铺面。
  “你二人旧相识么?”走出十几步,唐浩青终于憋不住了。
  “嗯。”崔宏只淡淡应一声。
  唐浩青心里五味杂陈,应一句:“哦。”
  崔宏听出不对来,问道:“你吃味了?”
  唐浩青道:“……啊?”
  崔宏道:“我旧日里帮过她一个小忙,这才识得的。旁的便无了。”
  唐浩青道:“她模样生得好看,又是个女…是个姑娘家,看来也对你有那点意思,不动心么?”
  崔宏摇摇头道:“她好看么?未留意……”
  “好看。”唐浩青道,“哎,不如你跟她成亲,生个白胖儿子,抱在手里劫道……”
  崔宏蹙眉道:“你要我跟她成亲?”
  唐浩青道:“哎,说说罢了……”
  崔宏哦一声,不再说话。
  唐浩青看崔宏脸色,觉出自己许是说错话,便去勾他小指,道:“说笑嘛,做什么当真。”
  崔宏看一看他,仍是一个哦字。
  唐浩青道:“崔宏?崔大哥?”
  崔宏不支声。
  唐浩青看看左右无人,忽将崔宏手指松了,退几步跟到他身后。
  崔宏正要回头看,唐浩青忽然嘿一声,一跃跳到他背上,崔宏忙伸手将他架稳了。
  唐浩青于是空出两手来,捏一捏崔宏耳朵,笑眯眯凑到他耳边叫:“唉,莫气了,宏哥哥。”
  崔宏耳根便又红了,道:“……回去么?”
  唐浩青趴在崔宏背上想一会儿,道:“先不回去,还不是时候。”
  崔宏便应一声:“嗯。”
  唐浩青伸长脖子凑过去看崔宏脸色,道:“不气了?”
  崔宏道:“没气。”
  唐浩青便笑道:“没气便好,唔,放我下来,一会儿到人多处……”
  崔宏背着他便走,漠然道:“不放。”
  唐浩青:“?”
  “崔……”唐浩青话说一半路遇买粥大娘,见崔宏背着唐浩青,便问一句:“这娃儿腿脚不便罢……你二人是兄弟?”
  唐浩青忙道:“是是,我双腿生来有疾,亏得大哥照应……”
  大娘道:“哎,可怜,你大哥真是个好……”
  崔宏道:“他腿没事,不是兄弟。”
  大娘:“……哦,不是兄弟啊,那是……”
  唐浩青:“……”
  崔宏道:“是……”
  唐浩青道:“是师兄弟!”
  大娘:“哦,唉,又是舞刀弄棍的,我儿也是,成天要做什么大侠,一去便数年不回,真是……”
  唐浩青悄悄拍一拍崔宏右臂,二人便趁大娘说话时溜了。
  回府时恰赶上摆座,陈吟笑他们会寻时候,饿不死,唐浩青便同她耍两句嘴皮子。
  待吃过饭,二人回房去。
  方将门掩了,唐浩青同崔宏道:“我去瞧瞧吟姐……去去就回。”
  崔宏道:“方见过。”
  “姐弟俩说说体己话……”
  “我同你一道去。”崔宏道。
  “吟姐府上,我还能逃了不成?”唐浩青道。
  “能。”崔宏道。
  唐浩青晓得崔宏心思,只得道:“……那一道去,一会儿莫出声响,小心着。”
  崔宏点一点头,便跟着唐浩青出门去。
  便给唐浩青带着,一路鬼鬼祟祟向陈吟院里走了。
  
 
☆、三十一
 
  唐浩青拉着崔宏到陈吟院外,院里陈吟正说事,唐浩青便想了个法子,自己趴到墙上去,露半个脑袋,拿草叶挡了偷听。
  崔宏比划一下。
  唐浩青便再跳下来,将他一道拉来,二人都趴在院墙上,还分几枝给崔宏挡挡。
  瞧不见,便只听。
  陈吟正同林化成说话,日里都未见林化成,想是方才到的,回府便匆匆赶来同陈吟说事了。
  “淮西战事悬而未定,打探来什么没有?”陈吟问道。
  林化成道:“路上捉了三个探子,齿缝里藏了毒,只字未吐。”
  “瞧出谁派的人没有?”陈吟问道。
  林化成将一块儿军牌摆到桌上,道:“吴元济的人。”
  “出来做探子还带着军牌……”陈吟道。
  “是啊。”林化成道,“怕人瞧不出来。”
  “吴元济兵霸淮西,与河北诸镇勾结,相持已是数年,年前派了李愬田弘正二人……”
  “是三人,还有个阿跌光颜。”林化成道。
  “突厥人。”陈吟道,“战报上读胜一回拜一回,前一份来说时曲大败吴元济叛军,待过这一封,便是兵败时曲,你说这蹊跷不蹊跷?”
  “突厥人怎了。”林化成道,“我也不是汉人。”
  “提这作甚,现圣人忽想起我这长安城里养的闲人了,化成,你说说这算好事坏事?”陈吟道。
  “要我说便是坏事。”林化成道,“李愬乃西平郡王李晟第八子,有谋略,善骑射;田弘正为相州刺史田廷玠之子,率六州之地归顺朝廷,受命魏博节度使,就连你顶瞧不起的阿跌光颜……”
  “我哪是这个意思。”陈吟笑道。
  “阿跌光颜之父袭鸡田州刺史,其兄阿跌光进……”
  “这些我都晓得,如何便是坏事了?”陈吟问道。
  “唯你无显赫出身,无祖荫相护。”林化成道,“这些便罢了……”
  “这些便罢了?”陈吟面上不善道。
  林化成一愣,便止了话低头道:“下走逾矩。”
  陈吟笑道:“亏得你还记得起来谁主谁客。”
  “你是不是要说,这些便罢,我还是个女子?”陈吟道。
  “我率军攻打叛将杨惠琳……多少年了?”陈吟问道。
  林化成闭一闭眼,道:“杨惠琳拥兵抗命,将军披甲出阵,单枪匹马只身掠阵取敌首,传首京师,至今已十载有余。”
  陈吟道:“是个女子又如何?”
  林化成道:“是我多言。”
  “不怪你多言。”陈吟笑道,“现而今不叫女子遮面目,便算是好了。”
  “吴元济军中可有人?”陈吟问道,“晓得他下一步往何处?”
  林化成道:“派去了,消息却无。”
  “这三人里最难对付便是李师道,现下牵一发而动全身,李师道定是给吴元济下一注定心丸,将军中我们安插的探子都寻出来。”陈吟道,“军中未有隐匿的高手,是难事,不知还有谁可派。”
  林化成道:“将军……”
  “你想着什么人了?”陈吟问道。
  “军中不可用,江湖中人可用。”林化成道。
  “哦?江湖中人收钱办事,怕不稳当,若是对面价高,反将这面和盘托出……”
  “便选个信得过的江湖人。”林化成道。
  “什么江湖人信得过?”陈吟虽明白几分,却还未点破。
  “唐浩青。”林化成道,“他本是唐门中人……”
  “不可。”陈吟道。
  “事关国运……”
  “此事艰险万分,怎可叫重禄去……”陈吟道,“我如何同沈娘子交代?”
  “陈……将军。”林化成道,“唐门众人善刺杀,善匿迹,以唐浩青之能,全身而退不是难事。”
  “……不成。”陈吟道,“……你容我再想想。”
  “将军……”林化成又开口。
  “你先回去歇下罢。”陈吟道,“……容我想想。”
  唐浩青将她二人说话听了个完全,转头看看崔宏,崔宏面色不动,看不出个好歹来,便拉一拉他,示意回去了。
  再悄悄摸回房里,唐浩青随手将灯烛熄了,到榻上去睡。
  等一会儿,崔宏果然沉默地挤上榻来了。
  唐浩青闭眼再睁眼,辗转许久未睡过去,崔宏那面却是一片寂静,沉静吐息外无旁的声响。
  “崔宏?”
  未有应声。
  “崔大哥?”
  仍是未应声。
  唐浩青眼珠子转一转,翻身抬一脚跨过崔宏,俯下身去,近半身贴在崔宏身上,低头到崔宏双唇亲一亲。
  崔宏仍在装睡,唐浩青想一想,伸手去摸崔宏腰带。
  左拉右扯,腰带眼看着松了,崔宏终于不作假了,伸手一把将唐浩青手腕捉住,沉声不自然道:“做什么?”
  “你猜我做什么?”唐浩青道。
  【都是河蟹……】
  唐浩青全然没了气力,后头仍胀痛,由着歇够了的崔宏去弄水来给他清理。
  待清爽了,崔宏将被面翻了个身,二人凑合盖着。
  唐浩青一丝不挂,崔宏寻水回来又脱个精光,二人肌肤相亲贴在一处,唐浩青给崔宏圈在怀里,崔宏一双臂膀强健,唐浩青也懒得动,便靠在他胸膛上睡。
  这一通折腾,到二人闭眼后许久,唐浩青忽而又出声道:“崔大哥?”
  崔宏应道:“嗯。”
  “我想去淮西。”唐浩青道。
  崔宏沉默许久,知道是今日听陈吟同林化成交谈之事。
  唐浩青不知自己这一步是对是错,怕崔宏当自己是拿这事作筹,要误会……可说到底,自己确是存了几分这样心思。
  便又忐忑问道:“崔大哥?”
  崔宏轻轻拍一拍他,道:“嗯,去罢,我同你一道。”
  唐浩青心中大石落地,便不由笑了,也学崔宏嗯一声,道:“睡罢……明日一道去同吟姐说。”
  
 
☆、三十二
 
  到第二日唐浩青一早便醒,哼哼唧唧躺到中午,这才起身。
  陈吟过了午饭回府,说是今日便走,消息又压一压,要再等。
  唐浩青正好趁此机会同陈吟说话,陈吟到院里练武,唐浩青在一旁站着看,演过一套便狗腿地叫好。
  陈吟瞥他一眼,道:“有屁快放。”
  崔宏在一旁站着,唐浩青看一看他,这才开口道:“吟姐,淮西缺人手不……”
  陈吟:“……”
  唐浩青:“……”
  二人相顾无言一阵,陈吟尴尬开口:“昨夜的……你都听见了?”
  唐浩青面色一整道:“什么昨夜,听见什么,没有的事……”
  陈吟道:“依吟姐的意思……不会叫你去。”
  唐浩青道:“哎,为家国……”
  “装甚忠义。”陈吟嗤之以鼻道。
  唐浩青便笑道:“话不能这么说,自古以来大女干似忠大伪似真,吟姐怎知我是不是个大女干之人……”
  “你是大女干还是大恶我不管,沈娘子当年便有所托……”
  “吟姐,穷急之所,可以用亲。”唐浩青道,“我未猜错,便是近几日了……”
  陈吟思索片刻,道:“还是不成,崔宏怎由着他来,你放得下心?”
  崔宏道:“我同他一道去。”
  陈吟长叹一声,将□□一抛,道:“你晓得此去是……”
  唐浩青答:“晓得,不过是入营打探,哪是什么难事,吟姐是不晓得,我旧日里接那些点案,哪桩不是偷偷摸摸暗地里买卖,一个错身便要千刀万剐的。”
  “千刀万剐?”陈吟未发话,崔宏反倒先开口,“甚时候?”
  唐浩青哭笑不得:“打什么岔……早些时候,未遇着你。”
  崔宏吸一口气,又要说话。
  “行了。”陈吟道,“要吵嘴要对嘴儿都回房去,省得在我眼前……”
  “吟姐,我这可就动身去淮西了啊?”唐浩青道。
  “不用你去。”陈吟道,“我插了探子。”
  “你那些探子。”唐浩青笑道,“比得过我么?”
  陈吟将指头一撮,道:“正当自己是个人物?”
  唐浩青道:“说得好些,若是这回立了功,不正是个人物了么?”
  “做探子,哪里给你功劳。”陈吟道,“论功行赏时候也轮不着。”
  “赔本买卖?”唐浩青道。
  “赔身家性命。”陈吟定定道。
  “那我也去定了。”唐浩青笑道,“吟姐且接着信吧,且比你那些探子十个都顶用。”
  崔宏一言不发,给唐浩青拿肘顶了顶,道:“也说两句。”
  崔宏便伸出二指来,道:“二十个。”
  陈吟:“?”
  唐浩青道:“他是说……那个,加个他,比二十个探子都顶用。”
  陈吟给唐浩青搅得头更大,道:“什么十个二十个,你当是吃蒸饼呢?说不用你去便是不……”
  唐浩青道:“吟姐拦不住我,两脚长在我自己身上……当是知会一声,讨吟姐声夸么。”
  陈吟怒道:“你道吟姐管不了你了?”
  唐浩青伸一指挠挠鼻侧,道:“……那个……管么……”
  便趁势向崔宏使眼色,崔宏得了指示,一把扛起唐浩青,抢在陈吟大怒拔了枪要打前拔腿逃了。
  说是逃,却也只是到院外。唐浩青给崔宏扛着,压着肚腹,便伸手拍拍他背脊道:“唉,放下。”
  崔宏便将他放落了地。
  唐浩青两脚踩地浑身通畅,便道:“吟姐不许,如何是好。”
  “……不去?”崔宏试探地问一句。
  唐浩青道:“你这不是白问……”
  崔宏道:“她不许你不也照样去。”
  唐浩青叹气道:“说是一回事,做另一回,倒真怕吟姐急起来。”
  崔宏想一想道:“你等着我。”
  唐浩青问道:“又等?”
  崔宏已经没影了。
  唐浩青便撩一撩衣摆,随处坐了。
  陈吟正端了茶杯歇口气,崔宏又不知甚时候摸回来。
  “又怎么?”陈吟皱眉道,“浩青呢?”
  “院外等着。”崔宏面无表情道,“我来讨东西。”
  “讨甚东西?”陈吟问道。
  “浩青要去淮西。”崔宏道,“给他讨个护身符,有不?”
  陈吟道:“没有,讨甚,不许他去。”
  崔宏便道:“吟姐说的是,他要去拦不住,不留神便找不见人……”
  陈吟闻言顿一顿:“……叫甚吟姐,准你叫了么?”
  崔宏道:“一家人……”
  陈吟道:“倒会攀关系,你怎晓得的?”
  “晓得什么?”崔宏问道。
  陈吟哑然:“还当你是来讨……罢了,你拿去,浩青带在身边我不放心,还是你先收着,到要紧时候了再给他。”
  说罢自怀里取出个不起眼的木块儿来给崔宏。
  崔宏握到手里,问道:“什么?”
  “宝贝。”陈吟道,“小心着莫弄坏了。”
  崔宏便哦一声,塞进怀里,再往院外走了。
  连声谢都未说。
  幸而陈吟不讲究这套,便也叹口气,自己将方才那杯茶吃了。
  到院外,眼睛四处瞧,未见唐浩青。
  “这儿。”唐浩青坐在墙角边上,招呼道。
  崔宏便也过去蹲下,同唐浩青面对面。
  唐浩青问道:“干什么去了?”
  崔宏沉默一刻,道:“你吟姐应了。”
  唐浩青喜出望外,道:“应了?”
  崔宏点点头,想一想添油加醋道:“叫我看管好你,一日三餐不短,夜里要睡好,叫你莫自己乱跑……”
  唐浩青笑道:“都胡言乱语些什么……吟姐说甚?”
  崔宏道:“没说甚。”
  唐浩青便道:“那一会儿便要动身了。”
  崔宏嗯一声。
  唐浩青坐着,今日正逢好时节,日头也好,碧空如洗,抬头看一看,给照得眼晕,唐浩青再将头低回来眯着眼看崔宏,崔宏亦瞧着他,一张面目糊得瞧不清。
  “还是武人来得痛快。”唐浩青道,“幸而吟姐当年未叫我去搦管濡墨的……”
  “生生死死,痛快。”崔宏点点头道。
  唐浩青微有些惆怅,二人头抵到一处,这么靠一会儿,给崔宏拉起来回房去收拾了。
  打点齐了便走。
  崔宏问他:“不去同陈吟道别?”
  唐浩青想想道:“不去了,省得伤心。”
  崔宏便道:“好。”
  唐浩青给陈吟留了只镯儿,昨日出去时挑的。虽晓得她沙场出入戴着不便,怕是暂且用不上,但道理女儿家,用不上也是欢喜的。
  连张条儿都未留便走了。
  二人先去金三娘铺子里取昨日才下定的钗儿。
  铺子里头仍是一片昏暗,崔宏推了门进去,金三娘执灯烛出来,又将灯一一点上。
  “怎这时候才来。”金三娘笑道,“喏,那边柜儿上,自己取去。”
  唐浩青便顺着她所指处去取。
  拿白松木刷一层清漆的木匣子装着,便躺在隔木边上。
  唐浩青开了匣子,一支桃花钗盛在软牙绒里,钗头坠下几朵栩栩如生的桃花来,几蕊连垂,真算是一钗尽□□。
  金三娘道:“老手艺,瞧着还过眼不?”
  唐浩青将木匣合了道:“谢娘子,我阿娘看了定会欢喜。”
  金三娘道:“原是给母亲带的礼,还当你给哪个姑娘家作添头。”
  唐浩青笑道:“娘子说笑,哪来什么姑娘家。”
  “生这么张面目,还能没个相好?”金三娘道。
  唐浩青未应对这阵仗,只好道:“……唔,这个么……”
  崔宏闷声道:“有的。”
  唐浩青:“……”
  金三娘便娇笑道:“看么,还不认。”
  崔宏道:“同我相好。”
  这下轮到金三娘:“……”
  金三娘似个了不得人,道:“那也是个相好,哎,不成想崔大寨主不近女色……”
  崔宏道:“近女色又如何?”
  “还想当个寨主夫人呢。”金三娘作势翻个腕,拉长了声道,“哎……无趣。”
  唐浩青给她直白得说不出话,再开口安抚似也不妥。
  崔宏漠然道:“你也去找个相好。”
  金三娘道:“不找啦,我说着玩儿呢,良人早没,讲了要给他守一辈子寡呢。”
  说得轻巧,红妆掩面,唐浩青见她眼里神色,便知不是假话。
  金三娘这等风韵,再嫁又有何难,怕是真伉俪情深,交颈难舍。
  “要去淮西么?”金三娘道。
  唐浩青惊道:“你怎……”
  金三娘笑道:“我阿耶给宫中送首饰,给将军打兵刃,不单是个匠人,还是个神算。有幸习得皮毛。”
  唐浩青背后发竦,这金三娘说话虚虚实实,倒怕她真能瞧出什么来。
  “怕甚,天下能演会算之人多了去了,我郎君金龙战死沙场,你二人如今为平乱而去。”金三娘道,“便愿二位随军得胜而归,能保大唐安康。”
  金三娘一番话道来,微微躬身行一礼。
  唐浩青张张嘴,舌头打结,那点小聪明俱是油嘴滑舌,这时应对便难了。
  到底,还是开口道:“这钗儿钱……”
  金三娘笑道:“不是给过了么,走罢,今日关铺子啦。”
  二人给金三娘推出门去,便听身后木扇啪地一声合了。
  面面相觑一阵,唐浩青道:“……金三娘也是个……”
  未想出什么好话来夸,索性不说了。
  崔宏也和景,应一声嗯,便道:“走罢。”
  二人上了马,唐浩青问道:“这钗儿细致,一夜间……铺里当真只有金三娘一人么?”
  “嗯。”崔宏道,“莫小看她手里一把雕刀,你给多少钗儿钱?”
  “……整三十贯呢。”
  崔宏面色一瞬变得有些古怪。
  “怎么?”唐浩青奇道。
  “……没什么……”崔宏道。
  唐浩青狐疑看他,崔宏只好道:“……她平日一支素钗儿,要不下四匹绢。”
  唐浩青险些跌下马去,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将那清漆木匣掏出来细瞧。
  “浩青?”崔宏叫道。
  “崔宏。”唐浩青肃然道。
  崔宏见他神色严正,便答应道:“什么?”
  “我们这可是发了一笔横财啊……”唐浩青感慨道。
  崔宏:“……”
  唐浩青又道:“……你怎识得她的?”
  “……方回中原的时候,去原乡寻你,正赶上兵乱民乱,未寻到你。”崔宏道,“碰上她给流民冲散,又给一伙不知哪里的匪人绑了要卖去……嗯,那地方。”
  唐浩青自然是懂的:“你将她救下了?”
  “嗯。”崔宏道,“不知怎地到长安来掌了间铺子。”
  唐浩青叹一口气道:“……又是个苦命人。”
  “苦么?”崔宏问道。
  唐浩青转头看崔宏,再想到崔宏身世,便觉得旁人哪里有苦,全天下的苦都给崔宏一人吃了,便道:“……不苦不苦。走罢,唉。”
  “嗯,走罢,唉。”崔宏也叹一口气。
  到落日时分,二人二马,晃悠悠出了长安城,向淮西去了。
  
 
☆、三十三
 
  一路向西去,唐浩青本事,两年便招了不少仇家,又道遮遮掩掩反而使人生疑,不如行君子路坦荡荡。
  崔宏总随他意,铁匠铺外头看一眼便定一双刀,背着上路,也不管合不合手。
  唐浩青仍在想给到何处给崔宏弄双好刀来,一双没有,一把也尚可,只是崔宏拿好东西不当事,若是再随手丢了……
  罢了,先叫他破铜烂铁比划一阵。
  二人过路一城便暂住,第二日一早启程,唐浩青吃腻汤汤水水,手里弹几个铜廿子换了胡饼来。
  唐浩青递一个给崔宏,崔宏不做声吃了,再递第二个过去,崔宏道:“不吃了。”
  唐浩青问道:“犯了水土了?”
  崔宏道:“……早些年……吃了几年胡饼……不吃了,走罢,没吃饱带着路上吃。”
  唐浩青抹一抹嘴道:“那再吃碗汤,饿着肚子怎同人动刀枪……”
  待二人吃过了再牵马上路,路上见了只野狗,只对着唐浩青吠,给唐浩青拣了石子儿打跑了。
  唐浩青道:“出了长安城,连个杀手刺客都未遇过,省得我一身绝学……”
  “好哇!”
  唐浩青话说一半,忽而眼前跳出一人来,大叫道。
  “总算叫我寻着你!”那人道。
  唐浩青看这人不在背地里使阴招,反倒站到面前叫喊一顿,不似寻常杀手作为。正走得无趣,便问道:“你是……”
  “第一刀常来去!”那人道。
  唐浩青心中不禁一凛。
  果真,常来去道:“你二人合谋骗我家传宝刀,此仇不共戴天!好在老天开眼,今朝终是叫我寻到你二人!”
  唐浩青沉吟片刻道:“常兄弟怕是弄错了罢。”
  常来去冷笑一声道:“虽藏了身法,但我挨打时候将一拳一脚都熟记于心,绝不会断错,正是崔宏!”
  说罢转向崔宏道:“亏我当你是个知交……”
  唐浩青道:“这便对了,我二人未曾合谋,不都是崔宏自个儿抢的刀么。”
  崔宏漠然道:“对,我自己抢的。”
  常来去额角青筋暴起,怒道:“余话莫说!将宝刀还来!同我堂堂正正打一场!”
  唐浩青心中咋舌道这常来去不愧是个武痴,便是这时候还想着要同崔宏比武。
  便小声同崔宏道:“急着赶路,莫耽搁了……同他打要多少时候?”
  崔宏看一眼常来去道:“原本半炷香,现下他身手比从前好一些……”
  “一炷香?这可难办……”唐浩青道。
  “不到半炷香。”崔宏道。
  唐浩青道:“……怎还短些?”
  崔宏道:“我身手也比从前好。”
  唐浩青:“……”
  唐浩青道:“这也不成,半炷香也懒得耽搁,不如我来……”
  崔宏点头道:“好。”
  二人商量定了,唐浩青转头向傻等着的常来去一抱手道:“常兄弟暂且息怒……不是要堂堂正正打一场么?不如这样……”
  唐浩青松了马缰,轻巧翻身下马道:“我来同你打。”
  常来去风度全失:“你算什么东西……”
  “东西算不上……”唐浩青笑道,“不过胜你么,三招都不用。”
  常来去恼羞成怒,道:“竖子口气不小,来!”
  唐浩青漫不经心取了千机匣抖开,摆开架势,单出一手,向常来去招一招手道:“来,我替崔大哥会会你。”
  常来去仍使双刀,两手提刀便向唐浩青处疾走打去。
  唐浩青瞬出□□十余,腾身一跃,于半空旋身一转轻松落地,口中数道:“一招。”
  常来去招架十余□□,尽数击落后才得空转一步再去攻唐浩青。
  唐浩青原处不动,各处空门大开,常来去当自己要得胜,喜上眉梢,一双刀手中唰唰一转,便要横砍去。
  忽而啪地一声。
  常来去浑身一震,便直直倒在地上。
  崔宏自他身后现身,将刀柄一收,低头拿脚踢一踢给他打昏的常来去,抬头向唐浩青道:“走罢?”
  唐浩青笑道:“两招。还省了一招。”
  崔宏道:“嗯。”
  唐浩青道:“这么说今后第一刀的名号归我了?”
  崔宏道:“归你了。”
  唐浩青便笑笑:“你怎都不分……我们这叫暗算,不算明面上的,唉,名号先不同他抢了。”
  崔宏与唐浩青又跨上马,二人走了一会儿,崔宏忽而道:“我早先胜过他,第一刀名号已经归我了。”
  唐浩青道:“怎还想这事……唔,也是。”
  崔宏道:“你要不?给你。”
  唐浩青道:“……免了,我又不使刀,要甚第一刀名号。”
  崔宏便点点头。
  唐浩青又道:“若常来去醒了,说我们不讲江湖道义,我们便……”
  崔宏道:“再打他一回。”
  唐浩青道:“……不好罢。”
  崔宏道:“那我动手,你寻处歇着。”
  唐浩青道:“倒不是哪个动手……算了,不提这个。”
  到夜里寻人家歇下,唐浩青驻马还回头瞧一瞧,不见常来去赶上来,便同崔宏一道进院里去。
  二人一路赶得急,自是困倦,皆是倒头就睡,仍挤在一处榻上,崔宏将唐浩青揽着,才安心闭眼。
  睡到不知什么时辰,唐浩青听见声响,起身去瞧,方起身便给崔宏拉住,问道:“去哪儿?”
  唐浩青便道:“听见动静,去瞧瞧。”
  崔宏道:“我同你一道?”
  唐浩青道:“……只在窗边看看。”
  崔宏亦起身道:“一道去看看。”
  也不知他去看个甚,唐浩青也不说他夜里目盲,随他去。
  道窗边,唐浩青小心启了窗,只推半扇。
  崔宏要开口,唐浩青将他嘴捂了,叫他噤声。
  半扇窗一开,唐浩青探出头去抬头瞧,瞧见一片衣摆。
  “什么人。”唐浩青一手银镖已无声息上走。
  檐上人手忙脚乱将银镖躲了,翻身一个倒转,头朝下挂着,正对着唐浩青道:“……青哥儿手下留情啊!”
  唐浩青眉头一皱,道:“尹成?”
  唐尹成自檐上翻身跳进窗里,反身将窗关了,再转过身来见了唐浩青同崔宏二人,两眼瞥见二人两手交握,道:“师嫂也在啊……呵呵。”
  崔宏拨开唐浩青仍捂在他嘴上的手道:“他才是……”
  唐浩青再一把捂回去道:“甚师嫂,莫乱叫……你不是去从商?怎到这儿来了?”
  唐尹成道:“这怎是乱叫……我来是为……”
  唐浩青道:“当你师嫂面说,无妨。”
  崔宏嘴里含糊不清叽里咕噜一句。
  唐尹成问道:“师嫂说什么?”
  唐浩青道:“莫管他……说你的便是。”
  唐尹成哎一声,道:“晋北要去打仗,青哥儿晓得不?”
  “……难不成裴相要做监军?”唐浩青惊道。
  “哎,消息是如此说……李师道馈盐,诸军大合败兵退守唐州,圣上怕是急了眼,要派个女将军去……裴相自请赴阵督师。”唐尹成道,“晋北应当要跟去的。”
  “可想法子不?”唐浩青道。
  “青哥儿难为人么……”唐尹成无奈道,“你都想不出法子来,我有甚法子可想。”
  “……将晋北打昏了绑起来?”唐浩青道。
  “……当真的么?”唐尹成瞪大了两眼道。
  唐浩青笑道:“自然不是。他要去便随他去。”
  唐尹成道:“可沙场不比平日暗地里……”
  唐浩青道:“晋北么……你劝得动不?”
  唐尹成叹气道:“劝不动。”
  “那便由他去。”唐浩青道,“以他身手怕不会这么容易死。”
  “但青哥儿你也晓得一年前你二人皆受了重伤……”唐尹成急道。
  唐浩青拼命使眼色,奈何唐尹成情急未瞧着。
  崔宏一把将唐浩青手抓开,向唐尹成问道:“什么重伤?”
  唐尹成啊一声,道:“青哥儿还未同你讲么?”
  再去看唐浩青,唐浩青面色铁青。
  唐尹成便晓得自己多口舌说错了话。
  崔宏仍是问:“什么重伤?”
  唐尹成干笑道:“什么重伤,我怎不晓得,师嫂说甚……”
  崔宏道:“什么重伤?”
  唐尹成道:“……师兄……师嫂……早些歇息,我先走了……”
  便忙不迭抬脚自窗口开溜了。
  留了个烂摊子给唐浩青收拾。
  唐浩青心里将唐尹成当成个机关玄门,拆了不下百遍。
  “什么重伤?”崔宏便再问唐浩青。
  唐浩青苦不堪言,晓得自己不答,崔宏不会善罢甘休,便道:“……也不是重伤,尹成这小子信口雌黄惯了……”
  崔宏道:“你又给李师道捉了么?”
  唐浩青道:“……我送上门去的。”
  再赶着崔宏开口前道:“自是有把握才去的。”
  崔宏道:“两年前你叫柳泌将我带回鄞泽山,是做了赴死打算?”
  唐浩青辩不出来,只好道:“……现下不是未死么……”
  崔宏便不吭声了。
  唐浩青道:“……我本是布局引李师道追兵,给尹成晋北寻了作替的……师父走前叫我照顾他二人,我不敢违师父遗命。”
  “你呢?”崔宏问道。
  唐浩青将崔宏手握紧些,道:“本想是在李师道面前露过面,逃不了一死,索性做局做全数,一真二假,也免得给人断破。”
  崔宏道:“嗯。”
  唐浩青道:“……我……”
  崔宏道:“总之你死了,我也同你一道。”
  唐浩青道:“这怎么好一道……那日我一人敌数十人,缠斗正酣,晋北和尹成两个小子却来搅局,英雄也未逞成。”
  崔宏道:“李师道如何肯放你们了?”
  唐浩青道:“他怎会放我们,想得倒好。他将我三人困在屋里放了把火。”
  “我同晋北伤重,本以为是脱身不易,不想给尹成一人全拖了出来,屋里留了替死的和先前杀的死士尸身,李师道怕是以为我三人已死……”
  崔宏将唐浩青揽到胸前抱住,道:“伤在何处?”
  唐浩青笑道:“……这哪里还记得,刀枪无眼……”
  崔宏便应一声:“嗯。”
  唐浩青道:“这下你也晓得了,睡罢?”
  崔宏仍是嗯一声,便给唐浩青牵着往榻上走,不过是临上榻前摸了一摸悬在床帏旁一双刀,一双夜里瞧不见的鹰眸微微一眯,迸出几星杀意来。
  
 
☆、三十四
 
  三方皆重蔡州,偏偏坐守蔡州的是个吴元济。
  李师道手段,早先派刘晏平私去蔡州探吴元济虚实,得报便是说……
  唐浩青心里打定主意,甫一入城,便要领着崔宏去瞧一瞧吴元济模样,到时若迫不得已要下手,也好寻些。
  各处打听来,吴元济兵马几万暴于外,自己却终日躲藏,安居于内,终日与妻妾嬉戏。
  “好色?”唐浩青问道。
  “唉……可不能乱说。”那人道,“莫瞎打听了,多的我也不晓得。”
  唐浩青便再拍了一匹绢到案上,架了一脚道:“唔,你瞧一眼我身后这位好手,说呢,绢钱拿去,若不说……便问他背上那对刀。”
  茶铺里伙计消息灵通,近吴元济屯军大营,领兵的来说几句成事,也不至于防他,晓得嘴巴要紧。
  那人嘿嘿一笑道:“割了我这张嘴也说不出多的来。”
  唐浩青心里清楚问不出事来,做样还是要做做,回头同崔宏对看一眼,崔宏点一点头,提了刀前,随手这么一劈。
  二人自里屋走出来,唐浩青伸手挠挠头道:“近路抄不成了,便走原路罢?”
  崔宏道:“怎么走?”
  唐浩青将手里一只少林刺转一转,沉思片刻道:“投军罢。”
  屋外人方走了,屋里那人眼前落下几丝断发来,飘飘荡荡,正落到面前那匹薄绢上。
  刀法如神取也微毫,留这人一命,还是要叫他闭嘴的。
  李愬大军压境,吴元济仍闭户不出,意欲诈降归顺朝廷,而后再叛,东山再起。
  一计不成,不知还有哪一计。
  圣上任裴公为相,要以裴度一人破二贼,裴相之言,誓不与贼共存,现如今诏为彰义军节度使,不日便要随军至郾城。
  唐浩青与崔宏寻了处客栈暂且落脚,再议投军之事。
  接连几日赶路,身上能搓出几斤老泥,唐浩青洗个热水澡,浑身清爽不少,一头扎到铺上倒头便要睡。
  一闭眼便犯旧疾,将吴李二人勾结之情俱细致理来,前时方觉一处蹊跷,到这时却又寻不着了。
  唐浩青乏极,偏又给自己搅合得睡意全无。
  “崔大哥?”唐浩青仰面倒在床上叫道。
  “嗯?”崔宏正沐浴,二人之间无甚避讳,便当面泡在木桶里,水汽氤氲,蒸得瞧不清崔宏脸孔。
  唐浩青问道:“吟姐可有说传书去何处?”
  崔宏道:“没有。”
  唐浩青道:“总不见得要送去吟姐跟前罢。”
  崔宏道:“你自己要来……”
  “为社稷,不许我报效朝廷么?”唐浩青嘲道,“不过说来……你是山匪,自然不讲。”
  崔宏道:“嗯,做不了旁事,只会使刀。”
  唐浩青笑道:“使刀便足了……诶,上回垂云客,你哪来的针?”
  “垂云客?”崔宏问道。
  “就是那江边老头……险些给他勒死那个。”唐浩青道。
  “哦。”崔宏应一声。
  “哪里来的针?”唐浩青问道。
  “你给的那根。”崔宏道。
  唐浩青愣一愣,想了许久才想起是上回李师道处失手被擒,偷梁换柱之时给崔宏拿去防路有不测的。
  “这一枚针你竟留了……”
  “两年。”崔宏道。
  唐浩青一挺身坐起来,虽雾气迷蒙,也晓得崔宏两眼盯着自己。
  “哎。”唐浩青应一句,“你留我一件东西,我也留你一件,倒也……”
  “你留了什么?”崔宏问道。
  唐浩青将袖口里掖着的布条扯出来,细布早便洇了,瞧不出颜色来,怎看都是块破布。
  崔宏道:“什么?”
  晓得他看不真切,唐浩青索性起身,拎着破布到崔宏眼前去。
  走到木桶前,崔宏哗啦一声自水中站起来,伸手接了唐浩青手里拿块破布条。
  “……这是……”崔宏皱眉道。
  “认不出罢。”唐浩青得意道,“记性也不见得……”
  话未说完,下瞥见瞧见什么,忽而住了嘴。
  崔宏见他话说一半断了,抬头去瞧他,见他盯着那处,便道:“看什么,你不是也有?”
  唐浩青皱皱眉道:“崔宏,你说这世上秘药千万,可有将这处收小些的……”
  崔宏便笑道:“很大?”
  唐浩青抬头看崔宏两眼,点一点头。
  二人给未散雾气围着,相近不过咫尺,崔宏便伸手将唐浩青揽了,正是出其不意,将唐浩青拉得躬身,半身几要全探入木桶里,二人唇舌相胶,唐浩青给崔宏吻得喘不过气来,探手去搂他肩背。
  崔宏将他稍松些,低声道:“……你摸摸,还能大些。”
  唐浩青却勾背低头一扭,自崔宏长手里脱身,笑一笑道:“……困了。”
  便又倒回榻上去,将被衾掀一掀,蒙头睡了。
  崔宏给他晾在木桶里,哦一声,将身上水珠擦一擦,也挤上榻去了。
  到第二日,二人歇也歇得足了,唐浩青同崔宏便一道去投军。
  吴元济粮草啬用,壮年男子躲都不及,今日却来两个犯傻的,说甚要投军,记名的暗自好笑,草草报了便叫人带他二人去住处。
  领人的不耐烦,走到一间,同唐浩青道:“喏,到了,进去。”
  唐浩青这时仍好脾气,便笑着谢一句,掀了门上布帘钻进屋里去。
  崔宏跟在他身后正要进去,给那人一把拦住。
  “叫你进去了么?”那人道,“你住处还未到,跟我走。”
  崔宏漠然道:“他住哪儿我便住哪儿。”
  那人道:“军中岂容你说了算?胆子倒不小!”
  崔宏一双刀来前同唐浩青一道藏了,听他如此说话回手去摸刀,未摸见。
  崔宏本就板着脸,现下两眼森然冷意,那人见他一副要动手模样,不自觉后退一步道:“做什么,还想动手不成?军中规矩,由不得你胡闹,小心我……”
  说话间额角已冷汗直冒,看崔宏身量,动起手来不知吃多少亏。
  唐浩青见崔宏许久未进来,便又撩了布帘出来,看这情景便了然三分,忙赔不是道:“……管事息怒,我这兄弟有些……呃,不太晓事。”
  便拿手指指脑袋:“这处有时转不过弯来,打小的毛病。”
  那人给唐浩青打了圆场,咳嗽一声道:“罢了!这回便先饶了他……随我走。”
  崔宏原处不动。
  唐浩青悄悄拍他一记,道:“走。”
  崔宏又开口道:“我同你一道。”
  唐浩青无计可施,腰间钱袋解了,悄悄递到管事手里:“……我俩自小……呃,相依为命,他离了我不成,请管事通融通融。”
  那人掂一掂钱袋,问道:“只这些?”
  唐浩青只好赔笑道:“现来浮世连天,若是还能拿出多的来,哪至于投军……”
  管事皮笑肉不笑扯一扯嘴角,稍昂一昂头,活像只趾高气昂的雄鸡,便算是给他俩行方便了。
  唐浩青看在眼里甚是可笑,也不敢露到面上,道声谢便急忙拉了崔宏进屋去了。
  进了门崔宏便皱眉,军中无房舍,数人同榻,唐浩青一张笑面迎人,两句话便是兄弟,再给崔宏一张冷脸解释几句,旁人几句嘀咕只当未听见便好。
  “先交些兄弟,回头便有好处。”唐浩青到角落小声同崔宏道,“小心些,便是有不妥也且压了,要摘个人头何其容易,待事成随手摘了便是。”
  崔宏便点一点头,不开口了。
  唐浩青晓得他还憋着气,又不好如何哄,便道:“那条布带,记得不,我瞎眼时候你……”
  崔宏转头瞧他,眼里几分讶异。
  “我来打探,你莫坏了事。”唐浩青道。
  崔宏在点点头,脸上怒气已消了几成。
  唐浩青暗自长出一口气。
  军中事,自然是问军中人的好,唐浩青模样讨喜,熟稔一两个,便先问:“不知这军中如何个操练法?可是吴……那个,亲自练兵?”
  “吴……”刚认的兄弟叫方任,长得矮胖敦实,小心翼翼向门帘下瞧一瞧道,“他哪里会练兵,不晓得同那个妻妾行乐呢,都是董将军练兵排阵。”
  唐浩青哦一声,问道:“董将军……可是董重质?”
  “还能有谁?前些时候还有个吴将军,朝廷派来的那个叫李愬的,军压文城栅,将两位栅将生擒了,兄弟们都在说……那个……”
  唐浩青眉头挑一挑,问道:“那个?”
  方任吞口一口水道:“我这同你说了,可千万莫往外说啊。”
  唐浩青道:“都是一道上阵的兄弟了,怎会往外说?”
  方任便道:“前些日来了个游方道士,街市上叫演卦无有不遵,便给正主听到名声,请到府里去算成败。”
  唐浩青问道:“结果如何?”
  “那道士胆儿大得很,平素里不论是相面还是演卦的都说正主是个天子相,不止要做这土皇帝,更要做这大唐皇帝的,可这道士竟道……”
  “道的甚?”唐浩青追问道。
  方任又四周全瞧了一圈,才敢开口,小声道:“说天子平乱,淮西必得之地,二处皆立,无有不败之理。”
  “……那道士呢?”唐浩青亦压了声问道。
  那方任将声压得更低,自喉咙里压出气来道:“吴……那个,大怒,要将他千刀万剐扔去喂狗,谁知那道士给关在牢里还气定神闲,问人讨茶吃。本以为是个疯道士,不想第二日凭空不见了,牢里剩一身道袍一副镣铐。”
  唐浩青猜到多少,故作惊疑道:“这……”
  “现下兄弟们都说是这是仙人下凡指点来了……这下得罪了仙人,可有得受……”方任道。
  唐浩青焦急道:“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正发愁呢,也出不得营去,偷着摸出去给人见了便要斩头……唉,你亦是投错了去处啊。”
  唐浩青面露愁色道:“本是为了吃饱肚子才来投军……不想还性命堪忧,我兄弟二人也是走了背字……”
  方任探头看看不远处地上坐着的崔宏,便道:“那大个子是你兄弟?你二人长得不像么……”
  唐浩青道:“唉,我阿娘同他阿娘……不是一个。”
  方任道:“唉,便只盼哪日可回家去,同妻儿再聚……”
  “方兄弟哪里人?”唐浩青道。
  “沔州。”方任道。
  “那可真是相隔万里……”唐浩青道。
  “是啊……”方任道。
  唐浩青叹一口气,方任也叹一口气。
  崔宏也叹一口气。
  唐浩青吓得一震,道:“……你过来做什么?”
  “我……嗯,饿了。”崔宏面无表情道。
  说是肚饿,两眼却直盯着方任,看得方任心里发毛,便赶紧起身道:“我……去收拾收拾东西。”
  便赶紧走开去了。
  唐浩青:“……”
  崔宏道:“问到什么?”
  唐浩青道:“都是些没用的……罢了,来日方长,不急这一刻。”
  崔宏便嗯一声,伸手去摸他袖口里系的布条。
  “唉,军中人多,别给人瞧出我们……”
  “嗯。”崔宏摸着布条,手里摩挲一会儿便放下,怀里掏出个饼来给唐浩青。
  “你不是饿了?”唐浩青问。
  崔宏道:“又不饿了。”
  唐浩青无语一阵,便干脆埋头吃饼了。
  
