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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旧事 作者: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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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他精音律擅书画,才名满天下。
世人慕他绝代风华,叹他破国亡家。
本不是人间富贵花,奈何生在这帝王家。
两朝天子,战火纷纷;爱恨纠缠,红尘滚滚。
烽烟乱世,囚居京华,他该如何找寻信仰。
 
☆、创作感想
 
  不论是义煜还是胤煜的同人,多多少少、断断续续也看了好些。不知为何,对武将出身的赵匡胤总有些偏见,自恋地以为自己骨子里是文人心性,看不惯那些舞刀弄枪的粗人,倒是容易倾心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加之,每个人的心里总有一块地方阳光永远也打不到,于是自己那些龌龊下流卑鄙的小心思,就成了笔下扭曲变态的赵匡胤。
  大多数胤煜文里,光义都是一个阴冷狠辣的存在。这与历史上他斧声烛影篡夺皇位,后又一盏牵机赐死重光,大有关系。很自私,倔强地以为如此一位精通诗词音律,博学通贯古今的才子皇帝,留给大多数人的,不应该只是那么片面的剪影。
  倚马傍斜桥,满楼红袖招。重光若是这样放浪形骸的江湖才子,想必一定如此风华绝代。本可以的,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到自由,可惜天不遂愿做了皇帝。他的感情宣泄得毫无节制,他的词妙得一塌糊涂。他的名篇名句被人争相传颂,读得多了倒背如流,反而麻木到无所触动了。饶是如此,“千古词帝”的美誉仍是非他莫属,所以私心地想给他一段纯粹的感情。
  多愁善感的降国君主,野心暗藏的煊赫王爷,又具是当时风流倜傥的才子。战乱烽火后久违的盛世太平,看似平静的朝堂实则暗潮汹涌。北汉狗仗人势,契丹虎视眈眈。中华文化造极之世的开国之初,应该有他们的故事。
  最终会结束在一个美好的瞬间。因为再写下去,便是从巅峰的一步步坠落,梦幻的一步步剥离。无论是光义的功业,亦或大宋的国势,在这之后都会埋下衰颓萎败的种子。于是,故事戛然而止。
  CP冷,文荒久,不如自己撸;读书少,文笔渣,雷到请点叉。
 
