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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册 作者:所言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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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羲和永远也忘不掉,那日钟楼之下,他说:为你,画地为牢又何妨。
 
北魏大将军葬身雪山,尸骨无存的消息传遍北魏的时候,羲和已经变成魂魄飘回了北魏皇宫,回到了元靳身边。
本以为,生不能相守,死了就可以安心伴君左右。却是,天不遂人意,怎料到,一朝梦醒,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注意】
1、谢绝扒榜,个人YY之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2、谨以此文献给我中抓圈最喜欢的声音,霸气帝王攻。(大家看完文章应该知道我写给谁的。)
3、黑粉绕道,真爱粉可以作为娱乐看看。我们对事不对人,过去的事不要再扒。也希望不要再评论区出现辱骂性话语。
4、作者君懒星人,会看着情况更新的。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强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羲和、元靳(阿册) ┃ 配角:高德海斛律迦珩 ┃ 其它:
 
 
  chapter 1
 
  羲和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黑暗中漫无目的地走了多久。
  一个月?一年?亦或是更久。
  所以,当他的头顶赫然出现一个豆大的光点时,他便像扑火的飞蛾一般,拼命的向着那微弱的光点扑去。
  然后,只见得那点白光骤然扩大,将羲和整个身子都包裹其中。羲和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身体仿若被撕裂了一般,疼痛自脚底窜上额心。
  羲和觉得自己快疼晕了,模模糊糊间好像出现了幻象。在幻象里,他看见昭和殿的大门缓缓打开,有人踏着落霞披着金光而来。
  羲和回到了北魏皇宫,以灵魂的方式。
  这还得从三日前说起。
  那日,他是被冷醒的。
  他坐在昭和殿的大殿之上,大殿之下是九九之数的地龙,可是,他还是感到透心噬骨的寒冷。他还没来得及思索这一连串的事,便被一阵咳嗽声打断。
  “咳咳咳……”
  咳嗽声自上头传来,打破了昭和殿的寂静。羲和微微抬头,便看见了斜靠在九龙椅上的元靳,他的面色苍白,只有那一双薄唇透着血色。
  “高德海。”他朝着门外喊到。
  殿门应声而开,来人正是高德海,皇帝的贴身内侍。
  他弓身道了一声“陛下”。
  “北边可有消息传来?”
  北边柔然蛮族,屡次进犯,年前,镇国将军羲和率领亲军前去镇压,此去已一年有余。
  高德海心思千转百回,转眼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回陛下,蛮族三皇子月前被羲和将军斩首与梁阴山,蛮族军队也被将军逼退至柔然边界处的雪山中。”高德海抬眼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元靳,才继续道:“探子最后来报,说……说羲和将军带领亲卫队也进了雪山。”
  殿上的人静静地听着,脸色似乎有了些血色,声音也跟着亮了起来。
  “羲和也进了雪山?”元靳眉头不自觉的微微皱起,他思酌了片刻,道:“这样算起来,羲和进雪山也有半月了。”
  “回陛下,是二十三天。羲和将军已经在雪山中二十三天了。”
  “二十三天。”元靳喃喃自语,手肘一不小心便碰掉了堆在一旁的奏折,哗啦哗啦……响彻整个昭和殿。
  过了许久,高德海才听到上头的人长叹了一声,“都这么久了啊!”
  羲和从高德海进入这昭和殿时,便意念一动,飘到了元靳身边。此时他和元靳不过隔了一臂的距离,他眼中全是元靳皱眉、叹息的样子,而元靳,眼神空洞,视线遥遥的望着北方,里面没有这昭和殿的一砖一瓦,亦没有他羲和的一分一毫。
  羲和知道,元靳看不见他,就像高德海看不见他是一样的。不然,就算给高德海一千一万个胆子,他也是万万不敢往羲和身上踩的。
  这样的寂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此间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元靳一边问,一边挑开了烛台里的灯芯,火苗窜了上来,照亮了元靳的脸,羲和觉得这一年来,元靳似乎瘦了许多。
  高德海低声回道:“回陛下,不曾。”
  “派出去的探子呢?”
  “许是雪山将路堵了去,探子也没有消息。”
  元靳挑灯的手顿了顿,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良久,才说道:“明日将萧鼎派出去,告诉他,务必将羲和将军毫发无伤的从雪山中带回来。”
  高德海一惊,没想到皇上已经动了动用萧鼎的念头,急急地往地下一跪,羲和便听见了那骨头与地面撞击的声音。
  羲和觉得,这定是极痛的。
  可是高德海面色哪有半点异色,只顾着急忙劝阻道:“陛下,不可啊。萧鼎是先皇留给陛下的,此生只护您一人安危。此去雪山路途遥远,万一有贼子动了邪念,萧鼎定是赶不及回来护驾啊!”
  元靳慢慢将手中挑灯的银针放下,这才将目光放到高德海的身上。
  “高德海。”元靳叫道。
  “奴才在。”
  “你的意思是,这整个北魏皇宫,上下五千皇家禁军和三千死士,还护不了朕一人安危?”元靳的声音似千年古刹的钟声,一声一声敲在高德海心上,他微微顿了顿,语气中似乎已经有了薄怒,“还是说,你认为,羲和将军担不起一个萧鼎?”
  一旁的羲和也是微微一愣,他以前不是没听过元靳说哄人的话,那些话从他嘴里出来,像是抹了桂花蜜一般甜。可是,现在,听元靳如此一说,羲和没觉得甜蜜,反而心中一阵堵塞。
  高德海自知触了逆鳞,不敢抬眼窥视天颜,只是低头请罪,“陛下,奴才该死。羲和将军乃北魏功臣,自是担得起。”
  元靳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越过高德海,也不知飘到了哪里。
  他的羲和何止担得起一个萧鼎,他的羲和担得起整个北魏江山啊!
  羲和觉得,其实高德海的顾虑是有道理的。毕竟,元靳现在坐的位子,多少人眼红着,正需要萧鼎这样武功高强的死士随时随地的保护着。如今,元靳将萧鼎派出去,就等于将危险放进来。
  羲和敛了眼,朝元靳摇了摇头,尽管羲和知道,元靳看不见,可是他还是想告诉元靳,不要把萧鼎派出去,如今的羲和担不起一个萧鼎,更担不起你北魏帝王的心意啊!
  元靳似乎是累了,长长的叹了口气,“罢了,你先退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静。”末了,又补充道:“将这九十九盏琉璃灯都点燃吧。”
  高德海默默地退了下去,吩咐宫女们将灯全部点燃,昭和殿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高德海摇了摇头,也只是无奈。以前羲和将军在的时候,是绝对不允许陛下熬夜的,如今,羲和将军远在一方,陛下便时常熬夜批奏折,有时一批就是通天亮。这样下去,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高德海看向远方,长长的叹息道:“羲和将军,您也该回来了吧!”
  高德海说这话的时候,羲和其实已经回来了,只不过人没回来,魂倒是回来了。
  羲和不喜欢元靳熬夜,原因很简单,他不想元靳和其他皇帝一样,操劳而死。可是,他这才走了多久,这小子竟然拿他的话当耳边风了。羲和想着便提起袖子准备给元靳吃一计“镇脑丸”,却忘记现在身为一个鬼魂的尴尬身份,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穿过元靳丰润饱满的额头。
  元靳突然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羲和差点以为元靳看见他了。直到元靳的手穿过他的的身子,拿起他身后的银针,羲和才知道元靳依然看不见自己。
  元靳拿着银针慢慢挑着灯芯,灯芯已经换了新的,轻轻一挑,火光便直往上窜。羲和苦恼自己碰不得任何东西,便鼓着腮帮子使劲儿朝着灯芯吹……使劲儿吹……
  然后,灯灭了。
  “怎么突然就灭了呢?”元靳眯着眼,羲和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见他放下银针向偏室走去。羲和也急忙飘起来,跟在元靳身后进了偏室。
  偏室里很干净,只有一方床榻,和……一个雪捏的兔子。
  那个雪捏的兔子是一年前羲和走时随手捧了雪做的,那时找不到其他东西,羲和便取下自己身前的两枚红玉扣做了兔眼,送与元靳。如今,不知道元靳用了什么法子,这雪兔子竟是一点没化,还是当初的样子。
  羲和突然觉得眼睛酸涩,虽然摸不着也看不着,可是他知道自己是流泪了,原来鬼魂也是会流泪的啊!
  元靳也看着雪兔,羲和觉得那个眼神和他看自己时的眼神是一样的,羲和知道,元靳此时是在想他的。
  可是,羲和却越发的觉得难受,身体也越发的冰凉了。原来,鬼魂不仅会流泪,还会疼啊!
  羲和抑制住心口蚀骨钻心的疼,他想上前抱住元靳,告诉他,这次他不能遵守诺言了。这次,他真的是回不来了。
  因为,北魏大将军羲和,死了,死在了茫茫的雪山之中,尸骨无存。
  “阿册,对不起,对不起,羲和回不来了,真的回不来……”
 