 
☆、三十五
 
  唐浩青同崔宏入营暂归团练使手下,混吃混喝两日,才好歹盘问了骑射地方,要归去越骑,谁知到了伍中还道缺马匹。
  “派人来作甚,人能当马用么?”管事的门前一站,手一挥道,“哪儿来的,滚回去。”
  崔宏正要上前,给唐浩青暗出一手拦了。
  “再回去问问罢。”唐浩青道。
  可再回转去,团练使派的点人已不见踪影。
  唐浩青无奈道:“……等着罢,兴许去茅房了。”
  崔宏心不在焉嗯一句,问道:“回去等?”
  唐浩青道:“原处等罢,吴元济军中连个小官吏都张扬跋扈,这吴元济虽凶残狠毒,治军却无纲纪……”
  唐浩青抬眼一看,道:“诶,正来了。”
  也不见得愿意多理睬二人,随手笔下一改,归去步伍里。
  便是最不嫌人多的一处。
  操练时点兵,崔宏同唐浩青挨在一处站,幸而这军中亦不计军容,由他俩蒙混过去。
  到练兵过了,崔宏大个子,早给人相中去蹴鞠,场上少一员猛将,崔宏这样的人一站,定是可将对面震住的,只是面露煞气,不敢上前同他说话,看他同唐浩青二人看来兄弟感情甚笃,便先与唐浩青商量。
  唐浩青回头看看崔宏,便擅作主张替他应了,转头问崔宏。
  崔宏道:“不会。”
  唐浩青道:“看也不是难事……反正闲来无事,不如当讨个乐子。”
  崔宏道:“你想去么?”
  唐浩青会错意,便笑道:“唔,那我同你一道。”
  崔宏便点点头道:“好。”
  唐浩青与崔宏暂属十丁,什长点派了他二人去阵,伙长只瞧一眼,嘴里嘟囔一句不知什么话,方才绷着张脸登时笑逐颜开,手伸出来,见崔宏愣一愣,便转而去拍唐浩青肩背,道什么这回少说讨二十个铜廿回来。
  唐浩青不晓得他说的什么,便但笑不语,装作听懂模样。
  蹴鞠算进练兵,每队三伙,两两相争,自什长到队正,俱是营内开局坐庄,自管下的赢面多少算过,也不肯亏了,有身强力健的必然要拉来讨个彩。
  崔宏今朝便是给他们进三取五的头名。
  唐浩青瞥眼间瞧伙长看崔宏眼神,便如瞧一株摇钱树,十个五个铜子也是一笔横财。
  崔宏将手伸到身后,偷偷捏一把唐浩青的手,再悄无声息收回手。
  唐浩青侧身站他身后,一时起了玩心,将他一只手又拉过来,正好崔宏身躯挡着,将他手拉着,在他手心里挠一挠。
  崔宏轻声道:“你不怕给人瞧出来?”
  唐浩青道:“这时又无人盯着。”
  正说话方任不知哪儿冒出来,一拍唐浩青的肩道:“唐兄弟要去阵?”
  二人忙悄然将手松了,唐浩青呵呵笑道:“是啊,难得伙长赏识……”
  方任唏嘘道:“你们身强力健,说不准这一场来便是什长了……唉。”
  唐浩青惊道:“怎么蹴鞠还可换个官做?”
  方任道:“怎么不能,营里论成败,算进去的,哎呀,你这大个子兄弟,保准有个……嗯,怕是再过几阵,伙长都有说。”
  唐浩青便笑道:“他么……单个子大,又不懂蹴鞠。”
  方任道:“懂不懂不论……你瞧对面那个没有?”
  唐浩青疑道:“未瞧见,怎了?”
  “对面那个,喏,就那个,人高马大的,叫董大壮,瞧来比你兄弟还高壮几分,到时去阵且小心他,这人专使阴手段,小心着些。”
  “甚阴手段?”唐浩青问道。
  “我不好明说……便这么同你讲罢,有弟兄去阵时还是好好的一个活人……”
  后半句便是方任不说,唐浩青也晓得了,便道:“谢方兄弟提点。”
  方任道:“唉,我也不过白提醒着,你二人便避着他些。”
  唐浩青笑道:“避甚,伤不着。”
  心里想的是论使阴,哪个还比得过他。
  方任却慌张道:“千万不可逞一时英勇啊!”
  唐浩青转头看看那肥头大耳的董大壮,漫不经心道:“方兄弟便放一万个心吧。”
  到真临上阵,唐浩青与崔宏站在一道,两眼一眯,小声同崔宏道:“你去缠住那个最大个儿的……”
  崔宏点一点头,随便瞧一眼,并不把那董大壮放在眼里。
  唐浩青转头瞧崔宏微低头的脸侧,堪堪忍住去亲他的念头,这便先抢上前去了。
  吴元济营中归团练,大多是乡里田间征来,唐浩青哪会将这些个田舍奴放在眼里,恃仗自己是宗派弟子,身法藏着少露些,脚下自比他人轻快,唐门弟子大多练出一副身窄骨小的颀长身板,不算蛮力,胜在灵活。
  左右一走间,鞠球已到脚下。
  唐浩青足尖一挑,圆鞠一弹,再给他跃起半空里一脚倒钩,正稳妥穿出风流眼里。
  头一份功便如此轻松得了,唐浩青挑一挑眉,想这度球也不过如此。
  边上瞧热闹的俱叫好,唐浩青再一回将球得了,抽空瞧一眼崔宏。
  见那董大壮正给崔宏挡得满头是汗,左右走不出,伸拳头要打崔宏,崔宏面上不动,稍稍一避便躲开去了。
  再抬脚要踢,反给崔宏绊了个跟头。
  唐浩青忍不住要笑,先将球赶了,再轻松过风流眼一遭。
  心里便想这么来便全是自己出风头,叫崔宏挡着那人也不是法子,方才失策,应当叫崔宏索性动手……再一想,崔宏动了手势必要露马脚,幸而未出这馊主意。
  唐浩青便趁人不注意拣了小石子,在手里捂了片刻,趁乱出手,把个小石片直打向董大壮后颈。
  董大壮轰然倒地,眼冒金星给人抬下场去了。
  唐浩青使过阴招,心情舒爽,向崔宏眨一眨眼,便将脚下圆球向崔宏那处踢。
  崔宏会意,接了球,便一路过关斩将,直度球入眼,只是眨眼间的工夫。
  场上交争竞逐,驰突喧阗,俱是唐浩青与崔宏度球而走,崔宏略地以丸走,乍有唐浩青凌空以月圆,二人默契十足,仿若只二人便可当全阵。
  董大壮在营中或是于这蹴鞠一道少有威名,这一回他着了道给人抬走,自然是唐浩青这面势如破竹,大胜而归。
  至下了阵来,唐浩青面带春风,得意地拿胳膊肘撞一撞崔宏道:“哎,这回怕是要做个小官。”
  崔宏应一声,道:“你喜欢做官?”
  唐浩青笑道:“这世上还有人不喜为官的?不过吴元济营中的官还是省了,做一做给吟姐捞些……”
  “唐兄弟啊!”唐浩青话未说完,给方任一巴掌自背脊拍得一步踉跄。
  “……方兄弟手劲了得。”唐浩青止步回头道。
  方任喜道:“看不出你竟是个好手哇!”
  唐浩青谦道:“哪里哪里,头回玩这玩意儿……没踢过。”
  方任瞪了眼道:“头回么?便这般了得了?”
  唐浩青笑道:“方兄弟过誉。”
  方任道:“待你做了什长……不不不,伙长,乃至队正,千万莫忘了兄弟我啊……”
  唐浩青呵呵笑道:“一定一定。”
  正同方任说话,那面伙长便点了唐浩青崔宏二人的假名姓。
  果真是要给他二人安排名头了。
  伙长这回赚得满钵,笑得合不拢嘴,将他二人视作大功臣,手一扬便定了唐浩青做个什长。
  手下定的什长五人,本是缺一位,便是唐浩青正好顶上,再无一个空来,于是到了崔宏这面便犯了难,又不可多排一人,哪来的十丁叫他管。
  崔宏道:“我不做官。”
  唐浩青:“……”
  什长哪里算是个官,也不过是个小卒,崔宏只听唐浩青说是官,便也不去辨真假,只当是真。
  伙长本是犯难,听他这么说便也正好,不说官不官,便道:“好好,你二人今日算是立了一功……”
  唐浩青没心思听他滔滔不绝,心道这功倒是好立,这下怕是不须真上阵杀那个啥,便可取军中要职了。
  到回了住处,同榻民兵几人便来同唐浩青寒暄,讨好之意瞎子都瞧得出。
  唐浩青便只笑面敷衍几句。
  “那*你一进来我便瞧出你不是寻常人!”一人道。
  唐浩青笑道:“呵呵,过奖过奖。”
  “是啊唐兄弟真是人中龙凤啊!”另一人道。
  唐浩青笑道:“呵呵,谬赞谬赞。”
  唐浩青口干舌燥,只想弄口喝的,正想法子脱身去寻水喝,崔宏便递了随身的水囊来。
  唐浩青正喝水,忽听一人道:“也不知何时可回涪州去……”
  不禁抬头多问一句道:“你也是涪州人士?”
  那人转头道:“是啊,涪州……”
  唐浩青听了乡音,感慨万千,问道:“怎来此处投军?”
  那人道:“涪州民乱那年逃出来的……唉……那年真是……”
  后头的话唐浩青全未听进去,民乱二字一出,唐浩青便出了神似的,将手中水囊捏得咯吱作响。
  崔宏将手放到他背脊上轻抚一把,叫道:“浩青?”
  唐浩青这才回神道:“嗯?”
  崔宏道:“怎么,方才说甚?”
  唐浩青再转眼看,同他说话那人已不知走去哪里,便同崔宏笑道:“不都是那些虚话,未说旁的。”
  崔宏显然不信,唐浩青不愿说也不迫他,只嗯一声,将他手里捏空了的水囊拿走,再去倒水。
  到夜里二人窝在一处睡,小心提防着人家两眼,崔宏倒也睡得规矩,不搂不抱,便只这么躺在一处。
  唐浩青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身悄悄摸出去,寻了没人地方坐下,将脖子上挂的一枚玉坠子扯出来,胸口捂久了,握在手里温热。
  崔宏道:“浩青?”
  唐浩青抬头瞧他,笑道:“晓得你会跟出来。”
  崔宏嗯一声,到他身边坐下,虽瞧不见,两眼仍盯着他,面上不表,眼里给唐浩青瞧出几分担忧来。
  唐浩青道:“崔大哥,你寻我时去过涪州罢。”
  崔宏点一点头,道:“去过。”
  唐浩青道:“晓得那里出过民乱不?”
  崔宏又点一点头:“你同你阿娘是在民乱时……”
  唐浩青道:“是,民乱时逃去恭州的。”
  崔宏便未说话,只将唐浩青一只手拉了,二人十指相扣,拇指于唐浩青虎口轻轻摩挲。
  唐浩青道:“本也不说是逃,只是阿娘怕殃及……你晓得我爹甚时候没的么?”
  崔宏摇一摇头。
  唐浩青道:“你下落不明后不多久罢,忽得了急病,一夜便走了。”
  崔宏沉默片刻,道:“你阿耶是个好官。”
  唐浩青笑道:“怎还同小时说话一个模样。自然是知道他是好官,可惜好人也未有好报,正值英年便……”
  崔宏道:“后来怎出涪州去了?”
  唐浩青道:“那会儿我已记事明白,民乱时候说是天灾,暴民将我阿耶的坟刨了,尸身拖出来砍头……”
  唐浩青声音微微发颤,崔宏便将他手再握紧一些。
  唐浩青道:“我阿娘同我给人推搡着眼睁睁瞧阿耶尸身给人斩首……阿娘要捂我眼睛,给人拉开了。看完了才许走,人都散了,我哭得厉害,阿娘一滴泪都不掉,坐在地上将我抱在怀里,叫我莫哭了。”
  “阿娘怕那些暴民再对我们孤儿寡母不利,当夜便给吟姐送了信去,连夜收拾东西逃了。”唐浩青道,“这便是我为何去了恭州。”
  崔宏伸手将唐浩青揽到怀里,一言不发。
  便正同小时唐浩青哭了,或是面上带委屈时候哄他一般,一言不发,只轻轻拍他背脊。
  “重禄。”崔宏沉稳声音自耳边传来,“待这回事了,我们回涪州再好好安葬你阿耶。”
  唐浩青伸手反抱着崔宏,叹了一口气,便笑了,应一声好。
  
 
☆、三十六
 
  二两春行酒尚温,捂到年岁过半,便成了不值钱的玩意儿。
  满以为尚可入口,吃到嘴里却是一口酸醋,唐尹成皱眉呸一声,将酒壶丢了,在树上蹲了一日,愣是不见唐晋北人影,学鸟叫也无人应他。
  唐尹成发急,趁夜摸进府去,身手虽说尚可,运道不太好,给人捉了个正着。
  郑家无官无爵,只是行商道,却有护卫数十,一看便晓得是官商勾结,唐晋北来郑家做什么?
  唐尹成本是跟着唐晋北来,不想入府前便跟丢,在这里守了一日,到夜里还给人抓了丢进地牢里。
  祸不单行,这家人竟不给吃饱饭,已饿了他足足一天。
  唐尹成倒不怕饿,便想着如何可脱身。
  地牢内有看守,外头怕是还有,出去得费一番周章,偏他这回出来本是只想着同晋北说两句话,将青哥儿嘱咐传到便走,身上物件也带得少了。
  正坐着想法子,地牢大门咣当开了。
  唐尹成心想要懂礼数,便坐正了些。
  下来的竟是个女子,罗裙轻摆,环佩叮当,唐尹成未瞧清脸面,便给一阵脂粉气萦鼻,打个错喉,揉一揉鼻子,方抬头瞧。
  女子身后跟了个家奴,唐尹成猜八成是这家未出阁小娘子。
  那女子道:“你便是昨夜捉到的刺客?”
  唐尹成道:“不错。”
  女子道:“你到郑家来要寻什么?”
  唐尹成听她问寻什么,心下便了然,晋北来郑家是为取物。
  便道:“这几日来寻东西的,难不成只有我一人么?”
  那女子便笑了:“你来得晚了,东西给人借去了。”
  “借去了?”唐尹成道,“……那看来我来的不巧……”
  小娘子巧笑道:“你连甚东西都不晓得,怕不是来寻物的……你究竟来做什么?”
  唐尹成自认做戏功夫了得,几句话便给这小娘子看穿,心下生出几分不服来,起身走到牢门木柱前,问道:“敢问小娘子如何看出……”
  “唐门刺客?”女子道,“看你装束,难不成是弃徒?”
  “弃徒?……小娘子看轻人,我哪里像个弃徒,当年是……”说到一半忙闭了嘴。
  “当年是什么?”女子上前一步,自暗影里显出全貌来,唐尹成这才瞧清楚她一张面目。
  容色如玉,花树堆雪。
  唐尹成看得出神,不禁喃喃道:“……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
  那女子便掩嘴一笑,道:“谢郎君。”
  唐尹成回神道:“敢问小娘子为何……”
  “我么……我替大哥来瞧你,怕你是个刺客,先问清底细,目的为何……”女子道,“你究竟为何而来?”
  唐尹成问道:“你当真想知道?”
  女子道:“这还能作假?”
  唐尹成道:“那不如先告诉我娘子名姓。”
  女子道:“郑手。”
  唐尹成道:“杜门自守之守?”
  郑手笑吟吟道:“出手得卢之手。”
  唐尹成道:“郑娘子……想晓得我为何来此?”
  郑手举措如抚柳飘絮,理一理衣袖转身要走,道:“不说便罢……不与你多费口舌,叫我大哥来罢。本想若是你在我这处招了,便可留你一个全尸……”
  唐尹成道:“哎,郑娘子且慢,这不是正要开口么?”
  “说罢。”郑手闻言又转身道。
  “凑近些,不想叫旁人听见。”唐尹成道。
  郑手便依言凑到牢房木柱前。
  唐尹成便突出一手将郑手拉近,到她朱唇上蜻蜓点水般一吻。
  郑手又惊又怒,挣开后退一步,探手啪地赏了唐尹成一个耳光,难掩嫌恶之情,面若寒霜道:“登徒子!”
  便怒气滔天地转身离去。
  唐尹成面上覆一张假人皮,不痛不痒,摸一摸被郑手打过的左脸,再一想郑手方才神情,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郑手听他笑声,忍不住回头瞧一眼。
  唐尹成便朗声道:“谢过郑娘子。”
  险些将郑手气得背过气去。
  待郑手走了,唐尹成便又坐回原处去,心道这晋北也难得做一件好事。
  唐浩青躲在马厩里偷懒,崔宏将马刷了,给几匹骨瘦如柴的劣马添了些草料。
  唐浩青问:“劣马还管它作甚……给吴元济白做活。”
  崔宏便走过来,马厩里无人,弯腰同坐在草垛子上的唐浩青交换一吻,道:“劣马也是马,也会饿肚子。”
  唐浩青晓得他想起小时事,稍稍尴尬一阵,便跳下草垛来同崔宏一道添马草。
  崔宏道:“何时动手?”
  唐浩青想一想道:“还早些,再等等。”
  崔宏便哦一声,将马草添完了又去打水。
  唐浩青看他健壮后背看得眼热,往他背上跳,崔宏刚捧了一桶水,给唐浩青这一扑晃得洒出大半,也不管这桶了,两手将唐浩青扶住,转头同他亲吻。
  吻到情浓处听见脚步声,唐浩青忙跳下崔宏背脊来,装作刷马模样,崔宏重又去打水。
  待人走了,唐浩青又跳回草垛上坐好,问道:“崔宏,你不在寨子里时候,寨里便都归柳泌管么?”
  崔宏嗯一声道:“我在时也管得少。”
  唐浩青道:“……这么说来反倒柳泌才像个寨主。”
  崔宏道:“本想叫他做的,他不肯。”
  唐浩青道:“唔,流寇,也无什么可做的……柳泌时时在山上么?”
  崔宏道:“不是,他常下山去……说是云游。”
  唐浩青道:“云游?一走多少时候?”
  崔宏沉吟片刻,道:“少则一两日,多则几月。”
  唐浩青便将心里想道断定了。
  只是柳泌为何会来这蔡州?难不成他是朝廷的人?
  可再一想,若是他为朝廷效力又怎会与山匪为伍。
  “你与柳泌如何识得的?”唐浩青问。
  “记得救我性命的高人么?”崔宏问道。
  “你说掉寒池里那回?”唐浩青道,“难不成是柳泌?”
  崔宏摇摇头道:“他是柳泌的师兄。”
  唐浩青道:“……那你与柳泌又是如何……”
  崔宏道:“他师兄死了,一路打听来,我竟是最后一个见过他师兄的人。”
  “他怎寻到你?”
  “明教。”崔宏道,“八年前他到道外寻师兄故迹,找到我师父。”
  “你师父……”
  “我去送信时师父看过信便叹气,柳泌再寻来时说那道士故去,师父仍叹一口气。第二日我见桌上摆着那双刀,一张纸片上说双刀赠与我,师父便不知去向了。”崔宏道,“我便同柳泌一道回的中原。”
  唐浩青道:“他只寻你师父说这一句话么?”
  崔宏道:“不止一句。”
  唐浩青:“……”
  崔宏道:“他同师父说了许久的话。”
  “都说了甚?”唐浩青问道。
  “……不记得了。”崔宏皱眉道,“你打听柳泌作甚?”
  唐浩青道:“唔,见过着许多回,问一问么。”
  崔宏问道:“你看上他了?”
  唐浩青失笑道:“都想的什么……”
  谁知崔宏肃然道:“他是个道士……断绝红尘的。”
  唐浩青:“……晓得他是个道士,断不断绝红尘同我有什么关系……”
  崔宏道:“嗯,断绝红尘就是……”
  唐浩青哭笑不得:“我晓得断绝红尘甚意思!”
  崔宏又道:“明教弟子不用断绝红尘。”
  唐浩青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个,尹成这几日未有回音,我担心他是给人捉了关押……”
  “许是无暇传书。”崔宏道。
  “便是传书无暇,尹成自会寻法子报平安。”唐浩青道,“晋北这小子音讯全无岁余,师门旧谊都给他当屁放了。”
  崔宏点头道:“没良心。”
  唐浩青道:“谁同你说他没良心了?”
  崔宏:“……”
  唐浩青道:“我师门里俱是凭良心为人,只是这时不知他去何处,我脱不开身,若是尹成当真失手被擒,还要他去搭救。”
  “我给晋北传书去。”唐浩青道,“吟姐不知何时领兵来,早是早些,过两日便要动手了。”
  崔宏道:“嗯。”
  “吟姐仍未传书来?”唐浩青问道,“林娘子呢?”
  崔宏道:“……差不多时辰,去吃饭罢。”
  唐浩青一摸肚子,正巧饿了,便哦一声,跳下草垛来,拍一拍身后草屑,便同崔宏一道走了。
  正其时,陈吟受命领兵,彰义军节度使兼申光蔡四面行营招抚使裴度随军,浩浩荡荡向郾城行军而去。
  此时,淮西之乱已起三年有余。
  裴度于军帐中沉思,倏忽一道人影至,半跪于案前。
  “郑家如何……”
  “幸不辱裴相重托。”来人将一银匣奉上。
  裴度将银匣中物件启出,竟是一枚精巧枪尖。
  “此物天钢所制,可破千军,有此物,我军无往而不利啊。”裴度抚一把髯须笑道,“萧呈,幸而我府上有你如此良士。”
  唐晋北仍半跪于地,未抬头道:“为裴相效力,三生有幸。”
  裴度道将银匣合起,稳妥置于案上,道:“将此物交给陈将军罢,应当为她所用。”
  唐晋北应一声:“是。”
  须臾间案前人影同案上一只银匣俱消匿得无影无踪了。
  唐晋北方出了军帐,忽听一声鸟鸣。
  本不欲理睬,直去寻陈将军,一只灰鹘自空中俯冲而下,正到他面前。
  唐晋北伸一只手让它站住,看过左右,断定无人,这才出另一手将它叫上细竹筒中绢帛取了。
  “尹成有难。”
  只四字,出自唐浩青手笔。
  唐晋北思及当日去寻郑家借这歧天枪时心知唐尹成跟着,有意将他绕失……难不成唐尹成给郑家的人捉了?
  以唐尹成身手,即便给人捉了投牢,也不至于脱不出身。
  若不是郑家……莫非是李师道知他三人未死,不肯罢休,先寻到尹成下手?
  这么一想,唐晋北眉头紧锁,足下生风,急着先将这枪头送去陈将军处,要出营去寻唐尹成。
  
 
☆、三十七
 
  唐晋北这面快马加鞭,唐浩青却是悠哉得很。
  凡是分到他头上的活儿都给崔宏揽去做,自己又当个什长,麾下……暂且算作是麾下,统领十丁,不大不小算是个头儿,巴结少有,讨好不多,有总是有的。
  十几日倏忽一过,大军开至,唐浩青这面毫无头绪,无处寻布阵图去,吟姐也无一个消息来。
  心里急得很,却还要装出一副悠闲模样来,崔宏看出他心急,也不多说话。
  军中多有不便,唐浩青夜里出营去崔宏也跟着,吴元济府上层层闭守,固若金汤,竟比李师道还保命几分。
  唐浩青都寻不着法子进去,交给旁人怕是更无法。
  “崔宏……崔大哥。”唐浩青叹口气,拍一拍崔宏肩背,“这如何是好,眼看吟姐都要到了……”
  “不是正好,当面给她。”崔宏道。
  唐浩青道:“这怎么使得,当面给她不正中下怀……”
  崔宏看向原处,道一句:“伙长喊人了,你要去么?”
  唐浩青自大石块上跳下来道:“去,不去这官便坐不稳了。”
  崔宏应一声嗯,便道:“我同你一道过去罢。”
  唐浩青想一想,点头道:“也好,若是又做什么体力活儿……”
  哪知这回并非什么体力活,是营里暗走,寻了暗门,夜里去寻乐。
  几人聚在一处,说话小心翼翼。
  晓得的人去过几回,见唐浩青面色有异,便道:“唐兄弟尽可放宽心……营里小规矩,不会有人当说法,若是顶头晓得,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浩青便笑道:“也是,这营里一来三两年,弟兄们沾不着荤腥。”
  崔宏道:“你要去?”
  唐浩青小声道:“怎可不去,这便是套话的好时候……刚巧赶上了,机不可失。”
  “窸窸窣窣说甚呢?”伙长看他们一眼,再道,“到夜里……便去……”
  唐浩青口里应着,心里头做打算。
  崔宏漠然道:“我也去。”
  伙长眉头一皱,唐浩青忙道:“诶,我兄弟……有些愣,带他去罢,银钱我自出便是。”
  “未开过这例……”伙长眉头一挑道。
  唐浩青会意,便递一串去,伙长收了铜廿手里掂一掂,纳入怀里才道:“若不是看你这兄弟。”
  崔宏转头看他一眼。
  伙长看他一双眼,惊得口里言语断一断,一时便忘了要说甚,挥一挥手道:“……先散罢先散罢,记好了便是……”
  唐浩青便同其他人一道谢过,待人走了再各自散了。
  同崔宏一道走回去,崔宏问道:“夜里……”
  唐浩青笑道:“成日操得什么心,哪来的心力,正烦着,添什么乱。”
  崔宏随口嗯一句,便不出声了。
  到夜里出营时候,先前同唐浩青说话那人又凑过来道:“晓得今日去哪儿不?”
  唐浩青便笑道:“这还能不晓得,不就是……”
  “秦家。”那人高深莫测道,“秦家的小娘子那可真是……啧啧……”
  唐浩青一面加以应付着,心里盘算甚时候打探,也不知单走一伙还是有上头的一道去,若是从后者,以他之能这要问出点什么来也不是个难事
  崔宏跟在他身后不声不响,给唐浩青撞一撞方回神,问道:“怎么?”
  唐浩青问道:“想什么,竟还出神?”
  崔宏眼神乱飘,道:“没什么。”
  唐浩青道:“莫不是方才听人说秦家小娘子……”
  崔宏摸一摸鼻子道:“没听到。”
  唐浩青嫌崔宏没趣,便不说了,只混在人堆里走。
  到去处出来迎人的假母周身香粉扑鼻,唐浩青鼻里出气几回,落座了才好些。
  正巧安排差错,唐浩青身旁无空的坐处,便叫崔宏正对面坐去。
  秦家娘子虽不如长安都知,却也容止有度,颇有些风度。
  唐浩青笑接几句词,换来美人香满怀,同行几个便都笑他有福。
  不过是占了田舍奴不同词律的便宜,唐浩青正得意,换眼一看崔宏,见崔宏面色不动,心内几分狐疑,不过逢场作戏,崔宏脸色也不能全当眼瞧。
  这出来寻欢作乐多少时日碰一回,不多时便个个都怀中温香软玉,还说什么对曲儿,俱都如狼似虎,恨不得就地办事。
  只崔宏仍一人坐着吃酒,有娘子投怀也不为所动,面孔生得俊有甚用处,一张冷脸煞也煞走了。
  幸而现时旁人无暇顾他,也未有人说起。
  唐浩青怀中搂着娘子,笑嘻嘻和着词儿轻唱,娘子敬他一杯酒,他便同那般酒色之徒,一把握了姑娘柔荑,就着一双玉手饮下,再转眼向那娘子一笑。
  唐浩青本就生得清秀俊朗,这一笑虽轻佻,却也不失翩翩公子意,惹得娘子粉面飞红,两眼笑意盈盈。
  正凑了脸面上去,唐浩青忽抬头。
  崔宏正对面,死死盯着他,叫他这一时全然下不去口。
  这半出戏只好作罢。
  唐浩青一面同娘子谈笑,一面时不时向崔宏挤眉弄眼地使眼色。
  崔宏不为所动,不愿同他一道做戏,只自顾自吃酒。
  唐浩青拿他没辙,便只好且不管他。
  只是这许久过去未有除这几人外的生面孔,怕是这一夜白吃一顿酒。
  唐浩青眼睛转一转,便又有了主意。
  再一杯水酒落肚,再要添酒,唐浩青晓得自己尽量,拿手将杯口盖了,笑道:“不胜酒力,不若办些正事……”
  娘子抬袖掩面,起身细笑道:“郎君随我来。”
  唐浩青还未起身,崔宏便先起身道:“去茅房。”
  唐浩青:“……”
  茅房往东,厢房向西,唐浩青与崔宏正错身而过,到崔宏手掌心悄悄捏一捏。
  崔宏愣一愣,也不停步,直走了。
  唐浩青给娘子领着路,到房内,待娘子掌灯,两眼眯着瞧一周,布置有雅趣,可惜他品不出多少来。
  办正事是要去榻上的,屋内雅趣不雅趣,倒也无几分用处。
  唐浩青给娘子带到卧榻旁,未触到被褥缎面,先出手将灯烛熄了。
  这一套本是驾轻就熟,出手无影,娘子忽见屋内暗了,无风无雨,他二人又皆不在灯烛旁,一刻里惊叫出声,却给唐浩青捂了嘴。
  “娘子莫怕。”唐浩青温声道。
  唐浩青温声细语时候难说不惹女儿愁,娘子便当真给他唬住,不出声了。
  “郎君这是……”
  “不才于军中任小职……”唐浩青道,“男儿存远志,要娘子帮个小忙。”
  “……郎君但讲。”那娘子道。
  “要升官自然要巴结上头,说得俗了,娘子莫怪。”唐浩青笑道。
  “人之常情,郎君不必……”
  唐浩青便笑道:“娘子家中常有军中人往来,可有比这伙长更……”
  话不说尽,这小娘子亦是明白人,便道:“有,时有……队正等,领人十数。”
  唐浩青又问道:“再有?”
  “……董将军亲自来过几回。”娘子道,“夜深时候只三四人来的。”
  唐浩青道:“如此……娘子可晓得他何时再来?”
  “董将军来前一日先派人布令,知会一声,叫我们备好酒菜点心。”娘子道。
  “多谢娘子……”唐浩青笑一笑,将手中一支细哨笛送到娘子手中,道,“便还要劳烦娘子一事。”
  “承蒙郎君不弃。”娘子细声道。
  唐浩青便道:“若是董将军差人来过,请娘子托人交这支竹哨与我。”
  娘子犹豫片刻,便接了这竹哨。
  唐浩青便走开去点了灯烛,两手抱拳施一礼,有意叫她看出自己非军中寻常乡野汉,笑道:“有劳了。”
  说罢便转身出门去了,走前还不忘为娘子掩门。
  向暗处走几步,迎面撞上崔宏。
  “这便好了?”崔宏讶异道。
  唐浩青莫名其妙:“自然好了,不过是说几句话……”
  崔宏便道:“……哦。”
  唐浩青这才回过味来,皱眉怒道:“都想的甚!”
  崔宏便道:“……我以为你那个……”
  唐浩青道:“甚那个……没有,走了。”
  二人都满身酒味,说话间酒气扑鼻,唐浩青酒量连尚可都算不上,此时便是微醺了。
  酒意上头便话里话外三分糊涂,崔宏站住不动,便去拉他,道:“哎,先不回营去……”
  崔宏应声道:“去哪儿?”
  唐浩青将崔宏手抓了,二人十指相扣,微微眯了眼想一会儿,道:“……不晓得。”
  “……醉了?”崔宏问道。
  “暂且……没有罢。”唐浩青道,“走罢。”
  崔宏便将他手松了,转身道:“上来。”
  正中唐浩青下怀,便嘿地一声跳上崔宏背去,给崔宏背着飞檐走壁,轻功溜出了这秦家院子。
  屋里娘子终于回神,听到门外有动静,便开门去瞧,然而屋外树影婆娑,月华如水,哪来的半点人影,便又将门掩了回去。
  再看案上,早时本是空无一物,此时竟悄悄躺了一匹好绢。
  抱了绢再愣神片刻,便向门扉屋外微微曲一曲身,道:“谢过郎君。”
  唐浩青于崔宏背脊上,给夜风一吹,权当是醒酒,开口道:“你晓得我给了那娘子多少?”
  崔宏道:“不知道。”
  唐浩青唏嘘道:“也是苦命人……我给她一匹绢,虽说赎个清白还差得远……”
  崔宏道:“嗯。”
  唐浩青问道:“不嫌我花得粗了?”
  崔宏道:“你想花便花,不足了我便去抢……去做生意赚来。”
  唐浩青道:“也好,我同你一道劫道去,比你寨里的兄弟总顶用些。”
  崔宏道:“不用,寨里头兄弟人便足了,你若一道来还难些。”
  “难个甚,不过是杀人越货,忘了我做甚买卖么?”唐浩青道。
  “没忘。”崔宏道。
  “那便先不说这个……”唐浩青道。
  “困不?”崔宏问道。
  唐浩青道:“不困,唉,到哪里去?”
  崔宏道:“不晓得。”
  唐浩青道:“……寻些吃食罢,饿了。”
  崔宏便停了步。
  “怎么?”唐浩青问道。
  见崔宏怀里掏出块糕饼来,反手递给唐浩青道:“晓得你会饿。”
  唐浩青接了糕饼叼嘴里,含糊不清笑道道:“贤淑……”
  崔宏伸手同唐浩青一手捏一捏,便重又迈步。
  