☆、龙潭虎穴
 
  这日,赵匡胤在宫中宴请诸位降王,朝堂上有头脸的大臣、王爷亦都到场作陪。殿中燃着上百支巨烛,通明如百日。各色珍馐美食罗列,舞娘宫婢穿梭往来,令人眼花缭乱。更有丝竹管弦缭绕悦耳,与殿中的衣香鬓影纠缠,铺陈出一派天朝大国的繁花似锦与雍容气度来。
  酒酣耳热之际,南汉王刘鋹提议众人即事作诗,以娱天子,自己便带头吟了一句:飞龙如今栖汴京,百兽安敢不来朝。
  “我大宋如今幅员辽阔,海晏河清,生民安居乐业,户有余粮,全仰赖陛下英明治理,微臣在此代表大宋臣民敬陛下一杯,祝陛下龙体康泰,我朝国祚绵长。”说完一饮而尽。
  什么破句,也敢称诗。平白污了诗名。李煜心中腹诽。
  刘鋹本就是欺软怕硬的小人,当年作为南汉王时就荒淫暴虐,严刑峻法,且自诩大国,全然不将宋朝放在眼中。一旦兵临城下沦为俘虏,又极是贪生怕死,镇日只知溜须拍马,阿谀奉承。讨得天子欢心,也好多活几日。一向为诸臣降王所轻鄙。
  赵匡胤熟知刘鋹素日曲意逢迎的做派,闻言也觉得颇为受用,听罢噙着志得意满的笑意,却是没头没脑得点了李煜的名字:“违命侯。”
  “臣在。”一直将头微微低着的李煜被迫起身。
  “素闻你才名甲江南,此时此刻应是成竹在胸了。说出来也让大家听听。若是不好,便自罚三杯。”
  李煜踌躇了片刻,挑出一句“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是他看到宫女手中的团扇吟出的,虽是吟咏风月之作却并无半分红尘脂粉气,“在手”与“满怀”对仗虽欠工整胜在妥帖,读来自有一番淡定从容的风流态度,是以一直李煜颇为得意的佳句。
  赵匡胤不置可否:“朕虽是武夫出身,早年行军时亦曾偶得一首,‘欲出未出光辣达,千山万山如火发。须臾走上天上来,赶却流星赶却月。’违命侯以为如何?”
  李煜温柔敏感,词风多走婉约格调,对这种粗鲁豪放的武人之诗本就嗤之以鼻。但现下决不能在众臣面前给赵匡胤难堪。
  谈词论诗,本是文人风雅之事,就诗论诗,不带任何功利色彩,李煜一片赤子之心,不晓得如何撒谎也不屑于撒谎。如此只低了头,眼观鼻鼻观心。
  丝竹管弦之声渐渐消停,殿中的气氛平静得诡异却是紧张到极致,众人敛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一声,故而落针可闻。赵匡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阴沉的目光只盯着李煜的额头看。
  这时,一直默默饮酒的晋王赵光义站了起来,从容不迫地说:“陛下心怀天下,此诗豪迈,有气吞山河的魄力,岂是闺中闲赋可以比拟。违命侯想必为陛下气势震慑,一时失神。”
  “哼,坐下吧。”赵匡胤虽然不知道光义为何要替李煜圆场,毕竟给了自己的亲弟一个面子。
  李煜缓缓坐下,刚刚的紧张令他有些神识恍惚,食菜只觉味同嚼蜡,如坐针毡。刚才自己御前失仪,险些招来杀身之祸,是晋王机变帮他化解了尴尬。他在翩跹衣袂、殷勤彩袖间寻找着晋王的身影,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对方却只回他淡淡一笑。
  他笑得很随意,有一种薰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的温和。
  自己沦为南冠楚囚,无权无势遭人嫌弃,连南唐旧臣也避之不及,与晋王又是素昧平生,对方为何冒着触怒赵匡胤的危险,替他解围。精明老辣如晋王,定有他的一番考量,自己与其胡思乱想不如静观其变,况且形势比人强,他暗暗苦笑。
  “陛下乃真龙天子,气魄非一般凡夫俗子所能比拟,所作之诗气象恢弘,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令微臣叹服。那些生于深宫,养于妇人之手的柔弱男子自是无法企及。”刘鋹见缝插针,贬损李煜。本来他以为赵匡胤爱惜李煜文才,青眼相看,现下李煜自己不识好歹,也别怪他落井下石:“陛下,违命侯御前失仪,陛下仁慈不忍苛责,臣以为可罚他表演节目助兴,以示陛下宽容公正。”
  “嗯。”赵匡胤默认了。
  “素问违命侯不仅工诗词,擅书画,更精通乐理并各色乐器。不知偏好哪种乐器,不如奏乐助雅兴。弹琴?琵琶?抑或是吹箫?”
 