  chapter 2
 
  “阿册,阿册,为什么别人都叫你三皇子,而我却要叫你阿册啊!”彼时,少年不识愁滋味,亦是不知相思苦。
  “那你是喜欢叫我三皇子还是喜欢叫我阿册?”紫衣少年亦是叼了一根草,顺着朱红的墙便爬了上来。
  白衣少年嘟了嘟嘴,认真想了想,顺手拉了紫衣少年一把,“当然是喜欢叫你阿册了,我听皇后娘娘便是这样叫你的。”
  紫衣少年终于是爬上了墙头,和白衣少年并排坐在高墙之上,拍了拍身上刚才蹭上的灰,朝白衣少年道:“阿娘说阿册是我的乳名,比起父皇赐的名字,她更喜欢叫我阿册。”
  “我也喜欢叫你阿册。”白衣少年此时稚气未脱,脸上有点嘟嘟的肉。他一心看着眼前的少年,并没有注意到这紫衣少年将手藏到身后,在他的白衣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手印。
  “既然喜欢,那我便允许你一直叫我阿册了。”
  “真的吗?哈哈,多谢三皇子。”白衣少年高兴道。
  “叫我阿册。”紫衣少年纠正到。
  “三皇子。”
  “阿册。”
  “哈哈,三皇子。”
  “阿册。”紫衣少年也不恼,不厌其烦的纠正着。
  “哈哈哈哈,阿册,阿册,阿册……”白衣少年终于不再调皮,朝着天大叫了几声。
  “嗯。”
  “阿册。”
  “嗯。”
  ……
  “阿册,你以后也会住在那里吗?”白衣少年指着远处最高的一座宫殿问道。
  那个宫殿,是北魏历代皇帝的寝宫。
  “会,阿娘说我以后长大了,便要担负起父皇现在的责任。而父皇的责任,便是这天下人。”那时,紫衣少年并不知道这天下的职责有多大。
  “咦?把整个天下都扛在身上,岂不是很累?”白衣少年想了想,又笑着道,“不过,不要紧,如果以后阿册需要扛起这天下,那我便替阿册扛起这天下,那时,阿册只管吃饱了像现在这样爬上墙头晒太阳。”
  “羲和,这话我可记下了,你可不能反悔!”
  “我爹说,君子一诺重千金,男子汉大丈夫立于天地也讲一个‘义’字,我羲和以后会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自然不会反悔。”
  “好,那我们便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只尚还肉嘟嘟的小手,在空中连击了三下,定下了誓言。
  后来,尔为帝王,吾为将。
  困住他们的,却不是“义”字,而是众生皆妄,百般愁苦的“情”字。
  昭和殿的灯,亮了整整一宿。
  元靳批着奏折,羲和便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直到昭和殿射进一缕阳光,元靳才放下手中的奏折,唤了高德海进来。
  高德海捧着朝服,身后整整齐齐跟了三个婢女。
  “陛下,奴才伺候您更衣。”
  “嗯。”
  高德海朝身后的婢女使了眼色,婢女将洗漱的玉盆轻轻放到元靳面前,然后恭敬的低头退到一旁。
  “萧鼎可出发了?”元靳不喜欢其他人触碰,所以这洗漱之事,他也从不假手于人。不过,羲和所指的这“人”是不包括他自己的。
  高德海将玉带慢慢系好,回道:“回陛下,昨个儿夜里萧鼎就出发了,算一算时间,现在应该是到了英山了。”
  “为何是英山?”元靳问。
  羲和也是同样不解,好好的近路不走,偏偏选了个远的。
  元靳已经洗漱完毕,他摆摆手让婢女们都撤了下去。
  高德海等着婢女都出去了,才回答道:“陛下有所不知,那梁阴山怕是被羲和将军给毁了,想要去雪山,只得从英山绕过去。这样一来,只怕会耽误些日子。”
  听高德海如此说,羲和才想起自己那日为了拿下那三皇子的首级,便吩咐人炸了山。却不想,那蛮族在暗地里也埋了炸药,这样一来,便是硬生生地将那梁阴山给炸崩了。
  羲和这些年其实也没少给元靳闯祸,元靳虽然气恼,可每次都是元靳在暗地里替他摆平的。所以,当时看着梁阴山山崩,羲和想,等回到北魏,大不了再被元靳骂一顿好了。
  可是,谁也没料到,那北魏,他羲和这生怕是回不去了。
  果不其然,元靳听到后,又皱起了眉,“羲和将梁阴山给炸了?”
  高德海:“是的,陛下。”
  “罢了,这事儿,也就他那无法无天的性子才做得出来。”良久,羲和才听到元靳开了口,他朝元靳瞪了瞪眼,说道:“这性子,还不是你给惯出来的!”
  羲和这话,元靳自然是听不到了,他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又问道:“那梁阴山的百姓可还安好?”
  羲和拍拍手,飘到了房梁上,双手抱胸,看着下面的人心里暗道:阿册啊,阿册啊,果然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好皇帝啊。
  高德海蹲下身,将一双印着五爪金龙的靴子给元靳穿上,然后说道:“陛下不用担心。羲和将军在炸山之前已经将梁阴山下的百姓们撤离了,就连山上的猎户,羲和将军也再城里为他们谋了一份生计。”高德海抬眼偷偷瞄了元靳一眼,才又开口说道:“羲和将军向来不拘小节,快意人生。难得像这次这般心细,羲和将军一定是为陛下着想的。”
  元靳站了起来,一言不发便向殿外走去。这些日子,陛下的情绪阴晴不定,连高德海也摸不准。高德海不敢再言,只得急急地追了上去。
  羲和也没料到元靳说走就走,还好他现在可以用飘的,一个意念便又到了元靳身边。
  羲和刚控制好自己的身形,便听到元靳的声音响起。在这空旷的昭和殿门口,他负手而立,阳光为他的身影渡了金边,同时也染上了寂色。
  他说:“什么不拘小节,什么快意人生,他那就是没心没肺。但凡他能心细些,就不会不顾社稷安危,留下那几千将士,自己进了雪山。他要是能心细些,又怎会不知朕……”又怎么不知朕舍不得,舍不得你抛下一切去送死啊!
  柔然边界的雪山,风光秀美,可是那美,是在多少人的血肉白骨中长出来啊!
  元靳没有将话说完,只道:“上朝吧。”
  元靳的身影渐渐走远,羲和立在原地,像一座雕塑。
  是啊,元靳说的没错,他就是没心没肺,否则,他怎么可以抛下北魏的一切,进了雪山了呢?
 
  chapter 3
 
  羲和觉得,他现在成了鬼,记忆力却越发的不如从前了。
  从昭和殿到瑞神殿,他走了十六年,现在成了鬼,却迷路了。等他兜兜转转终于到了瑞神殿时,元靳已经下朝了。
  羲和凭着方才摸出的门道,又一溜烟儿的飘回昭和殿。可是,昭和殿空空如也,元靳并没有回来。
  羲和只觉得一瞬间,昭和殿便铺天盖地的黑了下来,这样的黑暗和当初他在那混沌的世界里一样,静的死气沉沉,黑得触目惊心。
  那团黑,便像是长了双眼睛,直奔着羲和而来!
  羲和没有给自己丝毫思考的时间,几乎是那团黑雾冲向他的同时,他转身跑出了昭和殿,就算在这皇宫里迷路也好,他也不想再待在这样的黑暗之中一分一秒,独自忍受着万兽吞噬般的痛楚。
  此刻,羲和只有一个念头:逃到阿册身边。
  只有在阿册身边,他才会觉得安心,才会生有可恋,死亦有可恋。
  羲和跑了很久,或许对于他来讲,说得更准确一些应该是飘了很久,他才在一座假山之上停了下来,看着过往的宫女、太监、侍卫……却怎么也看不到那个人。
  “阿册,你去哪儿了啊?”羲和抬眼望着远处的钟楼喃喃自语。
  “咚……”
  钟楼的钟声第三次敲响,第一次在卯时,第二次午时,第三次酉时。
  钟声穿透宫墙,响彻整个北魏皇宫,羲和脑海中有什么飞速闪过。
  假山上嗖嗖吹起一阵凉风,过往的宫女背脊突然一凉,下意识地朝假山上看来。可是假山上空空如也,除了路过栖息的乌鸦。
  钟楼的历史其实和这北魏皇宫一样的长久,只是传到元靳这一代,钟楼的作用便慢慢淡化了。也只有到了每日报时的时候,大家或许才会向它投来一缕目光。
  所以,要说整个皇宫哪里最安静,便要数这钟楼了。
  而元靳需要安静,所以下了朝他便独自一人来到这一隅之地,求的一方宁静。
  钟楼的后面,是一面高墙。这墙有多高呢,高到可以俯视整个北魏皇宫。
  元靳此时便像一座玉雕,静坐于高墙之上,落日的余晖洒了一身,只勾勒出他宽厚结实的躯体。
  美的好似一幅画,而羲和,便是这样一眼撞进这幅落日美男图里。
  意念方动,羲和便已坐到了元靳身边。
  他与他坐的极近,只有一拳之隔,此时却是隔出了生死。
  “羲和。”
  羲和没料到一直静默不语的元靳会突然开口,抬起的手蓦地僵住,他死死盯住元靳的双眼,似要从元靳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可是,依旧,他什么也看不见。
  “羲和,你可还记得这里?”记忆中,元靳并不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如今这般,羲和倒也是矛盾了。自从羲和变成鬼之后,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伤心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他既希望元靳可以看见自己,却又不想元靳见到现在的自己;既希望他能时常怀念一下自己,又害怕他伤心伤身累了自己。
  而此刻,他能做的,便是轻轻地抱住眼前的人。尽管,这看上去像是抱着一团空气。
  元靳自然是不知道这一切的,他只是对着空气说着心中想说的话。
  “羲和,其实现在我后悔了,后悔十六年前不该爬上这高墙,后悔那时候不该和你击掌为誓,后悔册封你为镇卫将军,后悔让你为我担起这天下。”
  “羲和,我时常在想,如果十六年前我没有爬上这高墙,你还是那个走家窜巷意气风发的小公子,而我依旧是这黄金牢笼里的金丝雀。你快意江湖,我稳坐朝纲。”
  “可是,我却偏偏爬了这墙,偏偏遇见了你。偏偏……偏偏舍不得你。”
  元靳终是再也说不下去了,闭了闭眼,便有晶莹之物自眼角落下。那晶莹的泪,穿透羲和的身体,灼伤了他的灵魂。
  悠悠的,沉沉的,如那钟楼敲响的钟声,元靳的声音再次回响于羲和的耳畔。
  他说:“羲和,为了你,画地为牢又何妨!”
  ·
  元靳回到昭和殿时,高德海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一见元靳,便迎了上来。
  元靳径直越过他,走向内殿,“折子可都准备好了?”
  高德海跟在元靳身后,“回陛下,已经准备好了。”高德海上前替元靳脱掉外衣,这才发现这衣服湿的厉害,他不禁担忧道:“陛下,这已经入冬了,外面天寒地冻的您可得注意龙体啊。”
  高德海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元靳的里衣,好在里衣并没有打湿。他又连忙为元靳换上了外衣,忍不住又道:“陛下,恕奴才多嘴。您操心国事,精于社稷,是北魏之福,更是百姓之福啊!可是,您这没日没夜的看大臣们折子,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况且羲和将军走时再三嘱咐老奴要好好照顾陛下,如果羲和将军回来,见着陛下病了,老奴还有什么脸见将军啊!”
  元靳没有说话,只是等着高德海将衣服穿好才淡淡道了一句,“看来羲和给了你不少好处啊。”
  高德海跟在元靳身边多年,自知元靳厌恶贪污小人,听到元靳如此一说,他吓得脸刷白,扑通往地上一跪,急急道:“陛下明鉴。”
  元靳本没当真,也就是这么随口一说。就算高德海有这个胆子,羲和也不会如此做的。正如羲和懂他,他也懂羲和。
  “你且起来。”
  “朕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你先退下吧。”元靳朝正在起身的高德海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高德海领命,躬身道:“是,陛下。”
  昭和殿的灯火,恐怕是又要亮一宿了。
  换做以前,元靳每次批改奏折,羲和是必定要在旁边伺候的。因为羲和虽为武将,却磨得一手好墨。那墨均匀细腻,色彩浓厚,只怕是这宫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人。
  现在,羲和虽不能为元靳磨墨,但也习惯在元靳批改奏折时在旁边看着。
  今日之事,他也想了很多。他不知道他这副轻飘飘的身子会持续多久,害怕突然有一天这副身子就如窗外的北风一溜烟儿就散了,只怕到时候,道别都来不及。
  如今,趁自己尚还能伴与君侧,能多看一眼,便多看一眼吧。
  羲和这一看,便不小心瞟到了元靳正拿在手里的奏折。
  这奏折正是礼部侍郎方怀礼奏上,前前后后三页,竟然全是罗列的他羲和的不忠不义!
  说到这方怀礼和羲和,两人的梁子结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用羲和的话说,方怀礼那厮就是打着诗书礼仪的幌子,干着流氓的勾当。白白瞎了“怀礼”二字。
  方家世代为臣,在朝中也颇有威望。方家子弟哪个不是为北魏建功立业的大功臣,偏偏在这一辈,出了方怀礼这么个“烟花”客。
  这“烟花客”全称“烟柳巷百花楼常客”。说的便是这方怀礼的大爱好:逛青楼、耍流氓、戏姑娘。
  本来方怀礼仗着方家势力再青楼想干嘛干嘛,也没人敢说上一句。可是,偏偏这朝中,有人就是不买方家的帐,明晃晃的当着万花楼的众人抹了方怀礼的面。那面抹得,自此方怀礼便是再也不曾踏进那烟柳巷。
  这仇嘛,便是那时结上的。
  可是羲和觉得,这方怀礼也是个人才,不然后来一口气娶了十房夫人,他可怎么吃得消啊。
  话又说回来,羲和倒是好奇,自己到底有多恶劣,才能让一向榻上功夫了得,肚儿里墨水可怜的方侍郎如此罄竹难书。
  羲和将头凑过去,便见奏折上用朱砂笔突出的一条:身为人臣,醉心后宫,迷惑君王,霍乱朝纲。此乃妲己之作为,北魏之祸害啊。
  啧啧啧……怪不得元靳脸都气白了,这罪名,羲和都想呵呵了。
  且不说,他羲和是不是那妲己转世,就你方怀礼敢在奏折上用朱砂笔,实属勇气可嘉。
  难道你堂堂礼部侍郎不知道,这奏折上,能用朱砂笔的只有北魏皇帝一人吗?
  还是说,你方家,也动了那把高椅的念头!
  羲和笑了笑,明天终于可以看场好戏了。
 