 
☆、三十八
 
  夜里崔宏不识得路,还要唐浩青来引,不回营去便要先寻个歇脚地方,到天要放亮时再摸回营里去。
  唐浩青随口指路,崔宏也随他走,避过三两个巡夜的,便闪身进一家旧宿。
  主人家睡得迷迷糊糊,给唐浩青叫起来,正要叫出声便给崔宏捂了。
  唐浩青说来意,讨间房住,再讨盏油烛使。
  又问:“不知主人家可有空屋……”
  中年汉子给崔宏一手卡着颈子,嘴也给捂上,只好唔唔点头。
  唐浩青道:“……你这样让人怎么答话,先松了。”
  崔宏便嗯一声,将捂嘴的手松了。
  唐浩青道:“都松了。”
  崔宏便站到唐浩青身后去了。
  主人家心有余悸,看一眼二人,见崔宏对唐浩青言听计从,只当这大个子是面前这人的随从,伸手摸一摸脖子,便带二人去家中空房。
  唐浩青身上稍带些酒气,像是哪家公子哥儿夜里出来寻乐子,过了行钟又不好留宿,只得另寻住处。
  正是兵荒马乱时候,少不得多长个心眼,主人家再回头瞧一眼这二人,虽觉不妥,却也一时想不到什么托辞来请人出去。
  唐浩青手里不知何时变出的铜廿,整串便端进这中年汉子手里,道一句劳累,便转身进屋将门扇掩了。
  主人家给关出门去,瞧瞧手里铜钱,倒像是睡梦里发了横财,揉一揉眼,便登时喜笑颜开,也不想着打发人出门去,自己回房藏钱贯儿去。
  早过人定,唐浩青打个手势,忽又记起崔宏瞧不见,便去把了他手,将人拉到案边,把向主人家讨来的油烛点了,道:“晋北飞鸽传书,腾不出空来看。”
  崔宏道:“营里不是都闲着么?”
  唐浩青道:“甚时候闲着,不都在做活儿么。”
  “都是我做的。”崔宏指一指自己道。
  “我没帮手么……哎,不同你说,营里也不方便,晋北这小子稳妥,营里也瞧不得。”
  说罢便不理看似仍要开口的崔宏,将怀里暗层书信取出来,笑道:“瞧着……啧,你也瞧不见。”
  崔宏嗯一声,道:“我去窗口守着。”
  “回来,守个甚,一会儿燎了罢。”唐浩青道。
  崔宏又转回来,唐浩青将绢面儿到火芯子上稳稳抹一回,未给火舌燎着,只烫了一遍,便渐渐有字现出来。
  只四字:沧北郑家。
  唐浩青将绢面儿在油烛上点了,待燃尽了,嗅到些不寻常气味,将二指搓一搓送到鼻尖细嗅,问道:“诶,闻见没有……”
  崔宏鼻里使劲儿吸一口气,道:“甚?”
  唐浩青:“……这绢面儿,脂粉味儿。”
  崔宏道:“方才在秦家沾的罢。”
  唐浩青道:“不是,秦家娘子哪一个用的这香粉……”
  崔宏道:“你师弟也正值合岁……”
  唐浩青道:“晋北我还不晓得,砍了他的头都不肯去,上回还是我押着他才硬着头皮去,脸同锅底一般黑,比你还不如……”
  再看看崔宏面色,便一本正经道:“总归是不在什么好地方,照晋北的性子,怕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至于给我飞鸽传书。”
  崔宏道:“去找他?”
  唐浩青想一想,道:“不去。”
  崔宏:“好。”
  唐浩青笑道:“深浅还是断得出,笔锋端正,不在情急,先这么待着,若是第二封来催了再做打算。”
  “不是你师弟么?”崔宏问道。
  “怎,嫌我待他刻薄了?”唐浩青笑道,“我是断过方才……”
  崔宏道:“你去寻他也好……”
  唐浩青皱眉道:“你怎对晋北这么上心,你同他相识么?”
  崔宏漠然道:“未见过,只晓得是你师弟。”
  唐浩青道:“我们这时候去一趟,营里势必发现少了二人……”
  崔宏道:“那你去,我留在营里。”
  唐浩青瞪大了眼,同见了鬼一般,道:“你方才说的甚,再说一回……”
  “你去,我留下。”崔宏道。
  “方才吃食里有人投毒么?”唐浩青忙去搭他脉,“中邪了?”
  崔宏任他闹,道:“嗯……毕竟是你师弟。”
  唐浩青装相搭脉探额忙一阵,听他这句,便静下来,道:“手上有事瞒我么?”
  崔宏面上不动,道:“没有。”
  唐浩青道:“当真没有?”
  崔宏道:“没有。”
  唐浩青思来想去寻不出法子撬开崔宏这张嘴,又皱眉闻闻手上余的脂粉味儿,便是机敏如他也想不出其中关系来。
  明着问不成,唐浩青便心生一计,随手将灯芯掐了,到衣裳上抹一抹,问崔宏:“崔……崔大哥,那日晋州城外小宿,是你跟着我罢?”
  崔宏沉默一刻道:“忘了。”
  唐浩青:“……”
  “遇了那个钓叟之后……”
  崔宏道:“不记得。”
  唐浩青道:“装甚傻!又不是要算旧账,是不是?”
  崔宏这才点头道:“……是。”
  唐浩青道:“哦……那你在窗外全看着了?”
  崔宏哑然:“……你知道?”
  唐浩青得意道:“我自然知道。”
  崔宏未答,唐浩青便将上身衣物除了,拿手将崔宏一只手抬过,贴到肚腹上一道疤上,道:“遂州陆道行,这一箭险得很,肠子都拖出来,再晚些回手便要归西。”
  崔宏手指动了一动,小心翼翼地触了触。
  唐浩青道:“怕甚,又不会给你再戳破了。”
  唐浩青又将崔宏手向上挪一挪,摸到胸前一道长横上。
  “潭州顾恒,两手少林刺出神入化,同我那几个把式不同,我与他同器而论,如天冠地履,不慎给他近身便脱不开去,咬牙硬挡着,幸而只受了这一道,虽深却也未伤及心脉,只流了不少血。”唐浩青道。
  崔宏不语,只轻轻抚过这一道疤,再给唐浩青引去下一处。
  只两年未见,唐浩青本是堡内接点案,便是受过伤也好生医治,小聪明使来身上未留过疤,就连去内堡破关也仰仗师父及时出手,只是养过便不见伤处。
  诈死出唐门,堡内功夫不可尽用,堡里暗器机关不可出手,又要做杀手行当,其中艰险自然是与旧日不啻天渊。
  崔宏沉默着给唐浩青引着,一道道疤摸去。
  只两年,竟多了这许多疤,前胸后背少有几块好皮,上回他便不敢轻易碰,这下给唐浩青带着一点点晓得,全记到心里,想着去寻柳泌要些药来。
  唐浩青引着崔宏一只手停到腰侧,道:“上回……你晋州寻到我时,正中了埋伏,给暗箭伤了……”
  崔宏终于嗯了一声。
  唐浩青道:“这便是最后一道,之后便再也未受过伤。”
  崔宏不动,问道:“……好全了么?”
  唐浩青道:“唔,摸摸?算是好全了。”
  崔宏拿手将那处伤口捂了,另一手将唐浩青揽近,便按着亲。
  唐浩青也同他你来我往一回,哪知崔宏不罢休,进一步攻城略地,唐浩青不晓得他何时学的,给他亲得喘不过气来,便转头避开,急喘一刻道:“现在什么时辰?”
  崔宏不应他,将他往榻上带。
  唐浩青虽原本便做的这打算,却仍记着上回疼得厉害,如今谈虎色变,又要行那事便有些发慌。
  “唉,还要赶回营去……”唐浩青道。
  崔宏道:“嗯,赶得回去。”
  “明日还有活计要做。”唐浩青道。
  “我做。”崔宏道。
  唐浩青胸中如擂鼓,上回到后来如何了其实也记不真切,只晓得后来……
  罢了,伸头缩头都是这么一刀。
  崔宏这时倒耐性极好,细碎吻过唐浩青胸腹上伤疤,迫的唐浩青不由出了几声。
  到裤子给崔宏褪了,唐浩青心里又有几分怕来。
  【还是河蟹】
  崔宏嗯一声,问道:“还想来?”
  唐浩青赶紧道:“……不,不来了。”
  崔宏道:“我去讨些水来……”
  唐浩青翻个身道:“……先睡罢,回营再去寻地方洗。”
  一翻身便觉得自己□□给崔宏□□得合不拢,似有凉风吹过,一阵凉飕飕,登时十分尴尬。
  幸而崔宏瞧不出,拿被褥将唐浩青严严实实裹好,道:“也好,先睡一会儿。”
  如此折腾了一番,睡意席卷,唐浩青打个呵欠。
  入睡前忽觉出自己忘了什么事,然而实在困倦,便也作罢了。
  
 
☆、三十九
 
  清早天不亮,唐浩青被崔宏弄醒了,睡得头壳发胀神志不清,打着呵欠穿衣收拾,两眼半睁半闭,一刻里就要再睡过去。
  崔宏摸过来,大手在他脸上抹一抹。
  唐浩青避开脸去:“干什么!”
  崔宏道:“醒了?”
  唐浩青:“醒了醒了……”
  崔宏嗯一声,又老实边上等着。
  唐浩青多少年练来的功夫,办事利落,打点自然也不慢。
  二人趁夜溜回营去,好在飞檐走壁都是惯常,现下只要行个偏道,唐浩青嫌大材小用,叫崔宏这个看不着路的睁眼瞎走前,自己只在后跟着。
  正要进门,唐浩青眯一眯眼,瞧见一道黑影出营去了。
  “崔宏。”唐浩青小声道。
  “什么?”崔宏问道。
  “看见……听见没有?”唐浩青问道。
  “听见什么?”
  “有人出营去了。”唐浩青道,“怕是来回报的探子,若是能截住他……”
  崔宏沉默片刻道:“你先回去,我去。”
  唐浩青道:“你去甚,瞧不见……我去罢,若是一会儿点数了便给我想个法子搪塞过去。”
  崔宏道:“你身手……”
  唐浩青眯一眯眼:“怎么,还怕我功夫不行给人制住?”
  崔宏道:“一道去吧。”
  唐浩青晓得自己说不动崔宏,再晚些便追不上人,只好点头。
  “快去快回,兴许还可赶上……”
  二人此时也只可粗粗使个萍踪侠影,崔宏老法子撕了下摆给二人遮面。
  唐浩青闷声道:“一会儿便听我唿哨,一声响你便去……”
  崔宏应声,是听明白了。
  唐浩青倒显得轻快,足底下于几日潮土上一踩,纵身轻功便直赶上去。
  手边无合用的东西,人影往树林里走,眼神不好的便要看花了眼,把人放略过去。
  唐浩青一双眼比得过野干,人在林中四蹿,瞧得出轻功不俗,唐浩青身形少有所滞,堪堪追得上,只不过耍了个小聪明,占着便宜自树上走,攀着粗枝凌空一荡,还可省不少气力。
  黑影走得疾,怕是急报传过要趁天黑前回去,唐浩青有心拦他路,自然要让他走不了。
  崔宏这时不知去哪里,唐浩青趁着沾地时候探手捡了个小石子儿攥在手里,食中二指一弹,同暗镖一般发出去。
  唐门弟子照理是例无虚发,这一手用对去处,兵刃调过也将就。
  正打在黑影膝窝,单听扑地一声,那人身形一止。
  竟没有当下跪倒,是个好手。唐浩青心道。
  “什么人?”那人于林中摆开架势,显是未觉出唐浩青人在何处。
  唐门弟子身轻如燕,立竿头而不折,哪里能给他找出来。
  唐浩青坐在枝上有意不做声,叫这探子风声鹤唳自己吓自己一会儿。
  果然是吓得不轻,一手短匕擎在手里,于这林中尺寸间逡巡不前。
  唐浩青戏耍得足了,便先清清嗓子开口:“哎,找我?”
  “谁?”那人听声辨位功夫看来不佳。
  唐浩青想着做探子不是讲究耳听八方么?怎这等人也用上,吴元济当真没人可用了?
  “你爷爷我。”唐浩青悠哉道,“见了爷爷也不跪下磕个头,怎么,还等我赏你零碎?”
  那人冷笑一声:“有本事出来说话。”
  唐浩青听着好笑,道:“我就不出来。”
  “……”
  唐浩青平日办事不好玩,此时也是占占嘴上便宜,手里捏几枚银针,看准了几路便要出手。
  “想不到阁下此等鼠类,不敢……”
  唐浩青还想着等他骂得过足嘴瘾再下手不迟,一把银针颠来倒去把玩,不想半句过后迟迟没有下文,抬头一看,方才还动口的人已身首异处,崔宏提着对银刀立在一旁。
  立时便急了,跃下树去道:“你怎把他砍了?”
  崔宏道:“看他嘴碎,听不下去。”
  “本还要逼问他……”唐浩青头大如斗,“罢了。”
  只好在这人身上翻翻找找。
  各处摸遍了也未寻着书信绢布一类。
  唐浩青往地上一坐,想了一阵,忽道:“头呢?”
  崔宏伸脚把落到一边的头踢过来。
  唐浩青:“……”
  唐浩青伸手提了这正经灰头土脸的脑袋,二指将这人嘴巴掰开,到口中掏了一阵,便笑逐颜开:“有了。”
  说着二指夹出一枚蜡丸来。
  “我就说这人说话怎口舌打颤呢……”唐浩青二指将蜡丸一挤,当中裂开来,正是张细条。
  唐浩青翻来覆去看几遍,忽而懊丧道:“糟了,截岔了日子,这营里探子回去,自然刚送过报,应等他来时再截住……”
  崔宏道:“这个死了,他们会换人的。”
  唐浩青道:“人换不打紧,怕是换了路换了时候,这便逮不着了。”
  崔宏笑道:“你也是来做探子,猜不出换哪一条道?”
  唐浩青便将手里细条摆一摆,笑道:“猜得出。”
  细条只一字:“裴”。
  字上一点朱红。
  裴度已至郾城,怕是想借机除去裴度,若成事,军心必然大乱,军中乃至朝廷上下必定人心惶惶,到那时吴元济若要与各藩镇结盟举兵反上长安恐怕也易如反掌。
  “郾城怕是早安插了他们的人。”唐浩青道,“只是如何传报于吟姐?”
  崔宏道:“你吟姐眼明,不会寻不出来……”
  “李愬大营!”唐浩青忽道,“我怎未想到,文城栅与此地不远,若是暗报送去,再经他手向吟姐知会一声便无旁事可忧了。”
  崔宏道:“吴元济派出的探子曝尸荒野,这几日定会严加搜查,要去文城栅恐怕不易。”
  唐浩青道:“我身手比这人好得多……崔宏,吟姐当真未同你说怎与她传报?”
  崔宏道:“没有。”
  唐浩青听罢笑笑,漫不经心抹一抹手道:“唔,回营去罢。”
  二人回营时仍赶上演兵点数,唐浩青给人问了几句,见人一脸促狭,便顺着推说是吃多了酒,到娘子屋里不留神便差点要见日头。
  到正午,忽来了调令要取强兵去洄曲西岸,唐浩青与崔宏算在青壮里,自然也是强兵,要随军走。
  唐浩青皱了眉头,想着这样一来秦家娘子若是托人送了信自己也接不着。
  崔宏不知他在想什么,便只给他备着些吃食,偷偷去灶间寻来的,比些米面馒头强几分。
  眼下便只看这行军几日,形势可有大变。
  崔宏与唐浩青并肩而走,只木着张脸垂眼不语。唐浩青晓得他性子,也不多问。
  二人各自有心思,便各自揣着上路。
  唐晋北去郑家寻唐尹成,不想唐尹成带着郑家二姑娘私逃,正乱作一团,他还恭恭敬敬上门去问,便给郑家的人堵了去路。
  又顾念他是裴相的人,不好严刑拷打,只能三餐伺候。
  郑家大少爷不知怎么想的,还寻了歌姬舞姬与他作乐。
  可惜唐晋北哪来的什么作乐的心思,且不说战事胶着,他本也不是什么浸- yín -风月的人,郑家不肯放他,裴相那处消息谁去通传?
  唐门中人自是不接朝廷点案,可用也不过他这般弃徒。
  唐晋北身手虽好,可郑家也不是泛泛,旧日里武林中名号响亮,弟子家丁无数,给他守得水泄不通,任凭他再是好手也溜不出这天罗地网。
  想到唐尹成便气,好端端将郑家小娘子拐走做什么?
  唐晋北给人扣了数余日,一向睡得浅,夜里忽听响动,翻身起来一柄少林刺压在来人喉头。
  “哎,是我是我……”来人摊两手道。
  “……尹成?”晋北道。
  “哎,是。”唐尹成道,“不多说了,我带你出去……”
  “郑家娘子呢?你将她送回来我自然便出去了。”唐晋北道。
  “这个么……”唐尹成犹豫道。
  “这儿呢。”女子声音笑吟吟道。
  唐晋北:“……”
  “郑二娘子无恙便好,我还有要事在身,同……舍弟便先行一步了。”唐晋北道。
  “嗳。”郑手换一身黑色夜行衣,到唐尹成身前拦住,道,“你师弟满口答应带我出去闯荡……哎,唐尹成,说句话么,哑巴了不成?”
  唐尹成无奈笑道:“喏,那里是我拐的她,分明是她挟持我。”
  郑手笑吟吟道:“尽管放心,父亲和阿哥那处我留了信。”
  “走时不就留了么,不是还……”唐尹成话说一半给郑手剑柄撞了肚子,噗地一声没了声响。
  “我随你们去军中。”郑手收剑回鞘道。
  唐晋北皱眉道:“你是女子……”
  “军中又不是无女子,陈吟陈大将军战功彪炳,我虽晓得自己斤两,做不得将军,出谋划策还做得……”郑手道。
  唐尹成于郑手身后一个劲向晋北使眼色,唐晋北同他同吃同睡同习武,哪里不晓得他意思,知道他是说将这大小姐带出去便带出去,小娘子娇生惯养的,用不了几日便要哭爹喊娘回家去了。
  唐晋北思虑总是稍重些,还在细细考量后处为何。
  “快些吧,再不走,我走不了,你们两个也一个都别想走。”郑手笑道。
  唐晋北翻一翻眼,也不敢再说话,怕郑手再给他一剑柄。
  郑手身量看来如蒲柳,劲儿却不小。
  唐晋北再思量片刻,终于拿定了主意。
  三人趁夜狂奔,郑手轻功使得倜傥,唐尹成反倒还落了下乘,缓口气问道:“你说你师承……师承……”
  “七秀坊。”郑手将双剑一收,轻快笑答。
  唐晋北嘲道:“几年未动功夫了,这般不济。”
  唐尹成笑道:“若不是青哥儿有托……还不是你多生的事,我早便娶了美娇娘,成家立室不问江湖……”
  “青哥儿托你什么?不是你自己要来掺一脚么。”晋北笑道,又低声叹一句,“江湖……”
  “怎么?”郑手问道,“江湖如何?”
  “不如何,郑二娘子见了便晓得。”晋北道,“这世道,江湖与沙场何异。”
  “还是有异的。”唐尹成笑道。
  郑手便也笑道:“我听哪个都不是,还是自个儿瞧去罢。”
  明月入怀,夜色苍茫,三两急行客匆匆赶马,没到层林深处,只惊出了几声蝉鸣作陪。
  “晋北,青哥儿那处你发了信去没有?”唐尹成道。
  唐晋北道:“没有,到了再说罢。”
  “青哥儿该急突了眼了。”唐尹成道。
  “那你便先去寻他……”唐晋北勒马道,“便到此处,分路走罢,我要回头复命去了。”
  唐尹成愣一愣,笑道:“是,你为朝廷办事,吃的天子粮饷,自然要复命。”
  说罢掉转马头:“便在此别过罢……郑娘子跟谁走?”
  “陈将军大营何处?”郑手问道。
  “要寻陈将军,你便跟晋北走。”唐尹成道。
  “那我便跟你去。”郑手笑道。
  唐尹成便笑道:“那便要郑娘子多担待了……”
  “甚……”
  郑手话未说完,唐尹成手中马鞭一打,郑手所驾骏马疾奔数百尺。
  唐尹成回手向唐晋北作揖,亦道一声:“师兄保重。”
  便赶马去追郑手了。
  
 
☆、四十
 
  唐浩青军中收了飞鸽传书,便把尹成派来的鸽子烤了吃,同崔宏躲在一群军马旁分食烤鸽子,崔宏刷马,蹲下来看唐浩青,被塞了只鸽子腿,尝着点味道,吐了骨头又去刷马。
  唐尹成絮絮叨叨,有没有的说了一串,唐浩青一目十行,晓得他师弟二人都脱了困,索性不回了,省得露马脚,行军一路上没有油水,嘴里淡出鸟来,只当是唐尹成做件好事,给他二人另开灶了。
  野地里连个小畜生都逮不着,不知什么鬼地方,米面粮食不知足不足,盐倒是够齁死这许多所谓精兵了。
  唐浩青胡思乱想,想着这数百强兵被齁死在半路的情景,想必是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
  崔宏在一旁不时回头看。
  唐浩青问道:“看什么?”
  崔宏道:“没觉出来?”
  唐浩青道:“有人盯着咱们?”
  崔宏嗯一声,点点头。
  “盯着便盯着,现下我是个官,树大招风么,难免招人嫉恨……”
  晓得唐浩青随口胡诌,崔宏想他许是有自己打算,便也不转头去瞧,只管行路。
  洄曲西岸本算不得要地,若不是大军呈三方迫至,吴元济不见得会派强兵镇守此处。
  然此处易守难攻,再加精兵强将俱调来此处,防卫固若金汤,吴元济只需守住此处,便可两脚一架,再去想拖延之计。
  若是再给他拖过一年半载,战事连天,都是劳民伤财之事,受苦的仍是百姓。、
  吴元济生性暴戾,可不顾百姓生死安危,朝廷呢?
  恐怕不得不撤兵退而求和。
  虽今上素有大志,恐怕也禁不住朝臣一再上谏请奏。
  无良机,又无良计,难怪相持多年。
  现已是秋风渐起,怕不久便要转凉,唐浩青吸一吸鼻子,打了个错喉。
  崔宏问道:“着凉了?”
  唐浩青揉揉鼻尖道:“许是夜里未睡踏实,过一日就好。”
  崔宏欲言又止,唐浩青看他一眼,看看忍下冷笑的冲动,面无表情向前走几步,把崔宏单个儿落在后头。
  论谋略不知胜负,耍心眼崔宏哪里敌得过唐浩青,崔宏有事瞒他,他一眼便能瞧出来,本想等崔宏自己开口,可连日来唐浩青数次有意无意引他开口,崔宏倒好,不知哪门哪派的秘事叫他守口如瓶,如一面闷鼓,三槌子敲不出个响来。
  唐浩青给他弄得心里烦闷,憋着一股气要发,始作俑者就在眼前,这股火自然便全头全尾向崔宏头上招呼。
  崔宏也瞧出唐浩青有气,多半是瞧出自己瞒他。
  要瞒唐浩青他自然心中有愧,但有愧归有愧,还是不能让他知道。
  崔宏一路便在想唐浩青若是当真开口问,自己怎么搪塞过去。
  唐浩青也不是傻子,瞒不过就拖延过去,总归船到桥头自然直。
  做好了打算,崔宏便仍一声不吭地跟在唐浩青身后。
  还有几日路要赶,秦家娘子却真托人送书来了。
  来人递了书信也不走,只立在原处说些什么到大营未见着这位官爷,还多方打听又寻了快马才赶上。
  唐浩青晓得他要些好处,二人身上盘缠绢钱都花的差不多,余的都在唐浩青身上。
  崔宏默不作声,摆出一副看天看地看风景模样。
  唐浩青便掏了些铜板,道:“军中……实在是手头拮据。”
  那人也不多做纠缠,眼里没笑,道一句谢官爷打赏便掉头走了。
  吴元济治下多是苛捐杂税,蔡州城里百姓也疲于生计,面上风霜眼里乏困。
  唐浩青见人走远了,叹口气摇一摇头,再看崔宏,正定定瞧着他。
  本是还置着气,二人冷不丁四目相对,唐浩青心里一股火却怎么也发不出来了。
  只好道:“还看什么……走罢。”
  崔宏哦一声,唐浩青瞧出他要笑又想憋住,只觉得傻气,自己倒先笑了。
  崔宏便也不再憋着,笑一笑跟上去,又跟唐浩青并肩走了。
  秦家娘子书信一至,自然是给唐浩青通风报信,董重质要去秦家了。
  唐浩青犯难,此时也算得上是急行军,三不五时便要点个数,若是少了他一个,崔宏笨嘴拙舌恐怕也应付不过去,然而秦娘子千难万险送信来,不可辜负美意,二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要是正巧走了狗屎运,能从董重质口里套出话来,这场仗不说满,怕是能不战而胜。
  唐浩青正要开口,崔宏道:“你一人去?”
  唐浩青四下瞧瞧,旁人都无暇顾他二人,早先盯着他二人的那人似乎也收回招子去了。
  “嗯,我一人便足了。”唐浩青道,“只是在想这路上点数怎么应付。”
  崔宏道:“嗯,你只管去,我有法子。”
  唐浩青狐疑看他:“你能有什么法子?”
  崔宏面无表情道:“山人自有妙计。”
  “柳泌教你的?”唐浩青笑道。
  “什么?”
  “还什么山人自有妙计……这口气我听得耳熟,你同他有……”
  崔宏道:“没有。”
  唐浩青道:“哦。”
  崔宏竟有些急了,道:“我怎会跟柳泌有私?”
  唐浩青看他当真,有意逗他,笑道:“怎么不会,你自己说同他相识……唔,八载有余罢?都是男子,还都尚未婚配……”
  崔宏道:“柳泌娶过妻。”
  这下轮到唐浩青一愣:“他娶过妻?”
  崔宏道:“嗯。”
  “道士怎么娶妻?”唐浩青问道。
  “不知,未问过他。”崔宏漠然道。
  唐浩青心道崔宏连这事都懒得问,恐怕打死他都不会跟柳泌有一腿。
  崔宏哪知唐浩青心里想什么,反问道:“你问他娶不娶妻作甚?”
  唐浩青哭笑不得道:“怎么是我问……明明是你说的。”
  崔宏道:“不说他,说他做甚,柳泌一把年纪,还是个江湖骗子,功夫也没有我好,看相他教过我一点,我也会。”
  唐浩青道:“……谁要你看相……罢了,方才逗你玩呢。”
  到夜里,急行军也要歇上一歇,行路行得急,再是个青壮也累得倒头就睡。唐浩青睡下不久便悄悄起了,崔宏在一旁闭着眼,看来是睡熟了。
  唐浩青小心翼翼摸出帐去,崔宏白日里说了自有妙计,虽不晓得什么妙计,姑且信他一回。
  本就善于隐匿踪迹,唐浩青步子极轻,走远了方才松一口气,机关翼不在手旁,使不得独门飞鸢泛月功夫,只好将就着轻功纵地而走。
  唐浩青赶到秦家时不走正门,翻墙进了院,记性向来极佳,还晓得上回娘子香闺何处,事到如今也不好讲究什么礼数,先摸进屋里。
  娘子正在梳妆打扮,唐浩青神不知鬼不觉到她身后,咳嗽一声。
  娘子一惊,手中檀木细齿便松脱了,唐浩青忙将身一矮,探手接了木齿,交到娘子手上,道:“细巧东西,娘子还是收好。”
  娘子红一红脸,晓得他是不是来瞧自己,可这人生这样眉目,女儿家为他羞赧也是应当的。
  “郎君来得早些,董将军还未至。”娘子将门仔细上了闩回头道。
  “何时来?”唐浩青问道。
  “要亥时将过才来。”娘子道,“郎君还须耐性候些时候。”
  唐浩青点一点头,面色稍显疲惫。
  娘子瞧出他眼底下乌青,便道:“郎君若不弃,到榻上小憩片刻,董将军将至时奴自会唤郎君。”
  唐浩青乏得很,也不多假客气,便道:“既然如此,便有劳娘子了。”
  娘子躬身笑一笑,去将床榻铺了。
  唐浩青正坐上榻,娘子便矮了身要替他脱靴。
  唐浩青躲了躲,不自在道:“……这便……不劳娘子……”
  娘子笑道:“本以为……”
  “本以为甚么?”唐浩青问道。
  “本以为郎君见惯风月,这一看,竟是生得很。”娘子道。
  唐浩青便笑一笑:“见惯是见惯,只从不沾风月。怎好拿你们苦命女子寻欢?”
  娘子闻言一愣,向唐浩青微微颔首,笑道:“风月关情,郎君有皓月临江之怀,是奴失言。”
  唐浩青问道:“你……叫什么?”
  娘子道:“旧名早便忘得干净,来此处换了新字,叫非絮。”
  唐浩青道:“飞絮?弱骨乘风,是个好名字。”
  “郎君谬赞。”秦非絮道,“此非乃……伯玉知非。”
  唐浩青沉默一刻,道:“你可想离开此处?”
  秦非絮摇一摇头笑道:“当走时自会走,郎君不也正是?”
  唐浩青一怔,道:“你晓得我要见董重质并非是为……”
  秦非絮只但笑不语,道:“郎君还是先歇息,养一养神,待董将军来罢。”
  莫非自己中了计,这秦非絮是吴元济的人?
  要不然董重质怎会数次来往秦家?
  可若是这秦非絮是吴元济的人,此时又何必要叫自己晓得早已给她瞧出底细,再晚些,或索性不说岂非更好成事?
  一是这院内院外已有重兵将他围困,二是这女子只是生性聪慧,不慎沦落至此。
  无论哪一种,唐浩青只晓得一事,这秦非絮并非只是寻常青楼娘子。
  这下哪里还睡得着,唐浩青手中不知何时已将一把银针攥紧,只防忽生事端。
  可秦非絮却当真只在一旁梳妆,未做旁的事,方才他摸进屋时也确实探过院内外无什么把手,只有几个家奴看院。
  进屋后秦非絮也未动过什么手脚,便是有埋伏,此刻应当也还未设伏。
  唐浩青便稍稍闭一闭眼,不敢睡熟。
  到秦非絮来唤他,确是亥时将过时候。
  “董将军怕是要到了,郎君先寻处躲一躲罢。”秦非絮道。
  唐浩青起身正一正衣冠,一回头却见秦非絮不知动了哪处,矮几下现出一个正方暗道来。
  “这是……”唐浩青讶然道。
  “藏身之处。”秦非絮道,“还请郎君暂且躲藏于此,待董重质酒过三巡,奴便引他入房,届时再将暗门启了,郎君自可现身行所需之事。”
  唐浩青喃喃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秦非絮只颔首微微施礼,便出门去迎客了。
  唐浩青转头看一看这暗道,两相权衡,决定铤而走险,看她亦不像是要害他,不如便……暂且信了她。
  
 
☆、四十一
 
  唐浩青屏息以待,秦非絮出去迎客,说要把那董重质灌醉了带进来,不晓得这人酒量如何,灌酒要多少时候。
  唐浩青险些要屏气屏得背过去,索性好生吐息,不搞劳什子龟息术。
  他耳朵也灵便,有人进屋不至于听不出声响来。
  说是地道,挖得也不深,算是个深凼,只恰好容一人罢了。
  一个女子在房里挖这么一个深凼,有甚用处?
  同情郎幽会?亦或是藏个什么金银细软,来日逃出去也好……
  唐浩青百无聊赖,闲工夫全使着来胡乱出神。
  董重质乃吴元济军中大将,这时候还有闲心出来寻花问柳,看来吴元济这治军不严是坐实了的。
  也难怪唐浩青不过一场蹴鞠便换了不大一个官做。
  秦娘子闺房外脚步几声,男子声音传来:“今日……”
  唐浩青眼一眯,收敛声息,便在地道里静待二人回房。
  秦非絮半挽半扶着这颟顸醉汉进屋,教人倚着矮几坐了,这才点了灯烛。
  唐浩青瞧不见情形,头上一块厚木板,勉强听个大概。
  秦非絮道:“将军今日可是有喜事?”
  董重质喜滋滋道:“自然是有喜事……来,我说与你听……”
  秦非絮便笑吟吟走近些,给董重质揽了半边肩。
  董重质正要开口,忽然又止了,道:“……不成,还是不能说。”
  秦非絮便笑道:“那便不说……”
  四面油烛忽然跳了一跳。
  秦非絮道:“今夜风大……”
  说罢便起身去关窗。
  油烛又跳一跳。
  窗一关上,便全熄了。
  窗边咚地一声。是秦娘子倒地。
  董重质酒醒一半,警觉道:“什么人?”
  唐浩青漫不尽心,一柄短匕抵在董重质颈侧,低声道:“说出来董将军也不认得,来跟董将军讨句话。”
  董重质反倒镇定下来,嗤道:“朝廷鹰犬……”
  唐浩青也不笑,肃然道:“将军断错,下走与将军所事乃同一人。”
  董重质冷笑道:“你以为我会信你?”
  “信不信便看董将军自己,主子吩咐了讨到话便了结了你。”唐浩青道。
  董重质道:“你如何知晓我要来秦家?”
  “董将军定然猜得到。”唐浩青道。
  “要讨什么话?”董重质问。
  唐浩青道:“蔡州城内董大人私军如何调令?”
  董重质蹙眉道:“什么私军?”
  唐浩青道:“不必装了,吴将军早便知道你将军中青壮强兵都调去洄曲西岸,营中只剩老弱,却自己悄悄调了一队私军驻守蔡州……是早与朝廷有通,打了里应外合的主意罢。”
  董重质勃然大怒道:“胡说八道!我何时有的私军!城中所有大军不全是凭他金令调动!”
  唐浩青眼一眯,转一转眼珠,又道:“是不是胡说,董将军一人之言也无用处。”
  唐浩青本就是随口胡说,栽赃诬陷还不简单。
  “总之主子说了,董将军的命是留不得了……”唐浩青道。
  说罢假模假样拿短匕作势要划下去。
  董重质哪里会坐以待毙,当是钻了唐浩青空子忽而发难,靴中抽出一柄锋利短匕来,乒地一声,将唐浩青手中匕首打飞几尺。
  唐浩青有意叫他得手,举目皆暗也瞧不出什么来,做事向来要讲究做极,同董重质过几招便晓得倘若倾力一搏,要胜他不是难事。
  这便好办。
  唐浩青每招每式都让他一分三厘,做出一副力不从心模样,再看董重质手里短匕,咬一咬牙,便刻意侧身迎上去。
  霎时小臂牵出长长一道血口,血流如注。
  唐浩青嘶一声,伸手弹出五枚银扣,打在窗上立时爆开,清出一条道来。
  董重质看出他要逃,怒吼道:“来人!”
  唐浩青哪里会等人来,飞身跃起,于床栏借力一跃,便如轻隼翻身出窗,使轻功纵身而走。
  董重质定不会叫人追出来,一是不知他话里真假,若是真,贸然追出去惊扰了百姓,消息传到吴元济耳中,他这条命定然是保不住,若是假,深夜出入粉饰之地,虽吴元济治军不严,寻常这类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弄得人尽皆知,便容不得他法外开恩了。
  再来,董重质受了些轻伤,本就轻装出行,未带多少人来,若是派出去追个刺客,难保不会给人杀个回马枪。
  唐浩青心里打算做足,稍稍走慢些,细想方才董重质所说。
  城内大军全靠吴元济金令调度,怪不得吴元济终日躲在府内不露面也可调令大军。
  看来是只认军令不认人。
  现下这一招离间,董重质为人如何他尚不清楚,不知他是会回去同吴元济当面对质,还是忍气吞声,继续为他效命,亦或是怒不可遏,率麾下人马转投朝廷……
  若是当真投了朝廷说不准也是好事一桩。
  只不过,这董重质也不像蠢笨之人,怕是会取中。
  总之不论,先看下一步。
  唐浩青两脚走得累了,偷了匹马狂奔。
  要赶上行军,越快越好,不知崔宏那面如何了,若是头天未瞒过去,恐怕之后也难办,不知露馅了没有……
  唐浩青足足费了几日才赶上,正走在林里,唐浩青不敢露面,便躲在树上找崔宏。
  一个个人头数过去,待行伍走尽了仍未寻着崔宏。
  唐浩青一时急了眼,莫不是他不在军中给人瞧出来,把崔宏绑了……再晦气些,便是已经给人杀了。
  正急得要跳下树去拖个人来问,后头慢悠悠荡过来一个人,走到树下,抬头望了一眼。
  唐浩青登时喜出望外。
  “崔宏!”
  唐浩青跳下树去,崔宏伸手在他后背抵一抵,做来自然,毫无艰涩。
  唐浩青问:“怎未跟上?”
  崔宏道:“在后面等你。”
  唐浩青道:“可有遭什么麻烦?”
  崔宏点一点头道:“没有。”
  唐浩青:“……”
  唐浩青道:“有还是没有?”
  崔宏道:“没有……先赶上去。”
  唐浩青端详崔宏面色,除稍瘦了些外也未有什么变化,军中都吃些素的,瘦也有理可循。便应一声哦,跟崔宏一道赶上前去。
  回了军中也无人过问,同未看到他二人一般。
  唐浩青一头雾水,想找崔宏问,但碍于人多耳杂,不好开口。
  唐浩青未开口,崔宏便看出他想问什么,大手到他额上抚一把,道:“……寻着机会同你说。”
  唐浩青点一点头道:“省得我问。”
  崔宏又看着他,嘴唇动一动,似是要说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句:“走罢。”
  到夜里扎营,大伙儿都睡下了,唐浩青悄悄挪过去小声把崔宏叫醒了,二人一道摸出帐去。
  反正山间林中,找块大石便能挡着,二人避过夜哨躲到稍远处,正巧有处山壁挡着。
  唐浩青问道:“你怎……”
  话未问完,给崔宏一把揽进怀里,双唇相贴,给崔宏不管不顾地胡乱亲了一阵。
  唐浩青:“唔唔……”
  不理,仍将他死死扣在怀里,唇舌相交,亲得唐浩青喘不过气来。
  唐浩青:“……唔唔唔……!”
  崔宏这才放开他。
  唐浩青急喘几声,道:“险些给你憋死!”
  崔宏只看着他,道:“……黑了。”
  唐浩青愣一愣,心虚地将手臂上刀口掩一掩,转而笑道:“这不是风雨兼程赶着来寻你么。”
  崔宏嗯一声道:“还瘦了。”
  唐浩青道:“嗯,你也瘦了些,军中无什么像样吃食……怎么,我不在你便不会给自己令加个灶么?”
  崔宏道:“受伤没有?”
  唐浩青随口道:“没有……你呢?我还怕你给人绑起来拿浸了水的鞭子抽……”
  崔宏道:“没有。”
  “哦,我是要问你……”唐浩青这才想起要问什么。
  “我把点数的杀了。”崔宏道。
  唐浩青笑道:“原来如……”
  下一刻双眼暴突道:“你说甚!”
  崔宏道:“点数的死了,没人点数。”
  唐浩青:“……”
  崔宏道:“丢到山下摔死的,他吃了酒,都当是酒后失足。”
  唐浩青道:“就没再指个人点数?”
  崔宏点点头道:“有,也被我丢下山了。”
  唐浩青:“……你便这么明目张胆……”
  崔宏道:“隐了身形的,看不到我。”
  唐浩青道:“不是看不看得到你……连着死两个,也太过蹊跷。”
  崔宏道:“嗯,都说是撞了鬼,邪门,便不指人点数了。”
  唐浩青:“……”
  唐浩青彻底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崔宏向来处事按自己的一套来,不知哪来的运气,这样都未给人捉住马脚。
  “你的事办得如何?”崔宏问道。
  唐浩青道:“董重质所知甚少,吴元济这女干贼胆小怕事心眼留得多,大将也瞒七分,套不出话来。不过……”
  “不过什么?”崔宏问道。
  “使了点坏心,不晓得合不合用。”唐浩青道,“还要再等两日。”
  崔宏心不在焉地嗯一声,捞了唐浩青后颈压近些又要亲他。
  唐浩青生怕自己又喘不过气来,不到半刻便把他推开,道:“好了好了……回营去罢。”
  说罢转身便走。
  崔宏忽道:“浩青。”
  唐浩青问道:“怎么?”
  崔宏道:“如果我……骗你,你气不气?”
  唐浩青笑一笑道:“好端端说这个。”
  心里想的是这傻子有事不说,瞒他这许久总算开窍,要同他开诚布公了么。
  崔宏道:“气?”
  唐浩青便道:“不气,说明白便不气。”
  崔宏疑道:“当真?”
  唐浩青心里好笑,崔宏即便瞒他,也定不会是与他有害之事,当务之急便是先哄他说了。
  唐浩青便笑道:“是,当真……怎么,你莫不是真与柳泌有私……”
  崔宏皱眉道:“……不,怎会同他……”
  唐浩青道:“唉晓得晓得……有甚瞒着我的便说,说了不气便是不气。”
  崔宏便又漠然道:“哦。”
  二人四目相对,唐浩青等了许久没有下文,瞪了眼道:“这就没了?”
  崔宏道:“嗯,回营去罢。”
  唐浩青这一回仍撬不开崔宏的嘴,崔宏不肯说,他软硬兼施也无济于事,只好有气无力道:“……走罢。”
  崔宏走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一眼唐浩青。
  唐浩青道:“怎么?”
  肯说了?
  崔宏道:“我背你罢。”
  唐浩青哭笑不得道:“这几步路我走不了么……”
  却还是乐呵呵地跳到崔宏背上,叫他背着走了。
  