☆、琴瑟和鸣
 
  刘鋹觑着赵匡胤的脸色,讲话也有些肆无忌惮,语气甚是轻佻,含了几分讥笑。席间诸臣不少掩面而笑,赵匡胤的目光带着几丝玩味,沉甸甸地落在了李煜身上。
  抚琴吹箫,本是倡优所为,自古以来为文人士大夫所不齿。如今刘鋹竟要求他在国宴上表演助兴,是将他与卑贱下流的优伶作比。心里愤懑到了极处,面上却不可有半分不满。亡国灭家,连这条命都是大宋皇帝施舍的,妄谈尊严、骨气,不是很可笑吗?他不愿低头,自有那拜高踩低见风使舵的小人哗众取宠,看来今天当众献艺是逃不脱了。
  正当李煜苦苦思索对策时,上座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温柔而沉稳,他没来由得觉着平静安定。
  “小王略通乐理,平素亦有练习鼓瑟。久仰侯爷琴技,不知今日是否有幸合奏一曲,了却小王平生夙愿?”晋王缓缓站起,嘴角噙笑,向李煜作了个请的姿势。
  座中大臣不禁纷纷转头,将目光投向今夜第二次替李煜解围的晋王身上,大多带着疑惑与探寻的味道。刘鋹微微愣了愣,似是对晋王的袒护颇为不解,自己两次要李煜难堪,怕是已经令晋王很是反感。他想了想晋王在朝中无孔不入的势力,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
  “琴瑟和鸣,自古为雅正之音。眼下弹奏,应是极合适的。”中书侍郎卢多逊点头赞同道。
  虽然不知晋王为何有意偏袒自己,至少已经躲过两劫,李煜打定了主意向他道谢。
  宫婢很快安置好了一架琴与一架瑟,琴被放在宫殿中央,而瑟则离坐席稍远。
  眼前的古琴,梧桐作面,杉木为底,形制极浑厚古朴。李煜随手拨了两声,只闻高音激越,如金石相击;低音雄沉,如沧海龙吟。音域广阔而音色宽厚,当真绝妙好琴。
  乍得好琴,李煜心中欣悦,也不问晋王是否准备妥当,当下开始弹奏,是一曲《霓裳羽衣》。此曲相传是唐玄宗特地写给杨贵妃的,见证了他们如胶似漆的爱情。只是后来不知何故散佚了。
  光阴漫漫,当年繁荣升平的开元盛世早已成为历史,亲手缔造它的一代圣主唐玄宗也长眠地下,至于当时宠冠后宫的杨贵妃,成为了马嵬坡上的一抔黄土。六朝繁华皆逝水,今日自己沦为阶下之囚,被人羞辱不得自由,亦是逃不过的天道轮回、枯荣流转的宿命。
  李煜心下一片悲戚。琴为心声,连琴音都变得缠绵悱恻,闻之令人断肠,早已脱离了原曲的旋律。只是不论琴声如何百变,伴奏的瑟音总是恰到好处。琴声激越,若独奏则显得孤傲突兀,有了瑟音从中调和,多了温润委婉的韵味。
  仿佛心有灵犀,琴声的跌宕起伏,爬升降落,回环往复都完美无瑕地与瑟音融合,令人不敢相信这是一场毫无预演的即兴合奏。
  琴声屡屡经历波折,大起大落,渐趋激烈肃杀,仿佛战场厮杀,飞沙走石,铁蹄铮铮。音色也愈来愈洪亮,冷冽,透出丝丝挣扎地绝望。突然地,琴声在至高至盛时戛然而止。琴弦被大力扼住,裂帛般的凄厉后并未有绕梁余音,更显出殿中一片素静,仿佛隆冬大雪覆盖下的皑皑莽原。
  时光似乎在此刻踟蹰不前,众人持箸持觞的手悬停在空中而毫不自知,沉醉在乐声中,久久尚未回神。
  “啪啪啪”,殿中响起三声清脆的掌声,众人这才收敛心神,向打破宁静的人望去。晋王缓缓起身,面上一片温雅笑意看着李煜:“违命侯好琴艺,短短一曲果然不同凡响。本王今日有幸一闻,怕是再也听不进教坊里的呕哑村音了。”
  李煜只觉得仿佛沐浴三月春风,明明是恭维的话,光义说来却毫不矫揉造作,反而令人欣喜感动,生出些惺惺相惜的感情。
  “晋王爷谬赞了。微臣抚琴毫无章法套路,不贻笑大方已是万幸。”
  “诶,违命侯莫要谦虚。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侯爷琴技已臻化境,琴合于心,不落窠臼自是不必在意那些陈规旧说”光义转向上座的赵匡胤:“陛下,臣看违命侯与此琴颇有缘分,不如就将此琴赐予他,也不负他绝妙琴艺。”
  赵匡胤武人出身,对乐理一窍不通,只莫名觉得琴声曲调悦耳,似能牵引情绪。再者他富有天下,也不会吝啬区区一架小琴。虽然他对李煜方才的缄默颇为不满,但不好拂了亲皇弟的面子,当即下令把琴赐给李煜。他对这些吹拉弹唱卜祝倡伶之流仍是鄙薄,五代十国弱肉强食,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岂非百无一用。
  李煜嗜琴,这次仅凭一曲换来一架绝世好琴,心下更是欣喜雀跃,脸上不自觉浮起笑意,却是离家去国、北上汴京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开怀。
 
☆、夤夜归人
 
  戌时宴散。马蹄踏碎了一地琼瑶。
  新得的琴由两个内侍搬运至礼贤馆。
  一个内侍临走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过得纸笺,递给李煜,说侯爷看了便明白。
  李煜展开纸笺,有淡淡的沉水香气味,就像执笔之人给人的感觉,气度儒雅,温柔和煦如春风。笺上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下面一段字:昨夜席上闻卿一曲,方知前人“昆山玉碎”“芙蓉泣露”诚不我欺。冒昧引为知己,望卿勿怪。宝剑赠英雄,红妆配佳人,这名琴自然是要酬知己的。
  客居汴京,无所依傍,想必极是不易。在下昨夜多次出面替卿解围,卿必异之。只因人心险恶,恃强凌弱,互相倾轧。如此一遭,小人暂时不会再为难于卿。
  在下慕卿才名,惟愿与卿知交,盼卿不疑。切切。
  朱漆大门的上方悬着两盏灯笼,风中摇曳的光华将苍白的纸笺染上一层温暖柔和的黄。李煜紧了紧肩上的大氅,忽然觉得,汴梁正月的朔风并非自己想象得那般寒冷。
  一进入宅内正厅,李煜就问管家小周后回来了未。管家答并未,还说以为侯爷与夫人会一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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