  chapter4
 
  这一次,羲和没敢掉以轻心。一早便紧紧跟着元靳,生怕像昨天一般,跟丢了人,迷了去瑞神殿的路。
  在去瑞神殿的路上,元靳紧紧抿着唇,显然心情不好。
  高德海一行奴才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圣颜,都小心翼翼,低眉顺眼的跟在元靳身后。
  羲和飘在空中,也打量着元靳,脸上一丁点和颜悦色都没有,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层寒气。羲和自己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想来是昨晚的事儿,实在将他气得不轻。
  看来今天的瑞神殿热闹咯。
  昨天是羲和自个儿在宫里像无头苍蝇般打转,才会觉得这昭和殿到瑞神殿十分遥远。今日有人在前面带路,这没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瑞神殿。
  瑞神殿里,百官都早早候着了。三两个凑一堆,脸上百态丛生,也不知道又在打着什么算盘,算计谁?
  羲和先元靳一步,飘到大殿的高椅旁,刚好将这大殿内的情形看的清清楚楚。
  只见百官们见皇帝已到,便纷纷退到大殿两边,恭敬站好。
  元靳越过众人,走向殿中的高椅,羲和便见他的身后蹭蹭地升起寒气来。
  而此时,一直跟在元靳身后的高德海却被突然伸出来的一只手给拉住了。
  “高公公,陛下他……”
  帝王正心情不好,高德海也是一路小心,这突然被拉住,他也只得急急地朝后面看了一眼,便挣脱着要走。
  可这抓住他的人哪里肯放手,索性将高德海硬拽到跟前,也不管人家高德海脸上写着多少个不愿意,凑上去小声道:“高公公别急着走啊,你还没告诉我陛下今个儿是怎么了?怎么看上去很生气的样子啊?这陛下一来,瑞神殿都快赶上广寒宫了!”
  高德海真是哭笑不得。眼看着皇帝陛下马上就要入座了,要是陛下发现他在朝堂上和朝廷大臣低头耳语,还不得将他拖出去斩了啊。而且这方大人这个时候还把自己拉住,真是没眼力劲儿。
  高德海一心急,也不管什么尊卑贵贱,甩手挣脱了束缚,急急道:“哎哟,方大人啊,你可饶了奴才吧,这陛下的心思,哪里是我这个做奴才的可是妄加揣测的啊。您今个儿,也自求多福吧。”
  高德海撂下这句话,便急急忙忙的跟了上去,也不管那什么方大人还是圆大人?
  刚才伸手拉住高德海的,正是礼部侍郎方怀礼。他现在还不明所以,心里琢磨着高德海刚才的话。直到有人在旁边提醒,才知道朝会已经开始了。
  羲和自然是将这一切看得明明白白,就连方怀礼那句“广寒宫”也没漏下。羲和看向元靳,要是这瑞神殿是那广寒宫,那嫦娥仙子还真是非阿册莫属啊!
  谁叫这两人都是那高岭之花,天上之月呢!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仪同三司、光禄大夫、司马太傅、尚书令……”元靳将目光扫向众人,不慌不忙地将奏折一份一份地抽出,然后整齐的摆放在面前。
  下面的大臣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只是听到陛下读出自己的名字,那背上的冷汗蹭蹭地往上冒啊!
  羲和在上面也是无聊,便趁元靳不说话时,朝着下面的大臣吹吹气儿,顺便给诸位大臣降降温啊。
  “仪同三司何在?”元靳沉声道。
  “臣在。”只见下面的人群中,三人同时出列。
  “仪同三司,一司掌管史部,一司掌管户部,一司掌管工部。三司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元靳微微一顿,语气也瞬间变化,威严中透着薄怒,“只是,朕倒是不知道,三司什么时候也开始相互往来,利益共通了?”
  话语方落,元靳已将奏折扔到三人面前,那三人吓得直哆嗦。
  “三司联合上书,这可是开朝头一回啊!”元靳将目光扫向众人,语气犀利,仿若带着利剑,嗖嗖地射向底下的大臣们。“只是,这头一回却没有用在江山社稷,反倒是关心到朕的后宫上去了!”
  “臣……臣……”天子威严,三司已经显得语无伦次,最后急急往地上一跪,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咚”作响。
  “陛下明鉴。臣等忠心可表,绝对没有暗通款曲啊。”
  “陛下,臣以为三司此行虽有不妥,可是却也是忠心可鉴啊!”这时,另一位大人排众而出,羲和看去,原来是司马太傅。
  元靳似乎来了兴致,往身后的椅子一靠,挑眉问道:“哦,司马太傅可否说说,他们的忠心如和的可鉴啊。”
  司马太傅也算是两朝元老,德高望重,只是有时候思想迂腐,冥顽不灵。
  “三司联合上书虽然不妥,但是陛下,三司所言,正是老臣心中所想。陛下已经登基三年,北魏在陛下的治理下也是越发的繁荣昌盛。只是这后宫却迟迟不见陛下扩充,至今连一个妃嫔也不曾有。这皇家子嗣可是大事,陛下却这么多年置之不理,若是先皇有知,陛下这作为实属不孝啊!”
  羲和在一旁看得也津津有味,这司马太傅虽是迂腐了些,可是这一番话下来,也是句句在理。连他这个看热闹的人,不,看热闹的鬼都觉得真就是这么回事儿。
  不过……羲和歪头看向元靳。
  “太傅既然都说到这充盈后宫之事儿上了,那朕今天就好好和众爱卿谈谈。”
  羲和真是替下面的大臣捏了一把汗,这元靳脸上哪里有所谓的”谈谈”的样子啊!这分明就是要好好算账的节奏啊!
  “光禄大夫。”元靳叫道。
  羲和眼尖,瞬间就瞄到光禄大夫那微不可觉的一抖。
  “臣在。”瞧吧,这声音都抖得这么带感。
  元靳将面前的奏折打开,羲和凑上去,便瞧见元靳骨节分明的手在桌上轻轻地敲。还不待他仔细看来,元靳已经开始了。
  “朝无阙政,民无诟言。世有明德,此乃北魏之福。可当今,帝怜将,将入宮。自古迄今,不曾有之。望陛下以社稷江山为重,延续皇室血脉为先。”
  羲和眨了眨眼,又往前凑了凑,听得更认真了,感情这次说的又是他啊。
  “啪”的一声,元靳将奏折合上,才波澜不惊的说道:“看来,在诸位大臣眼里,朕根本不是这北魏的皇帝,而是这北魏繁衍子嗣的工具啊!”
  羲和觉得这句话,元靳应该是用了点功力的,不然怎么明明说得云淡风轻,却是响彻了整个瑞神殿。
  震得大臣们为之一颤啊!
  大臣们惶恐之极,统统跪下,“陛下息怒啊。”
  羲和摇摇头,又默默地替大臣们担忧了一翻:你们啊,还是不了解元靳,他越是这样,这怒气便是越加的难以消散。想当年,他可是元靳怒气下的受害者啊。
  果然不出羲和所料,元靳并没有息怒。
  抽了一份奏折便重重的砸向下面跪着的人。
  羲和急忙抬眼看去,这被砸中的幸运之人便是礼部侍郎方怀礼方大人。
  看来,这元靳的怒火,终于烧到方怀礼身上了。
  “方大人。”
  方怀礼终于被元靳点名。
  “臣……臣在。”
  元靳似笑非笑的看向他,道:“在?在就好。好好看看你给朕上的折子,免得日后你们方家说朕残害忠良!”
  方怀礼此刻头都不敢抬,摸索了半天才捡起地上的折子。他当初敢如此上书,就是因为私下他们大臣商议过,以为朝中重臣同时上书,陛下就算发怒也不会发到瑞神殿上,顶多就是扣除一月俸禄。
  可是现在看来,这陛下不仅发怒发到瑞神殿上了,这恐怕也不是扣一月俸禄就能完事了啊!
  方怀礼颤抖着将折子打开,小心翼翼的看了一遍。
  “怎么样?方大人可否看清楚了?”元靳问道。
  方怀礼:“看……看清楚了。”
  “那方大人读出来让众爱卿都听听,听听咱们方大人是如何字字血泪的。”
  “遵旨。”
  羲和默默转过了脸。
  下面的场景简直不忍直视啊!
  “……身为人臣,醉心后宫,迷惑……迷惑君王,霍乱朝纲。此……此乃妲己之作为,北魏之……之祸害啊。”方怀礼吞吞吐吐,还算是站着将折子读完,羲和都担心他中途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了。
  “不愧是礼部侍郎啊。”元靳起身,为方怀礼鼓掌。不过,这任谁听了都觉得元靳这哪里是鼓掌啊,这分明就是催命啊!
  “好一个迷惑君王,好一个霍乱朝纲。”元靳撩袍一坐,朝方怀礼道:“方大人倒是说说,这羲和将军到底是如何迷惑君王,如何霍乱朝纲!”
  “他……他……”方怀礼此刻已经方寸大乱,哪里还说得出话啊!
  “说不出来了?那朕便帮你说。”
  “羲和自幼随朕,出生入死。朕许他将军之位,皇室之尊。这便是你们说的迷惑君王?”
  “羲和主动请缨,北退蛮族,护我北魏江山。朕赐他开国玉玺,给他无上军权。这便是你们说的霍乱朝纲?”
  “你们口口声声让朕江山为重,社稷为先。可是当这江山社稷有难,能站出来是谁?”元靳冷眼扫过众人,“是你?光禄大夫。还是你?礼部侍郎。”
  “不是,都不是。站出来的,就是你们口中那个北魏的祸害,那个为朕出生入死的羲和。”
  元靳冷笑一声,“呵,迷惑君王,霍乱朝纲,朕倒是希望羲和如此。如今,人臣不臣,这皇帝不做也罢!”
  “陛下息怒啊!臣等知错。”
  羲和以为元靳只是想借此机会打击方家势力,直到刚才,他才知道,元靳是想借此机会,堵了这悠悠众口,为他争得一隅安静之地。
  阿册,我羲和何德何能,受你如此啊!
 