 
☆、四十二
 
  足走了二十余日到洄曲西岸大营,路上遇事耽搁不少,安营扎寨后不论是身强体壮的还是羸弱不经的都急着吃过饭去歇上一歇。
  唐浩青懒得动换,崔宏去给他抢了些吃食来,两个人坐到边上堆上,有一口没一口把嘴里没味儿的面饼吞下肚去。
  二十余日,始终无消息传来,飞鸽传书有一封,是唐尹成来传来的,唐浩青算了算时日,再问他今日两军可有大变动。
  唐尹成便未给他再传书,应是无什么大事。
  董重质果真取中,好歹做个将军,还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唐浩青想,若是遭逢天下大乱,保不准还成个枭雄,现便只窝在吴元济手底下做个窝囊将军。
  唐浩青向来胡思乱想惯了,崔宏看他发愣出神也不问,再给他递个饼去,唐浩青吃得口干舌燥,摇摇头说吃饱了。
  崔宏便自己三两口吃了。
  “崔宏。”唐浩青道。
  “嗯?”崔宏应他。
  “几月了?”唐浩青问。
  崔宏道:“到小阳春了。”
  “噢……”唐浩青出神似地应一声,便不说话了。
  崔宏道:“你师弟没给你来消息?”
  唐浩青道:“不晓得,尹成传书只来了一封,怕是有事耽搁了,再等等。”
  崔宏便也学他,噢过一声不说话了。
  两个人坐在乱石堆上一时无语,唐浩青往崔宏那面挪挪,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望天发愣。
  崔宏心甘情愿给唐浩青做个凭几,同他一道望天发呆。
  然而没有发多久的呆便给人捉了,叫他俩别偷懒,帮着干活刷马去。
  到夜里好不容易歇了,白日里唐浩青给人盯着不得不做表面功夫,把这些个军马个个喂得肚皮滚圆,刷得皮毛油光水量,崔宏给人叫去劈柴,准是瞧他块头大膂力过人,想要物尽其用。
  二人又聚到一处,唐浩青疲惫不堪,崔宏趁人不注意飞快到他嘴上亲一下,道:“睡罢。”
  唐浩青嗯一声,外衣也不脱,到头就要昏睡过去。
  正要入梦,忽听得帐外远远传来咴儿一声鸟叫。
  唐浩青听便晓得,淮西哪来的哨姑子,是他师弟来了。
  只好再不情不愿爬起来。
  崔宏也醒着,起身要跟着去,给唐浩青伸手止了。
  崔宏看出他意思,一人便足,去去就来。
  唐浩青走出去,崔宏便又重新睡下。
  帐内不止他二人,也有未睡熟的,见唐浩青起身出去也只当他是去方便,人人都困倦得很,哪来的闲工夫顾他。
  唐尹成鬼鬼祟祟躲在个大石头后边,探出头瞧见唐浩青,还冲他招一招手。
  唐浩青:“……”
  待唐浩青走过去,二人碰了面,唐尹成道:“青哥儿,李愬要出兵。”
  唐浩青如遭晴天霹雳,片刻后回神道:“什么时候?”
  唐尹成道:“近两日罢,未定实,怕是圣上急令来催,实在粮草不行,拖不得了。”
  唐浩青道:“再等等……”
  唐尹成笑道:“青哥儿糊涂了不成,哪是我们说等便等得的。”
  唐浩青道:“那吟姐……陈将军呢?”
  唐尹成道:“陈将军几日前同她身旁那个女将一道去了趟文城栅,即日便回了。”
  “没消息?”唐浩青问道。
  “没动静,许是先按兵不动,待李愬军先行一步……”唐尹成道。
  唐浩青道:“我教你同吟姐说的事说了么?”
  唐尹成道:“报过了,你吟姐叫你少操心,多吃些肉……”
  唐浩青:“……”
  唐浩青给陈吟隔空一顿唠叨,还叫自己师弟传话,面上挂不住,颇有些郁闷。
  唐尹成只是笑笑:“青哥儿,我要成亲了。”
  唐浩青随口道:“嗯,好事……成亲?”
  唐尹成道:“想着师兄师嫂怕是来不了了,便只说一声。”
  唐浩青道:“……同谁?”
  唐尹成忽打起了磕巴:“那个……待下回见着了……便晓得了。”
  唐浩青肃然道:“姑娘家还是……”
  唐尹成哭笑不得道:“自然是姑娘家……我又不是……”
  话说一半觉出自己言语不妥,便住了口,却也是为时已晚。
  唐浩青倒不觉得如何,只道:“成家也是好事,这回回去便莫再掺和这糊涂事了,同你家娘子仍去从商,好好过日子……”
  唐尹成道:“青哥儿怎也絮叨起来,过日子不急这一时,何况我家那个……”
  唐浩青挑眉道:“你家那个怎么?”
  唐尹成笑道:“唔,小娘子美则美矣,还颇有雄心壮志。”
  唐浩青便笑道:“怕是正好镇住你罢。”
  唐尹成嘿嘿笑几声,便道:“青哥儿可还有信要送去?”
  唐浩青想一想,道:“暂且没了,替我向吟姐报个平安罢。”
  “成。”唐尹成应了声便使轻功走了。
  唐浩青原处待他走得远了,心里想着尹成要成亲之事,本以为这小子最难安定,是个没定性的,要说成家,怎也轮不着他抢先……
  到回了帐内睡下,给这么一搅,睡意散了大半,翻来覆去半晌才又睡过去。
  到第二日晨起,唐浩青面色不佳,崔宏问道:“怎么?”
  唐浩青打个呵欠道:“没事……”
  崔宏道:“你师弟带消息来了?”
  唐浩青道:“嗯,李愬要出兵,尹成要成亲……”
  崔宏哦一句:“那我们……”
  唐浩青道;“这时节吴元济也不会坐以待毙,想必也要想法闹出点事来,我想去取军书。”
  崔宏皱眉道:“取军书?”
  唐浩青点一点头:“若是能寻着金令便更好了。”
  崔宏道:“甚金令?”
  唐浩青道:“不晓得,董重质说的,说是调令大军……”
  崔宏看了他一会儿,未做声。
  唐浩青给他看得不自在,问道:“怎么?”
  崔宏道:“你想当将军么?”
  唐浩青道:“不想,尹成要成亲,过阵子出了淮西叛军大营,还要给他送份大礼去。”
  崔宏道:“嗯,好。你想成亲不?”
  唐浩青:“……”
  两个大男人怎成亲,唐浩青想,口里却道:“怎么,你想?”
  崔宏道:“你想成亲也不打紧,宏……崔大哥就……嗯,给你备彩礼,你成礼我便不来看了。”
  唐浩青这才听明白崔宏意思,是问他想不想同女儿家成婚。
  唐浩青冷声道:“甚意思?”
  崔宏瞧出他生气,便道:“我是……”
  唐浩青冷笑道:“你同哪家娘子说好了?金三娘?还是别个受了你恩惠的娇娘子?”
  崔宏晓得自己说错话:“没有,只是怕你……”
  唐浩青气归气,瞧出崔宏这几日说话做事处处不对劲。
  “究竟甚事瞒着我?”唐浩青道。
  崔宏眼神躲闪道:“没有,我去做活了。”
  说罢便走了。
  唐浩青无可奈何,只好叹一口气两脚逛开去。
  事到如今拖是拖不得,这两日便要动身了。
  唐浩青原意是叫崔宏留在营中,自己一人去,窃军书不比其他,多一人多一层险。
  同崔宏一说,不想他却点了头,问道:“甚时候去?”
  “夜里便动身,怕迟了。”唐浩青道。
  崔宏应道:“好,若是未取着东西也莫回大营来,去寻你吟姐,我夜里也动身出营去,到时你吟姐大营里见。”
  唐浩青笑道:“唔,都安排妥当了,是要做将军么?”
  崔宏笑一笑,应道:“嗯,做不了将军,你做罢。”
  唐浩青道:“我也做不了……”
  崔宏未答话。
  唐浩青又道:“充其量同你一道做个山匪。等这事了了,同你躲到山里去。”
  崔宏笑道:“好。”
  日央时分日头已是偏西,正是秋风萧瑟时候,天光微漏,正照在崔宏半张英俊面目上,唐浩青拿小指同崔宏勾在一块儿,转头去看他,崔宏脸颊瘦削,如刀薄唇紧抿,双目深邃,一双重眉微蹙。
  崔宏觉出唐浩青看他,转头问:“怎么?”
  唐浩青凑上去到他唇上轻轻一沾,笑道:“没事,看你生得好呢。”
  崔宏耳朵微微发红,笑一笑道:“嗯,你好看些。”
  唐浩青便也笑一笑另一只手去摸崔宏耳朵,两人手指勾在一处一道站了会儿,便又分开各自做活儿去了。
  夜里唐浩青换一身黑衣,悄悄牵了马出营,崔宏同他一道出去。
  二人一人一匹马,崔宏还未上马,把二人的马都牵着走。
  到要分道了反而有些依依不舍来。
  唐浩青道:“唉,过来些。”
  崔宏晓得他要做什么,走过去同唐浩青默契地接个吻。
  唐浩青上了马,向崔宏道:“小心些。”
  崔宏仍牵着马缰,应一声:“嗯。”
  再磨蹭便又少些工夫,唐浩青马鞭一打,骏马如箭矢一般射出,便向蔡州城内去了。
  崔宏看了一会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也翻身上马,马鞭一扬,与唐浩青分路而走了。
  唐浩青路上换几匹马,终于赶至蔡州,看情形和一路上打听,李愬应当还未发兵,应当是给吟姐劝下了。
  晓得吟姐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定会多方考量。
  若是未算错,崔宏现下应是已到了,待自己寻着东西送去,待这场仗打完便回鄞泽山去……
  唐浩青千忍万忍,还是不禁挑了嘴角。
  吴元济府邸行的偏处,仍是把守重重,唐浩青故技重施,替了个采买家丁溜进府中。
  方进了院中便吃了一惊,吴元济院中一方横池,象牙白玉为栏,美女如云。
  唐浩青心里暗想这吴元济倒会享受,莫不是仿效商纣王么。
  可虽有这玉池美人,唯独不见吴元济人影,唐浩青心中纳闷,却也不好寻人问,府内没有新家奴,顶着张旧脸面打听,立时便要露馅。
  小心些尚可仗着易容瞒过白日,到夜里唐浩青偷偷换了身衣裳,沿回廊寻吴元济住所书房。
  吴元济惜命如金,按理入夜应当加强守卫,而唐浩青所见,夜里守卫不增反减。
  唐浩青沿正北向东寻,照例应是吴元济住处所在,果真寻到正院,屋内灯烛未灭,想必这女干贼还在苦思冥想如何与朝中大军相抗。
  唐浩青细想一刻,转到屋后去,苦守了足有一个多时辰,屋内灯烛终于熄了。
  再待半个时辰,唐浩青听屋内无声响,便小心自窗外潜入。
  眼前情形却令他张口结舌。
  屋内空无一人……比之更甚,空无一物,唐浩青拿手在床铺上抹了抹,竟已蒙了一层灰。
  吴元济早便不在府里,这偌大府院不过是个空壳,用以混淆视听。
  那么想必军书同金令都同吴元济一同在别处。
  ……究竟在何处?
  唐浩青忽想起在行军途中崔宏言辞闪烁问他会不会气,又记起崔宏问他想不想成亲,一路上崔宏又总不肯告诉他临行前吟姐究竟嘱咐了些什么……
  一刻间心中百转千回,唐浩青忽而没来由地一阵心慌意乱。
  
 
☆、四十三
 
  唐浩青到底算是个聪明人,崔宏同他说了中军大营里见,显是同吟姐商量过,恐怕他一进了大营就难再出来。
  崔宏究竟去何处此刻也不得而知,叫谁打听都不妥。
  还是要去趟大营,别人不晓得,吟姐总归是晓得的。
  唐浩青费了几日,趁夜摸黑进了大营,瞧不清军帐,悄悄查了几铺才寻着主帐,裴度暂行蔡州节度使职,要寻个像样的住处,不在营中,还派了人马保护。
  陈吟几夜未眠,她同林化成去劝阻李愬出兵,也不可空口白话,兵马不动粮草先行,眼看粮草不足一月,再寻不出计策来便只得……
  “吟姐……”
  陈吟正皱眉沉思,忽听幽幽一句唤,不由打个哆嗦。
  “谁?”陈吟皱眉道。
  “吟姐……”
  “装神弄鬼,滚出来。”陈吟道。
  唐浩青乖乖滚出来,笑道:“吟姐……”
  陈吟一看唐浩青一对招子都放光,唐浩青笑吟吟正想上去抱抱自己未入谱的长姊,陈吟突然大笑道:“可算是来了!化成!”
  忽然帐中进来个黑衣女子,唐浩青见势不妙,一把未淬毒的银针自掌心推出。
  林化成冷笑一声,手提数十斤重盾将银针一面俱挡尽了。
  唐浩青方使过一回浮光掠影,这一刹间突生变故,连个调息时都不足,拔腿就要向后逃,又给陈吟一杆□□拦住去路。
  唐浩青满面惊恐。
  陈吟道:“把他给我按住。”
  林化成得了令,狞笑着上前一把将唐浩青按在地上,重盾便压在他背脊上,下手不轻,险些将他压得吐血。
  唐浩青满头冷汗道:“吟姐这是要作甚……”
  陈吟道:“在我这儿装甚傻,都晓得了还问。”
  唐浩青硬着头皮道:“不晓得不晓得……”
  陈吟道:“现下不抓着你,待你晓得崔宏去处便滑不溜手,逮都逮不住了。”
  唐浩青听陈吟提起崔宏,便晓得自己未断错,确是给吟姐派去做事了。
  便道:“……崔宏去何处了?”
  陈吟不答,摆了摆手道:“把这小子捆起来,连根手指都莫让他动,使人看着,一日三餐送到嘴边。”
  唐浩青使力挣几下,给林化成按着脱不开,开口道:“吟姐,崔宏在何处?”
  陈吟道:“晓得又如何,过几日便回来了,莫操这份闲心。”
  唐浩青笑道:“……吟姐,哪里还有人比你晓得我……”
  陈吟立时色变,叫道:“把他下巴卸了!”
  唐浩青吼道:“别动!”
  林化成未来得及动手,唐浩青忽而面色发青,双唇渐而泛白,道:“吟姐,崔宏究竟在何处?”
  陈吟怒道:“解药在哪里?”
  唐浩青笑道:“……迟了便来不及了,解药我未带在身上。”
  陈吟双眉紧蹙,终是闭了闭眼道:“我若说与你,你是不是要去寻他?”
  唐浩青点一点头。
  陈吟道:“出息得很,瞒着你娘搞断袖,现下为了个男人拿自己的命来迫你吟姐。”
  唐浩青给陈吟说得喉口一哽,正想着如何拿托辞解释,突然哇地呕出一口血来。
  陈吟登时慌了,道:“快放开他。”
  林化成依言行事,重盾甫一挪开,唐浩青松快不少,可满口一股血腥味,一时还说不出话来。
  陈吟道:“……罢了,你要去寻他便去罢,那玩意儿亦在崔宏手上,使得好保你二人……尚可,你要晓得沈娘子在家中,你是沈家独子……”
  唐浩青正要开口问,给陈吟止了,道:“吴元济在悬瓠以西,荒郊农舍之中有一密道,直通他藏身所,崔宏应当早几日便到了,若是他这一行无阻,怕是该回转来了。”
  唐浩青便笑道:“谢吟姐。”
  哪知一张口又是哗啦一口血。
  陈吟:“……”
  陈吟显是不忍卒睹,摆摆手道:“快滚快滚。”
  唐浩青袖口抹一抹嘴,道:“这便……滚了,吟姐保重。”
  陈吟憋不住,仍嘱咐道:“吃用短么,军中虽粗糙,勉强还有些吃用,不足便叫化成给你取些。”
  唐浩青嘿嘿两声,道:“不必了,再迟些毒解不了……”
  陈吟想起便气,又道:“快滚,死了还给我我省些事。”
  唐浩青同陈吟向来亲近,晓得她不过气话,正要转头走时见她抬手时袖口露出一小片碧色。
  是他上回走时留的镯子,陈吟竟已戴上了。
  唐浩青眼眶稍有些发酸,正要开口说话,喉口又一阵血腥涌上来,一开口便又吐了一滩。
  唐浩青:“……”
  陈吟:“……”
  陈吟:“……行了行了,快走罢,有甚要紧事回来再讲……”
  唐浩青怕再吐个一地,把这军帐弄得狼藉,便闭嘴笑笑,转头出军帐,使轻功走了。
  林化成转头看一看陈吟,问道:“你当真放心叫这小子一个人去?”
  “不放心如何?眼睁睁瞧他毒发么?”陈吟道,“罢了,再不济……还有崔宏在,能不能保他不少毫毛不知,总归不会叫他少手少脚。”
  唐浩青摸出营去,怀里掏了包药粉来囫囵吞了,末了再抹一把嘴,又灌不少水下肚,到嘴里血腥味淡了些许,将拢在包袱里机关翼取了。
  几年未使,却也时时在修整,门内东西本是都不可用了,这时顾不得其他,论纵天掠地,虽轻功非江湖武林上乘,可加上了这机关翼便不同了,要赶急路,马匹都不及。
  唐浩青余毒解得□□分,心里后悔吞多了药粉,还不如省些毒拿去药翻吴贼。
  不眠不休赶路两日,再咳嗽几声仍带些血丝儿,唐浩青不以为意,眼看到了吟姐所说悬瓠西面,哪里来的农舍,不过一片焦荒。
  岁入深秋,唐浩青不由地手足发凉,吟姐不至于再瞒他一回,满目焦土,想必是吴元济料到有人前来,早便布置了毁尸灭迹……或是崔宏不慎给人捉了,打草惊蛇,反倒叫吴贼望风而逃,那么崔宏恐怕是凶多吉少。
  唐浩青手里攥一把银针,连淬不淬毒都未看,攥得紧了两手指甲生白。
  吟姐所说地道想必也已给吴元济差人填了。还可去哪里寻崔宏?
  唐浩青深吸几口气,于这荒土里一寸寸寻蛛丝马迹。
  唐浩青不敢举火,只点了火折子,一路细瞧过去,连个足印都无,也不知哪处是暗道,无处可寻。
  不晓得崔宏是死是活,唐浩青吸一吸鼻子,算了算时辰,只好先回城去,到城中寻了客栈暂且歇一晚再做打算。
  唐浩青不要上房,乏极了便到寻常屋子里靴也不脱倒头就睡。
  睡到深夜,唐浩青便醒了。
  有人在房外。
  不知是不是在荒地探查时给吴元济的探子盯上要灭口。
  唐浩青仍装睡,只听屋门吱呀启了,那人竟进屋来了,还不忘回头将门再掩了。
  暗器一道是只求出手无声息,唐浩青一面装睡,一面盘算自己何时出手胜算最大。
  这人眼看便要到榻旁,唐浩青不及旁顾,一手梨花针便登时暴出,不给对面余时,另一手十数暗镖接连打出,直扑人影所在处。
  来人忽亮出一双兵刃,将银针暗镖悉数打落,沉声道:“是我。”
  唐浩青认出声音,道:“崔宏?”
  崔宏应一声:“嗯,你怎来了?”
  唐浩青笑道:“没死便好……寻来的。”
  崔宏道:“你怎知道……去过中军大营了?”
  未掌灯,瞧不出崔宏神色。
  唐浩青道:“唔,未去过,来回不见得只这几日……我趁你夜里睡觉给你下蛊来着,去哪儿我动动手指头都晓得。”
  唐浩青本是玩笑话,不想崔宏信以为真,道:“那你早便知道我偷偷瞒着你去查……”
  唐浩青暗自好笑,面上一本正经道:“嗯,知道,看你何时同我说,不想你倒是嘴严。”
  崔宏道:“我不是……我本想取了东西便同你说。”
  唐浩青道:“这笔账回头再算,东西呢,取着了?”
  崔宏道:“没有,我到时吴元济已走了,打听过,晚了一日。”
  唐浩青道:“还要去不?”
  崔宏道:“嗯,你吟姐要我带回去的东西。”
  唐浩青道:“金令?”
  崔宏道:“……也算一样。”
  唐浩青再问:“军书?”
  崔宏道:“嗯,也是一样。”
  唐浩青道:“还有甚东西,倒是说全了。”
  崔宏道:“嗯……还有吴元济的项上人头。”
  唐浩青:“……”
  “吟姐这是……强人所难!只叫你一人来取他人头?”唐浩青道。
  崔宏不答。
  “这样不成……”唐浩青道,“纵是你通天本事,只身取吴元济头颅还想全身而退也是做梦,我们回去寻吟姐……”
  崔宏道:“你先回去,我取了东西便来。”
  唐浩青沉声低吼道:“放屁,这是你说取便能取的?”
  崔宏道:“陈吟给我个东西,说是保命用。”
  唐浩青狐疑道:“什么东西,拿出来我瞧瞧。”
  崔宏把怀里揣着木块儿取出来交到唐浩青手里,道:“不知怎么个用法,本是叫我要紧时候了再给你。”
  唐浩青木块捏在手里摸了许久道不出个所以来,道:“……吟姐未同你说怎么个用法?”
  崔宏道:“没有,只叫我先收着。”
  “你也不问?”唐浩青问道。
  “以为你会使。”崔宏道。
  唐浩青:“……”
  “我同你一道去。”唐浩青道。
  崔宏道:“我自己去……”
  “捏着保命东西都不知怎么个使法,吟姐叫你给我,我自然会使……”唐浩青道,“比你白去送死好。”
  唐浩青捉定了主意便不肯改,崔宏晓得他劝不动,便不做声。
  “寻着吴元济下落没有?”唐浩青道。
  “没有。”崔宏道,“这几日都在打听,未寻着。”
  唐浩青道:“干打听有甚用处,论大海捞针寻人断骨,还是要看唐门弟子……”
  话语里顿一顿道,崔宏晓得他想起门中事,也不出声打搅,一刻后唐浩青又开口:“我有法子,明日一道去寻罢。”
  崔宏不死心又道:“不如你把法子告诉我,我自己去寻,你先回营去……”
  唐浩青道:“困了,睡不睡?”
  崔宏便只好哦一声,跟唐浩青挤在一张榻上睡了。
  
 
☆、四十四
 
  到第二日晨起,二人收拾收拾便出了客栈。
  唐浩青死活不说什么法子,只叫崔宏跟着他走。
  二人便又回了那处荒地。
  唐浩青道:“夜里看不清,吴元济的人走时拿草木枯枝绑了马尾,将马蹄迹和车辙都一并掩了,不晓得去向,想必也没人看着,你这么打听,便是打听到开春也不见得寻着。”
  崔宏点点头虚心受教,问道:“这四周我都察过,吴贼扫得干净,怎么查?”
  唐浩青道:“放火。”
  崔宏问道:“放火?”
  唐浩青笑道:“能弄到多少灯油?”
  崔宏问道:“要多少?”
  唐浩青道:“多多益善。”
  崔宏嗯一声,转身便要走。
  唐浩青又叫住他:“……慢着,不用太多,烧过一回的地方,满地皆是枯枝,我再拾些来。”
  崔宏应声好便走了。
  唐浩青松一松筋骨,去拾枯枝了。
  崔宏带着灯油回来,唐浩青将枯枝堆作一堆,细细铺好,示意崔宏淋上去。
  崔宏问道:“够么?”
  唐浩青道:“足够了。”
  说罢掏了火折子点了丢进柴火堆里。
  一瞬间火舌翻覆蜷天而起,唐浩青不由得退了一步。
  崔宏便不动声色稍挪了些挡在前头。
  崔宏问:“只烧一处?”
  唐浩青笑道:“看运道罢,方才察了,运道好烧这一处,运道不好烧三处。”
  崔宏哦一声,道:“灯油没了。”
  唐浩青:“……”
  “我再去取?”崔宏问道。
  唐浩青道:“不必,先看看。”
  忽然这火堆下荒土发出几声爆响来。
  唐浩青笑道:“喏,运道好了,不用去取了。”
  崔宏这才晓得唐浩青用意,不等他吩咐,自去将火熄了,柴火堆俱踢到一旁,背后双刀解了□□焦土里,便挖起土来。
  吴元济人马定是走得匆忙,只来得及盖层薄土夯实,想必还要寻机再来取。
  密道是填了,暗道里许多物什搬不走,只好先就地埋起来。
  唐浩青将铁箱撬开,翻出几把兵刃来。
  “这吴元济,又不在此处屯兵,要这许多兵刃作甚……”唐浩青道。
  崔宏道:“晓得他在哪处了?”
  唐浩青摇摇头:“再让我想想……”
  “屯兵……兵器……”唐浩青惊道,“糟了,我给吟姐传信说精兵俱在洄曲西岸,蔡州多是老弱伤残……”
  崔宏道:“怎么?”
  “吴元济定是躲在蔡州某处佣兵自守,照吟姐的性子定会乘虚偷袭,直抵悬瓠……想抢在贼将发觉之前俘获吴元济,若不慎中了埋伏……”
  “你吟姐不是不知吴元济在何处么?”崔宏漠然道。
  唐浩青道:“不知……我走得匆忙,不晓得吟姐那面可有消息再去。大军压境,派出探子不会只我二人。”
  “晓得何时发兵不?”崔宏问道。
  唐浩青道:“不知,吟姐才拦下李愬,要到辜月,怕是拖不下去,将士们挨饿不说还要受冻,到时还怎么打仗。”
  崔宏道:“那就是这几日了。”
  唐浩青惊道:“你怎知道?”
  崔宏道:“还来得及,先去寻吴元济。”
  唐浩青道:“你晓得……”
  崔宏道:“……胡猜的。”
  唐浩青道:“也好,要抢在吟姐挥军入城前拿下吴贼。”
  “强人所难。”崔宏道。
  唐浩青道:“莫学我话,真晓得往哪处走?”
  崔宏点头嗯一声:“信我不?”
  唐浩青笑道:“走罢。”
  崔宏给唐浩青捉了手,彼此心有灵犀地接个吻,又上路了。
  崔宏领路,牵了两匹马走。
  不往北面,反向南行。
  唐浩青嘲道:“吴元济慌了手脚,这便认了自己要做阶下囚了。”
  崔宏道:“兵马入城,定会向北行,他往南面逃,是要叫人入他瓮。”
  唐浩青道:“你怎晓得的?”
  崔宏总算不瞒他,道:“前几日一直在城中打探,不时有人马向南面去。”
  “所以你就怀疑南面有暗营屯兵?”唐浩青问。
  “嗯,只是胡乱猜的。”崔宏道,“你寻出那些兵器来才笃定些。”
  唐浩青忽而勒马盯着他道:“你……”
  崔宏便只笑笑,不出声了。
  唐浩青道:“想也是,不然怎还做个寨主。”
  头回晓得崔宏心思缜密,恐怕比他还甚几分,先前以为他好哄骗好欺瞒,其实不过是对自己不设城府,才叫唐浩青得手数次。
  二人驾马行到南面,虽说不是和乐,城中百姓仍是照旧过日子,瞧不出甚差错来。
  唐浩青也有些愣神,小声同崔宏道:“当真有兵马么?”
  崔宏点点头道:“有。”
  唐浩青道:“你是说……”
  崔宏道:“先寻个住处。”
  未住客栈,寻个民宅凑合住一晚,到入夜崔宏将唐浩青唤起来,低声道:“去寻吴贼么?”
  唐浩青道:“这便走?”
  崔宏道:“嗯,城中皆是眼线,夜里走最好。”
  唐浩青便应道:“嗯,你先去牵马,我立刻就来。”
  崔宏方出了门,唐浩青忽听窗外扑棱几声,将窗启了,一只鸽子便飞进来。
  唐浩青解了它腿上细竹筒,便将它放了。
  是尹成传书,李愬发兵了。
  元和十一年十一月,李愬黑夜出兵,令李佑率精锐骑兵三千为前锋,田进诚率三千骑兵为后军,李愬、陈吟二将亲率三千骑兵为中军。
  李愬出兵的消息敌将应当还不知晓,唐浩青仗着自己师弟在军中,于城中先得。
  传书到此,算来应当也是要到城下了。
  不得不再寻得快些。
  天色将夜,崔宏目盲的痼疾又在,拖延不得,唐浩青不免心焦。
  崔宏将他手握着,捏一捏,是叫他放心。
  唐浩青将吟姐给的木块儿揣在怀里,重重心思不得破,崔宏所言不虚,那么吴元济私兵定就在此处,只是不知如何遮掩,竟遍寻不着踪迹。
  吴元济如此惜命,应当也在此,只是在几卫把守中带着家小提心吊胆偷生。
  “你若给人迫到如此境地,又会去何处?”唐浩青问道。
  崔宏挑一挑眉道:“哪里也不去。”
  唐浩青叹一口气道:“问你也是白问,仗着自己几分力气又有武艺傍身……哪儿也不去?”
  崔宏疑惑道:“嗯?”
  “你果真是……”唐浩青话说一半又道,“这下便晓得了,在客栈里。”
  战火要燎着眉毛,没有百姓安居无忧的道理,更何况是吴元济,本身便是横征暴敛之人,到这节骨眼上哪里肯少榨一丝一线。
  再细想,这一镇中寻常百姓大多是青壮。
  自开战来蔡州城中哪里还有甚青壮劳力,粗重活计都要老弱妇孺来做,这一镇的青壮难不成都是变戏法变来的?
  戏法既变不出活人来,那这些人,必定是吴元济那些私兵了。
  唐浩青原本只是碰个运气,才诬说董重质拥私兵于蔡州,不想倒真有私军。
  若董重质瞧见了,还正巧坐实了吴元济狭隘不容,用人皆疑不说,还要诬陷安个名头派人刺杀。
  唐浩青不禁扼腕,这一招行得不巧。
  不晓得这私兵何时安插的,也不知董重质是否知晓此事。
  崔宏问:“怎么?”
  唐浩青道:“没怎么,事后诸葛亮……”
  崔宏摸不着头脑,也不问了,只跟着唐浩青向客栈去。
  大军想必已到蔡州城,成败兴亡恐怕在此一举,唐浩青不敢有失,掏出怀中木块皱眉细瞧了许久,又放回去,转头问崔宏:“若是一举不成,要是我……”
  崔宏道:“你死,我便跟你一起。我活,你定不会伤。”
  唐浩青心中一动,片刻后笑道:“好,大不了死在一处,做对鬼鸳鸯。”
  镇中只有一间客栈。
  诸多地界,唯有客栈人来人往接踵摩肩不足为奇,往来皆是客,逗留一日,明朝下城。寻常百姓房舍屋檐下乌泱泱挤百十人头,明眼人都瞧得出不对劲。客栈便不同,哪怕马房里挤上几人,都当是其时广客,一舍难求。
  吴元济在此,护卫定不可少,自然是客广。
  唐浩青寻着地方,笑吟吟同崔宏要一间房。
  掌柜的看着便不像做生意的,虽粉面布衫,也掩不住军营里待过的一丝悍气。
  唐浩青只视若无睹,单向他问话。
  掌柜的只道客满,叫他们去别处看看。
  唐浩青便只笑道:“劳驾细查,我兄弟二人行商至此,疲得两脚走不动路,暂住一宿,明日便走。”
  掌柜的不耐烦,不听他话毕,仍道:“客满,二位去别处瞧瞧罢。”
  唐浩青又道:“马房也可挤一挤,或是伙计下人住处,只要可歇脚的,我二人照付房钱。”
  掌柜的道:“马房也挤满了,莫说照付,便是你出十倍的价也无处给你住。”
  唐浩青道:“这可难办……”
  说着向崔宏使了个眼色。
  崔宏二话不说一匹上好细绢拍在案上。
  “掌柜的行行好,给我二人安排个蔽身处。”唐浩青笑道,“若实在不便……”
  又向崔宏使个眼色。
  崔宏又是一匹细绢拍上。
  掌柜的看直了眼,目不转睛道:“倒也不是不便……”
  唐浩青勉强按下笑中嘲意,道:“那便烦劳掌柜的了。”
  只是唐浩青万万没想到,二人竟被领到了马厩。
  连马房都不如。
  唐浩青:“……”
  掌柜的道:“喏,你不是只要个蔽身处么,这便是了,说的房钱照付……”
  崔宏正要发作,给唐浩青拦了。
  唐浩青面上好脾气,笑道:“有劳掌柜的了。”
  便又取了两贯钱递到掌柜手上。
  掌柜的掂一掂手里铜廿,面带嘲意一哂,道一句二位客官住好,便转身走了。
  待掌柜的走远,崔宏道:“我去把他脑袋砍了?”
  唐浩青道:“不妨事,总之他也活不了多久……”
  想到方才一掷千金还有些肉痛,唐浩青道:“你寨中钱财多么?”
  崔宏愣一愣,似乎是不知唐浩青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便道:“多,数不尽。”
  唐浩青便安心道:“这便好。”
  看天色渐晚,秋意将散。
  唐浩青想起幼时父亲意指重山,在他额头不重不轻点一记,道:“若来日为父不在,万事无人给你指点,便要看天时,再看本心。”
  唐浩青长到龆年未识过世道艰险,再之后入唐门,隐匿暗中数余年,是国难当岁,一腔男儿血性仍在,虽未吴钩在身赴阵,此行亦不逊杀敌破阵。
  今夜定不是良宵,日暮西沉便有重纱层层相覆。
  唐浩青转头看崔宏,见他亦在看远处,觉出唐浩青看他,便转头同他对视。
  说来也怪,怎么瞧去也是大战在即,此刻与崔宏二人并肩而立,非但未有心神不宁,反倒愈发平静。
  何谓本心?
  不过自鉴之,天地鉴之。
  