  chapter 5
 
  瑞神殿里,人心惶惶。都怕上头的怒火一不小心烧到自个儿身上。
  此刻大殿中间,只有方怀礼一人跪着,他的面前摆放着方才的奏折,奏折平放摊开,朱砂笔记甚是显眼。
  元靳写完最后一笔,才抬眼看了一下底下跪着的人,然后把圣旨交给了候在一旁的高德海。
  等待多时的宣判,终于来了。
  “……今礼部侍郎方怀礼,诋毁朝廷重臣在先,藐视皇权在后。朕念其方家世代之功,遂革去方怀礼礼部侍郎之职,罚觉音寺悔过一年。钦此。”
  “臣……领旨。”不一会儿,大殿上便上来俩人,将方怀礼带了下去。
  羲和飘身而起,这戏也看完了,朝会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可是,天不遂人意,他见元靳刚一起身,大殿外便传来急报。
  “报!报!报!”只见一个人连滚带爬的便跑了进来,尽是风尘仆仆之感。
  羲和心里一咯噔,才想起这萧鼎走了也有些时候,这个时候传来急报……莫不是!
  “何事如此慌张?”元靳已经回身坐好,“你且慢慢说。”
  “回陛下,属下受萧大人之托,前来报信。”
  元靳细细打量底下跪着的人,“可有信物?”
  “有。”报信的人从怀里摸出个用黄布包好的东西。高德海连忙下去拿了过来,然后呈给元靳。
  黄布已经有些皱了,周围还沾了些不知道红色的点状物。元靳将布一层一层慢慢打开,终于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开国玉玺!
  羲和自然是认识这玉玺的,这玉玺,正是他北上柔然时元靳所赠。
  当时,他还惊讶元靳竟然把如此重要的东西赠与他。于是,他便开玩笑与元靳,说:人在玺在。
  却不想,终是一语成谶。
  “你这东西哪里来的?”元靳的目光死死擒住底下报信之人。似乎是在告诉他,如有虚言,当诛!
  “回陛下,是萧大人给属下的。”
  “他可有让你带什么话?”元靳死死握住手中的开国玉玺,声音也不自觉的拔高。
  “萧大人让属下转达,敌军已退,边疆稳守。还有……”
  “还有什么?”元靳问。
  不要说不来,不要说出来,可是任凭羲和如何阻止,终是无能为力。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还有,羲和将军葬身雪山,尸骨无存。请陛下,节哀!”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谁会想到,刚才还是百官口中的祸害之人,下一刻,便为国捐躯,客死他乡!最后,连得一根骨头都不剩下!
  羲和跪坐大殿之下,他不敢去看元靳,不敢对上那双一谭死水般的眼睛。
  此刻,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各种吵杂声充斥着羲和的双耳。他只得使劲儿捂住耳朵,可是这些声音却是无孔不入,直直的要往五脏六腑里冲,势要搅得他肠穿肚烂。
  突然,有许多人踩着他,穿过他透明的身子,往前面奔去。
  羲和下意识的随着人流回头,便见上面的大臣乱臣一团,高德海焦急慌乱地叫道:“来人啊,快来人啊,宣太医,宣太医。陛下吐血了。”
  阿册?吐血了?
  羲和呆呆地看着被众大臣围住的元靳。
  他的意识也开始涣散,身体越发的轻盈与不听使唤,最后自己便飘到了空中,然后越飘越高。
  羲和微微睁眼,好似看见了蓝天,看见了白云,看见了空中阿册在向自己招手,在和自己微笑。
  羲和伸出手,努力的向前伸手。还有一点点,还有一点点他就可以……
  阿册。
  阿册。
  阿册。
  不要怪我,不要怪羲和。
  ……不要忘了我。
  ·
  羲和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最初,无边无际的徘徊在混沌之中。
  他感觉耳边有人在说话,似乎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话。可是隐隐约约他又觉得这些话在哪里听过,隐隐约约他好似又听得懂了。
  “国师,这便是我们要找的人?”
  “嗯。”
  “可是,他伤的可不轻啊,恐怕是……”
  “无妨,我自有办法。”
  ……
  是谁?是谁在说话?羲和冻得浑身发抖,他抱头蜷缩在地上,周围一团一团的黑雾逐渐向他聚拢,似要把他瞬间吞噬了去。
  “羲和。”
  “羲和。”
  突然,一声叫喊打破了萦绕在羲和耳边的说话声。
  是谁?是谁在叫我?羲和努力地想要睁开眼,可是不知道什么力量死死地将他压制,他动弹不得。
  “羲和。”叫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
  “羲和。”
  “羲和。”
  近了,就在耳边了。只要睁开眼睛,只要睁开眼睛我就可以看见了。
  睁开眼睛!
  羲和凭着最后的意识,强行挣脱那压制他的力量。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看一眼,便又被另外一股力量吸走。
  ·
  昭和殿内,此刻已经忙成一团。
  宫女太监进进出出,太医则是来了一拨又一波,但是皇上依然是昏睡不醒,吐血不止。
  最后,大臣们不得不惊动在觉音寺长期修行的太后。
  “陛下怎么样了?可有起色?”又一波太医满头大汗的出来了。
  “回太后,臣等无能啊。”
  太后脸色也不见好,闻言叹了口气,朝候着太医们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先退下吧。哀家进去看看陛下。”末了,只留下高德海在身边伺候着。
  太后走到元靳床边坐下,看着毫无生气的元靳,太后终是忍不住落了泪,“阿册啊,儿啊,你这又是何苦啊。”
  高德海见状,也是忍不住偷偷抹起眼泪来。
  “看来,这心病还需心药医啊。”太后突然说道,然后思索了片刻,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她将高德海唤到跟前,“高德海,你跟在陛下身边多年,这事儿你最清楚不过。所以,陛下这次能不能醒过来,也全靠你了。”
  高德海跪下,“太后尽管吩咐,只要陛下可以醒过来,奴才万死不辞。”
  太后犹然欣慰,道:“你且附耳过来。”
  高德海小心翼翼将头偏过去,只听得太后说了两个字:“招魂!”
  高德海惊愕,还不待他开口,太后已经发话,“如今陛下这样,哀家也只有出此下策。只愿一切还来得及。”
 
  chapter 6
 
  羲和莫名的被一股力量牵引,再睁眼,便又回到了昭和殿,然后看见了这诡异的一幕。
  高德海静静地立在一边,大殿中间摆着香案,五个着装怪异的人正围着香案一边跳舞,一边念念有词。这些人每一个脸上都带着狰狞恐怖的面具,看上去竟是比他这个货真价实的鬼还恐怖上千倍。
  羲和到没空理会这些人在干嘛,当得知自己又回到昭和殿时,便第一时间飞身飘到了元靳身边。
  羲和就立在床头,静静看着元靳,默默心疼。
  羲和觉得自己是罪大恶极的,要不然,怎地就忍下心抛下他的阿册自己走了呢。
  “阿册,阿册。”羲和轻声呢喃,忍不住慢慢抚上床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尽管这只是徒劳。
  “阿册,你这样折磨自己,让我如何能安心赴黄泉,度轮回啊!”
  “黄泉有路,忘川无殇,我怕,我怕上了奈何桥,喝下那孟婆汤,入了轮回,便再也记不住你。”
  ……
  羲和不知道自己在元靳的床边说了多久,只是后来说累了,便迷迷糊糊好像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大殿里已经没了萨满法师的身影,倒是屏风后,隐隐有两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高公公,你怎么能将那柔然蛮族的神棍子带到陛下的寝宫来?这里岂是他们可以装神弄鬼的地方。”
  “我也是迫不得已啊,要不是别无他法,我又怎么会……哎,倒是你,萧鼎,那消息可是真的?”
  萧鼎自然明白高德海所指,沉声道:“将军入山的第三天便遇到了雪崩,后来音信全无。将士们找了七天七夜什么也没有找到。后来我又将雪山翻了个遍,那天恰好也遇到雪崩,我在山脚看着那滚滚雪流瞬间吞噬掉周遭的树木,树且如此,人哪里还有生还可能!”
  “哎,你说将军这一去,陛下也昏睡不醒,这该如何是好啊!”
  萧鼎没有接话,高德海也只是连连叹息。一时间,整个昭和殿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去看看陛下。”萧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而刚才,羲和一直站在屏风外听他俩说话。这萧鼎突然出来,羲和避让不及,迎面和萧鼎撞了满怀。
  羲和也不是第一次和人相撞了,但每次都是穿身而过。可是,这一次,羲和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撞上萧鼎后,便附上了他的身。
  也许,是上天愿意再给他们一个道别的机会。
  第二天,元靳便醒了。
  这可高兴坏了诸位大臣。他们统统等在昭和殿外求见,最后还是太后出面将他们打发了回去。
  皇帝醒了,这宫里也跟着多了几分生气。
  不过,却是谁也不知道元靳是怎样醒的,除了羲和。
  话说,那日羲和不小心上了萧鼎的身,便可以随意操控这个身体。
  他打发走了高德海,自己留守昭和殿。
  萧鼎本来就是元靳的死士,自然是需要时刻守在元靳身边。所以高德海也没有生疑,只吩咐了让萧鼎好生照料,便走了。丝毫没有注意到萧鼎神态语气的变化。
  打发走了高德海,羲和便借着萧鼎的身子来到了元靳身边。
  现在,他可以真实的触碰到元靳,可以真实地和他说话了。
  “阿册。”羲和轻轻唤了一声。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回应。
  羲和坐在床边,将元靳的手紧紧握住。这手,竟然比他的还凉上三分。
  羲和腾出一只手,为元靳捏了捏被角。
  “阿册,你听的到我说话吗?”羲和静静地看着元靳,目光柔和,“我知道,你定是听得见的。”
  “你知道吗?我现在用的是萧鼎的身子。说来也奇怪,不知道怎么的我就上了萧鼎的身了。不过,这身子到底不是自己的,用着还有些不习惯。但是,能像这样和阿册说说话,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其实,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你身边。虽然你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羲和说到这里,微微地顿了一顿,似是想到什么,“你还记得你去钟楼的那日吗?我在昭和殿找不到你,后来出去找你,又迷了路。一个人就在这皇宫飘啊飘的,也不知道飘到哪里了。当时我就在想,阿册,你一个人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不要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待着,一个人的感觉真的真的很难受啊!”
  似乎是变天了,风打着大殿的窗户,外面响起雷鸣。偶有风猛地朝里面灌进来,吹得床上的纱幔一阵狂舞。
  “呼呼呼……”殿内的琉璃灯终是抵不过一阵又一阵的攻击,尽数熄灭了。
  殿外有了动静,是高德海来了。
  “萧鼎?”殿内漆黑一片,高德海端着一盏灯进来,没见着萧鼎,便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嗯。”羲和压低嗓子回了一句。
  高德海端着灯走进内殿,“我马上叫人来将这些琉璃灯点燃,你好生照顾陛下。”
  “不用了,就这样吧。”
  “可是,这昭和殿……”
  “这琉璃灯是觉音寺大师送的圣物,可以驱妖邪。如果……将军回来了,这灯,怕是……”这灯自然是伤不到他的,羲和这样说,完全是想快点把高德海给打发了去。
  只是可怜了高德海,觉得背脊一凉,似乎这萧鼎的话也有几分道理,“那,那我先出了。有什么事叫我便是,我就在外面候着。”
  “嗯。”
  这殿里黑兮兮的,高德海打了一盏灯也不看到萧鼎身在何处,只听见这黑暗里传来一声答复。
  高德海越看越觉得阴深深地,打了个寒战便退下了。
  一道惊雷,照亮了整个昭和殿,打在了两道身影之上。
  “阿册。”羲和轻轻抚上元靳的脸,“这也许是我最后和你相处了的机会了,萧鼎的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了。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对吗?阿册,不要再睡了,北魏需要你,北魏的子民的需要你啊。”
  “阿册,阿册,阿册!”羲和伏在元靳的胸前,身体的抗拒感越来越强,似乎有东西把他使劲儿的往外拉。
  羲和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阿册,你醒过来吧。醒过来之后,好好守护你的江山,然后,然后……忘了我吧,忘了羲和,忘了那个要替你扛起天下的羲和。”
  “阿册,黄泉碧落奈何天,永别了。”
  床上的人,微不可见的动了动,只是可惜,羲和看不见了,也等不到了。
 
  chapter 7
 
  元靳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召了朝中的大臣们议事。
  高德海和萧鼎守在昭和殿外,整整一天也没见里面的人出来。
  萧鼎倚在梁上,双手环胸,抱着他的剑假寐。
  高德海慢慢挪过去,抬头看着梁上的萧鼎问道:“萧鼎,你昨晚一直守着陛下,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萧鼎睁开了眼,却没有下来,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沉声说道:“一切正常。”
  其实,萧鼎并没有和高德海说实话。
  昨晚半夜,萧鼎被一阵惊雷惊醒,醒来却发现自己竟然趴在龙塌之上,手还紧紧握着另一只手。
  萧鼎一惊,迅速将手抽离,闪身便已在内殿之外。
  手中余温尚存,萧鼎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他刚才竟然握着陛下的手!
  又是一道惊雷闪过,萧鼎的神台瞬间清明,同时羞愧感充斥着他的全身。
  他俯首撑地,脖子上架着的,正是他从不离身的佩剑。
  “陛下,萧鼎以下犯上,罔顾礼义廉耻,这就以死谢罪!”萧鼎以下了赴死决心,眼看着就要一抹脖子,一命呜呼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大殿之上响起“叮”的一声,方才架在脖子上的剑,已经掉在了地上,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谁?”萧鼎瞬间警觉了起来。
  可是整个昭和殿,除了内殿里微微地呼吸声,便无其他。
  萧鼎起身,十分小心的越过屏风,向内殿走去,可刚一抬脚,却骤然顿住。
  同样的场景在脑海里快速闪过。
  他确定自己此刻并没有做梦,可是,如果没有做梦,那么,中间消失的这段的时间,他到底做了什么?
  还有刚才,莫名的一股力量将他手中的剑打了出去,这分明是想救他。
  可是,他已经查遍了昭和殿,殿里并没有其他人。
  没有其他人,没有人,那么……萧鼎已不敢往下再想……
  “萧鼎?”高德海见萧鼎久久没有说话,便又在下面喊了一声。
  “嗯?”萧鼎回过神来,才见昭和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陆陆续续有大臣从里面出来。
  “你在想什么呢?我都叫你老半天了?”高德海向萧鼎招手,示意他下来说话。
  萧鼎飞身而下,在高德海面前站定,“公公有何事?”
  高德海叹了口气,道:“哪里是我有事啊,是陛下要召见你。”说着高德海瞅了瞅从身边而过的大臣,压低声音,小声对萧鼎说道:“我瞅着这些个大臣脸色也不大好,想来陛下召见你也定是和羲和将军有关。所以,你待会儿见了陛下,定要谨言慎行。”
  萧鼎点点头,道:“多谢公公提点。”
  “那你快些进去吧,陛下正等着你。”
  “嗯。”
  萧鼎进了大殿,并没有看见元靳,正迟疑着要不要进内殿看看,内殿里便传出一道声音。
  “进来吧。”
  萧鼎握了握手中的剑,抬步向内殿走去,路过屏风的时候,却下意识的迟疑了一下,但是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下来。
  “萧鼎参见陛下。”
  “你且起来。”
  萧鼎抬头,这才看清自己面前的人。
  那脸色,却是比怀里的雪兔还白上三分。
  “萧鼎。”元靳将手中的雪兔轻轻地放到矮桌上,“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羲和走的那年,元靳亲自去城门口送行。而作为死士的萧鼎,自然是跟在元靳身边,所以,当年的事萧鼎也是知道的。
  “回陛下,这是雪兔。”
  元靳:“对啊,这是雪兔,是羲和亲手给朕捏的雪兔。你看,这雪兔的眼睛,红彤彤,亮晶晶的,像不像初升的朝阳。”
  萧鼎道:“像。”
  “像?”元靳突然变了语气,“哪里像了?这红彤彤的眼睛,分明就像两个血窟窿,像血窟窿啊!”
  萧鼎怕元靳入了魔怔,急急道:“陛下!”
  “像血窟窿,哈哈哈,血窟窿!”元靳突然看向萧鼎,“你说,羲和他去的时候,身上有没有这样的血窟窿?”
  元靳的眼睛已经充血,里面布满了血丝,看上去,竟和他手中的雪兔子的眼睛相差无几!
  萧鼎忙道:“陛下,将军是被大雪卷走的,身上没有这些血窟窿。”
  闻言,元靳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些,萧鼎听见他喃喃道:“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元靳安静的看着雪兔子,萧鼎倒觉得,元靳是透过雪兔子在想着另外一个人。
  莫名的,萧鼎心里有些不好受。既为陛下,也为将军。
  许久,元靳才唤了高德海进来伺候。
  萧鼎默然退下,在和高德海擦肩而过的时候,被元靳叫住:“萧鼎,可有在雪山找到羲和的遗物?”
  萧鼎没有回头,却也知道元靳此时的表情,可是他给不了元靳想要的答案。
  萧鼎道:“没有。”
  元靳默了一瞬,似乎是累极了,“你退下吧。”
  高德海走上前来,搀扶着元靳向榻上走去。
  “陛下,太后已经回了觉音寺,太后希望陛下好生休息,照顾好龙体。还有,太后让奴才给陛下带句话。”高德海看了看元靳。
  “你说。”
  得了圣谕,高德海才敢开口,“太后说,故人已去,愿陛下着眼当下。”
  元靳和衣躺下,似乎从他醒来,每一个人都在告诉他:故人已去。
  可是,他不相信,不相信羲和真的独自赴了黄泉,就算是黄泉碧落奈何天,他元靳也要阻了这黄泉路,碍了这奈何天。
  “高德海,传旨下去,朕要亲临北上。”
 