 
☆、四十五
 
  入夜,衙城小栈内一片寂静。
  唐浩青与崔宏二人等到夜里,唐浩青在马厩里给熏得等不了,便在院中寻了暗处待着,崔宏也同他一道。
  从前做刺客,有时一等便是几个时辰,这点工夫不在话下。
  到夜里,崔宏是瞧不见的,唐浩青抓着他右手,捏一捏,道:“动手了,走不?”
  崔宏点点头,反手捏一捏唐浩青的手。
  唐浩青便笑一笑。
  夜沉如水,浓雾笼月,连婆娑树影都成了鬼影憧憧。
  客栈头等上房唯三间,当中一间天字号,门外悬了铜镜,镇鬼镇仙,照来客辨妖魔。
  住的自然是贵客。
  此时此处,贵客正安眠。
  既然是贵客,行李家当免了,暗中保护怎可少。
  门窗未启,隐匿暗处的护卫忽而给一丝困意缠上,两眼酸涩,忍不住要闭上一闭。
  窗外一声轻巧鸟鸣,“咴儿”地一声。
  “是迷烟!”有一人出声道。
  榻上人还未醒。
  哗啦一声巨响,有一双刀客破窗而入,背上两柄银刀暗处不显,双手抽刀一抖,刀柄处猛然一震,竟合做一把双刃环刀,单手一甩,顷刻间便取两人性命,喉血四溅,将那刀客半张刀削斧凿般面目遮染得如地狱罗刹。
  刀客未出声,这一击后却忽而不见了踪影。
  “护主上先走!”有人慌了神,喊道。
  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门框上倚了一人,身着黑衣,面上半幅鬼面零星映了几处幽光。
  “走不了啦……”
  黑衣客笑吟吟道。
  未来得及待他们将榻上昏睡之人拖下床,暴雨梨花铺天盖地而来,方躲闪了这一阵银针,一支□□神不知鬼不觉已到眼前,噗哧一声,脑浆与鲜血混做一团爆开。
  □□力道之大,竟生生射穿头颅,直插入木柱之中。
  屋内一刻里已有了三具尸体,唐浩青眼神一动,暗中杀手还有四人,加上榻上这个,不算他二人,活人还有六个。
  面前这一个未动。
  唐浩青皱眉想莫不是尿了裤子。
  正要一哂,眼神一动,侧身避开身后袭来的一只飞爪。
  原是好手都匿在暗处,先派几个草包送死。
  唐浩青探手将千机匣一抬□□顿出,将身前一个喉管洞穿,再回身打出数枚暗镖来。
  “崔宏。”唐浩青道。
  忽而一道黑影自方才暗镖打去哪处扑来,正向唐浩青掠去,两只钢爪一只袭眼鼻,一只探下路。
  唐浩青翻身躲开,急道:“崔宏,动手!”
  榻边倏然出现一道人影,正是方才破窗闯入的刀客。
  “不是吴元济。”崔宏道。
  唐浩青一惊,这才晓得入了全套。
  想不到真是请君入瓮。
  已打草惊蛇,现下真吴元济怕是已经惊慌出逃。
  唐浩青一面与那使钢爪的黑影相斗,一面分神道:“你去追吴贼!这里我一人便足。”
  那刀客竟又不见了。
  待再现出身形时候,那黑影一对钢爪竟已被崔宏握在手中,硬生生捏得盘曲。
  崔宏将那钢爪随手一丢,双刀于单手处翻转一圈,只见银刃飞转,身后又扑出两道黑影,生生给崔宏刀锋抵在身后。
  崔宏大喝一声,两脚排开一步,双刀并出,将来人一气震开。
  “你走,我拦着。”崔宏道。
  唐浩青无暇细想,崔宏功夫不逊与他,若是要拖住此处众人,确是非崔宏不可。
  唐浩青便应一声嗯,转身再撒出一把毒镖,将门外听到响动来人尽数放倒,趁隙冲出客栈去。
  阴沉天色连路也难辨,却有一对人马急匆匆地向城外方向赶去。
  唐浩青一手翻转,哗啦一声展了机关翼,仿若直冲云霄,立时向这一队逃臣追去。
  当年仍在子弟之列时,堡内神射之名就不在他头上现下这一队人马奔走极快,唐浩青又借这机关翼悬于空中,手中千机匣竟给他握出汗来。
  唐浩青分出当中护着那人,定是吴元济无疑。
  一击不成便要另寻法子。
  此时紧急,唐浩青顾不得准头如何,索性破釜沉舟,一击当真不成,再想法子不晚。
  须臾间□□离匣,带离火幽光纵出。
  本是疾驰的一队人马忽而乱作一团。
  中了?唐浩青惊喜,将机关翼绳索一拉,纵下几分。
  这样一来必将曝露于下处□□手眼前。
  唐浩青将手一动。手中数十弹丸自指间发出,落地便爆开。
  重重烟影里瞧不出吴元济在何处,究竟中箭没有。
  唐浩青轻巧落地,出手又撒出一把淬毒银针,正是要赶尽杀绝。
  烟雾渐散,唐浩青眼见露出几个人头来,正要出手,忽而听一声:“小心!”
  唐浩青立时原处纵身跃起,翻身指间甩出机关,于半空爆裂,背后来敌以细丝缠住。
  只可拖延一时。
  崔宏跃入阵中与他并肩而立。
  “客栈里的人呢?”唐浩青问道。
  崔宏漠然道:“杀完了。”
  唐浩青:“……”
  虽少一人是一人,面前少说仍有十余人,方才给唐浩青制住的一行便给崔宏一把弯刀掷出穿个通透。
  唐浩青掷出铁丸粉雾将散尽,有几人护吴元济,似是晓得只他二人势单力薄,竟俱都下了马,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于这野地给人围困,虽说胜于客栈内施展不开,却也不便判人。
  唐浩青道:“可……”
  崔宏两把弯刀锃然相交,道:“杀一个少一个。”
  唐浩青晓得他心里十成把握,崔宏是明教弟子,于这荒郊野地里无人可同他讨价。
  便也安心学他拉开架势,不动声色布下机关,千机匣横立于前胸。
  崔宏耐不下性子,虽给人围困,反倒是他先动起手来。
  两把弯刀如残月银钩,出手狠戾,一刹间浑身煞气暴涨,以气赫人,不知将弯刀刀柄哪处一触,拖出足有丈长锁链来,单手一扬将来敌手足缠于一处,无论如何挣脱不开,给崔宏活活拖来面前受他一刀横斩。
  唐浩青这面未有崔宏这般天生神力,取巧而已,身形灵活翻转腾跃,一刻间避过数道利刃,千机匣箭首连出,横插脖颈头颅中,不知给他加了什么巧劲,箭身入肉再忽而炸开,木屑铁畿暴出,当刻便丧命。
  虽二人身手不凡,到底难敌这十数人。
  唐浩青渐而不支,晓得崔宏亦是强撑,低头避过一柄利斧,转身一箭插入身后来者脖颈中,箭身狠狠一拧,叫道:“先杀吴元济!”
  崔宏未答,身形忽一闪,便已到了吴元济跟前。
  吴元济臂上中过唐浩青一箭,此时给崔宏拦在面前,无处可逃,竟道:“谁派你来,你们是江湖人……”
  崔宏哪里听他啰嗦,不由分说便一刀劈下。
  阴阳气劲相调不息,利锋薄刃斩风迫来,吴元济身边亲卫再来却也不及阻他,只几支暗箭迎来。
  吴元济首级已在崔宏手中。
  崔宏身形一闪,又不见了踪影。
  唐浩青这面缠斗正酣,忽而听马匹驰骋之声,一转头却见崔宏驾一匹骏马自前处赶来,一把将他拦腰捞起,一手将马缰松了,弯刀横过,以刀背在马身上狠狠一抽,道:“驾!”
  二人便驾马疾奔而去。
  身后箭雨如潮而至,唐浩青给崔宏捞着极不舒服,只能勉强抬头扫出一把银镖,将箭矢根根打落。
  吴元济已死,他那点兵马人心必乱,此时哪还顾得上追这二人,定是四散逃命去了。
  待跑远了,唐浩青道:“……松开,我上马……”
  崔宏未应声,只依言松了手。
  唐浩青半空一个鹘跃轻巧上马,便与崔宏二人同乘而走。
  崔宏将手中提着吴元济首级向后一抛,正给唐浩青接在手里。
  唐浩青满面嫌恶,道:“这东西……”
  是要到吟姐面前讨句好的,自然不可丢了。
  只好脱了外裳仔细包起来。
  “临天亮时候回衙城,待吟姐他们来罢。”唐浩青道。
  崔宏将马勒得慢些,再走一段。
  唐浩青道:“倒是做了大事……头回做大事,除给人雇去取武公人头外。”
  唐浩青想此事已了,若是有幸还可得一笔奖赏,到时同崔宏去游山玩水还有的盘缠。
  江南□□他未细瞧过,正好去住上一阵子。
  唐浩青想着便道:“崔宏,待把这人头给吟姐,领过赏便去江南如何?”
  崔宏仍未答。
  唐浩青便只当他是方才杀得眼红,余兴未尽。
  正从血雾厮杀中逃出,此夜雾重,唐浩青忽然胸中一颤。
  “崔宏,可掉转回去了。”唐浩青道。
  崔宏却忽而勒马停下了。
  “崔宏?”唐浩青道。
  崔宏回头看了他一眼,局足间摔下马去了。
  唐浩青急忙下马。
  崔宏双目紧闭,双唇煞白,一动不动。
  唐浩青去探他气息,幸而气息仍在。
  “崔宏?”唐浩青叫道。
  唐浩青点了火折子细瞧,这才惊觉崔宏颈侧一道细细箭伤,伤处四周筋脉发紫,如藤蔓般蔓延开,将要爬到耳根。
  唐浩青本就是用毒之人,怎会看不出崔宏是给毒箭划伤。
  虽未淌多少血,却不知吴贼所用何毒,唐浩青身上一贯只有毒无解,不知如何给崔宏暂保性命。
  无它法,只得先带崔宏去与吟姐会合。
  唐浩青费九牛二虎之力将神智全失的崔宏拖上马背,自己跨上马,拿了崔宏单刀于马身上狠力一抽,喊一句驾,便重向衙城奔去。
  分明是仲冬,二人纵马行过之处,忽而零散飘下几片细雪来。
  天明,大军破城。
  元和十二年十一月,李愬、陈吟率军雪夜奇袭蔡州,破衙城,生擒吴元济及其家小,立即奏报朝廷,自此淮西之乱平定。
  吴元济押至京师,宪宗皇帝亲临兴安门受献俘,百官于楼前称贺,于是献俘庙社,押往东西两市示众,在独柳将吴元济斩首。
  当夜,吴元济首级便不知去向。
  
 
☆、四十六
 
  唐浩青与崔宏随大军扎寨。
  陈吟没空顾他二人,叫林化成帮着照看,现下焦头烂额,四处流民,还要清点俘虏。
  吴元济人头都给人割了,麾下自然降的降逃的逃。
  几个心硬口硬的,陈吟懒得对付,叫人拖走杀了就地找处埋。
  唐尹成也在军中,唐浩青叫他给陈吟带口信去,说是悬瓠以西还有一批兵甲埋在土里,掘出来或是还有些用处。
  陈吟派人去挖,运回来几箱,雪水化了融到土里,撬开来里头的脂火箭大多都用不成了。
  唐浩青守着崔宏脱不开身,陈吟给他二人单排了一帐,请了军中大夫来瞧。
  大夫是个壮年男子,说是祖上三代行医,到兵乱没饭吃才来投军。
  瞧过崔宏便道:“是中毒。”
  唐浩青早晓得他是中毒,问道:“中的什么毒?可解不?”
  大夫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道:“我家三代祖传治伤筋动骨跌打损伤,这毒伤……”
  此话一出,唐浩青便晓得他是治不了,只道声谢把人送出帐去,又坐回崔宏榻边。
  幸而崔宏气息四平八稳,只昏迷不醒。
  唐浩青面色不佳,林化成道儿女情长当真要不得,唐浩青恹恹地也不驳她。
  林化成便笑道:“怎么,还怕他死了不成?你这小情儿是个命硬的,怕是给我这大马刀斩上一回都死不了。”
  唐浩青道:“娘子说笑,人又不是铁打的……”
  林化成未答话,又出去了。
  傍晚时候陈吟才算得了空,专程来看一看唐浩青。
  “总算偷出闲来,下了城谕旨才到,叫我们活捉吴元济,说什么要献俘……我同李将军合计一番,打算寻个身量相似的俘虏扮了押去,裴相那儿还未有动静……”陈吟看一眼榻上的崔宏,道,“还未醒?”
  “嗯。”唐浩青心烦意乱,随口道,“我想……”
  “叫大夫看过不曾?”陈吟道。
  “瞧过了,治不了毒。”唐浩青道,“皮外伤不重,只积毒难消,我想……”
  陈吟又断他话道:“是中了毒?”
  唐浩青心不在焉应一声,仍想接着说话:“我想带他去……”
  陈吟道:“不过是中毒……给你那澄江麝呢?”
  唐浩青不明所以:“什么澄江麝?”
  陈吟皱眉道:“崔宏未给你?”
  唐浩青恍然大悟,怀里将那小木块儿取出来道:“吟姐可是指它?”
  陈吟便笑道:“是了,正是。这可是宝贝啊,亏你小子能掖着未使……”
  唐浩青心道我根本不会使。
  便未开口。
  陈吟道:“……莫不是不会使?”
  唐浩青道:“……呵呵。”
  陈吟道:“我还当你入了唐门见多识广,怎不会使也不晓得差人……喏,差你那师弟来问一句,便只这么揣着,能开出花儿来?”
  唐浩青干笑道:“这澄江麝……”
  陈吟道:“寻个火盆来。”
  唐浩青便乖乖去寻个火盆。
  澄江麝交回陈吟手里,陈吟随手将这木块儿丢进火盆。
  唐浩青大惊:“这不是宝贝?”
  陈吟道:“是宝贝啊。”
  唐浩青道:“就这么烧……烧了?”
  陈吟道:“正是烧着使的。”
  唐浩青:“……”
  陈吟道:“未有外头传得神,通五道清肺腑大抵还是成的。”
  唐浩青未来得及开口,陈吟又道:“这毒可不可解尚且不知,若解不得……”
  唐浩青道:“我本想带他去万花谷寻医。”
  “万花谷?”陈吟道,“怎么,你在青岩还有熟人么?”
  唐浩青道:“没有,不过听说万花谷门人医术天下一绝,碰个运道罢了……”
  唐浩青说着看一眼火盆,木块儿自下渐渐给火舌燎成了飞灰。
  却未闻出什么味儿来。
  唐浩青只怕陈吟是给什么人哄骗了去,问道:“这澄江麝到底……”
  陈吟气定神闲道:“急什么,澄江麝虽名麝,焚而无味……我费许多功夫才得来两块,这一块便拿来救你这小情儿,待他醒了你还要谢我。”
  唐浩青给陈吟说得耳根发红,便只得闭嘴静待。
  陈吟道:“也是白等着。”
  唐浩青道:“吟姐回京复命么?”
  陈吟道:“不急,待下一道懿旨。你呢,现下淮西已定,还做你的刺客生意?”
  唐浩青想了想道:“不做了罢。”
  陈吟道:“回去侍奉老母?……说来沈娘子还待你娶妻生子,好叫她抱个白胖孙子,不想你却……”
  陈吟看一眼崔宏。
  唐浩青顾左右而言他:“托尹成去看过几回,阿娘身体还康健。”
  陈吟道:“还待你托人瞧?我早便派了人去照应。”
  唐浩青道:“我……劳烦吟姐。”
  陈吟问道:“待出了我这大营,你要去何处?”
  唐浩青道:“本是想好了去鄞泽山。”
  “鄞泽山?算是个水土丰沃地方,去作甚,当猎户么?”陈吟道。
  “那个……”唐浩青看一眼仍昏迷不醒的崔宏,道,“去当山匪。”
  陈吟:“……”
  陈吟道:“当真越发不长进,给你阿耶在天之灵晓得了……”
  唐浩青给她说得慌了,忙不迭告饶道:“哎,吟姐……”
  “不说你……”
  陈吟话未说完,崔宏忽然□□一声。
  唐浩青猛地立起,一步跨到榻前。
  陈吟嗤笑一声。
  唐浩青顾不得许多,伸手去探崔宏阙庭。
  崔宏眉头稍皱,似有醒转的意思。
  陈吟道:“急什么……”
  唐浩青:“……”
  陈吟道:“看来这澄江麝有些用处,不如待这一块焚尽再瞧。”
  唐浩青道:“多谢吟姐。”
  陈吟道:“同我客气个甚……要谢亦是我谢你二人,若不是你二人犯险取吴贼人头,怕是破城之事未得如此遂顺。”
  唐浩青便笑一笑道:“幸而未辱吟姐重托。”
  陈吟饶有兴味看着唐浩青道:“替崔宏说的?”
  唐浩青道:“他说同我说未有什么差处……”
  陈吟便道:“成了,我先去同李将军说些正事,不扰你二人……”
  陈吟似是想不出他二人什么,便道:“唔,走了,给你派个小卒来,用的短了便叫他给你寻去。”
  唐浩青道:“不必了罢……”
  陈吟已走出去了。
  崔宏仍是未醒,眉头蹙紧,不知是如何境况。
  唐浩青便仍守着他。
  不多时有人在账外喊叫:“唐……侠士在不?陈将军叫我来给你……”
  这人不太讲究礼数,边说边撩了帐门进来。
  唐浩青转头一瞧,与他同时出声。
  “怎是你?”
  “你怎也在这里?”
  竟是上回阴差阳错助过他一回的陈池。
  唐浩青道:“你不是宗派弟子么,怎也投军了?”
  陈池道:“我那个什么……”
  唐浩青道:“哪个什么?”
  陈池道:“你们这些人怎都要刨根问底……”
  唐浩青道:“唉,横竖无事,说说么。”
  陈池道:“不说。”
  唐浩青道:“吟姐叫你来听我使唤的不?”
  陈池道:“怎叫使唤,叫我照应你……”
  “一个意思。”唐浩青道,“说说。”
  陈池怒道:“说甚说……我走了!”
  唐浩青道:“哎不说便不说,气个甚,回来回来。”
  陈池竟当真回来了。
  唐浩青心里好笑,给陈池腾个坐处。
  在外行军不拘小节,二人便坐在灰土地上。
  唐浩青道:“你不说我也晓得,你仰慕陈将军……”
  陈池脸一红道:“莫胡说,我……”
  唐浩青道:“不仰慕?”
  陈池梗着脖子僵了半晌,认命道:“……是……仰慕仰慕。”
  唐浩青道:“又不是甚丢人事……唉,吟姐至今已有……”
  “你喊她吟姐?同她甚关系?”陈池疑道,“还给你单排了间帐子。”
  “我是她胞弟。”唐浩青随口道。
  陈池忽来了精神:“这么说来……”
  “欸。”唐浩青道,“讨好我无用处,我在吟姐跟前说话只同个……”
  一时不晓得同个甚。
  唐浩青静一会儿道:“喏,同个浪花儿,打过就没了。”
  陈池道:“你当我要叫你说好话么?”
  唐浩青道:“难道不是?”
  陈池道:“是个甚,我晓得我……”
  忽而止了话头。
  唐浩青道:“怎说一半,晓得你甚?”
  陈池道:“你不瞧瞧你兄弟?”
  唐浩青此时一门心思要打探这陈池对吟姐什么心思,便摆摆手道:“睡着呢,有甚好看的。”
  陈池道:“……你还是瞧一眼?”
  唐浩青皱一皱眉:“怎了……”
  一回头给崔宏吓了一跳。
  崔宏不知何时坐起,坐在榻上定定地望着他二人。
  唐浩青喜道:“醒了?”
  便忙起身走近道:“毒解了么?身上可还有旁的不舒坦?”
  再去看他颈侧伤处,那一片青紫竟消退不少。
  这澄江麝当真奇效。
  崔宏未应他,只伸手握了握唐浩青一手。
  唐浩青愣一愣,笑道:“唉,问你话呢,倒是答一句。”
  崔宏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缓慢地伸手,张了张嘴,指指自己的喉咙,又摇一摇头。
  唐浩青道:“甚东西……”
  片刻后如遭当头一棒:“哑了?”
  崔宏便点了点头。
  唐浩青一动不动,便这么站了许久。
  崔宏有些急了,伸手去他眼前招一招,又打些不知所谓的手势,想同唐浩青说自己没有大碍。
  陈池在后头觉出不对,便叫道:“哎?陈将军胞弟?怎了这是……”
  崔宏看他一眼。
  陈池认出这是上回莫名其妙挨揍时候的明教弟子,忍不住吞了口口水,道:“……我先去通报陈将军。”
  说着便一溜烟逃出帐去了。
  崔宏站起来,捏一捏唐浩青手,他比唐浩青稍高些,稍稍低头,二人额头便抵在一处。
  “崔大哥……”唐浩青开口。
  崔宏伸一指贴在他唇上,是叫他噤声,又指一指自己心口,意思是自己都晓得。
  唐浩青本是常一张笑面,这时笑不出,便伸手抱住崔宏背脊,道:“……我同你一道去访医。”
  崔宏点一点头,二人极快地接个吻,双唇一触即分。
  唐浩青晓得崔宏是怕自己余毒未净,心里五味杂陈。若是崔宏今后再无法开口,自己欠他良多,岂不是这一世都还不起?还几世且不论,他也算是心甘情愿,不过崔宏本就眼疾,再哑了……反倒是唐浩青不舍得。
  唐浩青伸手摸到崔宏一双薄唇,道:“便放一百个心,定给你寻到良医,医好你的哑疾。”
  翌日,陈吟给二人牵了两匹好马,送他崔宏和唐浩青出营。
  唐浩青再三应下给她传书,这才给陈吟放走了。
  路旁还有余雪未尽,唐浩青将马赶几步,崔宏亦跟上。
  “江南看来是要晚些去了。”唐浩青道。
  崔宏应不出声,便只点点头。
  陈吟站着看二人走远,笑一笑,正要回去处理军务,忽听得有人声。
  “快些,师兄要走了!”
  “分明是你慢,还催着我……”
  “啊陈将军!”唐尹成急急忙忙跑来,身后跟着个妙龄女子,“师兄呢?”
  陈吟道:“早走了。”
  “啊……”唐尹成半张着嘴愣在原处。
  “你师兄走了?”郑手问道。
  “……未赶上。”唐尹成苦着脸道,“本还想叫师兄同我娘子见上一见。”
  郑手看他这模样觉得有趣,苦苦忍笑安抚道:“好了好了……总可见的,来日方长么。”
  唐尹成半晌憋出一句:“……哎……”
  惹得陈吟与郑手都憋不住,俱笑出声来。
  
 
☆、四十七
 
  
  唐浩青同崔宏一路向万花谷去,崔宏不急,唐浩青却急得很。
  半道上客栈里过宿,要想法子寻个万花谷的大夫,唐浩青是要江湖上名号叫得响些的,名头有了,自是有他的道理。
  谁知大夫未寻着,柳州城里遇了个旧日相熟。
  清早半梦半醒时候,唐浩青听窗外鸟叫,给崔宏两手箍着动弹不得,拿手掰开了起身,去窗边瞧。
  提醒吊胆日子过惯了,元是外头枝上几只雀儿,唐浩青丢了小石子儿给赶跑了。
  扰人清梦。
  正要回头再睡下,有人叩门了。
  手脚放得轻,虚虚叩了两回便没声儿了。
  唐浩青皱了眉头。
  来探风的?
  未招惹什么仇家,这时节还寻上门来的……难不成自己诈死给堡里晓得了,要捉回去砍手砍脚。
  唐浩青背脊发凉,摸回榻旁拾了千机匣。
  崔宏亦醒了,睁眼看他半晌。
  唐浩青一抬头同他对了眼,嘘一声叫他莫出声。
  崔宏本就哑了,哪里出得什么声,也不同唐浩青解释,比划着指一指门外。
  唐浩青摇一摇头。
  崔宏再指一指自己。
  唐浩青一皱眉,又摇一摇头,手指指一指自己。
  崔宏摇头,坐起来。
  唐浩青把崔宏按回榻上,自己悄悄摸到门边去了。
  门外人还站着,唐浩青正到门边,忽而又叩叩两声。
  唐浩青皱一皱眉,索性一把将门扇启了。
  门外人背门而立,听见响动方才转身,一间屋里崔宏,豁然开朗道:“唔,当你们二人不在,正想走……唐浩青呢?”
  唐浩青这才卸了浮光自门后走出来:“……你怎来了?”
  柳泌仍一把长须,未着道袍,也不同他二人客气,寻空处便坐了,道:“寻寨主啊。”
  唐浩青:“……”
  崔宏只坐在榻上不动。
  柳泌道:“淮西之疾已除,二位还有甚大事要办?”
  唐浩青道:“我同崔宏……崔大哥,去万花谷走一趟。”
  “去万花谷作甚?”柳泌问道。
  唐浩青道:“寻医。”
  柳泌奇道:“医谁?”
  唐浩青道:“崔大哥攻城时候中了流矢,给毒箭毒哑了。”
  柳泌看崔宏,崔宏便点点头。
  柳泌道:“奇了,崔宏这手功夫还能中得了流矢?”
  唐浩青尴尬道:“这说来话长……”
  柳泌抚须笑道:“不就是毒哑了,好治。”
  唐浩青喜道:“你能治?”
  柳泌道:“我自然……”
  唐浩青一步跨到柳泌面前双手将柳泌抚须那手握住了,道:“谢柳先生相……”
  “……不会治。”柳泌慢悠悠将话补全了。
  唐浩青:“……”
  崔宏下了榻站起来。
  柳泌忙道:“咳……贫道虽生得倜傥……”
  唐浩青回过神来将柳泌手放了,道:“寨里还要柳先生多多看顾了……”
  崔宏又坐下。
  柳泌道:“哎,我不会治,倒识得个能人,这点哑疾,对她想必是小事一桩。”
  唐浩青道:“柳先生可愿指个路?”
  “喏,这封书信,你带去给她……青岩荆夫人。”柳泌道。
  “……何时写的书信?”唐浩青问道。
  “这个么……”柳泌道,“天机不可泄露。”
  “你早便在蔡州?”唐浩青问道。
  柳泌咳一声:“甚蔡州,从未去过。”
  唐浩青道:“吴元济捉的那个道士便是你?”
  “哎,说了未去过。”柳泌拔腿要走,给唐浩青一把按住。
  “你是朝廷的人?”唐浩青问道。
  柳泌笑道:“我归天尊门下,什么朝廷的人,唐少侠说笑罢?”
  唐浩青道:“你究竟是何人?”
  柳泌不知怎地使了个巧劲,转身脱开唐浩青一手,道:“我不正是个道士。”
  正说话,唐浩青听见脚步声。
  柳泌道:“唔,又是你旧友。”
  唐浩青疑道:“我旧友?”
  来人步履匆匆,到门外便止了。
  “你瞧瞧,是你旧友不?”柳泌道。
  竟是秦非絮。
  唐浩青道:“……你……”
  秦非絮见唐浩青,便笑一笑,施一礼,转而向柳泌道:“柳先生走得匆忙,少带了物什。”
  唐浩青道:“你……你二人是……”
  柳泌道:“哎,非絮同我有缘,早些年江畔遇着,便给我做个帮手,□□乏术时候……”
  唐浩青:“……你二人早便相识?”
  说着转头瞧崔宏。
  崔宏便摇一摇头,意思是未见过这秦非絮。
  柳泌道:“欸,寨子里非絮未去过。”
  秦非絮将一块玉佩交到柳泌手上便走了。
  柳泌道:“正好,这玉佩你也带去,给荆夫人一瞧她便晓得了……”
  唐浩青只觉自己给柳泌摆了一道,胸中郁闷,没心思听柳泌说话,给柳泌唤了一声才回神。
  “听着了?”柳泌道。
  唐浩青道:“啊?”
  柳泌:“……”
  唐浩青道:“方才走神,柳先生说甚?”
  柳泌道:“这方玉带去给荆夫人。”
  唐浩青囫囵应了,片刻又不放心道:“那荆夫人当真能医哑疾?”
  柳泌道:“试试罢,她若医不好,世上怕是无人能医了。”
  说罢起身:“贫道便先告辞了。”
  二人也不留他,柳泌便又拢着宽袖施施然出门去了。
  唐浩青便也去榻上,同崔宏坐在一处,将玉佩同书信小心收好了,道:“荆夫人……你晓得不?”
  崔宏摇一摇头。
  唐浩青道:“未有甚名头,多少神医,也未有她名姓……”
  崔宏点了点头。
  唐浩青道:“你是说先去瞧瞧?”
  崔宏又点点头。
  唐浩青道:“也是,本就要去万花谷,便去瞧瞧。”
  唐浩青做事急得很,一路催着快走,崔宏倒颇有些怠懒,走得慢,还要给唐浩青说道两句。
  自崔宏哑了,唐浩青夜里给他箍着睡也不挣开,崔宏受用得很,实则开不开口于他无甚区别。
  便是崔宏再耽搁,唐浩青一路赶马,仍是不久便到了万花谷。
  唐浩青遵照规矩递过拜帖,这才进了谷。
  由个万花小弟子带二人去歇脚处。
  万花弟子寻常俱是各自在谷中寻住处,二人便去小弟子住处借住。
  方领到了地方,小弟子给人唤了声,便道:“二位自便,我去去就来!”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
  崔宏同唐浩青立在院中,也不晓得当不当贸然进到人家屋子里去。
  这时崔宏忽而出刀,对着院中一个陶罐一刀斩下,陶罐哗啦裂成数块。
  唐浩青一惊:“好好的陶罐你打碎作甚!”
  崔宏面无表情比划一番。
  唐浩青:“……”
  唐浩青:“看不懂你比划的甚……”
  崔宏便无声做了个口型:“习惯。”
  唐浩青满脸疑惑。
  左右看了看,趁小弟子还未回来,赶忙拉着崔宏进屋去了。
  正进屋没多久,忽听外头院中,小弟子哎呦一声:“谁把我浸药的罐子打碎了!”
  片刻后小弟子进屋来了。
  唐浩青歉疚道:“方才不小心将你那罐子……”
  小弟子愣一愣道:“啊,原来是……哎无事无事,不值钱东西……”
  唐浩青道:“哎还是要赔你个……”
  说着取了一贯钱出来。
  小弟子道:“不不不不用这许多!”
  唐浩青道:“要的要的……”
  小弟子道:“不用不用……”
  唐浩青道:“要的……”
  小弟子又道:“不用……”
  二人你来我往推来拒去,推得额上都是汗。
  小弟子喘着气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道:“呼……不来了,这位少侠,当真不用……”
  唐浩青修为好些,也抹了把汗道:“……呼,还是要的……”
  崔宏在一旁看了一路:“……”
  小弟子转头看了看崔宏,咦一声,道:“这位大哥是患了哑疾么?”
  唐浩青道:“不是罢,一眼便能瞧得出?”
  小弟子道:“啊,不是,我看他一直未开口。”
  唐浩青:“……”
  小弟子道:“真是哑疾呀……”
  唐浩青道:“是……毒哑的,便是来万花谷求医治这哑病。”
  小弟子道:“我瞧瞧……”
  便叫崔宏张了嘴,上下横竖地瞧。
  唐浩青在一旁焦急道:“如何?”
  小弟子道:“难啊……这毒症我从未见过……恐怕难医。”
  唐浩青沉默片刻,又道:“他夜里瞧不见东西,这眼疾可治么?”
  小弟子瞪了眼道:“也是毒出来的?”
  唐浩青道:“眼疾是生……崔大哥,你眼疾是怎来的?”
  崔宏便比划半晌。
  唐浩青道:“……你不如拿纸笔写下来。”
  崔宏便写。
  小时无这毛病,到后来渐渐才觉出夜里瞧不清,再后来便是夜里或是暗处半点也瞧不见了。
  小弟子道:“啊。”
  唐浩青道:“能医?”
  小弟子道:“不知,我还未学到……”
  唐浩青:“……”
  小弟子道:“你们来寻荆娘子?”
  唐浩青道:“是,我还带了书信。”
  说罢便将书信递与这小弟子。
  小弟子道:“那我先替你去给荆娘子送信,二位稍待。”
  唐浩青道:“那便谢过小……呃,少侠了。”
  小弟子道:“叫吴庸便好。”
  唐浩青道:“啊……无用……”
  吴庸:“……”
  唐浩青:“……”
  唐浩青道:“吴……那个吴兄见谅,我这……”
  吴庸道:“唉,我师兄弟也这么叫我……”
  唐浩青只得安抚道:“其实吴兄弟年纪轻轻,医术已是……”
  却不想连夸都无处下口。
  吴庸叹了口气道:“唉,莫说了,我去送信。”
  唐浩青:“……”
  便目送这小弟子出了门去。
  唐浩青仍惦记着给崔宏打碎的陶罐,想一想,便悄悄将一贯钱塞到屋内被褥下了。
  二人在屋内等了许久,吴庸送信还未回转来。
  唐浩青转头看崔宏。
  崔宏也转头看他。
  唐浩青便伸手摸崔宏脸面,自眉骨一路摸到鼻尖,心想若是崔宏这么一张相貌,今后再不得开口讲话……
  说到底仍是要怪自己一意孤行,要去做劳什子探子。
  想着想着不由得悲从中来,抱住崔宏大哭:“这可怎么是好!”
  一未见过的娘子正推门进来,与嚎啕的唐浩青一对眼,二人都愣一愣。
  唐浩青咕地打了个嗝。
  那娘子见怪不怪,只远远瞧了崔宏一眼便问道:“天生的哑巴?”
  “……中了毒……”唐浩青只觉脸面丢尽,恨不得寻地缝钻。
  “能治。”那娘子道。
  唐浩青愣了。
  “当真能治?”唐浩青喜道。
  那娘子便笑了:“骗你作甚。”
  唐浩青这才回神,道:“你便是……荆夫人?”
  娘子道:“叫甚夫人,我未成过婚。”
  荆娘子目光正转到唐浩青面上,忽然顿了。
  唐浩青给她看得发毛,又不敢轻易举动。
  许久,荆娘子问道:“你阿耶姓甚名谁?”
  