  chapter 8
 
  第二天,元靳北上的消息便传开了。
  各位大臣百般阻拦,最后元靳索性关了昭和殿的大门,谁也不见。
  高德海笃笃的踏着小碎步进来了。
  “他们可是走了?”元靳问道。
  “回陛下,诸位大臣跪在殿外,并未离开。”
  元靳一拍桌子,怒道:“他们还反了不成?”
  高德海连忙说道:“陛下息怒。诸位大臣也是为了陛下着想。毕竟北上之路十分凶险。”
  元靳看向高德海,语气并不怎么好:“连你也认为朕不该北上吗?”
  “奴才……不敢。”
  “呵,你们都道北上凶险,蛮族猖獗。可是你们可曾想过,羲和葬身雪山,尸骨无存,就连衣冠冢也没有。你们于心何忍,你们又让朕如何能安心啊?”
  高德海静默不言,悄然的退了下去。
  陛下所说,他无力反驳,也无言反驳。
  殿外的大臣跪了一天,元靳将昭和殿的大门也关了一天。大臣们滴水未进,元靳也跟着滴水未进。
  大臣和皇帝比毅力,输的自然是自己。
  第二天,大臣们便陆陆续续的散了。自然是知道皇帝心意已决,就算他们再继续跪下去,皇帝的心意也是不会有所改变的。
  高德海见状,连忙吩咐了御膳房做了饭菜送到昭和殿,自己也上前去伺候。
  “陛下,饭菜来了,你多少吃点吧。”
  元靳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淡淡道:“撤了吧。朕吃不下。”
  高德海上前劝阻,“陛下,您已经一天一夜都没进食了,你多少还是吃点吧。况且北上之路异常凶险,身体要是不养好怎么抵抗雪山的寒冷。羲和将军要是知道,也断不会让陛下如此啊。”
  元靳默了一瞬,最终还是拿起了碗筷。
  ·
  元靳北上,是在三天后启程的。
  那天,天空飘起了小雪。百官们在城门口齐齐地占了两排,送别他们的帝王。
  元靳并没有坐在马车里,而是和随行的将士们一样,骑了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而萧鼎,紧跟其后。
  高德海一路跟在元靳身边,走到城门口时,终于是红了眼眶。
  “陛下,你路上小心些,奴才,奴才就送您到这儿了。”
  “干粮奴才已经给您放在后面的马车上了。北边天气冷,奴才也将大裘给您备好了。您要是……”
  元靳看着高德海的样子,忍不住打断他,“好好的你哭什么?朕又不是去赴死。”
  “陛下!”高德海生怕沾了晦气,朝地上便是呸呸两声,似要将元靳方才说的话悉数给它呸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
  “好了,朕定会平安归来。”
  得了元靳一句话承诺,高德海终于安了心,定了神。
  转过身又对萧鼎嘱咐道:“萧鼎,陛下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萧鼎点点头,答应了。况且,这本就是他萧鼎身为一个死士的职责。
  生为元靳而生,死亦是当然。
  元靳牵着马头,出了城门,向北而去,身后响起大臣们的声音:恭送陛下。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高德海爬上城头,看着元靳的队伍慢慢消失在视线之类,慢慢消失在北魏的国土之上。
  ·
  北边除了有漂亮的雪景,开春之后,碧绿碧绿的大草原亦是一大美景。
  男人们在马背上驰骋,异族少女们在地上翩翩起舞。众人围坐,好不热闹。
  “报——可汗,国师大人求见。”
  “快快请进来。”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身高肤白的男子进来了,他的身后,跟着另外一个年轻的男子。
  “斛律迦珩拜见可汗。”
  “国师不必多理。来人,赐座。”可汗大手一挥,便有人抬着软椅进来,软椅上铺着一张雪白的兽皮,煞是显眼。
  “可汗,迦珩有事奏上。”
  可汗闻言,这才发现斛律迦珩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看样子却不是柔然的人。
  “迦珩,这位是?”可汗一问,大家的目光纷纷朝斛律迦珩身后的男子看去。
  “可汗,他便是我们一直要找的人,地万女巫转世,柔然新一届的圣灵。”
  柔然一族虽长期被称为蛮族,可是他们崇拜自然,信奉萨满,学习巫术。所以,巫师在柔然地位极高,堪比可汗。
  可汗闻言,倒是激动得碰掉了杯盏,“你说,眼前的这个人便是地万的转世?新一届的圣灵?”
  斛律迦珩正色道:“正是。”
  “你且站过来。”
  斛律迦珩侧身让开,他身后的男子便不卑不亢的站了出来。一身气魄,竟是和国师大人不相上下。
  可汗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翻,只见这男子额间灵光闪烁,似天神下凡。
  可汗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一双眼睛似草原上最亮的繁星,他毫不避讳的看着可汗,回答道:“贺木也。”
  圣灵重现的消息,不一会儿便传遍了整个草原。
  家家欢庆,不少人都想一睹圣灵仙姿,沾沾灵气。但是,可汗下了命令,圣灵舟车劳顿,闲杂人等不得打扰。
  所以,也没人靠近国师大人的地界。
  “我已照你说的做了,你答应我是不是也该兑现了。”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现在草原上人人都想见上一面的圣灵,贺木也。
  斛律迦珩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才笑道:“你又何必着急呢,我斛律迦珩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食言。”
  斛律迦珩眉一挑,嘴角笑意加深,压低了嗓音凑近贺木也,道:“你说,对吧,我的羲和大将军。”
  贺木也,也就是已经“死去”的羲和将身体抽离了些,淡淡道:“但愿如此。不过,你也要知道,我羲和此生,从不受人威胁。”
  斛律迦珩大笑:“那是自然。”
 
  chapter 9
 
  羲和做鬼时的最后的记忆是十分痛苦的。
  那时,他还在昭和殿,不过附在了萧鼎的身体里。
  他记得那晚,他的魂魄被生生的从萧鼎身体里抽离出来,似抽筋剥肉一般,极其痛苦。
  后来,他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斛律迦珩这个家伙搞得鬼。
  本来,那时,在大雪山,他必死无疑。
  斛律迦珩说,是他救了自己。没错,正是斛律迦珩从雪堆里将他一点一点挖出来,然后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法,又将他的魂魄从元靳的身边召回,把他从北魏大将军羲和,变成了柔然的圣灵贺木也。
  ·
  整个大草原,因为圣灵的出现,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尽管国师斛律迦珩已经下过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圣灵休息。可是一大早,还是有柔然子民在羲和的帐外排起了长队。
  “你真的打算出去,你就不怕你们口中的蛮族把你活吞了?”尽管外面的子民已经算早的了,但是都没有斛律迦珩早。他可是来了好一会儿了,现在正喝着自己煮的茶呢。
  “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让我以圣灵的身份慢慢夺了民心。”羲和将斛律迦珩给他准备的衣服穿好,下了床,“况且,两国之战,不祸及百姓,这是我北魏一直的信仰。”
  斛律迦珩笑眯眯的喝着他的茶,口里道:“这个信仰不错,看来你北魏的皇帝是个好皇帝。”
  闻言羲和眸光闪了闪,便向帐外走去。
  斛律迦珩朝着他的背影喊道:“我煮的茶你不喝了?”
  羲和头也没回:“自己煮的,就算撑死你也要喝完。”
  斛律迦珩:“……”
  此刻,他倒是十分怀恋昏睡不醒的羲和的,起码他不会如此嘴毒。
  ·
  帐外排了两排的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妇孺老妪,见羲和出来,纷纷挤了上去。
  “圣灵,救救我们,圣灵,帮帮我们。”
  帐外的守卫及时将蜂拥上来的人挡住,羲和见状,朝守卫摆了摆手。
  守卫面面相觑,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誓死保护圣灵,要是放开这些子民,他们冲上来一定会伤到圣灵。
  羲和沉了脸色:“你们是要我把国师请出来才肯让开吗?”
  “圣灵不要动怒。”斛律迦珩从帐里出来,朝守卫一摆手,守卫们立马退了下去。他走到羲和身边:“他们也是一翻忠心,圣灵可不要和他们一般计较。”
  羲和没有说话,而是上前扶起刚才被推到在地的老妪,“婆婆,您需要我做什么?”
  这个老妪见圣灵亲自扶自己起来,连忙慌慌的跪下:“圣灵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孙儿。”
  “婆婆,你先起来说话。”
  斛律迦珩也道:“这位老婆婆,你先起来吧,我们圣灵向来慈悲为怀,定是会帮你的。”
  羲和面无表情的看了斛律迦珩一眼:你才慈悲为怀,你全家都慈悲为怀!
  那位婆婆在众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圣灵大人,你救救我孙儿吧,他快不行了。”
  羲和闻言,道:“好,我先随你去看看。”末了,又转身对斛律迦珩说:“你选一个你的人跟着我一起去。”
  斛律迦珩笑笑:“不用选了,我陪你去。”
  羲和看了他一眼,谁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转身跟着老妪走了,便把国师大人丢在了身后。
  守卫战战兢兢的提醒斛律迦珩:“国师大人,圣灵大人已经走远了,您不去吗?”
  斛律迦珩笑的十分荡漾:“不急,圣灵大人会等我的。”
  守卫默默看了一眼连背影都快消失的圣灵大人,心里道:圣灵大人好像并没有要等你的意思啊!
  ·
  另一边,赶了几天路的元靳,此刻终于到了雪山脚下,现在落脚在一个小村庄稍微修整一下。就算跑了几天,人不累,这马也累了。
  侍卫们带着马儿去一边吃草喝水了,元靳独自一人走到一棵树下,抬眼望着白茫茫的雪山。
  “陛下,属下刚才已经到前面打听清楚了,雪山入口被大雪封了,想要进去,必须把被大雪封掉的入口重新打开。”萧鼎悄无声息的落在元靳身后。
  “那打通那个入口需要多久?”元靳问。
  “就现在的人马,至少需要三天。”萧鼎回答道。
  “太慢了。”他的羲和等不了三天!
  萧鼎想了想,说:“如果把张龙和赵亮手下的兵调过来一些,应该一天半就可以打通了。只是,张龙赵亮负责镇守边关险地,突然撤走兵力,万一柔然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元靳又何尝不知道!这是苍天让他在羲和与社稷之间选一个啊!
  不管选择谁,放弃谁,最后的结果他都承受不了!
  “报!有村民求见!”
  元靳:“宣。”
  不一会儿,侍卫就带着十几个村民过来了。
  “你们何事求见朕?”元靳问。
  其实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排众而出,看起来应该是他们的领头。
  “回陛下,听说您要打通雪山入口,我们特意来帮忙的。”那个领头的村民说。
  “哦?谁叫你们来的?”
  “没人叫我们来,是我们听说了自己组织要来的。”领头大汉见元靳似乎不相信他的话,又道:“我们都是梁阴山的村民,不是柔然的jiān细。”
  “梁阴山?”元靳听着有些耳熟。
  萧鼎提醒道:“陛下,梁阴山正是羲和将军炸掉的那座山。”
  元靳想起来了,当初派萧鼎来雪山寻羲和,他却绕了远路走了英山,后来高德海给他说过,是因为梁阴山被羲和炸了,走不了了。
  “既然如此,你们不是应该憎恨我们吗?是我们的人毁了你们生活的家园。”元靳说道。
  领头大汉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是羲和将军炸了山没错,可是就算将军不炸山,那梁阴山也废了。在将军炸山之前,山里的畜生死了不少,好像得了什么病症,将军说这病症迟早传染到人身上。起初我们也是谁也不想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直到后来村里死了人,死状和那些畜生一模一样,我们这才信了将军的话,求着他炸山。”
  大汉顿了顿,又道:“将军心善,不愿我们无家可归,特地出面将我们梁阴山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全部安顿在了镇里,现在我们生活的比以前靠山吃山舒坦多了。只是没想到……哎!陛下,既然你是进雪山找将军,我们梁阴山的这几百男儿,定当出一把力。”
  原来,这就是福报!
  元靳转身看向雪山,希望你的福报,能让你继续活下去。
  羲和,等我!
 
  chapter 10
 
  话说另一边,羲和被老妪领进一个简陋的帐篷里,斛律迦珩也紧随其后。
  帐篷被撕裂了一个大口子,尽管用粗布烂线勉强缝着,簌簌地冷风依旧哗啦哗啦往里灌。
  斛律迦珩站在门口不愿进来,羲和跟着老妪往里走,便看见了躺在枯草上的满身火疮的孩子。
  羲和一惊,这孩子得的是天花。曾经在梁阴山,他是见过的。那个时候他找不到治疗天花的办法,只有炸了山,防止这种瘟症的蔓延。
  羲和问老妪:“老婆婆,这孩子是不是去过梁阴山?”
  老妪眼神闪躲,“没,没去过。”
  这么说就是去过去了。
  羲和也没在多问,上前将孩子的嘴掰开看了看。幸好火疮还没有蔓延到口腔之中。
  “国师,麻烦您叫人将这个孩子抬到我的帐篷。”
  斛律迦珩闻言看了过来,这小子是在使唤他?
  得了,谁叫当初自己手贱救了你呢!
  斛律迦珩朝外面招了招手,不一会儿就进来两个粗糙的汉子。
  趁着那边搬人,羲和给老妪嘱咐事项:“待会儿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拿出去烧掉,一件也不能剩,还有这顶帐篷,也一并烧了。”
  这个帐篷本就是老妪最后的家当,她哪里舍得,烧了它,她又住哪儿去啊,老妪突然跪下来求羲和:“圣灵,求求你在想一想其他办法吧,这帐篷烧了,我和孩儿就没地方住了啊。”
  羲和不喜人跪他,从前不喜欢,现在更不喜欢。
  他扶起老妪,安慰道:“婆婆放心,堂堂柔然国师在此,就怎么会允许柔然子民无家可归呢?”
  斛律迦珩站在帐篷外面笑,他还真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回来啊。只是,那一句无家可归,到底说的无心还是有意呢?
  梁阴山的村民和元靳带来禁卫军天一亮便整装待发向着雪山前进。大雪早已经掩盖掉了所有的痕迹,每前进一步,都是异常的艰难。
  萧鼎负责和识路的村民在前面探路,这一次进山竟然比他上次进山难上千倍。
  裹着风雪,萧鼎回头看了一眼走在中间的人,没有鲜衣怒马,没有山呼万岁,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为了一个念想,爬山涉水,也要来此走一遭,谁说君王无深情,在羲和将军面前,他们高高在上的帝王啊,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罢了。
  萧鼎决然回首,望向茫茫雪山,羲和将军,你……看见了吗?
  圣灵将得怪病的孩子治好的消息,在三天之后传遍了整个草原,大家更是将圣灵贺木也奉为天神下凡,圣灵所到之处,无不俯首磕头。
  可是,羲和却是厌恶的。
  斛律迦珩好似看不见羲和脸上生人勿近的四个字,还是十分淡定的每天准时到羲和的帐篷的喝茶。
  因为,羲和泡得一壶好茶。
  这茶,是柔然子民的手,泡不出来的味道。
  “贺木也,怎么样,做这草原的圣灵,受万人膜拜,是不是也和你们中原的皇帝一样?”
  羲和眸光一闪,没有搭斛律迦珩的话。这几天,斛律迦珩总是会有意无意的提及中原,或者是那个人,他不能泄露自己的情绪,特别是在这个道貌岸然的柔然国师面前。
  果然,斛律迦珩见羲和不说话,又换了一个话题:“圣灵不愧是圣灵,这泡的茶也比别人的好喝,莫不是圣灵真是天神下凡,这茶也是天界的琼汁仙露?”
  羲和:“你信天?”
  “天?”斛律迦珩笑道,一双眼紧盯着羲和:“你是圣灵,你说信,我就信。”
  羲和抬眼看他,语气平静无波:“如果我说我信呢?”
  就好像相信,总有一天,他会重新回到北魏,回到那人的土地上去。
  斛律迦珩错开眼去,眼中却是难得一见的慌乱,他信天吗?他在心底问自己。
  是信的。
  以前的斛律迦珩信天地,信鬼神,可是,天地却夺走了他的家园,鬼神夺走了他的家人,他还拿什么去相信天,去相信地,拿自己最后的这条命吗?
  不,这命是他的,他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将这天地踩于脚下!
  桌上的茶已凉,人却还未走。
  斛律迦珩施施然起身,“今日这茶竟然比以往的都要好喝一些,看来是煮茶之人的心境变化不少,如此也好,下个月的祭祀大典,还希望圣灵拿出今日煮茶的这份心境来,事成之后,迦珩答应的事儿也会兑现的。”
  帐篷被掀起,斛律迦珩离开了,听说他这个国师每晚都要和柔然可汗煮酒下棋。
  柔然可汗,说到底只是草原上的野莽子,何时会懂得棋了呢?
  羲和重新煮了茶,腾腾热气模糊了眼前。斛律迦珩说要他煮茶的心境,可是他却不知道,煮茶人的心境从来都是喝茶人给的,而他羲和煮的茶啊,从来都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那个教他煮茶的人。
  阿册,再等等我,好吗?
 
  chapter 11
 
  元靳病了,病倒在了茫茫雪山之中,风雪覆盖他身子的那一刻,他想,这样也是好的,生不能同生,死倒是同穴了。
  那一刻,全身早已麻木,眼前风卷残雪,忽地有什么横空劈开了这风雪筑起的屏障,朝他而来。
  元靳默默看着,风雪之中,羲和御雪而来。
  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簌簌的风雪,那是阳春三月,昭和殿外的梦魂花竞相开放,羲和半倚在树下,白衣上落下梦魂花的花瓣,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元靳一时呆了,这是羲和,这是完好无缺的羲和,这是……他的羲和。
  树下,羲和与他遥遥相望,忽而随手摘了一朵梦魂花,朝着他笑。
  “阿册,梦魂花开,你愿与我醉生梦死一回吗?”
  明明那么近,似乎又那么远,元靳呆呆看着,极近贪婪的想留住面前对他微笑的羲和。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怕惊扰到了这个上天给他的美梦,梦一醒,便没有梦魂花,没有拾花而笑的羲和。
  等待他的,依旧是透彻心骨的冰雪,和那冰凉的衣冠冢而已。
  而他的羲和,再也回不来了,来年梦魂花开,却没有了那邀他共饮的人。
  昭和殿没有羲和,便是寂静深宫中无妄的囚牢,囚禁这北魏君主对北魏大将军禁忌的爱恋。
  树下,羲和竟是有了薄怒,撩了衣袍起身,向着元靳而来。
  元靳死死盯住羲和,既想着逃离,又迫切想要前进,最后只得呆愣在原地,直到羲和牵起他的手,走向那梦魂花的深处。
  手中的温度,真实的可怕,元靳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句:“羲和?”
  前面的人微微侧过身子,俊朗的侧脸落在元靳眼中,他的脸上淌着笑意,依旧是元靳熟悉的语调,慵懒中带着点痞意,“怎滴!我不就是同和硕公主吃了个饭,阿册的醋意都要盖过这花香了!”
  和硕公主随使臣来魏那年,指名看上了北魏的大将军羲和,欲结秦晋之好,百官附议,唯独不赞成的却只有北魏皇帝一人。
  如果那时候,自己没有私心,成全了这一段姻缘,羲和会成为一国驸马,有妻儿相伴,也比现在丧命雪山,尸骨无存的好。
  前者,或许他会疼一阵子,后者,他却会疼一辈子。
  羲和,终究,还是对不起你,要是没有这江山,你就不会做什么镇北大将军,就不会领兵北上,落得这凄凉的下场。
  梦魂花香的清淡伴着酒香的醇厚,羲和已经端了酒杯自他眼前,然后在他面前仰头喝了三杯。
  “阿册,这三杯酒算是我给你陪个不是,之后你可不许在生我气了。”
  酒杯再次斟满,这次他却没喝,端到元靳眼前,继续说道:“其实我陪和硕公主也是为了打消她对我的念头,好在和硕公主也算性情中人,我将自己已有心上人的事儿和她说了,她便表示他们汉人有成人之美,所以,她不会再提和亲的事儿了。”
  羲和笑了笑,凑到元靳面前,这样近的距离,早已经超越了君臣,他的唇就在耳边,有意无意的撩拨着。
  元靳心神动荡,手紧紧的握拳,只听得羲和轻声在耳边说:“阿册,喝了这杯酒,就不生气好不好?我向你保证,我羲和不会和别人好,我愿生生世世守着北魏江山,守着你。”
  他的语气,似在哀求,似在撒娇。
  只有元靳知道,这样的羲和让他有多心疼,他又怎么舍得不原谅他,还和他生气了?
  几乎是颤抖着接过羲和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是梦,是老天可怜他给他最后的奢望,与其战战兢兢,倒不如梦里大醉一场,与君再响贪欢。
  元靳醒过来,已是半月之后,这场风雪,到底是落了病根子,每每下雪,只觉得浑身疼得厉害。
  可是,疼痛入骨,元靳却是舍不得离开,在雪山脚下一待又是半月,直到京都传来急报,说柔然内乱了。
  萧鼎将急报呈给元靳的时候,他抱着暖壶坐在窗前看雪,有时候,他会对着雪山遥遥一敬,萧鼎知道,这酒是敬给羲和的。
  元靳看着雪山,声音如飘雪一般轻:“京都来的?”
  萧鼎垂眉:“是。”
  元靳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窗外,愣愣出神许久,萧鼎觉得,像无声的告别。
  半晌,元靳才吩咐萧鼎说道:“准备一下,回京吧。”
 