 
☆、四十八
 
  荆娘子此话一出,唐浩青愣一下,做杀手刺客哪能给人问家世,便道:“不便说。”
  荆娘子笑了笑道:“不说?那我便不医了。”
  唐浩青忙道:“其实还有一物……”
  便将柳泌给他那玉佩交到荆娘子手上。
  荆娘子手捧玉佩愣了半晌,问道:“沈奂年叫你来寻我的?”
  唐浩青大惊:“你怎知我阿耶名姓……”
  荆娘子皱眉道:“果真是他的儿子……不是他叫你来寻我?”
  唐浩青笑一笑道:“家父离世已久,是听旧友……”
  “……死了?”荆娘子闭一闭眼,旋即睁眼道,“是柳泌么?”
  唐浩青答道:“是……”
  荆娘子冷笑一声道:“他倒是会管闲事。”
  唐浩青道:“对对,柳先生就是爱掺和……”
  荆娘子道:“还装神弄鬼。”
  唐浩青道:“对对对,还演什么卦算什么命……”
  荆娘子哼一声:“招摇撞骗。”
  唐浩青道:“对对……荆娘子,这哑疾医么?”
  荆娘子抬眼,瞧的却是唐浩青,道:“瞧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暂且先收着罢。”
  唐浩青松一口气,摸一摸自己面颊,转而问道:“荆娘子识得我阿耶?”
  这荆娘子看来分明大不了他几岁,若是识得他阿耶,也不知什么渊源。
  荆娘子不答,如若不闻。
  唐浩青不好开口再问,只得作罢。
  荆娘子将针囊合了,便走到崔宏身前来,道:“蛇毒封喉,吃药医不好,张嘴我瞧瞧?”
  唐浩青使个眼色,崔宏便乖乖张了嘴。
  “本是一回针便好,谁给你使的澄江麝?”荆娘子皱眉问道。
  崔宏不知情,茫然地眨了眨眼。
  唐浩青只好尴尬道:“是我……”
  “只沉不散,半吊子。”荆娘子道,“三指从阴阳,你给他用香怎不知要散毒,指头上戳个洞放血便是。”
  唐浩青惭愧道:“我于这岐黄术……一窍不通。”
  荆娘子道:“难怪。可有住处?”
  唐浩青道:“在吴兄家中暂住。”
  荆娘子道:“我余一处空屋,施针少说要三五日,你们便同我住。”
  唐浩青道:“不妥罢……”
  荆娘子笑道:“怕个甚,我又不会吃了你们。”
  唐浩青道:“荆娘子是女儿家,我们两个男子总是多有不便。”
  荆娘子道:“你二人不是断袖么?”
  唐浩青:“……”
  荆娘子笑道:“我年纪做你母亲也有余,再者说救死扶伤还讲什么避讳,去就是。”
  唐浩青一愣:“荆娘子看来不过……”
  “再问年岁便是你不识礼了。”荆娘子忽板了脸道。
  唐浩青便只好笑一笑,不多言了。
  二人便给荆娘子带回住处去了,唐浩青怕吴庸回转来不见他二人,荆娘子便道早知会过他,多操的闲心。
  唐浩青便只好闭了嘴乖乖同崔宏一道走。
  荆娘子施针时叫唐浩青出去,道:“看你这张脸便要来气,一会儿给你这情儿扎出好歹来。”
  唐浩青不知自己哪里得罪这青岩神医,又不好开口问,也只好出去等着。
  等得心焦,又满腹疑虑,荆娘子摆明同阿耶相识,又不愿告诉他二人究竟有如何过往,不知是情是仇。
  若是仇如何是好?崔宏这哑症莫不是要医成个重疾来?
  唐浩青越想越觉惶恐,犹豫许久要叩门,几回又作罢。
  最后一回,正要叩下去,荆娘子忽启了门。
  唐浩青一手还伸着,便忙收回去,道:“崔宏……如何?”
  荆娘子道:“甚如何……头回施针哪瞧得出用来。”
  唐浩青忐忑道:“那他这哑疾医好了可还会有旁的杂症?”
  荆娘子道:“这毒本是无大碍,不过这小子通过百汇,之后取针又拖过许久,余毒难清些。”
  唐浩青大惊道:“何时……”
  荆娘子看他一眼,道:“我怎晓得,只瞧得出是陈事,少说三两年前。”
  唐浩青愣一愣,便晓得是他偷梁换柱将崔宏从李师道地牢里换出去那回。
  “哭丧个脸做甚?”荆娘子道,“还怕我医死他么?”
  “……谢过荆娘子。”唐浩青只好道。
  荆娘子笑一笑,便绕过唐浩青,取了竹架上簸箩去晒药了。
  唐浩青转头看一会儿荆娘子身影,便转回来踏入屋里去了。
  崔宏在屋内坐着,看唐浩青进来,便笑一笑。
  唐浩青便也笑一笑,道:“如何,说句话试试?”
  崔宏沉默一阵,张了张嘴,抬手比划了一阵。
  唐浩青:“……”
  唐浩青道:“算了……无事,不晓得甚时候才能开口。”
  崔宏又伸手比划。
  唐浩青道:“说个啥……看不懂。”
  崔宏便不比划了,只看着唐浩青。
  唐浩青又不自在,问道:“万花谷来过不?”
  崔宏摇摇头。
  唐浩青道:“走罢,带你去瞧瞧……”
  崔宏又比划了一下。
  这回唐浩青看懂了,是问他甚时候来过这万花谷。
  唐浩青道:“……我也头回来。”
  二人便出去了。
  荆娘子这时抬头看唐浩青背影,愣怔片刻,叹了一口气。
  这几日在万花谷里过得闲适,白日里荆娘子施针只要一炷香,也不要唐浩青出诊金,二人无旁的事做,便帮荆娘子做些体力活,劈柴挑水翻晒草药。
  荆娘子医术高绝,还做得一手好菜。
  唐浩青同崔宏说:“荆娘子生得这么好看,怎未有夫婿?”
  崔宏摇摇头。
  唐浩青道:“唔,怕是未寻着中意的。”
  崔宏看一看唐浩青,未点头也未摇头。
  唐浩青道:“荆娘子不收绢钱,等你哑疾好了如何谢她?”
  崔宏又摇摇头。
  唐浩青道:“……一问三不知。”
  崔宏索性在唐浩青手心里写字。
  唐浩青皱眉看他写,看了一阵眉头越皱越紧:“问柳泌?”
  崔宏点一点头。
  “他晓得荆娘子要甚谢礼?”唐浩青问道。
  崔宏摇摇头。
  唐浩青:“……”
  唐浩青道:“回头我给他去信,问一问也是个法子。”
  崔宏便点点头。
  唐浩青道:“你师父送你那双刀还寻得回来不?”
  崔宏沉默片刻,摇摇头,疑惑地看着唐浩青,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唐浩青道:“瞧出你手里这双用不惯,轻了罢?几回见你收不住劲。”
  崔宏犹豫一会儿,便点一点头
  唐浩青道:“哪里去给你寻一双刀来,兵器不趁手有如好马无好鞍,凭你膂力惊人也使不出十分。”
  崔宏沉思一刻,在唐浩青掌心写字。
  “不用?”唐浩青道。
  崔宏又写几个字。
  唐浩青沉默一阵,道:“晓得世上好刀难求,可你那一双刀也算是……罢了。”
  崔宏看着唐浩青,唐浩青满脸烦闷,给崔宏亲个正着,二人缠绵一吻,吻得唐浩青险些喘不过气来,道:“……你……”
  崔宏不答,再去亲他。
  唐浩青:“……不……”
  然而给崔宏揽在怀里,比力气自然比不过,推搡不开,又给崔宏亲得头昏。
  唐浩青险些憋死,只好将头别开,苦笑不得道:“行了!”
  崔宏便不亲他,只将他揽着,一双薄唇在唐浩青眉眼鼻尖点水般触几下。
  唐浩青伸手把脸挡了,道:“好了好了……”
  崔宏便一动不动,一双浅棕眸子盯着他。
  唐浩青道:“晓得你意思。”
  崔宏不动。
  唐浩青道:“先白打听着,哪处有好刀好铁,便先记着,有闲了便去瞧瞧。”
  崔宏点点头,将唐浩青搂得紧些,二人便这么抱着。
  崔宏胸膛宽阔结实,同唐门弟子又有不同,唐浩青反手到崔宏背上拍一拍。
  “……要勒死了。”
  荆娘子正进来要给崔宏施针,见他二人抱在一处,便道:“我过一个时辰再来?”
  唐浩青忙唰地跳开,同崔宏隔出五步远,涨红了一张脸,结结巴巴开口:“……我我我我先出去……”
  说罢逃也似地飞蹿出去了。
  荆娘子便笑一笑,把针囊铺开。
  崔宏仍向门口瞧。
  荆娘子道:“还看个甚,早便跑没影了。”
  崔宏便转头回来,将自己右手手掌摊开,盯着掌心瞧。
  荆娘子道:“算你运道好,这么伤一回右手竟未废,这陈伤也一并给你医了。”
  崔宏开口道:“谢荆娘子。”
  荆娘子道:“前日便可开口了,怎不告诉他?”
  崔宏再朝门外瞧一眼,道:“多住两日。”
  荆娘子笑道:“不想给他晓得你这陈伤未愈罢?”
  崔宏不答。
  “这伤也是为他留的?”荆娘子问道,“罢了,问了也不答……给谁伤的?”
  崔宏想了想道:“一个钓鱼的,使的细线。”
  荆娘子道:“哦……他呀……怎一大把年纪还同你们后生辈过招,死了么?”
  崔宏道:“杀了。”
  荆娘子点点头道:“该杀,也是个老不死。”
  荆娘子慢悠悠给崔宏施针,一面问道:“明日这针也施完了,要走?”
  崔宏道:“我想同浩青再留几日,算作答谢。”
  荆娘子施针忽而一顿:“你晓得了?”
  崔宏道:“不晓得。”
  荆娘子道:“那你怎……”
  崔宏道:“荆娘子每回瞧见浩青,便透了浩青瞧着另一人。”
  荆娘子一面施针一面笑道:“看不出你倒是个心思细的,浩青看来聪明,反不如你瞧得多。”
  崔宏不答。
  “这番话莫同浩青说。”荆娘子道,“他是沈奂年的儿子……”
  崔宏便道:“娘子放心。”
  荆夫人道:“我当年师门同游,与他父亲于青州小栈一见如故,互生倾慕,他道回家去禀明父母,便来迎我进门。”
  “他说家中有训,不得与江湖人为伍,我为他脱离师门,自废一身功夫,再去找他他却转眼另娶他人。”
  “我气不过,未见他面,留了一纸书信要与他恩断义绝。”荆娘子抬首,不知在看何处,“恩断义绝四字说来容易,哪是说断便断,便是如今还时时念起他。”
  “浩青生得七分像他阿耶,我一见他便晓得。只是另三分怕是像他娘,这么看来,他娘也是个美人儿。”
  崔宏点点头道:“沈娘子生得美。”
  荆夫人便笑了:“那依你看,同我比如何?”
  崔宏迟疑片刻,道:“不分伯仲。”
  荆夫人笑道:“你也是个不会说好话的。”
  “那便多留几日罢。”荆夫人给崔宏施过针,收了针囊要走,到门口时转身微微一礼道,“小女子谢过大侠。”
  崔宏不知如何开口,索性不言语。
  荆娘子便走了。
  崔宏便再看一看自己右掌,五指根根收起,正握成一拳。
  
 
☆、四十九
 
  果真说多留几日便是多留几日。
  唐浩青同崔宏二人在荆娘子家蹭吃住还觉得不妥,去信柳泌,到后来崔宏接的传书,自己瞧了便挡着唐浩青不许他瞧。
  崔宏摇摇头。
  唐浩青道:“甚意思?柳泌说他不晓得么?”
  崔宏点点头。
  唐浩青道:“给我瞧瞧……”
  不想崔宏将这一片断帛点在油烛上烧了,不怕烫似地烧得剩个角才又丢在地上。
  唐浩青道:“烧了作甚!”
  崔宏指一指自己,再指一指唐浩青。
  唐浩青便明白了。
  “你是说我二人在谷里消息不可教人知道?”唐浩青道。
  崔宏又点点头,再一想,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起字来。
  “李师道不是归附朝廷,怎么还有心作乱?”唐浩青皱眉道。
  崔宏将桌上字抹了,再沾水写一个“帝”字。
  唐浩青登时想起当年石室内所见六冕十四服:“李师道称帝之心仍不死,那么他是在暗处屯兵,要伺机东山再起?”
  崔宏点一点头,又摇摇头。
  “你是说你也拿不准?”唐浩青问。
  崔宏便点一点头。
  唐浩青便蹙眉思索一刻,屋内无声息,沉默许久,唐浩青忽又开口道:“柳泌传信里说的?”
  崔宏正要摇头,唐浩青道:“我瞧得出,不然你何苦大费周章,还烧了……”
  崔宏便只得犹疑片刻,点点头。
  “他有事相托罢。”唐浩青道,“我瞧出他同朝廷定是有瓜葛,你晓得他究竟甚来头么?”
  崔宏便摇一摇头。
  “你不晓得他来头,那么定是他寻上你……”唐浩青道,“他是个道士,算人算天,不晓得给你算的哪一卦,不能去。”
  崔宏手指沾水,又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唐浩青道:“他查得清楚,势在必得,便叫他自个儿去,现下你余毒未清,还是个哑巴,夜里瞧不见东西,怎去这虎穴狼窝?”
  崔宏不答话了,唐浩青便道:“你眼疾连荆娘子都说打小来的陈疾医不好……”
  崔宏看着唐浩青,忍不住开口:“……浩青。”
  唐浩青一惊:“你能开口了?”
  崔宏愣一愣,只好道:“……是,忽然之间……”
  唐浩青道:“要去谢谢荆娘子术精岐黄。”
  崔宏点点头,复又开口:“洛阳还是要去。”
  唐浩青皱眉道:“你身上余毒不知拔干净没有,去洛阳入陷境,现下无第二块澄江麝,便是有,远水不能救近火,我难道一路将你拖到万花谷来?”
  崔宏道:“迟不得,你在万花谷等我,赵赫已领寨中兄弟动身,届时在洛道同我会合。”
  唐浩青便静了,两眼定定瞧崔宏许久,崔宏亦坦然与他四目相对。
  唐浩青道:“崔宏,你照实说,可开口多少时日?”
  崔宏未答,只开口道:“浩青,我……”
  唐浩青道:“又是何时同柳泌相商,密谋行事的?”
  崔宏不答。
  唐浩青道:“好。你不答也罢,我再问你,你同柳泌是不是……都是内朝之臣?”
  崔宏道:“我不是,柳泌……我不知道。”
  唐浩青道:“早些时候你不肯同我说吟姐指示我便起疑。”
  崔宏道:“这是同你吟姐说好……”
  唐浩青道:“说好甚?说好为免我以身犯险,你便替我将活计全做了?”
  崔宏:“……”
  唐浩青道:“那你还来找我作甚,便直去吟姐营里报个兵部……”
  崔宏道:“我同你陈吟并非……罢了,总之你在万花谷等我,荆娘子会代我照看你,我明日一早便走。”
  唐浩青未应他的话。
  再过片刻,唐浩青咬牙切齿冷笑道:“照看?崔宏,我不如你英雄伟懋,你也莫将我当黄毛孺子,我唐浩青哪日要人照料,着许多年来早便死上千回万回了,你怕是太小瞧我。”
  崔宏晓得自己触了唐浩青痛处,张了张嘴,又不知如何开口。
  唐浩青道:“随你,你要死要活与我何干,难怪你要问我成不成亲,打的这算盘。”
  说罢鼻里出气,摔了木门出去了。
  崔宏起身,却终究未伸手拦他。
  不到半柱香时间,唐浩青又折回来了。
  “崔宏。”唐浩青道。
  崔宏嗯一声。
  “前事不咎,你应我一桩事。”唐浩青道。
  崔宏问道:“什么?”
  唐浩青道:“去寻你师父,问来那双刀何处打的,再给你打一双刀来。”
  崔宏道:“……此去路远,怕回程赶不及到洛阳,李师道便起兵反了。”
  唐浩青道:“路远怕个甚,你我二人脚程还能赶不上这老贼发兵?且即便他发兵,轮得到你操这份心,我大唐自有王将麾军破贼。”
  崔宏道:“怕给他逃了……”
  唐浩青疑道:“谁?”
  崔宏道:“无事,便听你的,去寻我师父。”
  唐浩青心想这漠里走一遭,回来定是赶不及到洛阳,他心里怕崔宏再出个差错,有意要叫他赶不及与贼相争。
  听崔宏应了,便喜道:“那明日一早收拾行装去漠里走一遭……”
  崔宏漠然道:“甚漠里?”
  唐浩青道:“寻你师父去啊。”
  崔宏哦了一声,道:“师父在华山。”
  唐浩青:“……”
  崔宏再补一句:“纯阳观。”
  唐浩青此一回失策,奈何说下的话不可改口,只好硬头皮道:“明日一早走。”
  路上再想法拖延罢。
  第二日一早,二人辞别荆娘子,便启程往华山纯阳观去了。
  走前荆娘子又将柳泌托唐浩青送来那方玉转赠给唐浩青,道是哪里来便还哪里去。
  唐浩青听不明白,要问一句,荆娘子却转身走了。
  崔宏便只道先收着罢。
  唐浩青不明所以收了这玉,心想这几日真应了白吃白喝还白拿,自己不晓得做过甚好人,荆娘子面冷心热,膝下无一儿半女,唐浩青见她也实在不觉认生,便想着何时再回来探望她。
  崔宏道:“你要回来看她我便陪你来。”
  唐浩青心不在焉嗯一声,二人骑马走了。
  荆娘子这时却又再走回来了,远远地瞧唐浩青纵马远去身影,多少年情愫,也只不过一滴落颊泪,千山复万水,再不复得见。
  这花谷内少有热闹,是清净地,只丛蝶飞舞,扰人心神。
  唐浩青与崔宏一路走一路想拖延法子,崔宏也不忙赶路,唐浩青若想叫他晚去,他便晚去一阵,也无妨,面上却也不同唐浩青挑明。
  唐浩青问道:“你师父不是明教弟子?怎会在纯阳观?”
  崔宏道:“不知。”
  唐浩青道:“去寻道士批命么?”
  崔宏道:“兴许。”
  唐浩青道:“你不是说你师父留一双刀给你便不知去向么,怎这会儿又晓得她在纯阳观?”
  “柳泌来的消息。”崔宏道:“说师父去寻他师兄了。”
  唐浩青:“……”
  唐浩青问道:“柳泌怎甚都晓得?难不成真能算出个天机来?”
  崔宏便道:“不晓得,都说他算卦算得准。”
  唐浩青道:“那他岂不是得道……”
  崔宏点点头道:“恐怕要得道。”
  唐浩青也不与他闲扯了,只想回头要如何贿赂柳泌,叫他少算这般馊卦,尽给人寻麻烦事。
  路上小栈借宿,唐浩青叫人抬了浴桶来,一路上惹不少风尘,歇脚便要叫做洗尘的。
  唐浩青匆匆洗了了事,便往榻上一躺要睡过去。
  店家实在,见他二人同屋住,又将浴桶抬下去换一桶水来。
  待人走了,唐浩青便道:“总之另换了热水来,你也洗洗尘罢。”
  崔宏便嗯一声,也不避讳唐浩青,当着他的面脱光了浸到桶里。
  唐浩青还未真睡,崔宏脱得精光,背对他跨到桶里,便给他从上到下瞧得清楚。
  崔宏相貌英俊身量修长肌肉紧实,唐浩青看得耳根发烫,索性转个身闭眼装睡。
  崔宏在桶里泡着,唐浩青背向他躺在榻上,许久竟未睡着,只向一侧睡得半边身子发麻,便又翻了个身侧躺。
  正好面对崔宏,一睁眼只瞧见崔宏哗啦一声自桶中起身。
  崔宏也不知甚时候转了个面,正面向唐浩青。
  唐浩青登时便闭不住眼,只盯着瞧了。
  他二人早便不讲究这些,崔宏漠然道:“看什么,你不是也有么?”
  唐浩青便也不睡了,坐起来道:“你这……”
  崔宏晓得他说甚,便随意接口道:“很大?”
  唐浩青:“……”
  崔宏方沐浴过,身上水珠都未拭尽,也不忙穿衣,便这么赤身裸体向唐浩青走来。
  唐浩青皱眉道:“作甚,快把衣服穿上……”
  崔宏已走到他面前,便低头瞧他,舔一舔下唇,似有些不自在地道:“浩青……”
  唐浩青也晓得他要做甚,心想他二人这般也算是天经地义,但光天化日同崔宏裸裎相对还是头一回,仍止不住心如擂鼓。
  唐浩青道:“哎,头低些……”
  崔宏便依言低头,二人便又双唇轻触,旋即相离。
  唐浩青低声问道:“门扇可上了?”
  崔宏点一点头,又低头亲他,这回便是唇舌相缠了。
  便在这唇舌相缠里唐浩青不知觉间给崔宏压在榻上,身上中衣给崔宏褪了一半去。
  崔宏将二人东西合在一处抚弄一会儿,见唐浩青面色稍松些了,便低头顺他颈侧慢慢舔吻下去,吻到胸前忽见到一处伤,再向下,又是一处伤。
  这些伤处唐浩青都一一同他细说过,崔宏格外小心,似是怕这早便成疤的旧伤还会忽然绷开一般。
  唐浩青给他舔得发痒,不由得哼哼两声。
  便又给崔宏摁住了手。
  【一波河蟹】
  崔宏便先寻布巾给唐浩青草草清理了,拿被褥将他裹得严实,再自己穿戴妥当去寻伙计要热水了。
  唐浩青眯眼迷迷糊糊见崔宏出去,便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五十
 
  路上走得慢,唐浩青同崔宏仍是过了河南府。
  唐浩青绕了路有意不过东都,到蒲州歇脚,崔宏也由着他,只跟着走。
  正入了城,唐浩青吃了几日干粮,嘴里没味,要去寻些吃食,便同崔宏一道去寻店家。
  到座上,吃食端上来了,忽而传来一阵哗然之声。
  一旁有一彪形大汉,不知跟人起了什么争执,呜噜哇啦说了一大串不知甚话,眼看便要动手。
  同他说话的却是个女子,头戴帷帽,看不清面目,着一身利落武服,看得出体态婀娜。
  唐浩青瞧不惯那汉子欺侮弱女子,手里捏了枚铜丸,尚在掌心未发,便给崔宏按住了。
  唐浩青看一眼崔宏,崔宏便自顾自吃喝,边道:“是乌孙人。”
  唐浩青道:“管他乌孙人还是鞑靼人……此人腕力惊人,怕是比你还甚,那姑娘讨不得好……”
  崔宏道:“你本是刺客。”
  唐浩青道:“做刺客时少管了几桩闲事,到现时仍追悔莫及。”
  崔宏道:“先不动罢。”
  唐浩青狐疑看他一眼,晓得崔宏有自己道理,便暂且按下不动了。
  眼看那女子操一口胡语同那大汉对峙,那大汉越说越怒,眼看便要动手。
  唐浩青掌中铜丸耐不住要出手,又给崔宏止了。
  “再等等。”崔宏道。
  唐浩青道:“再等那姑娘就成张肉饼儿了。”
  崔宏转头扫一眼,在转回来垂眼看桌上酒菜,道:“不会,吃罢。”
  唐浩青便只好翻一翻眼,少凑个热闹。
  身后倏尔轰地一声,唐浩青转头去看,却不想是这乌孙大汉不知怎地已给人掼倒在地,那女子只一手掐住他手腕,用官话大声道:“下回见到你,先折你一根指头,再下回见到你,便要你一只手。”
  话毕手下忽一使劲,那大汉登时痛叫起来。
  “晓得你懂汉话,听得懂不?”那女子又道。
  那大汉又唏哩呼噜说了几句,唐浩青虽不通胡语,也晓得是告饶的话,便见那女子松了手,乌孙大汉逃也似地飞快跑出了门外。
  唐浩青看那女子半晌,险些合不拢嘴,那女子仿佛发觉唐浩青在瞧他,便朝他这边转一转。
  唐浩青忙转头正对一桌吃食,心道这女子这般身手,不知甚身份。
  猜几个都不得其道,那女子不知何时走到他二人矮几旁,便坐下了。
  唐浩青一时愣怔。
  女子道:“不吃酒,白坐着作甚?”
  唐浩青看满桌吃食,心道也不算白坐着,只道:“娘子好身手。”
  那女子也不取帷帽,只笑道:“二位也不是俗客,你是唐门弟子?”
  唐浩青讶异,他二人方才坐在此处一动不动,这女子却可一眼瞧出他内家功夫。
  “手里铜丸先收了罢,这会儿怕是没人敢找麻烦了。”那女子笑道,“还要谢小兄弟仗义相助。”
  唐浩青笑两声,道:“也未助到。”
  “不妨,吃杯酒便算助到了。”那女子反笑道,“不知少侠可否赏个面?”
  便叫伙计上酒来。
  崔宏方才一言不发,这时却开口了:“师父,浩青酒量不好。”
  “哦?”那女子道,“叫浩青么?倒是个好名字。”
  唐浩青:“……”
  “多年不见,又高壮许多……你那沈重禄呢?成天听你念叨要寻他,现下寻着了么?”女子转用胡语道,“柳师弟说你带着你相好……这便是?怎不是你那重禄?”
  崔宏亦拿胡语回她:“他便是重禄,投了唐门便换了名姓。”
  “噢,唐门刺客。”女子笑道,“是个聪明的。”
  唐浩青不知二人说的什么,出于礼数不好插话,只好坐着干瞪眼。
  崔宏换了官话道:“师父怎在这里?”
  女子笑着摘了帷帽,亦用官话笑道:“那是柳师弟……”
  唐浩青瞧女子面貌,姿容姝丽,却与他寻常所见女子不同,鼻梁高些,眼窝深些,唇角带笑,风情亦有不同。
  那女子道:“柳师弟道你要来寻我,说你二人便是这几日在蒲州落脚,叫我早些来寻你们,恐误了你大事……甚大事?同师父说说。”
  “小事。”崔宏漠然道。
  “还是这性子。”女子便笑,转而向道,“那小兄弟说一说,甚大事?”
  唐浩青心道这大事该误且误着,便随着崔宏道:“小事。”
  女子笑道:“一条心。”
  唐浩青便笑一笑,叉手做一礼道:“不知娘子尊姓大名?”
  女子笑道:“忘了……本姓的拔曳古,改旧部迁西葱岭后换成唿罗勿,这名姓说来你也记不住……倒有人给我起过个汉名,叫韫玉。”
  唐浩青便笑道:“韫玉……娘子。”
  韫玉便笑道:“旧时你汉人叫我娘子,现还叫娘子么?”
  唐浩青便道:“俗旧难换……仍是叫娘子的。”
  韫玉笑道:“呀,我当现要叫女侠,仍是娘子么?”
  唐浩青心道对你怕是要叫女侠的,仍道:“是,仍是娘子。”
  韫玉道:“宏儿叫我师父,不嫌弃便同他一道叫我师父罢。”
  唐浩青本就开口不惯,正合了他的意,便笑道:“哎,师父。”
  韫玉笑道:“酒呢?我多收一个徒儿……哎,宏儿,我喜欢这小兄弟喜欢得紧,不如带他同我一道去华山……”
  崔宏道:“他是唐门弟子,去华山作甚。”
  韫玉道:“我是明教弟子,不也在华山?纯阳观不比天山冷些,入冬多添件衣便是。”
  崔宏用胡语道:“师父寻到人了么?”
  韫玉一怔,正好酒来了,便一面给自己倒酒一面垂首以胡语笑道:“寻到坟啦,伴着他,可惜未带他去瞧漠里红玉,雪里明珠……”
  崔宏沉默一阵,道:“师父今后还回漠里么?”
  韫玉道:“不知,少伴他这几岁,先还了再谈不迟。”
  唐浩青看韫玉吃酒,只一手拾酒碗,张口便灌,不遮不掩,心想怕是同陈吟合得来。
  一顿酒吃过,韫玉问他二人何处落脚,唐浩青便图个便利,只道近处小栈。
  韫玉喜道:“那正好,我同你们一道。”
  说着到唐浩青面上拧一把道:“再喊声师父嘛。”
  韫玉手劲不小,唐浩青给她一把掐得愣了,呆呆开口道:“……师父。”
  韫玉道:“哎,真不同我去华山么?”
  唐浩青捂着脸道:“……这……”
  崔宏道:“不去。”
  韫玉道:“未问你,浩青说。”
  唐浩青道:“呵呵,我就不去了……”
  韫玉道:“那便多带宏儿来瞧我,师父教你刀法罢……”
  崔宏道:“他不学。”
  韫玉道:“怎甚都是你答?”
  崔宏道:“……时候不早,师父去歇息罢。”
  韫玉笑吟吟地,给崔宏赶了也不恼,道:“那我先回房去了,夜里若是怕狼便来敲师父门。”
  崔宏道:“师父,哪里来的狼。”
  韫玉笑道:“我糊涂了……”
  说罢便走了。
  待韫玉走了,唐浩青道:“你师父一族是拔曳古部?”
  崔宏道:“嗯。”
  唐浩青道:“你师父生得好看……她说柳师弟,是指柳泌?”
  崔宏嗯一声:“你不是要问她哪里铸刀?”
  唐浩青道:“忘了……明日再问不迟。你师父认得柳泌?怎还管他叫师弟?”
  崔宏道:“她同柳泌师兄是旧相识。”
  唐浩青哦一声,想起崔宏说过旧事,便不再开口。
  旧事不便问,唐浩青不愿再管闲事,现下又是这柳泌坏事,洛阳几乎近在咫尺,这怎还挡得住。
  只愿问刀时韫玉说得远些,最好叫他们千里迢迢去大漠寻哪位刀匠,他唐浩青最不怕便是行路。
  第二日二人是给韫玉叫起来的。
  韫玉道:“你寻我有事罢?”
  唐浩青睡眼惺忪道:“……是。”
  韫玉道:“不如来我房里细说。”
  唐浩青一听睁大了眼,道:“这不妥罢。”
  韫玉道:“什么不妥,宏儿从前练功夫受伤,给他上过药夜里都睡在我房里。”
  崔宏一时间变了脸色,道:“师父……”
  韫玉继续道:“宏儿都能去我房里,你怎么不能去了。”
  唐浩青瞧着崔宏脸色,想笑又不能笑,只好随韫玉去房里。
  一进屋,唐浩青便瞧见桌上摆着一只铁箱子。
  韫玉道:“这是我漠里带来的,是陨铁,给人熔了打打了熔多少回,说是打成了才是一把绝世好兵,打坏了便是破铜烂铁。我来找一位巧匠打刀。”
  唐浩青一听绝世好兵,眼睛便亮了。
  韫玉问:“你来寻我是为的甚?”
  唐浩青道:“……这,其实早便听崔宏说起师父,百闻不如一见……”
  韫玉道:“只是见一面么?早让宏儿带你来便是,你生得讨喜,你们中原俊俏儿郎,宏儿算一个,你也算一个。”
  唐浩青笑道:“师父何时要回华山?”
  韫玉道:“同你说完话便走。”
  唐浩青诧道:“这么快?”
  韫玉道:“抽不开身,我不在许多天,怕他一个人呆着要挨冻啦。”
  唐浩青急忙道:“不若再住几日?师父友人若得闲,可邀他一道来……”
  韫玉笑道:“他来不了。”
  唐浩青不知还如何开口,韫玉又道:“要我多留几日我便留,同宏儿也数年不见,叙叙旧。”
  唐浩青便松一口气笑道:“正好,我同崔宏给师父作陪,在这城里转转。”
  韫玉一双碧玉似的眸子转一转,笑道:“好。”
  崔宏在门外等着,见二人出来,便向唐浩青笑一笑。
  韫玉道:“呀,从前可不常见宏儿笑。”
  唐浩青道:“他从前甚样子?”
  韫玉便装给唐浩青看:“喏,就这样,板着脸‘嗯’‘哦’‘好’‘不’。”
  唐浩青心想也不差多少。
  韫玉又道:“不笑,又很少说话,我开始还当他是哑巴,心想又是个哑巴,身板儿还弱,怎教得会,成天发愁。”
  唐浩青道:“师父怎收了他?”
  韫玉道:“一位故人叫他带了信来,我只好收他,我还从未收过徒儿呢。”
  唐浩青道:“明教弟子练功夫苦么?”
  韫玉想一想道:“倒不那么苦,宏儿练得勤,比我当年苦得多。谁晓得后来长成了这么一个大个子,后来都算得上是教中数一数二的刀客啦。”
  唐浩青便想到崔宏当年不知吃多少苦,忍不住又去瞧崔宏。
  崔宏方才未开口,见唐浩青看过来,便也看他,开口道:“不苦。”
  韫玉道:“浩青说要领我在城里转转。”
  崔宏道:“走罢。”
  说罢便转身走了。
  韫玉笑着同唐浩青道:“也未变多少。”
  唐浩青笑答是。
  二人便跟上崔宏,一道出门去了。
  
 
☆、五十一
 
  韫玉未到过蒲州,走走看看倒也兴味盎然。
  唐浩青心里想着要如何开口跟韫玉开口讨这陨铁,韫玉千里迢迢带来中原,要寻匠人打刀,叫她出让么?
  韫玉性子虽直率却也温软,开口要借应当也不难……
  唐浩青正出神,韫玉取了一双刀穗儿问道:“好看么?”
  唐浩青便笑道:“好看。”
  韫玉便买下塞到唐浩青手里,道:“给宏儿的。”
  唐浩青未来得及开口,韫玉又道:“师父给的见礼,你先收着,你也有,我还未寻着合你的。”
  唐浩青正想顺势开口,干脆向韫玉讨陨铁做见礼。
  韫玉忽开口道:“浩青可晓得中原何处有好刀匠么?”
  唐浩青道:“……这……不晓得。”
  崔宏道:“我晓得。”
  韫玉道:“去哪里寻?”
  崔宏道:“浩青想问你讨陨铁,你给他我就同你说。”
  唐浩青:“……”
  韫玉眨一眨眼,再转头瞧唐浩青:“咦,浩青怎不说?”
  唐浩青如小偷小摸给捉个正着,狼狈道:“我并非……崔宏正失了刀,想寻个法子给他打双趁手的刀来……”
  韫玉笑道:“是给宏儿打刀呀……那陨铁便送你了。”
  唐浩青瞪了眼道:“这便送我了?”
  韫玉道:“送你二人……你的见礼我还未寻着呢,到时候刀打成了,这双刀穗儿正巧有去处。”
  唐浩青只好点一点头,再去看崔宏。
  崔宏仍这么一张面孔,动也不动,他瞧过去便也瞧回来。
  韫玉道:“这剑穗儿也好看。”
  唐浩青奇道:“师父使剑么?”
  韫玉笑道:“我不会,元昂会。”
  唐浩青问道:“莫非是那位在华山的故人?”
  韫玉便抿唇笑道:“是。”
  唐浩青便将剑穗买下,递到韫玉手中道:“也当是我给师父的见礼。”
  韫玉笑道:“正好,我见礼送给你心上人,你见礼给我心上人。”
  唐浩青正要开口,忽见崔宏在韫玉身后缓缓地摇了摇头,便晓得是不便再说,便也闭了嘴不再说话。
  韫玉寻来寻去,未寻着可心的物件,便索性将随身的暗囊解了,赠与唐浩青。
  唐浩青道自己做多少年刺客,不缺这些物什,叫韫玉自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为好。
  韫玉便只笑着塞给唐浩青道:“师父送的礼,还有不收的道理。”
  唐浩青还要说话,韫玉便道:“我哪里还用得着,今后怕是都不用了。”
  唐浩青便只得收下。
  韫玉仍是性急,还是当日便启程回华山去了,将陨铁交与崔宏,叫他寻好刀匠铸刀去,若是铸不成再还她。
  韫玉未碰那陨铁,只叫崔宏自己去取,只道挪不动。
  挪不动又怎从漠里带来的?唐浩青虽心中有疑却也未开口问。
  唐浩青不好再留她,怕自己成了搅人夫妻相聚的从客。
  崔宏轻松捧着这装了陨铁的铁箱,只点一点头道:“师父保重。”
  韫玉上马回头,再向二人挥一挥手,道:“保重。”
  待韫玉走了,唐浩青问崔宏:“你师父心上人也是个道士?”
  崔宏点点头:“是”
  唐浩青道:“怎不下山同她一道来?”
  崔宏道:“死了。”
  唐浩青:“……”
  半晌,唐浩青道:“这,你师父面上也瞧不出……我还多事买了剑穗儿给她……”
  崔宏道:“师父收了。”
  唐浩青道:“这自然是会收,不收岂不是失礼……”
  崔宏道:“师父不是中原人,不论失不失礼,看她收下时面上欢喜得很。”
  唐浩青道:“好心办坏事。”
  崔宏笑道:“好事。”
  唐浩青道:“……罢了,去哪里铸刀?”
  崔宏道:“去长安罢,金三娘。”
  唐浩青道:“你说的好刀匠便是她?”
  崔宏嗯一声。
  唐浩青道:“她是个女子……”
  崔宏又嗯一声。
  唐浩青道:“当真去寻她铸刀?”
  崔宏将马牵了,道:“今日便走?”
  唐浩青问也是白问,只好点点头,道:“今日便走。”
  二人驾马出了城,崔宏将陨铁缚在马后,马走得极慢,唐浩青便更走慢一步,时刻提防着这陨铁给人盗取了去。
  崔宏道:“怎么?”
  唐浩青道:“这可是值钱东西,不晓得多少人盯着……”
  崔宏道:“无人盯着。”
  唐浩青道:“你怎知道?”
  崔宏便道:“我是山匪。”
  唐浩青便又记起来了,便道:“这陨铁你师父又是从何得来?”
  崔宏道:“漠里掘出来的罢,不晓得。”
  唐浩青便哦一声,崔宏说不晓得,要么便是当真不晓得,要么便是如何也问不出的。
  数日后到长安,金三娘铺子仍原来模样,大风一起便灯烛皆偃。
  二人进了铺子,再等金三娘将灯烛俱上了。
  金三娘道:“二位打些什么?首饰还是兵器?”
  崔宏道:“金三娘,打一双刀。”
  金三娘一听,自暗处走出来道:“崔宏?你二人怎来了。”
  崔宏又道:“打一双刀。”
  金三娘道:“甚模样的?”
  崔宏想一想道:“弯刀,趁手的。”
  金三娘道:“我怎知你如何趁手……”
  崔宏将那铁箱向桌上一镇,道:“用这块铁。”
  金三娘凑近些,将铁箱扣锁小心启了,便只见里头一块黑漆漆的石头。
  “这铁何处来的?”金三娘问道。
  崔宏道:“你只管打刀。”
  金三娘倒吸一口气道:“莫不是偷来的罢?”
  唐浩青忙道:“是他师父赠我二人铸刀用的。”
  金三娘便娇笑道:“原来如此。”
  崔宏又道:“生意不做?”
  金三娘笑道:“做,自然要做……不过么……”
  “不过什么?”唐浩青问道。
  “刀自然可铸,不过这陨铁铸刀不易,要另一方好铁来相合相引,不然便只是废铁一块。”金三娘道,“许久未见这般好铁,失了可惜。”
  崔宏便道:“要甚好铁?”
  金三娘道:“你二人去寻么?那便好了,只不知听过未有……”
  “说便是。”崔宏不耐烦道。
  金三娘笑道:“崔大寨主急性子……可听过昆师刀?”
  金三娘此话一出,唐浩青与崔宏二人登时面面相觑。
  “怎么?”金三娘道,“看你二人神色,到底是听说过还是未听说过?”
  唐浩青艰难道:“……听过……”
  金三娘笑道:“那么便好,取来便是……”
  唐浩青又道:“这昆师铁可用旁的替不?”
  金三娘皱眉问道:“有好铁为何要拿旁的替?作替便白毁了一双好刀。”
  唐浩青:“……”
  唐浩青本想昆师刀给崔宏丢了,这陨铁现世怕是要埋没……白少一对好刀。事到如今也只好叫金三娘再拿另取的铁打副旁的刀罢。
  谁料崔宏却道:“好,我们去取,刀几日可成?”
  金三娘瞧一瞧自己细致指头,道:“看你们多少日取来,我且先将这铁化着,三日内可取来昆师,五日便可取刀。”
  崔宏点一点头道:“好,三日内便取来。”
  金三娘笑道:“价钱另算。”
  崔宏点点头,便拉了仍要开口的唐浩青一道出去了。
  金三娘在后头吩咐道:“带一双来,莫少了一把。”
  崔宏应也不应,唐浩青便只得替他应道:“金三娘放心……”
  出了铺子,唐浩青便道:“哪里去寻昆师?”
  崔宏道:“上回丢在何处还记着不?”
  唐浩青道:“云城外小道……这哪里还寻得着,不是给你丢河里了么?”
  崔宏道:“那便去河里捞。”
  唐浩青:“早给冲走了……”
  崔宏道:“冲不走。”
  唐浩青道:“这许多年了还冲不走?”
  崔宏道:“好刀,冲不走的。”
  唐浩青不晓得他们刀客如何个说法,只知崔宏认准了的事便定要去做,便不跟他再辩,随他一道往云城回走。
  连日来都未歇,到长安又回转,去云城,路上寻野店或露宿,唐浩青想着三日要寻到昆师,又不肯多歇一日,只一路快马加鞭。
  崔宏应下金三娘三日内取回昆师,虽是崔宏应下的,劳碌却也少不了唐浩青。
  待赶到云城,马也累死几匹,唐浩青下马一屁股坐在地上道:“不成了……让我歇会儿……”
  崔宏便也下马,到他身旁蹲了,同他接个吻道:“我去寻刀,你在前头茶铺等我?”
  唐浩青又爬起来拍拍灰土道:“……我同你一道去。”
  唐浩青目力极佳,记性也好得很,寻到小道不是难事,崔宏系了马便去道旁河里摸刀。
  唐浩青想十有□□是寻不到这刀了,往来见疑怕是还要强说是在摸鱼虾……这真是,本想也该当个威风凛凛大侠,吴元济人头也是崔宏取的……这般英雄,河里摸鱼虾……
  唐浩青便悠悠叹了一口气。
  忽而正弯腰摸鱼……摸刀的崔宏直起腰来,半晌未动。
  唐浩青眉头一皱,喊道:“崔宏?”
  崔宏未应。
  莫不是给水里甚东西咬着了?
  唐浩青忙跑到河边去看崔宏如何。
  崔宏背向他,仍是一动不动,唐浩青再叫一声:“崔宏?……崔大哥?”
  崔宏终于应一声:“嗯。”
  唐浩青道:“寻着刀了?”
  崔宏道:“瞧不出……”
  唐浩青:“……”
  唐浩青道:“我瞧瞧……”
  崔宏转身,怀里捧了一堆破铜烂铁刀枪棍棒,叮铃哐啷俱丢到岸上。
  唐浩青险些厥过去,道:“这河里哪来的这么多兵器!”
  崔宏道:“还有,我再捞上来……”
  唐浩青道:“还有?”
  崔宏愣一愣道:“还有许多,这些你先认认。”
  唐浩青还未开口,崔宏又捧了许多,哗啦全甩到岸上去。
  唐浩青看眼前一堆锈迹斑斑兵器,这回是真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五十二
 
  崔宏捧这许多兵刃,唐浩青叹道:“这要认到何年何月……”
  崔宏道:“我们回长安去,叫金三娘打双好刀,不用陨铁。”
  唐浩青道:“……不……还是再找找……”
  崔宏便点一点头,再弯腰摸刀。
  唐浩青脱了靴,赤着脚在河岸上挑挑拣拣:“看这刀枪制式,俱是军中所用,怎都堆在这河里?”
  崔宏道:“不知。”
  唐浩青也不当意,只弯腰寻那双昆师。
  忽给一道光晃了眼。
  唐浩青眯一眯眼,向晃眼处瞧,走近两步,探手拨开上头堆的许多锈铁。
  “崔宏。”唐浩青沉声道。
  崔宏抬头看他。
  唐浩青道:“寻到了。”
  崔宏跃上岸来,湿淋淋两步跨到唐浩青面前,唐浩青手里捧了一双横刀,道:“……这许多年……竟一点未沾锈钝……”
  崔宏道:“嗯,昆师也是好刀。”
  唐浩青道:“当年你还说是破铜烂铁。”
  崔宏道:“常来去拿着便是破铜烂铁,现在是你的,是好刀。”
  唐浩青道:“我又不使刀……带去给金三娘罢,再等上两天你有新刀可使了。”
  崔宏笑道:“好。”
  唐浩青脱了外袍,将昆师细致包上,崔宏仍一身水上了马,二人二马,转头向长安去。
  正好是三日之期内,金三娘惊道:“真寻得见……还当你说说罢了。”
  崔宏点一点头道:“打刀罢。”
  金三娘得了昆师,一双素手待情郎一般自刀尖细抚刀身,道:“急什么,我还未见过这昆师……当真是举世无双的好刀。”
  唐浩青道:“要熔了同陨铁一道铸刀?”
  金三娘笑道:“是,倒也不可惜,这双昆师熔了,今后这天下第一的好刀便是出自我手了……”
  崔宏道:“可天下第一?”
  金三娘道:“怎么,不信?我家世代匠人,可晓得我祖上除了给宫里送首饰,还做甚东西?”
  唐浩青道:“兵器。”
  金三娘:“……自然是兵器,晓得甚兵器不?”
  唐浩青从善如流:“甚兵器?”
  金三娘笑道:“当年英国公李承恩……天策府统领,手里使的那枪,便是我祖上所铸。”
  唐浩青倒吸一口气,道:“……李将军使的那方天画戟?”
  金三娘笑道:“正是。”
  唐浩青道:“……假的罢。”
  崔宏亦点一点头道:“看来像假的。”
  金三娘气道:“走走走都出去,老娘熔刀去了,不识好歹……”
  唐浩青便向金三娘笑一笑,忍着笑同崔宏出去了。
  出了门方才惊觉:“未问她何时取刀……”
  唐浩青只得再回转去。
  金三娘出来点灯,一见是他,仍没好气,道:“三日后取刀。”
  说罢灯也不点灯了,转身便进屋去。
  唐浩青晓得金三娘不是当真动气,却也要赔礼道歉做个样子,便想着要买些胭脂水粉赠她。
  同崔宏一说,崔宏便仍是点一点头,应一句嗯。
  三日转瞬即逝,唐浩青同崔宏来取刀,怀里藏一盒上好红胭脂,是给金三娘赔礼用的。
  金三娘早早便将门扇合了,待二人进了铺中,金三娘二指稍曲,于高案上轻轻扣二回,铺内数盏灯烛忽而扑地一声俱跃出光亮来。
  唐浩青道:“……先前为何……”
  金三娘嬉笑道:“打刀伤了手,不便点灯,先前么……美人掩烛,俱是风情。”
  唐浩青:“……”
  唐浩青道:“劳烦金三娘……伤得重么?”
  金三娘道:“破了些皮肉,不打紧,哪有刀匠细皮嫩肉的……瞧瞧刀么?”
  崔宏道:“嗯。”
  金三娘道:“崔大寨主怎还是一个字儿一个字儿说话……这天下第一刀都成了,倒像不是你东西一般。”
  崔宏道:“好的。”
  金三娘:“……”
  金三娘叹了口气道:“算了,唐少侠,你这相好真是个呆子……你二人随我来罢。”
  匠人之女引路,二人向内走,金三娘玉手一抬,不知碰了哪处机关,玄门便启了,却仍是一道暗门。
  金三娘掌了灯,笑道:“二位可敢先一步进这门?”
  唐浩青晓得金三娘不会加害他二人,便笑道:“那便失礼了,叫娘子后走。”
  金三娘笑道:“门内可有机关百毒呢,唐大侠胆量大得很。”
  唐浩青道:“机关么,下走唐门旧部……”
  说着便当真抬脚要先进暗门。
  崔宏兀然伸手拉住他,道:“她未说假话,机关百毒,叫她先走。”
  金三娘道:“这般无趣……”
  崔宏点点头道:“无趣。”
  金三娘便笑了,手中再动一动,门内走出一位童子来,提着一盏纸灯,身着麻衣,面色惨白,开口道:“客随我来。”
  童子开口语调毫无波澜,说完转身便走。
  金三娘道:“新刃初成,头位见刀者便为其主,奴不敢夺主,二位随童子去便是。”
  唐浩青闻言转头看一看崔宏,他同金三娘熟识,话里真假应当能辨。
  崔宏点一点头。
  唐浩青便放心迈步跨入暗门,童子已走出十数步远,二人快走几步方才跟上。
  正跟上童子,忽听身后轻响,唐浩青回头去瞧,那暗门竟合上了,金三娘未同他们一道进来。
  崔宏道:“她不敢,走罢。”
  唐浩青便道:“不想她这小小铺面里还暗藏玄机……”
  崔宏道:“嗯,她是……罢了,走罢。”
  唐浩青疑道:“她是甚?”
  崔宏催道:“先走罢,取了刀细说。”
  唐浩青只得暂压满腹疑虑,随麻衣童子向前。
  童子行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长短同一,二人跟得不吃力。
  而怪的是,这童子一路无话,连唐浩青都觉不出他气息,往常遇如此,要么是内家功法精妙,要么便……根本不是活人。
  唐浩青同崔宏对视一眼,崔宏瞧了瞧童子,缓缓摇了摇头。
  唐浩青未觉出杀意,手里一把银针抵在指尖,再看向崔宏。
  崔宏沉声道:“试试罢。”
  唐浩青便一咬牙整叵银针出手,直向那童子天灵劈天盖地而下。
  忽耳听喀嗒一声轻响,唐浩青惊叫道:“不好!”
  一把按过崔宏背脊,二人一道矮身,几近伏在地上。
  不知何来的两把利剑自两侧横来一扫,若二人未及时避开,此时怕是已惨遭腰斩。
  只这一瞬,童子双臂自利剑复为儿臂,浑然不知般拾起地上纸灯,道:“客随我来。”
  便又转身走了。
  二人站起身来,唐浩青心有余悸,道:“竟是个机关童子……”
  崔宏点一点头:“不是金三娘手笔。”
  唐浩青道:“……怕是她祖上传下来的罢。”
  崔宏道:“不知。”
  唐浩青道:“这般精妙……栩栩如生,竟瞧着同个活人般。若是能拆了它,学到其中玄机皮毛也足啊……”
  崔宏道:“你喜欢?我给你借来。”
  唐浩青道:“……借得来?”
  崔宏道:“不知。”
  唐浩青立时便晓得崔宏又要去抢,啼笑皆非:“只晓得动武……回头向金三娘一问不就成了?”
  童子手中纸灯照路,再走数十步,忽止了,向二人点一点头。
  眼前高案上一方细绒,绒布下高高耸起,一看便是两把弯刀模样。
  崔宏上前,一把将绒布揭开。
  案上刀架呈两把弯刀,只一眼,叫唐浩青倒吸一口气,喃喃道:“世上自有绝刃在……”
  长刃飞薄,青光暗藏,乍看下寒气迫人,再一看却同炼狱阿鼻,只觉深处岩海无处可攀。
  崔宏伸手自刀身轻抚过一遭,双手一展,猛然将两柄刀擒在手中。
  “果然,正合手罢。”金三娘笑语声忽来。
  金三娘不知何时来的,自暗处走出来,手一挥,那机关童子便退下了。
  崔宏心不在焉应一声,只将刀举着细瞧。
  唐浩青便想果真没有刀客不爱好刀的。
  唐浩青问道:“这一双刀多沉?”
  金三娘便笑道:“三十斤。”
  唐浩青心道崔宏膂力异于常人,应是称手,便道:“那便正……”
  金三娘又道:“一把。”
  唐浩青惊道:“……那一双便是六十斤啊!”
  金三娘笑道:“不错。要打鞘不?这么双好刀,要多沾沾血,原想收到鞘里可惜,我便还未动。”
  崔宏开口道:“不用。”
  抬眼一瞥,单手随意一挥,桌上刀架应风而裂,生生给劈作两半。
  金三娘道:“客官可称心?”
  崔宏一声不吭取绒布将刀缚了系到身后,才开口问道:“多少绢钱?”
  金三娘笑道:“好刀五十匹,绝刃五百匹,举世无双之器,分文不取。”
  崔宏迟疑片刻,低头做一礼,道:“谢娘子赠刀。”
  唐浩青给二人弄得糊涂,问道:“分文不取?”
  金三娘道:“洛阳之围或并非崔寨主不可,然三娘只恨不得手刃仇人了结灭门之仇,如今宝刀已成,望崔寨主善用此刃。”
  唐浩青便恍然道:“娘子流落,竟是因……”
  金三娘点一点头,颤声道:“我阿耶不为李师道所用,即遭他所害,屠尽我谷中四十余口,只有我一人侥幸逃出……”
  崔宏点头道:“李师道我本就要杀的。”
  金三娘展颜道:“那便好,说了分文不取,走罢。”
  唐浩青道:“这便走?”
  金三娘道:“还想做甚?”
  便拾了方才童子余下纸灯,为二人引路。
  去路与来路竟不是同一道,出路百折千回,金三娘时不时转来瞧二人,见跟上了才再向前行。
  到见了光亮处,三人渐出,唐浩青惊觉这处乃一方山宕。
  金三娘道:“二位马匹我已备好,今日便可启程向洛阳去。”
  崔宏点点头,亦不道谢,便拉着唐浩青去牵金三娘备好两匹骏马。
  唐浩青给崔宏拉着,便只及同金三娘草草道一句多谢娘子。
  金三娘便但笑不语。
  二人上马,唐浩青道后会有期,金三娘仍不答,躬身一礼。
  马走时唐浩青再回头瞧,金三娘已不见踪影。
  唐浩青咋舌道:“一个女子能锻出如此好刀……这金三娘究竟是……”
  崔宏道:“……若未给李师道灭族,她本是下一任水镜谷主人。”
  唐浩青:“……”
  崔宏看他不动,问道:“浩青?”
  唐浩青哀声道:“水镜谷主……机关玄妙几可通天……百闻一见……你竟不早说……”
  崔宏道:“有甚可说。”
  唐浩青继续道:“……我给我娘那支钗儿……崔宏,我们这回发得可不止一笔横财了……”
  崔宏便哦一声,道:“待杀了李师道,再回来寻她多打几支钗儿便是。”
  唐浩青道:“这怎好意思……”
  崔宏漠然道:“把李师道人头送她,同她换。”
  唐浩青:“……”
  
 
☆、五十三
 
  崔宏宝刀已成,唐浩青没了拖延法子,传信给柳泌又未得回音,只好随着崔宏快马加鞭向洛阳一路赶去。
  仍值冬月,想必进城是洛阳城内早是夜静人息,崔宏将唐浩青那匹马放了,叫唐浩青同自己同骑一匹,一手扶着他,另一手环过牵着马缰,道:“你先睡会儿,待入城了叫你。”
  唐浩青是困倦得很,便应一声,真靠在崔宏胸前合一会儿眼。
  连日来赶路,唐浩青本不久睡,也折腾得昏昏沉沉。
  战事连天,乡间也无烤火吃肉处,现下还人心惶惶,一面怕打仗,一面又要怕民乱,小儿夜间啼哭都要给母亲捂住,恐引了亡命徒。
  唐浩青一路唏嘘,他本是民乱时离乡,现如今十数载,再谈及涪州,反倒半点思乡之意也无,幼时夜夜噩梦缠身,到大些了方才好些。
  崔宏背后双刀拿布包了,唐浩青腰间又有短刀,不得已收到布囊里,入城时要搜行李交了些银钱便也蒙混过去。
  还未来得及寻客栈歇脚,路上见了柳泌。
  这老道架一平案,青幡悬空,见他二人招呼道:“有卦必应……二位可要算一卦姻缘?”
  唐浩青煞有介事向案前一坐道:“那请道长算一算。”
  柳泌道:“姻缘么……二位珠联璧合,郎才女貌……”
  唐浩青道:“郎才郎貌……”
  柳泌笑道:“郎才郎貌……怎这会儿才到?”
  崔宏道:“李师道死了?”
  柳泌笑道:“哎,小心他人耳目,寻着落脚处了么?”
  唐浩青道:“还未去寻,方才入的城。”
  柳泌笑道:“正好……”
  说罢将小案一翻架到肩上,宽袖一拂,不仙不凡不伦不类模样,一手擎着长幡,道:“落脚处给你二人寻妥了,走罢。”
  竟是洛阳城郊一处小栈。
  唐浩青正踏入厅室,竟听到陈吟声音:“浩青怎来了?”
  唐浩青惊道:“吟姐怎在此?”
  话出口便自己想明白了,李师道屯兵之事,他同崔宏都晓得了,柳泌横竖都是为朝廷跑腿,吟姐又怎会不晓得,怕是圣人又指陈吟率军伏击。
  “说来话长……来送个人。”陈吟再左右瞧去,道,“崔宏呢?”
  崔宏这时正缚了马自门外走进来,陈吟便笑道:“我正想着,你都在此了,这大个儿怎不跟来。”
  唐浩青便问道:“吟姐到此地几日了?”
  林化成自陈吟身后开口道:“今日一过,足五日了。”
  “领了多少人?”唐浩青问道。
  陈吟略一迟疑,开口道:“不多,精兵七十人。”
  唐浩青骇然道:“只这么些人?李师道屯兵少说也有……”
  林化成冷笑一声。
  陈吟也未开口。
  唐浩青便晓得其中缘由不便说,怕是淮西之乱国库亏空,李师道又派人火烧河阴漕运院……说来此事还是他唐门所为。
  至尊有心平乱,然劳民伤财之举可一不可再二,便只得派陈吟密领七十精兵……
  “那么……”唐浩青又开口。
  陈吟道:“人多口杂,去房里说。”
  再转头看一眼崔宏道:“也不叫你回避,一道同你二人细说。”
  到房中,唐浩青看一眼林化成,林化成正守在门口,向他点一点头,于是唐浩青问道:“吟姐打算如何?”
  “趁夜偷袭。”陈吟道,“敌众我寡,若不能抢得先机……恐怕此役凶多吉少。”
  唐浩青道:“吟姐说送个人,送的是谁?”
  崔宏道:“在马房看到了。”
  陈吟看一眼崔宏,道:“不哑巴了?还当真给你医好了。”
  唐浩青道:“这说来话长,是万花谷荆娘子,还是我爹旧识……”
  “你爹旧识?”陈吟来了兴致,“你怎寻到她的?”
  “是柳泌……”
  林化成不轻不重咳了一声。
  陈吟道:“……先说正事。”
  唐浩青:“……好,回头细说。”
  崔宏道:“马房里绑的那个,是李师道的儿子?”
  唐浩青道:“你怎又晓得!”
  陈吟笑道:“正是,李师道送儿子去京师为质,还说甚归顺朝廷,拱手三州……”
  崔宏道:“李弘方入侍后他心有不甘,负约抗旨,皇帝大怒削了他的官职诏令各军进讨,李师道接连败退,连收败报,心悸成疾,金乡也被攻下,现已是破釜沉舟,想先出其不意占了洛阳,再拿东都威胁朝廷。”
  唐浩青两眼暴突:“你到底何时晓得这些……”
  “不错。”陈吟赞赏地看一眼崔宏道,“只是这战事绵延千里,便是顷一国之师也难敌十处之兵,故到了我这处,便成了个孤勇之师。”
  林化成道:“皇帝要我们去送死,也不得不去。”
  陈吟笑一笑:“谁死谁活未有定数……你二人一来,胜算又多两分。”
  林化成便不说话了。
  唐浩青道:“现下胜算几分?”
  陈吟道:“三分。”
  唐浩青:“……”
  “吟姐,敌势虽微,但你只率七十人,哪怕是如何的精兵,也是寡不敌众……太冒险了。”唐浩青道。
  陈吟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二人风尘仆仆,先歇几日,柳先生道望风而动,此刻便等着风来了。”
  “……吟姐,这柳泌究竟是……”唐浩青问道,“怎连你也识得?”
  陈吟一愣:“他不是同你们一道的么?前几日来投我,说是你二人旧友,我听他谈吐谋略不凡,倒是个异士。”
  唐浩青:“……”
  唐浩青道:“其实他是个江湖骗子,算卦不灵批命不准,混吃混喝……”
  陈吟:“……”
  崔宏漠然道:“那我二人先去歇下了。”
  便拖着唐浩青要出门去了。
  唐浩青扒着门问道:“吟……吟姐,柳泌也在此处落脚?”
  陈吟点点头道:“正在你们邻间呢,本想正好有个照应。”
  崔宏点一点头道:“正好。”
  便把径自将唐浩青拖出去了。
  唐浩青到外头站定,道:“作甚……”
  崔宏道:“陈吟同柳泌并不熟识,怕她误会。”
  唐浩青道:“误会甚……误会便误会,怕个甚。”
  崔宏道:“此役怕是无他不可成事。”
  唐浩青愣了愣道:“不是罢,他真有如此能耐?”
  崔宏点一点头:“他是道士。”
  “我晓得他是道士,此人神出鬼没,难不成还有甚旁的身份……”唐浩青道。
  崔宏道:“不知,没问过,去问他?”
  唐浩青料想柳泌也不会说,便道:“还是算了……”
  到回房时迎面撞上柳泌,柳泌仍是笑眯眯,一手抚长须,见他二人来,便行个天师礼。
  便同他二人错身而过了。
  二人在洛阳住了几日,风平浪静一切如常,行酒行酒,走陌走陌,瞧不出半点将有兵乱的模样。
  然而柳泌一早起来,到小栈前立了一刻,几根手指一抉,面上神情肃穆,便开口道一句:“风起了。”
  唐浩青同陈吟给柳泌一早叫起来,崔宏立在身后。
  唐浩青低声嘟哝道:“装神弄鬼……”
  崔宏道:“何时动手?”
  柳泌道:“明日。”
  崔宏点一点头,未答话。
  唐浩青狐疑道:“你信他?”
  崔宏道:“他装神弄鬼,想必是真得了什么消息。”
  唐浩青便问道:“甚消息?”
  柳泌将手中龟甲一掷,笑道:“天机。”
  唐浩青要去瞧龟甲,柳泌伸手合了,道:“得罪不得唐少侠,这卦文还瞧不得。”
  说罢便指天为礼,笑一笑跨步走了。
  陈吟道:“柳先生这么说,便明日动身,浩青崔宏一道去不?”
  崔宏道:“我今夜就去。”
  陈吟皱眉道:“今夜就去?浩青同你一道么?”
  唐浩青未听崔宏提及,来不及多想便道:“我同他一道。”
  崔宏看一看唐浩青,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什么,最后仍是闭了嘴,未出声。
  过午时候崔宏说去打条铁索,唐浩青见过他使长索,晓得用途,想着自己身上暗器机匣多日来也未来得及修整,便叫崔宏自个儿去市上买,他留在客栈里查机关暗器。
  唐浩青一人在房内,倚在矮几旁,手指灵活修长,摆弄几个机关动得飞快,凌空中划出许多虚影来。
  门扇吱呀开了,唐浩青本以为是崔宏回来,抬头一瞧,却是柳泌。
  柳泌不见外,笑道:“都是唐门暗器?”
  说着便在唐浩青面前坐下,看他摆弄机关。
  唐浩青不怕他瞧,唐门机关百变便是瞧了也难外泄,便一边查验一边道:“柳先生有事?”
  柳泌未答话,只瞧着唐浩青手里熟稔一套,似是看得入神。
  唐浩青心中疑怪,便看他一眼。
  柳泌五官其实生得颇为俊朗,故而蓄着长须颇有几分仙骨,瞧不出年岁来。
  崔宏上回说柳泌一把年纪……究竟是多少岁数?
  唐浩青又低头瞧手里暗器,兀自出神。
  屋里静默,唐浩青忽而抬手一挡,却被柳泌捉了手臂,冷不防给柳泌到唇上啄了一记。
  柳泌一回得手便将他手臂松了,立时退到一旁,躲了唐浩青几枚暗镖。
  柳泌道:“浩青,实则贫道早便……”
  唐浩青眼神一凛道:“找死。”
  说着数枚银针直来。
  柳泌一偏头,心惊肉跳地瞧见脑袋旁木门上插着的数支银针,讨饶道:“唉停手停手……玩笑话……”
  唐浩青也不能当真打死他,便收了手道:“柳先生究竟要做甚?”
  柳泌笑吟吟道:“来辞行。”
  唐浩青道:“怎同我辞行,崔宏不在。”
  柳泌道:“你替我同他讲罢,我同他辞行不当。”
  唐浩青皱眉道:“甚不当?”
  柳泌笑道:“同他相识近十载,未辞别过,向来要走便走。”
  唐浩青听他一说,不禁想到柳泌也算险境里助过他们多回,就连当年他暗算崔宏,也是托柳泌照拂,不由得觉出些许歉然。
  柳泌笑道:“不必挂心,贫道助人凭心。”
  唐浩青只好道:“……柳先生这便走?”
  柳泌道:“还早一会儿,来同你谈谈天。”
  唐浩青便又坐下,索性将机关全收了,同柳泌说话。
  “崔宏说你成过亲?”唐浩青想着身世不便问,便选个可问的。
  柳泌略一沉吟,道:“这都同你说了……是,成过亲。”
  唐浩青便问道:“你家娘子呢?怎未见过……难道是秦非絮?”
  柳泌大方道:“不是非絮……生离死别,算来也过二十载。”
  唐浩青便不出声了。
  柳泌笑道:“那时还不是道士,她生得美,肯同我一道走,本是想着寻个穷乡僻壤地方隐居,山水秀丽便好。”
  唐浩青道:“娘子是病故?”
  柳泌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我那时只晓得她生得美,叫人心生欢喜,却不晓得生得美,还叫人心生恶嫉。我二人是外来客,乡人见她生得这般好看,男子见她都挪不开眼,便暗地里骂她是精怪……”
  “怪我不察。”柳泌叹道,“她是于我未归家时,给乡人当狐媚精怪活活打死的……”
  唐浩青心中一紧,不知如何开口,屋内静了许久方道:“……那些恶民……”
  柳泌笑道:“善恶之分如何得之?他们当我娘子是精怪,只怕她吸人阳气要害人……世人愚钝,如何化得?”
  唐浩青道:“化世人作甚?”
  柳泌忽转头意味深长看他一眼,道:“要化的,只我一人之力难化。”
  说罢站起身来,宽袖一摆,道:“到时辰了,贫道这便告辞了。”
  唐浩青道:“柳先生去何处?”
  柳泌忽而大笑,笑止了道:“做大官去了。”
  便几步跨出门去了。
  柳泌方走出未有多久,崔宏正回来了。
  唐浩青道:“路上见到柳先生未有?”
  崔宏道:“没有。”
  唐浩青皱眉道:“才走出去的……”
  崔宏问道:“这是什么?”
  唐浩青转头一瞧,方才自己倚的那矮几上放了一束陈旧的五色丝绦,当中坠了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牌。
  再细看,玉牌上金笔描着一个李字。
  “是宫里小孩儿的东西,看来有些年头,怎在这里……”唐浩青忽而醒悟,“柳泌?”
  崔宏皱眉道:“甚?”
  唐浩青道:“柳泌多少岁数?”
  崔宏思索一阵道:“少说已过不惑。”
  唐浩青道:“……莫非他是泾原兵变时流离的李氏宗脉……”
  崔宏点点头道:“或许。”
  唐浩青道:“……那他还是皇亲国戚……”
  崔宏道:“嗯,怕是。”
  唐浩青道:“……我方才还差些打死他……”
  崔宏忽而皱了眉头:“他来做甚了?”
  唐浩青:“……吃茶谈天,哎,他说来辞行。”
  崔宏眉头紧锁,问道:“仅是吃茶谈天?”
  唐浩青心里乱得很,敷衍道:“仅是……这么说来,他说要去做大官,难不成是要去宫里?”
  崔宏已把双刀擒在手上,道:“我去追他。”
  给唐浩青一把拉住,道:“追个甚!夜里就要动身了。”
  见崔宏不动,唐浩青想一想,将崔宏脑袋按低些,同他接个吻,道:“夜里要动身,省些力气,歇会儿罢。”
  崔宏便哦一声,板着脸重缚了刀去榻边坐着,瞧唐浩青摆弄机关。
  
 
☆、五十四
 
  夜里几声走兽叫唤,从道旁小宿一侧簌簌蹿出两道人影,倏忽便不见。
  唐浩青与崔宏二人从陈吟手里得了李师道官邸所在,现下给削了官职。想来李师道藏在里头不□□心,本就是女干猾之徒,恐怕另寻去处藏身。
  山民住处陈吟都派了人暗访过,李师道当初着人造的屋子里如今都住的寻常百姓,也未寻到兵甲铁器。
  那便是在府邸留了密道暗室,便是怕这李师道不出来,陈吟带了李弘方,便不信这李师道还能不顾自己骨血性命。
  唐浩青晓得崔宏先来是要先寻着李师道,防他逃了,柳泌说明日可动手,便是说今夜便可杀人。
  到官邸,二人悄悄潜进去,看来是荒宅,里头却有人声。
  唐浩青躲到窗旁,自窗缝里睁了一只眼偷瞧,几名布衣百姓装扮的人在空屋里生了火,烤着不知何来的野味。
  崔宏动一动,唐浩青伸手叫他勿动。
  崔宏于是静一会儿,指一指身后一双刀。
  唐浩青摇摇头,到崔宏手上写几个字。
  便向一旁避一避,给崔宏腾出空来,叫他到窗旁来听。
  崔宏听过一阵,转头跟唐浩青比一个手势。
  唐浩青晓得他意思,是想匿了身形进去把道清了,又摇摇头,示意不可。
  夜里白身客寻蔽所无话可说,是应当,只是往常也是些破庙荒屋,官邸内宅,即便是荒弃已久,平头百姓哪里是随便进得的
  再细看几人虽身着粗布衣裳,手足身板结实,偌大空屋,要寻一处藏兵刃再便宜不过。
  怕不是寻常过路客,是李师道的人,在这处守着密道,又为了掩人耳目换一身行头。
  崔宏贸然杀去,恐怕一时便要惊出密道内李师道及其守卫,若是给他们逃了便是得不偿失……若不清出道来,又无法去寻密道暗室。
  唐浩青皱眉思索可有两全之策。
  正想时,屋内吃肉饮酒几人忽而一个接一个,昏沉睡去了。
  唐浩青自窗缝里见几人倒地,不由一惊。
  却见背对他二人的一个仍坐得端正,吃一口酒,咬一口肉。
  先前未细瞧,虽背面相对,这身形却越瞧越熟。
  唐浩青便认出来了。
  这时背对那人吃饱了起身,转头向二人这处眨一眨眼。
  唐尹成。
  唐浩青掀了窗子跃入屋内,崔宏便也跟着进来。
  唐尹成道:“密道我摸得八九不离十,应当是向内走顺数三个黄梨木橱,不是便再试试左右。”
  唐浩青道:“你怎在此?”
  唐尹成道:“晓得青哥儿要来洛阳杀贼,从前常是哥几个一道行事,怕你一个应付不来,早早地混进来……”
  说罢将面上易容除了道:“闷了许多天,未给人瞧出来,心只管放到肚子里……”
  唐浩青道:“胡闹……现便回去,这里有我同崔宏二人便足。”
  唐尹成却一改平日嬉笑面目,道:“师兄,我不是无知小儿,你同师……你同这位崔大侠二人犯险,我不能坐视不理,我施家满门皆是英豪,给女干人所害不幸灭门,世上只当我施家自此无人……可不知还有我施来彦,我若坐视不理,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下先祖英烈?”
  唐浩青只道:“你不能去。”
  “师兄!”唐尹成急道,“我人都在此处,你赶我回去?”
  唐浩青道:“你有个好歹,我又有何颜面去见师父?”
  唐尹成道:“哪来的好歹……我混进来许久,打听得比你二人多,同你们一道去还出得了甚好歹,青哥儿,你就……”
  崔宏问道:“你是唐尹成?”
  唐尹成心想不是见过几回,这还不记得?仍应一声:“是。”
  崔宏问道:“你不是成亲了么。”
  唐尹成道:“……是。”
  唐浩青晓得崔宏意思,便道:“你出个甚闪失,你娘子如何?”
  唐尹成笑道:“手儿送我出门,许我来的。”
  唐浩青不晓得如何拦他,师门内俱是不省心的,又想到晋北不知如何,便叹一口气。
  唐尹成反倒笑嘻嘻,伸手揽了唐浩青肩背道:“青哥儿叹甚气……待这回成了事,还要请你们去我家里吃酒,见见手儿。”
  唐浩青忍不住笑一笑,道:“好了,你先……回去,待我们成事,自会来寻你吃酒。”
  唐尹成见说不动唐浩青,怅然道:“师父说我三人相依为命,现下尹成一走,你又一个劲赶我,这便能交代了?”
  唐浩青无奈道:“成了家怎还能由着性子,师父叫我看顾好你二人,今后各有各福,如今你成婚,晋北给裴相做侍卫,我怎不能交代?听师兄的,回去罢,同你娘子过过安生日子,改日师兄来瞧你们,定会带好酒好菜。”
  唐尹成垂头不语。
  唐浩青道:“尹成?听师兄一句……”
  唐尹成身量比唐浩青稍长些,仍搭着唐浩青肩背,笑道:“青哥儿,这处无我在,你二人进不去的。”
  言毕不由分说将唐浩青揽着向内室走。
  崔宏眉头一皱,顾忌他是唐浩青师弟,未动手,只手五指已按在背上双刀缚索上。
  唐浩青觉出崔宏动作来,眯一眯眼,崔宏便将手放了。
  唐尹成平日里嬉皮笑脸,到现时仍一张笑脸,打小跟在唐浩青身后说什么便做什么,这时却劝不过了。
  待走到先前所说那处黄梨木景架前,唐尹成松手到怀中取了一只石环,扣到木壁凹陷一处,竟是正好相契。
  唐尹成笑一笑道:“青哥儿稍让一让……”
  唐浩青依言后走一步,只见唐尹成将石环一转,木壁轰隆,应声而动,只带着后头石壁一道,砂砾厮磨沙沙之声入耳,眼前暗门洞开。
  唐浩青皱眉道:“你怎有……”
  唐尹成笑道:“这说来话长……青哥儿叫我莫跟,这便走了,送你二人到此处。”
  唐浩青点一点头道:“仍是从商,眼下不太平,小心点为好。”
  唐尹成笑吟吟哎一声。
  唐浩青与崔宏二人进了密道,崔宏后脚正落地,石门自行缓缓合上,唐浩青不禁转头看一眼唐尹成,已不见踪影,想必是走了。
  待石门闭了,瞧不见半点光亮,唐浩青取了火折子要点火。
  忽听唐尹成声音道:“哎,莫动火……”
  唐浩青一惊,转头看,唐尹成不知何时跟进来,这时现了身形,笑道:“暗道里点不得火,俱是药石粉,点了火便要全烧了。”
  “你……”唐浩青方开口,忽想到这是在密道内,便只得压了嗓子怒道,“怎又跟进来了!”
  “进都进来了,晓得如何进,不晓得如何出,只管走便是。”唐尹成笑道。
  唐浩青只恨自己不晓得如何出,不好将这唐尹成丢出去,沉声道:“胡闹……”
  唐尹成晓得惹恼唐浩青少有好处,便笑一笑不说话了。
  点不得火,密道里不见光,不说崔宏暗处是个睁眼瞎,便是唐浩青唐尹成二人也瞧不见,唐浩青伸一只手跟崔宏握在一处,便先跨头一步,摸索着往前处走。
  触到石壁上碎屑,凑到鼻前一闻,果然俱是火石银粉,方才若不是尹成及时出声止了,恐怕头一步便命丧当场。
  李师道此贼如此小心,密道里定有玄机。
  唐浩青再多行几步,足下忽一陷,心道不好,不敢立时退开。
  唐尹成道:“怎了?”
  唐浩青道:“……怕是机关,我想个法子……”
  唐尹成道:“……是我疏忽……我未进过地道,不知是甚机关,不如这样……你二人先走,我在此处接着机关。”
  崔宏道:“我来。”
  唐浩青道:“说甚……”
  说着自袖中落出数支粗银针来,脚下踏的应是块守砖,只要守砖不动,机关便应当动不得……
  唐浩青碰运道,将银针借力打入守砖沿隙之中卡住,慢慢抬脚试一试,见守砖不动,便才将脚全抬了,向前当心走一步,见无事,便松一口气。
  正欲开口,忽觉耳后风至,不及多想,叫道:“小心!”
  霎时间数十暗箭自后而来,三人匆忙矮身堪堪避过,过许久箭雨似是停了,唐浩青探手掷出一枚银镖来,未有暗箭打出。
  又将罩袍解了向前处一甩,一刹间又是数十□□兀然射出,将一件罩袍打得破烂,直钉在前处地上。
  唐尹成皱眉道:“前处怕是走不了……”
  唐浩青道:“有旁的路可走?”
  崔宏开口道:“不见得。”
  唐浩青正要开口问,崔宏道:“你二人走在前,我在后头挡箭。”
  唐浩青道:“怎挡箭,疯了么……”
  崔宏便捏一捏唐浩青一手,道:“放心。”
  唐浩青虽胸中仍忐忑,给崔宏这么安抚,却也不再开口了。
  崔宏道:“听我说走便走,莫迟了。”
  唐浩青同唐尹成俱应下,便屏息以待。
  崔宏将双刀解了握在手中,出声道:“走!”
  师兄弟二人一息间纵身疾走,崔宏将双刀两柄自手中一转,缠头裹脑之力,刀法刻厉遒劲,竟如挟风驭气,不见刀影,只觉劲气一注而行,将暗箭根根挡在身后。
  崔宏双刀且打且退,唐浩青走在最前,忽触到一处石壁。
  “没路了。”唐尹成道。
  唐浩青道:“有路。”
  说着伸手两处一摸,果真摸到机关暗口。
  情急之时无暇细思如何动这暗门玄巧,唐浩青二指间夹一铜丸,一时打入一边,叫唐尹成低头。
  铜丸砰然炸裂,将石门机关炸得粉碎。
  “崔宏!”唐浩青叫一声。
  崔宏闻声,双刀相击猛地一扬,这一刀气劲壑通百道贯流中冥,将一时打来数十暗箭通通于半空生生震断。
  只顿首间崔宏反身收刀,将两手抵在这石门上猛力一推,怒喝一声,石门应声而倒。
  三人翻身跃过石门,正躲过下一阵箭雨。
  唐浩青坐在地上喘气,崔宏低沉声音传来,问道:“受伤没有?”
  唐浩青摇一摇头,一刻后又道:“没有。尹成呢?”
  唐尹成也喘得急,道:“未受伤。”
  唐浩青又伸手去摸一摸崔宏脸面和双臂,问道:“你呢?”
  崔宏道:“没有,走罢。”
  说罢伸一手将唐浩青拉起来,唐浩青一手仍贴在崔宏面上,便趁一片漆黑里瞧不见占个便宜,到崔宏嘴上亲一记,道:“走罢。”
  崔宏将正要转身的唐浩青拉住,又揽着他极耐心地接吻。
  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黑里,唐尹成走两步,听二人未跟上,疑惑道:“不说走么,怎不走?”
  
 
☆、五十五
 
  三人再向前行,倒是无波无澜,只一片平路。
  唐尹成咕哝道:“这里头真有古怪,我分明见许多人进来,也未见人出去过,这些人都去何处了?”
  唐浩青道:“怕是这地道通去别处,先走通了再瞧。”
  唐尹成道:“不知多少时候走通,这么摸黑走,又要小心路上机关,要走到何年何月去?”
  唐浩青一哂:“叫你莫跟来了,自讨苦吃。”
  唐尹成便笑一笑,不答了。
  唐尹成说许多人进这地道,这眼耳口鼻无处可看的,那些人又是如何走通的?
  地道究竟通向哪里去?唐浩青一时也想不出所以然来,便拍一拍崔宏背脊道:“哎,柳泌不是说都打探清楚……他不晓得密道通到何处?”
  崔宏道:“未说,只说向密道里走可寻到李师道。”
  唐浩青道:“他莫不是唬你罢……”
  崔宏道:“他不敢唬我。”
  唐浩青问道:“怎就不敢唬你,他这成日口里也不知哪一句真哪一句假……”
  崔宏笑道:“嗯,他敢唬你,不敢唬我。”
  唐浩青:“……”
  万没想到在崔宏这处吃个瘪,唐浩青心里几分郁郁不甘,仍小心向前走。
  几人都晓得当中定有蹊跷,这蹊跷在何处却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这密道筑得如此实在古怪之极。
  唐尹成说不见人出来,便定是另有出处。
  只一条道,未有岔口,看来便是要他们直走到底。
  要提防着机关暗器,也不可走得快了,唐浩青心内也急躁,这么走走到甚时辰去?柳泌给的时辰是明日,他们这般走,怕是走到后日都走不完。
  正烦闷,唐尹成忽道:“青哥儿,瞧见前头有火不曾?”
  唐浩青细细一看,果真有几点光亮。
  “怎有火?这密道内不都有磷石附壁?”唐浩青疑道。
  唐尹成道:“莫不是半道有火半道无火?”
  唐浩青问道:“甚意思?”
  “怕是李师道防人闯密道,仅在入口处抹了火石壁,不晓得内里玄机的方入到暗道内势必要起火引,头一道便给他们送去鬼门关。”唐尹成道。
  唐浩青道:“你往石壁上摸一摸。”
  唐尹成闻言愣一愣,便去摸一摸。
  “……这……”
  唐浩青道:“火石还在。”
  “那前头光亮是……”唐尹成道。
  “不知,先去瞧瞧。”唐浩青道。
  三人便仍小心向前处走,正要看清光亮了,崔宏忽出一手一把抓住唐浩青:“有人。”
  唐浩青皱眉道:“哪里?”
  崔宏道:“前头。”
  唐浩青看一眼,前处星星火光,难不成是有人举火?
  这满道的火石磷粉,怎有人敢举火?
  唐尹成低声道:“不如我去看看?”
  唐浩青道:“一道去罢,不知什么来路。”
  崔宏未说话,在唐浩青手心里悄悄写了两个字。
  唐浩青会意,便放轻了步子小心向前行,唐门弟子功夫本就讲究个一轻二快,这么走来也无多少声响。
  唐尹成张张嘴正要开口,给唐浩青一手捂了,便晓得噤声。
  三人触着石壁走,那火光渐渐熄了下去。
  唐浩青眉头一皱,不禁使了个轻身功夫,眨眼间便到了那零星光亮面前,崔宏来不得阻他,只好迈了步子同他一道过去。
  暗里瞧不清,唐浩青蹲下身去细瞧,才骇然惊觉这竟是几具烧焦的尸首。
  唐浩青心内巨震,只想到这尸首恐也是闯进来的探子或是刺客。
  “有几具?”崔宏问道。
  唐浩青道:“三具,都焦了,一时都辨不出男女。”
  唐尹成道:“……这,何时进来的,我竟未察觉。”
  唐浩青道:“八成是探子刺客一类的。”
  唐尹成道:“不对,那怎走到这处方点起火来……头一道都躲过去了,这里难道还瞧不见光走不成了么?”
  唐浩青皱眉道:“前处有路,照理说……”
  忽一道不知何来的白光兀然自顶上透来,唐浩青心中一惊,反身躲开,紧接着便是数道白光震来,猛地将密道内照得透亮。
  唐浩青不由抬头去看,密道顶上竟悬了数面圆镜,白光不知其源,怕是夜明珠一类物什。
  怪不得这暗道内不可使生火之物,李师道仍能使人进出无碍。
  确是费了一番工夫的。
  这会儿密道里亮如白昼,三人见惯了暗处,此时眼一刻间睁不开,只得眯着瞧,唐浩青问崔宏:“这会儿瞧得清东西不?”
  崔宏道:“一会儿便能瞧清了。”
  可这圆镜怎会忽而全启了?方才未有触到甚机关……
  唐尹成道:“青哥儿,走不?”
  唐浩青看一眼地上焦乌尸首,转头道:“……走罢……”
  说罢仍是他打头走,仍同崔宏拉着手一道。
  正走出几步,忽听耳后有声,唐浩青来不及转头,大叫道:“避开!”
  唐尹成一步向右退走,他二人向左面疾倒。
  来是几支箭矢,仅数支而已,他三人功夫避开不是难事。
  唐浩青见尹成无碍,便松口气道:“虽不是摸黑,还是小心些的好。”
  唐尹成便笑道:“是,谨遵师兄教诲。”
  唐浩青道:“不放心你,你同我并排走在一道罢,叫崔宏殿后。”
  崔宏点一点头,嗯一声。
  唐浩青道:“崔宏现下配了双举世无双的宝刀,谁都不是他对手了……”
  崔宏笑道:“嗯,打不过你。”
  唐尹成道:“……我也打不过手儿。”
  崔宏便道:“嗯,你惧内?”
  唐尹成:“……”
  唐浩青要笑不笑,嘴里漏出几声笑来道:“走了走了,说甚闲话……”
  唐尹成便迈步跟上唐浩青,同他并肩一道走。
  方才数支箭矢不知哪处来的,也不晓得是触了哪里机关,唐浩青不晓这密道还有多少异处,只得各处小心,唐尹成走得快了也要给他拦住。
  唐尹成只得到:“青哥儿,这要走到明日去……可就来不及了。”
  唐浩青瞥他一眼道:“总比丢了性命好,不可冒进。”
  唐尹成只得扬一扬眉,跟着他走。
  再走数步,忽又见了一扇石门拦路。
  “这李老贼,哪里来的这么多门挡道……也不嫌费事。”唐尹成皱眉道。
  唐浩青道:“每回都是如此……寻机关开门是正道。”
  唐浩青便使老路子,石门上一寸寸摸过去,他一双手能着细巧机关,手下自有分寸。
  崔宏便守在身后,怕又有甚机关暗门。
  唐浩青细细摸过,又叩一叩,忽寻着一处,二指并曲重叩两记。
  那一方石块忽而陷进去,露出一枚铜环来。
  唐浩青转头看一看崔宏。
  崔宏背向也晓得唐浩青在看他,便点一点头。
  唐浩青便收一口气,将铜环猛地一扯。
  倏然扯出一条粗长铜链来,唐浩青两手不住将这铜锁向外拉,到拉不动,想必是到底了。
  便将手松了。
  手一松,那铜链又哗啦啦地向出处收回去了。
  待铜锁收尽,石门轰隆一震,向上缓缓抬起。
  里面竟是一处石室,石室内空无一物,却有三道石门。
  三人面面相觑,唐浩青道:“……我先进去。”
  崔宏道:“我先去。”
  唐浩青晓得拦也没用,便随他去,自己护着尹成退在门外等。
  崔宏踏进石室,仅在须臾间,那石门竟轰然落下,将崔宏同他二人隔于石门两端。
  唐浩青一惊,正要去拉铜锁,忽而数枚铜丸与削尖的铁石打来,未来得及触到铜环,不得已只得取了躬身躲避。
  铜丸触壁便炸成数百片,四面八方而来,避无可避。
  唐浩青无奈之下只能以千机匣做抵,唐尹成在一旁启了连弩,堪堪挡下数十,二人仍是受了不少皮外伤。
  崔宏困于石室内,这石门恐怕便是以他之力也不可轻启。
  为今之计,只得由唐浩青自这石室外将铜锁悬出。
  唐尹成晓得他意思,只道:“青哥儿,我暂抵一阵,你先去将石门启了!”
  唐浩青道:“护好自己便可!我尚可自保!”
  便将千机匣一抻,掷地登时变作连弩,同唐尹成两弩一道不住打落铜丸铁石。
  唐浩青伸手去拉铜锁,方一触到铜环,如雨铁石铜丸竟停了。
  唐浩青心想看来这是暗器机关所在,便双手并用,将那铜锁重新拉出。
  正拉扯到一半,忽而顶上圆镜变化相移,一束白光便直直照在唐浩青面上,叫唐浩青转睫间睁不开眼。
  唐浩青一惊,手里铜锁仍未松,忽听边上风声袭来,大惊之下正要取弩来抵却想起连弩仍在数步外,此时无处可避,两眼不可视物,惶急之下竟无法可想。
  忽听唐尹成叫了一句:“青哥儿!”
  面前金木相交之声噼啪,接连便是噗噗两声,唐浩青常听的□□透体之声。
  唐浩青茫然大叫道:“尹成!”
  唐尹成呜地自口中涌出一泊血来,身子半跪下去。
  唐浩青瞧不见他,伸手漫无目的去摸,只来得及接住他软倒下去半身。
  暗器止了。
  唐浩青将唐尹成扶着,慢慢蹲下身去,眼里仍浑然瞧不清,唤道:“尹成?伤了何处?伤得如何?师兄囊中有金疮药……”
  唐尹成半倚在唐浩青怀里,急喘着断续开口道:“……青哥儿……我死以后……替我照看手儿……”
  唐浩青道:“甚死不死……伤在何处同师兄说……”
  唐尹成给两支长箭穿胸而过,喉口不断发出咯咯声,满是鲜血两手紧紧抓着唐浩青臂膊,抓不住滑脱下来,又使力抓上去,五指虬曲纠在唐浩青臂上,将唐浩青抓得生疼。
  “师兄……替我照顾……”
  唐浩青大怒骂道:“说什么浑话!你死不了!”
  唐尹成费力摇一摇头,仿佛再难开口,然而千万难,仍是再勉强开口道:“……手儿有……身孕……”
  唐浩青浑身一震:“你为人父,怎可抛妻弃子!死不了!告诉师兄伤在何处!”
  唐尹成抓着唐浩青衣袖,张口已是说不出声来,喉口嗬嗬作响,不多时便没了气息。
  唐浩青眼里渐清明,仍瞧不清师弟脸面,伸手去摸索着将唐尹成两眼合了,将他尸首小心放平,便去拉那铜环。
  铜锁拉尽,石门启了。
  唐浩青半抱着把唐尹成拖进石室,石门又轰然落地。
  石室内三道石门,一门已开。
  崔宏见唐浩青满面是泪,又见他将已无生息的唐尹成拖进来,半是讶异半是愧疚。
  崔宏道:“……是崔大哥的错。”
  唐浩青两眼通红,沙哑低声道:“是我未护好尹成……”
  眼里已瞧得清楚,唐尹成当胸中了两箭,是去护唐浩青时,虽将数支长箭打落,却未防身后。
  平日里唐尹成面上嬉笑,少见他发怒动火,现下去看,天生一张带笑脸,嘴角仿若仍是带笑。
  还是一派少年气度。
  唐浩青将他尸身抱到石室角落,脱了外裳盖住脸面。
  密道里机关重重,唐尹成尸身带不走,只得之后再想法回来接。
  唐浩青跪下对师弟重重磕三记响头,便转身同崔宏往那道洞开石门走了。
  
 
☆、五十六
 
  三道石门,偏偏只敞了当中一扇,唐浩青问崔宏,崔宏便道是他进了这石室,拦门石落了这面便开了。拦门石从里头起不得,其时崔宏在石室里无计可施,将石门推打数十回亦无用,只得等唐浩青二人从外想法子。
  如今失了唐尹成,唐浩青沉默不语,双唇紧抿只顾行路,密道里明如白昼,崔宏跟在唐浩青身后,瞧不见他脸色,面上有些惶惑,小心翼翼道:“浩青?”
  唐浩青应他一声:“嗯?”
  崔宏道:“是崔大哥不是……”
  唐浩青未转头,道:“说甚……走罢,早些走到,莫拖到天亮了。”
  崔宏素来是不知如何安慰人的,便只好同唐浩青一道沉默赶路,唐浩青一路摸索过去,壤下壁上一一探过再走,往日算不得堡中头一名,万事小心些也出不了差错,想不到这一回行差走错,竟……
  唐浩青摇一摇头,便再向前处走。
  方才石室内三道石门,唐浩青琢磨不出,五行四时四象八卦三旬俱对不上,单看石门也瞧不出所以,心急时便拉着崔宏自敞开的这一道中门出去,通途倒是通途,单不知前方何物待他。
  崔宏一双弯刀提在手上,未缚回背上去,时刻警惕,一面又不住去看唐浩青。
  再走一阵,唐浩青忽见前处有两人卧伏在地。
  崔宏伸手拦住他,自己先上前去看。
  唐浩青跟在后面,崔宏已到了面前,拿弯刀抵一抵其中一个背脊。
  “死了。”崔宏道。
  唐浩青皱眉细看,若说是两具尸首,看来也是新死不久,怎会在此,他先前竟浑然不觉有他三人之外的活人在这密道里。
  唐浩青自认照自己功夫底子,没有这样的道理,那么这两具尸首又是从何而来?
  崔宏正要探手去摸尸首颈间,被唐浩青一把拦住,道:“小心。”
  方才见过三具焦尸,才引出之后无数机关,这两具来路不明的尸首怕是也有蹊跷,不碰为妙。
  唐浩青正把崔宏拦下,忽而两具尸首迅速皱缩下去,竟是自内爬出成百上千蛇虫毒物,唐浩青立时色变,喊道:“使轻功走!”
  毒物百足千触,动得极快,须臾间便要赶上二人。
  唐浩青转头一看险些要吐,黑压压一片密密麻麻向他二人赶来,多是蛇蝎蜘蛛一类,还有许多连他都不辨,这密道内引不得火,烧也烧不得,只得一味奔逃。
  眼瞧着就要给追上,崔宏一把捞过唐浩青腰身,将他一抛再接住,半扛半抱地带着他一脚自壁上借力,只踏到对面壁上,沿石壁侧走,壁上石粉簌簌下落,将欲上壁来的虫豸扫落一片。
  崔宏再单手将弯刀一打,气劲壑出,险些削下半块石墙来。
  唐浩青给崔宏扛在肩上看得头皮发麻,道:“还成不?”
  崔宏便嗯一声。
  唐浩青道:“那你便只管走,走快些,我来挡。”
  说罢取了千机匣,将匣中本装得密实的□□哗啦啦倒了一地,再将袖中银针撒一把进去,两手一扣一合,机匣又变了模样,自后一推,银针如利箭飞矢,又如流光漫天,一时四散出去,将满地蛇虫钉死在地上。
  方止了这一群,又一阵赶上。
  “哪来的这么多!”唐浩青道。
  崔宏道:“方才的尸首是彝。”
  唐浩青道:“……甚彝不彝,逃命要紧!还能快些不?”
  崔宏道:“放心,追不上来了。”
  说罢将刀尖猛地抵入石缝中,只手使力一压,将刀身压得弯作一弧,再猛地一松,便借着这回刃之力斯须向前处疾行百步。
  唐浩青自崔宏肩上跃下,落地不敢怠慢,二人一道疾奔,身后毒物不见踪影,密道却至此一条,难保一刻便又要追上。
  正此时却无路可走了。
  唐浩青见眼前一处密实石墙,与四处竟是一气,未经凿通。
  再抬头看,头顶上是两合铁顶。
  唐浩青纵身上去,攀到铁顶一旁,伸手去推。
  这顶上石墙无着力之处,唐浩青仅凭自己多年修习轻身功夫堪堪攀住,亦无法使力去推,只得再跃下来同崔宏商量。
  将顶上情形同崔宏大致说了一通,崔宏皱眉道:“没有机关一类?”
  唐浩青摇了摇头:“我都搜过了,没有。怕是使人来去时,顶上有人开洞落梯接应。
  崔宏道:“我试试。”
  唐浩青道:“不成,无处借力,便是你再有力气也使不上,要想个法子。”
  崔宏道:“炸开?”
  唐浩青道:“……用甚东西炸?”
  崔宏道:“你不是有暗器,那个铜丸。”
  唐浩青:“……”
  唐浩青道:“那铁顶少说十数斤,我使铜丸能炸开还同你说个甚!”
  崔宏道:“我去试试。”
  唐浩青道:“说了无用……”
  崔宏道:“在这处等死,毒物追上来,我二人便是彝了。”
  唐浩青皱眉问道:“这彝究竟是何物?”
  崔宏看来不愿细说,只道养虫的,再看着唐浩青道:“崔大哥护着你,要做彝也不会叫你做。”
  唐浩青不知应他什么,崔宏一双浅淡鹰眸定定瞧着他,便不知不觉叫他定下心来,方才心烦意乱的念头俱都压下了。
  崔宏将两把弯刀缚了,仍是旧招,自石壁上来回几个借力跃到铁顶处。
  唐浩青自下喊道:“打不开便下来!”
  崔宏喊道:“打得开。”
  唐浩青皱一皱眉:“莫逞强!不笑话你!”
  崔宏没空理睬他,将一柄弯刀生生插入石壁中,一手擎刀柄,一手去推那铁顶。
  唐浩青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崔宏喊道:“成了,你上来。”
  唐浩青便纵身跃上去,正要触到石壁,给崔宏一把抓住臂膀,拦腰揽住。
  只见铁顶已洞开,微弱天光探入,天还未亮,甚至不及密道中圆镜摆光。
  崔宏沉声道:“上头不知如何,我先去探?”
  唐浩青道:“一起去罢。”
  崔宏道:“若是……”
  唐浩青便道崔宏嘴上啄一记,道:“不说同生共死么,一道去。”
  崔宏便点一点头,翻身同唐浩青一道跃出洞口,将弯刀一抽,与另一柄并到一处,缚回身后去。
  唐浩青落地环顾一周,竟是座荒庙。
  崔宏转头问道:“瞧出什么没有?”
  唐浩青道:“怕是在近处。”
  崔宏点一点头:“走么?”
  唐浩青道:“慢着,先将铁顶合回去。”
  崔宏点点头,正要动手,唐浩青道:“我来。”
  说着去移一旁一方大石。
  两手合围,将大石一转,两合铁顶便缓缓合拢。
  “果真如此……”唐浩青道,“机关在外。李师道人马定是在近处。”
  崔宏将拳握紧一些。
  唐浩青道:“你看地上马蹄印,我们顺着走便能走到他屯兵处。”
  崔宏道:“看不见。”
  唐浩青一时忘了崔宏夜里不能视物,只好道:“嗯,我瞧见便是……跟我走。”
  崔宏嗯一声,唐浩青便拉了崔宏一手,两人顺着马迹走。
  也不可放灯给吟姐报信,唐浩青便只带了一只机关雀,小心收着,欲待寻到营地再放去给陈吟,陈吟说要夜袭,怕是要再熬一个白日,他同崔宏可同上回一般,先取了李师道的头颅,要押去京师斩首便再找个身量相似的去替……仍是一个路子。
  二人摸黑走夜路,唐浩青不举火,小心循着马蹄印走,走不远,便见着有人生了篝火。
  用竹罩着,明明灭灭,瞧不清晰。
  唐浩青停了步子,同崔宏道:“寻着了。”
  崔宏便问:“过去么?”
  唐浩青道:“走。”
  李师道一伙于这荒郊野地零散搭了些军帐,二人到一旁矮树丛中藏身。
  唐浩青道:“瞧不清……我使机关翼上去瞧瞧。”
  崔宏道:“直接杀进去?”
  唐浩青道:“疯了么?怎杀进去……”
  崔宏便笑道:“信我么?”
  唐浩青未说话,给崔宏揽着亲,唇舌胶缠,崔宏一口气极长,唐浩青推了几把未推开。
  崔宏将他松开,笑道:“信我么?”
  唐浩青瞧着崔宏两眼,一双鹰眸略有些无神。
  “莫说胡话……”唐浩青微微喘息道,“寻不到李师道怎办?”
  崔宏道:“杀进去,总归寻得着。”
  “他会亲自坐镇?”唐浩青问道,“若不在此处应如何?”
  崔宏低声道:“那就先杀他儿子……”
  话未说完,忽不知哪儿来的一个守夜兵士正到他二人近前,听见响动,喝道:“什么人!”
  唐浩青未来得及阻,崔宏跃出丛去,双刀快如劈风,只一垂目那小兵便身首异处。
  唐浩青:“……”
  崔宏道:“杀进去罢。”
  此时哪有可选,守夜几人已是惊蛇,怕是要将这整部帐中军士俱惊起了。
  唐浩青甩手打出两枚暗镖,将崔宏身前冲来两人喉管割穿,也跃出来,同崔宏道:“杀进去罢,分两道走,去南面帐子里。”
  崔宏应一声,两手刀势不收,刀刃未触,红血满蓬,凌空四溅开,将他衣裳脸面沾得血红,崔宏将弯刀直刺入一人前胸,抽刀时刀身一撇,自那人衣襟上将刀身抹一抹。
  “来。”崔宏两手拾刀,两脚微微分立,漠然道。
  给他二人最先惊来的数人都已毙于刀下,后来的几人见他架势,竟一时不敢上前。
  唐浩青暗自好笑,趁乱匿身形走数步,瞬时架起机关翼,木骨喀啦一展,便自上直向南营而去。
  唐浩青轻身功夫极佳,于半空轻松避过流矢,腾一手将千机匣一抖展开,先前未使尽的银针如细雨飞落,将底下弓箭手七窍齐穿。
  南面营帐仍无动静,唐浩青眉头一皱,李师道不是如此大意之人,先如今营中惊出一片,他怎会还在帐中安眠,必定留有后招。
  夜里风大,唐浩青眯了两眼,瞧不清这帐中可有掌灯,扑地落到顶上,未来得及将机关翼收起,忽一杆尖枪悍然自帐顶穿出,若不是唐浩青身手灵敏,便要给这杆利枪扎个对穿。
  李师道身旁有高人相护。
  唐浩青急忙向上一纵避开帐中使枪人第二击,跃下地去,一指稍曲扣在唇间,长长打了个唿哨。
  
 
☆、五十七-完结
 
  唐浩青唿哨声一出,崔宏这面双刀斩碎最后一人头颅,细辨方位,立时便要回身跃去,忽给一条长索套住手腕,崔宏何惧这丁点锁缚,给铁索缚住手腕猛力一扯,不想横索一头竟有数人,崔宏只手之力将几人足足拖出几步,正要扯断锁链回身去寻唐浩青,又一长索横牵来,将崔宏另一手亦环套住,亦有数人横拉,两手给锁链牵制,举动间艰难万分。
  唐浩青那面,只方才两下便晓得这使枪人未必只有蛮力,招式间竟不输他,他向来于力试不讨好,恐怕还要借崔宏之力,然而方才发出长哨许久,崔宏迟迟不来。
  唐浩青隐匿身形待在帐外,额头不住沁出冷汗。
  持枪人不出帐来,是要待他二人进去?
  崔宏还未至,他只身进去怕是少有胜算,况且此时帐中寂寂无声,谁知除那使枪人外还有多少高手匿于其中?
  旁人不晓得,他自己多少斤两还是提得清楚,唐浩青心道这一回失算,哪怕是同吟姐一道领七十人来也比如此只身探营来得得当。
  便这么一想,怀中还有机关雀未放出来。
  唐浩青探手入怀,将机关雀小心取了,翼上排过几道,尾上长羽一立,便扑棱双翅,直向陈吟等人所在小栈飞走了。
  如此一来……是退出去待吟姐率人来,还是他二人先入穴?
  唐浩青终归是心有不甘,到眼前的仇人哪有不寻的道理,这回都准备停当。
  身形隐匿之策使不得多久,崔宏未至,唐浩青一眼望不见人影,想必是给缠住了,怕是李师道早有准备,设了埋伏,崔宏一时脱不了身。
  唐浩青正现了身形,反步便要回去助崔宏。
  便是这一步之间,忽一杆银枪自帐中划出,将帐壁破一大洞,直向唐浩青扫来。
  唐浩青回身一跃,正避过枪尖,险险将衣襟划破一道,胸口细长一道伤处,所幸只是皮外伤,渗出几颗血珠来。
  枪法凌厉,戗风以劲伤人。此人不是寻常高手,少说数十年与这寒芒银枪作伴,日夜不辍至此。
  唐浩青疾退时寻空抬眼望,才瞧出这使枪人竟是个和尚。
  那和尚见他两眼看过来,竟笑一笑,笑里犷牧杀意,同唐浩青所见沙场上煞敌之将一般无异。
  唐浩青心中顿悟,此人不是寻常和尚,应当是沙场余年,再剃度出家的某旧部大将。
  将士,那便不怕了。
  唐浩青挑了嘴角一哂,霎时撒出百十银针来。
  使枪人浑然不惧,将枪花一挽,银针尽数打下,再一抬头,唐浩青已不见踪影。
  人在身后。
  唐浩青两手动如疾电,一把千机匣突处强按入土,手掌自顶上喀啦旋扭,立时跃开,那将士正转头来,唐浩青身影已跃至另一面,此处机匣忽而破土,八方延展开,同老树虬脉,机簧层层覆上,立地而起,竟成一座重弩。
  那和尚将银枪去击,伸到弩前二寸,忽一道红光顿出,自弩中源源不断打出火丸来,直向他脸面扑去,不得已只能侧身闪避,不可近这重弩一步。
  唐浩青自他身后出手,两枚暗镖内给他动了手脚,牵一细丝,正是那回垂云叟身上搜来的。
  一枚于袖中暗藏,另一枚出手,将那和尚脖颈套住。
  唐浩青力不比他,甩手打出另一枚暗镖,牢牢□□土里。
  虽如此,仍制不住这和尚,铁镖自土中给他脱出足有丈远,一刹间沙土飞扬,唐浩青趁势松了蚕线,纵身跃起要逃。
  正以为脱战可走,耳后风声骚动,银枪竟自后赶上,直对唐浩青后颈刺来。
  那和尚不知何来的身手,两眼亦为沙土所迷,仍将□□掷得分毫不差。
  唐浩青本全身凌空,不及躲避,只得咬牙将身一转,□□哧一声扎入肩头。
  登时剧痛不可再走,痛得不知何处,自半空摔到地上。
  唐浩青一手捂住伤处撑地站起身来,怒吼一声将□□拔出,任肩头血流如注,手一挥一抬,重弩一阵机簧牵动之声,百页精钢类木顿收,合作一把连弩,立时射出万千机关飞矢来。
  流矢蔽天,夜里视物不觉,几将月色尽揽。
  唐浩青袖中无乾坤,只铁丸银针,暗镖毒箭,此时这和尚失了兵刃,躲得过连弩飞矢,定再不能躲他暗里出手。
  唐浩青做足打算,将手中所有暗器倾囊而出,处处直迫要害而去,要这和尚无处可避。
  那和尚正避过流矢,未料到唐浩青自后出手,顷刻间腰背膝窝各中一丸,唐浩青做过手脚,触物便炸开,铁屑铜片一时俱扎入皮肉中。
  那和尚痛叫一声,震得唐浩青两耳欲聋,情不自禁倒走一步。
  不想一步未完,这和尚竟生生顶着流矢穿身,直冲到连弩之前,一把拧住怒身,两手合力一折,顿刻将连弩毁去。
  唐浩青瞳仁一收,大事不妙。
  此时左肩为银枪所伤之处流血,已将大半衣襟濡湿,要叫他逃是逃不掉了,幸而这和尚亦伤得不轻,强弩之末,便看谁能撑久些,搏命一击。
  无暇多想,唐浩青暗器所剩无多,掌中唯余一枚暗镖。
  那和尚转身便向唐浩青这处来。
  唐浩青满头满身是汗,浸了伤处,虽竭力抑制,仍痛得浑身不住痉挛。
  极力沉下心来细看,唐浩青忽发觉先前缠在那和尚脖颈处细丝仍在,方才缠绕几周,要取下来非易事。
  心里胜算多几分。
  唐浩青将身影再匿一回,孤注一掷,趁和尚不知他于何处,将暗镖倏然击出。
  和尚分心去避,唐浩青轻巧一个鹘跃,虽伤处少有所滞,仍比常人快出几分。
  正抓住另一头悬空暗镖,余一枚仍在土中。
  和尚惊觉,喉颈被束,细丝极韧,牵丝入肉,深深嵌入脖颈中,勒出数道横肉来,伸手去抓也抓不得。
  唐浩青这一击是破釜沉舟,站起身气力也无,给这和尚拖在地上,只手里牢牢抓住银镖,掌心割出道道鲜血来。
  和尚力大无穷,喉口被细线所缠,拖着唐浩青竟还能走数步。
  若是这和尚死不了,那便是他在此活活被拖死。唐浩青想。
  便是多一寸力……只差这一寸……
  唐浩青咬牙紧握银镖,恐脱手,细线于手上缠绕几周,齿间涌出鲜血来。
  肩上伤处几将前襟俱湿。
  只差一寸……
  一双大手忽握过来,于细丝前一处横缠几周,猛力一拉。
  唐浩青便听那处颈骨欲裂的咯咯声。
  那和尚仰天嘶吼道:“我乃史思明麾下大将,鼠子何勇乎!”
  再是喀啦一声重响。
  颈骨俱裂,和尚尸身不倒,蛮悍而立。
  唐浩青吐一口气,终于将手中银镖细线松了,瘫在地上无力再动。
  崔宏将他手上细线除了,伸手去抱他。
  唐浩青哑声道:“……让我歇会儿……”
  崔宏道:“……我迟了。”
  唐浩青道:“不迟,正好叫你见识我唐门功夫……”
  崔宏听出他吐息沉重,道:“伤得很重。”
  唐浩青道:“不碍事,见医便是……李师道呢!”
  崔宏未应声,唐浩青便催他去帐中搜。
  崔宏只好起身去帐中,再出来时提着李师道一把丢到唐浩青面前。
  唐浩青勉力起身,走路几分摇晃。
  天光初见,唐浩青逆天白而立,笑一笑,问李师道:“李淄青可还认得我?”
  李师道惶遽中看他脸面,便认出来了:“……你……你是……”
  “既然认出来了……”
  唐浩青话未说完,崔宏立到李师道眼前,闲话不说,双刀刀尖一挑,便是一双眼珠子。
  李师道伏地惨叫哀嚎,于这沙土里翻滚痛叫。
  哪有当日那副趾高气昂模样。
  崔宏正要出刀了结他,唐浩青上前一步拦住。
  唐浩青两眼通红,道:“我来。”
  崔宏晓得他是想起唐尹成惨死,便将单刀交到唐浩青手里,自己后退一步。
  李师道仍在惨嚎,蜷于沙土中瑟瑟发抖。
  陈吟已率部赶来,只七十人,厮杀之声震天。
  天光大亮,唐浩青双手将崔宏一把举世无双宝刀高高挥起,将士嘶吼之声于耳后。
  便笑一笑,宝刀一应,女干贼人头落地。
  崔宏终于可瞧清唐浩青伤处几何,方才强撑着一刀斩下便再也站不住,直要向后倒去。
  崔宏一把接住,将唐浩青抱着,崔大寨主面上少有悲喜,这时竟失措,不知当如何,只一味伸手去捂唐浩青肩头伤处,叫道:“浩青……浩青!”
  唐浩青疲惫道:“死不了……”
  再把崔宏捂他伤处一手拉过来,二人手掌俱给血沾满,染红的两手小指勾在一处。
  “宏哥哥不死,重禄就……”唐浩青说不动,歇一阵喘口气,再开口,“……不死……”
  再来便是眼里迷蒙瞧着崔宏一张惶急脸孔,觉得好笑,未来得及发笑,便失了最后半丝清明。
  唐浩青没死,陈吟晓得他二人哪一副德行,把大夫也带来,扫残局本是桩容易活计,林化成代了调令,陈吟便带着大夫火急火燎赶去寻唐浩青。
  即便是早做准备,这一副景象也看得陈吟触目惊心,二人都浑身是血,崔宏将唐浩青抱着不敢动,撕了衣袍去堵着伤处,边上躺了一具残尸,面前还立了一具,上前两步险些踩着一颗脑袋。
  性命暂且保住,唐浩青眼睛一睁就给给陈吟按着调养,每日大补,补得唐浩青一见炖盅捧来便扑腾着翻身要逃。
  每回都给崔宏面无表情按住,唐浩青万万没想到崔宏同陈吟这回站在一处,陈吟四处搜罗些甚林芝仙草,不论寒热,一气给唐浩青灌下去,还给唐浩青炖王八,要盯着他整只吃剩骨头。
  唐浩青撑了半月,终于在陈吟端碗进来时哇地一声吐了满地,抬头鼻里流出两道血来。
  陈吟又急忙请大夫来把了脉,于是崔宏与陈吟给大夫训斥一顿,进补不分时令不顾寒暑,正遇到两物相冲,若是再补下去,唐浩青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小命恐怕就要见阎王。
  唐浩青见总算不用吃那劳什子补药,松一口气。
  陈吟将大夫送出去便未回来,崔宏还留在房里,站在床头默不作声。
  唐浩青见他神色,便晓得他心里又在自咎,便道:“崔大哥?”
  崔宏便走到床边来,低头看他,道:“是我不好。”
  唐浩青笑道:“不好个甚……不是活得好好的,哎,低些么。”
  崔宏便弯腰下去同他接吻。
  唐浩青早便觉得自己好得七七八八,只是陈吟不许他下床走动,唐浩青怕陈吟比怕官更甚,只好终日同个病鬼儿似的靠在床上。
  崔宏揽着他腰背,唐浩青便伸手去环他肩脖。
  亲嘴儿讲究,崔宏向来霸道,唐浩青给崔宏亲得七荤八素,心思稍有些活泛起来,去摸崔宏腰带,被崔宏一手抓住了。
  “……你伤还没好,不行……”崔宏沉声道。
  唐浩青正要开口,陈吟倚在门边忽而出声:“是啊,这事急不得,好透了再办事。”
  唐浩青:“……”
  也不晓得陈吟在门口看了多久。
  崔宏直起腰背来,神色如常,便仍站到床头去。
  陈吟见唐浩青神色窘迫,也不去逗他,只道:“你二人有功,不会教你们空手而归……”
  唐浩青道:“吟姐便只说是你率兵破敌便好……”
  陈吟断他话道:“说什么话,你吟姐是会占人功绩?上一回吴元济之功也一并提了,晓得你心思……圣人密诏来过了,你不肯同我一道觐见,就同崔宏一道面圣去。”
  唐浩青道:“可否……”
  陈吟道:“不去便是抗旨不尊,杀头面圣,你选一个。”
  唐浩青欲哭无泪,只好接下,道:“多谢吟姐……”
  陈吟笑道:“这时候该说谢圣人赐。”
  见唐浩青一脸愁苦,陈吟又道:“待伤好了再去也可,但你若不去,我就亲自捉了你去。”
  唐浩青只好应道:“是是……去,是吧,崔大哥。”
  崔宏嗯一声,见唐浩青舔了舔嘴唇,便去给他倒了杯水来。
  元和十三年,李师道欲暗取东都,不逞,为异军所围败死。
  至此,淄、青、江州地复为唐有。
  三月长安未到踏马观花时,樊川八大寺其一,云栖寺,天不亮便迎了两位香客。
  自右旁门入殿,唐浩青进了香,崔宏仍在一旁立着。
  唐浩青小声道:“不拜一拜?”
  崔宏摇摇头道:“不拜了。”
  唐浩青笑眯眯道:“不拜便不拜罢……”
  待给过香火,唐浩青同崔宏走出寺门,唐浩青问道:“怎么,你明教弟子不拜旁的神佛么?”
  崔宏道:“我不拜神佛。”
  唐浩青笑道:“哎,宁可信其有么。”
  崔宏嗯一声,问道:“你求了什么?”
  唐浩青道:“叫阿娘身康健,长命百岁。”
  崔宏点一点头,二人手握在一处,迈步便走。
  唐浩青跟上道:“也求你长命百岁。”
  崔宏道:“你呢?”
  唐浩青道:“我求比你短些,不多,短几日便好。”
  崔宏嗯一声,二人便走了。
  “金三娘的铺子没了,说是走水……还想去谢她。”唐浩青叹道,“看来是寻不到她了。”
  “嗯。”
  “圣人知晓我不愿出世,特召我二人密觐,一会儿见了皇帝说甚晓得不?”
  “嗯。”
  “……见了天子莫光顾着嗯了,旁的也要会说……”
  “嗯。”
  “……”
  二人面圣去,赶上了廊下食,吃过一餐温粥,通报正过,给人领去见皇帝。
  去的偏殿,大唐皇帝见他二人,未居高位。
  唐浩青与崔宏只行常礼,不行大礼。
  李纯面相温善,却不乏天子龙威。
  应是个好皇帝。唐浩青心想。
  “陈吟将你二人之功具入表奏,二位立下汗马功劳,朕为天下苍生感激二位劳苦。”李纯道。
  唐浩青忙道:“是臣分内之事,本为大唐子民,便理当竭身以报国。”
  大唐皇帝沉吟片刻:“朕封你个五品罢。”
  唐浩青笑一笑道:“臣不欲入朝为官,只想……”
  “只想跟我厮守终身,浪迹天涯。”崔宏漠然道。
  李纯:“……”
  唐浩青心中一紧,心想这崔宏真是要不得,早知便自己一人来,这惹怒了天子……
  半晌,李纯哈哈大笑,唐浩青见当朝皇帝龙颜大悦,松了一口气。
  “赏你些绢银钱帛罢。”李纯道,“你是功臣……”
  “谢圣人赐。”唐浩青道,拉一把崔宏,二人一道行礼。
  二人面过圣,自偏门出,仍是两手交握,正一步踏上朱雀街,头道报晓鼓轰隆而起,百所寺庙晨钟撞响,鼓声昂然钟声悠远,东方冲天红日喷薄而出。
  此时长安城仍有薄纱轻笼,静谧幽阖,但唐浩青晓得再一时,这长安城便是车水马龙,街行繁盛,坊市声盈。
  崔宏将唐浩青的手握着,问道“去哪里?”
  唐浩青摇摇头,把崔宏手松了,拿小拇指相勾,笑道:“不知道,跟你走吧。”
  元和十五年,成德王承宗病死,其弟王承元上表归降。
  自广德以来,垂六十年,藩镇跋扈河南北三十馀州,自除官吏,不供贡赋,至是尽遵朝廷约束。
  史称“元和中兴”。
  不久后裴度受贬为河东节度使。
  公元八百二十年正月二十七日,宪宗服术士柳泌所炼丹药,崩于大明宫之中和殿。
  宪宗死,穆宗继位,卢龙军朱克融起兵反叛,田弘正为王廷凑所杀,魏博节度使田布亦为史宪诚所害。河朔三镇复叛。
  于是山河未定,风雨又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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