  chapter 12
 
  柔然内乱,源于昔日风光无限的国师大人斛律迦珩剑指可汗,在祭祀台上端了可汗的项上人头。
  这一切,还得从那一日祭祀大典细细说来。
  柔然一族,崇尚自然,信奉鬼神,每一年冬春之交,万物复苏之时便会在草原上大肆举行祭天大典,行萨满之术。
  祭祀大典在柔然,堪比北魏的登基大典,一切礼法皆不可以含糊,祭祀宗法,行萨满术,全程必须由圣灵亲自主持,国师辅之。
  届时,圣灵披天浴衣,行禅浴,清六根;
  国师着地沐衣,道法令,洗八识。
  柔然子民伏地而拜,虔心诚意,大典方成。
  这几个月,羲和以圣灵贺木也的身份在柔然子民心中获得了极高的声誉,他也成了这些子民们眼里守护神的象征。
  祸乱不及百姓,这是曾经作为北魏大将军的信仰,如今这般,虽情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可是羲和心中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卖弄玄虚的神棍。
  这一方百姓受此牵连又何其无辜,所以,羲和尽可能的帮助他们,以这个圣灵的身份。
  斛律迦珩在祭祀大典的前一夜还特意来他的营帐找他喝酒。
  如今的羲和不喝酒,只喝茶,斛律迦珩倒是十分自觉的自己提了酒来。
  瓶中酒已过半,斛律迦珩开始拉着羲和絮叨:“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们中原人。”
  斛律迦珩跌跌撞撞往羲和身上倒来,羲和只装作没看见,悄然不觉的避开了去。
  斛律迦珩扑了空,便索性就势一倒,躺倒了地上铺的兽皮上,仰着面看着营帐上的穗子。
  “你们中原人不是老喜欢说我们jiān诈狡猾吗?”他摆摆手看向羲和,“其实,就数你们最jiān诈狡猾了。”
  他开始慢慢说来:“就拿你来说,看上去温顺的像玛母家的小绵羊,可是,狠起来就是地狱里的修罗,别看现在我们还可以这样平和的喝茶聊天,我知道,明天之后,你就没有什么顾忌了,不再是圣灵贺木也,是北魏的大将军羲和。若他日战场兵刃相见,你也断不会为了这几个月的交情对我手下留情。”
  斛律迦珩微微叹息,眼中甚是寂寥:“我只希望,他日相见你会看在这几个月的交情,和我救你一命的份上,给我来一个痛快。”
  羲和淡淡道:“斛律迦珩,你可以选择。”
  选择?
  斛律迦珩知道羲和的意思,可是,对于柔然国师可能尚有另外一条路可走,但是对于斛律迦珩来说,却永远只有这一条路,这一条斛律氏必须要走的路。
  炉子上的酒又烧好了,酒香肆意,生生地醉人,斛律迦珩坐起来,为自己又添了一杯,温热的酒游走全身,如此醉生梦一场多好啊!
  满满的一瓶酒,全都被斛律迦珩喝光了,他提着酒瓶和羲和告辞,走的时候,他对羲和说:“做这一切虽然没有选择,但是我会选择成为一个明主。既然你是圣灵,明天便助我结束这一切吧。”
  所以,祭祀大典上,斛律迦珩剑指可汗,端了他项上人头的那一刻羲和并不惊讶,就像前一晚斛律迦珩和自己说的那样,这个大草原不应该由这样的人统领着,它需要一个明主,而斛律迦珩就是最好的选择。
  柔然的子民们惊恐与这场突变之中,斛律迦珩向他使眼色,羲和知道,该自己这个圣灵出场了。
  圣灵的威望足以平息子民的愤怒,这就是最初斛律迦珩救下羲和,让他成为圣灵的原因。
  羲和的天浴衣染上了可汗的鲜血,像盛开的红梅。他立于祭祀台上,俯视着底下的子民,他要说出这辈子最大的谎言了。
  “柔然的子民们,不要惊慌这场屠杀,这是来自地万的指示,她预言‘鲜血染红祭台,红梅绽与白雪’之时,真正的草原之主啊就会降临。他将执剑砍下人头,供奉天地!”
  羲和走到斛律迦珩的身边,举起他沾满鲜血的手,大声道:“新的草原之王啊,斛律氏!”
  见证了这场屠杀的子民,很快便忘却了方才的流血,有什么比迎接新的草原之主更重要的了。
  呼呼刮过微风,玛母家的小绵羊从草里探出了头朝,望着祭祀台。
  斛律迦珩说的没错,他羲和啊,从来就不是什么小绵羊,他饮过血,杀过人,是地狱的修罗。
  斛律迦珩的手,微微颤抖,羲和想,或者为了这一刻,他们斛律一族牺牲了太多了吧。
  良久,斛律迦珩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底下子民,羲和距离他最近,所以,他眼中是何等的波涛暗涌最后又付与平静他都看的清清楚楚。
  同样清楚的,还有那一句话。
  他说:“羲和,我斛律迦珩宁愿卑鄙的活着,也不要光明的死去。”
 
  chapter 13 【完结】
 
  chapter 13
  元启十六年,柔然新主上书归附北魏,长达三年的战乱就此结束。
  次年,柔然新主斛律遣国师贺木氏出使北魏,已修两国秦晋之好。
  这已经是回到北魏的第三天,由礼部侍郎方怀礼接待,将羲和一行人安排在了京都西郊的別馆里,別馆地处幽静,加上平时也没什么来往,整个別馆倒是清静得很。
  这日,淅淅沥沥下起了开年的第一场春雨,斛律珈羽一身环佩作响,蹦跳着进了羲和的房间。
  “贺木哥哥,要不我们回草原去吧,羽儿觉得这北魏皇帝不喜欢我们柔然族人。”斛律珈羽在羲和对面坐下,托腮继续说道。
  “你都不知道,昨天我和小玲儿去酒楼,他们那些什么张公子、李公子的都嘲笑我和小玲儿是从草原来的蛮子。我当时可生气了,要不是记着您的话,我才不管他什么公子,定是要抽得他们叫我姑奶奶。”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她好歹也是柔然公主,来了这北魏,皇帝不待见就算了,现在连上街都被人指指点点,她一国公主的尊严呢?
  斛律珈羽瘪嘴道:“贺木哥哥,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和亲了。”北魏人民不友好,她还是觉得草原上的汉子更适合自己。
  却不想羲和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茶,淡淡道:“谁说的这一次是给你和亲的?”
  斛律珈羽:“我上次有偷听到你和哥哥说,这次来北魏是要成亲什么的,我汉话学的最好,一定不会听错。”
  对于斛律迦珩这个妹子,羲和一直也没有搞明白,好好的一个姑娘,为什么喜欢干听墙角的事儿。
  羲和笑着,恰时从窗外飘进一片花瓣,落入方才的茶水之中,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斛律珈羽盯着茶杯,惊奇道:“咦,这花瓣好漂亮。”
  是啊,梦魂花开,百花皆淡然失色。
  羲和的视线看着窗外,他慢慢回想,是从什么开始,这京都之地已经随处都可见这梦魂花了啊?
  第二日一早,方怀礼便带了十几号人造访別馆,说是晚上宫里将设宴,北魏皇帝口谕宣柔然国师觐见。
  斛律珈羽觉得这肯定是鸿门宴,拉着羲和不让他去,羲和拍拍她的脑袋,道:“我不去,还怎么提亲。”
  方怀礼的人在外面等着,羲和话说完,便留下斛律珈羽走了。
  等到斛律珈羽回过神来,哪儿还有羲和的影子,似乎不甘心,她追到门口,朝着已经空空如也的门外吼道:“贺木哥哥,我不要嫁给皇帝,羽儿喜欢草原汉子。”
  小玲儿扶额,不忍心看着公主丢脸,使劲儿将她往屋里拉。
  侍卫们满脸愁容,公主丢脸就是给可汗丢脸,所以,拉回去,关着,等国师大人回来!
  话说另一边,方怀礼早已经坐立不安,自从他瞧见这个柔然国师的真容,便在脑袋里各种设想。
  一,这柔然新主可真是好手段,竟然想到用‘美男计’来讨好陛下,是在居心叵测,用心之深啊。
  二,这、这、这国师,左看右看横竖看都和已逝的大将军羲和一毛一样啊!
  虽然他上书弹劾过羲和,可是除去他和陛下那暧昧不清的关系,他还是非常佩服这个大将军的,今日仿若又见故人,连他都如此,待会儿进了皇宫,面见了陛下,又该是怎样的一副场景啊!
  方怀礼不敢看羲和,隔着车帘向外面的车夫喊道:“马车赶慢一点,本大人头晕。”
  话落,方怀礼便觉得身下一软,就听到对面的羲和淡淡一笑,说道:“方大人,垫上软枕会好一些。”
  像,忒像了!这笑起来更像!
  方怀礼只得呵呵,笑得十分尴尬。
  就算方怀礼刻意的让车夫放慢速度,这要来的,终究要来的。
  方怀礼慢慢吞吞,似乎不想下车,羲和也没说什么,只是有意无意的将车帘子一撩,然后方怀礼就看到高德海瞪着眼睛正往他马车的方向看过来。
  方怀礼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就忘了,陛下最恨不守时的人,如今又是群臣大宴,他倒好,拖着时间这个时候还在宫门口,怪不得陛下身边的高公公都在宫门口来了。
  死定了啊,死定了!他可刚刚才从觉音寺出来,还没来得及去烟花楼看看姑娘,他不要回去在回去敲钟了。
  方怀礼瞟了一眼羲和,思考着要不要来一出‘借花献佛美男计’呢?
  话说这次的宴会设在后花园,梦魂花开的正盛,元靳上座,底下群臣默不敢言,这一年以来,陛下的心思是越来越难揣摩了啊!
  只是,这柔然小国的国师是不是太嚣张了些,这北魏京都里,也敢让天子等!
  大臣们正面面相觑,便见高德海回来了,不禁松了一口气,高公公可是陛下贴心小棉袄啊,陛下的心思也就他可以猜得到了。
  不过,这高公公为什么奔跑的如此狼狈啊!
  众人还没有从高公公的身上移开视线,便听见外面传报道:
  柔然国师,方大人到!
  好家伙,陛下最不喜不守时之人,怕是你柔然有意修好,陛下也不会给这个面子。
  只是,当这个柔然国师随着方怀礼步入宴会中央时,在场的大臣莫不瞪大了眼做吃惊状。
  我嘞个神,这是大白天活见鬼啊!
  羲和拱手行礼,淡淡道:“请陛下宽恕迟到之罪,实乃水土不服,晕症突犯,多亏方大人体贴入微,放慢了速度,故才迟到。”
  元靳看着他,没有如大臣一般瞪大了眼,只是云淡风轻的像是在看风景一样。
  方怀礼想,陛下就是陛下,看着和羲和将军如此相似的人也能淡定自若。
  “赐座。”不多不少,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看来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疯狂啊?方怀礼设想过,陛下在看见国师的面容后,定然会惊喜过望,然后立马将其收入后宫啊!
  不对,剧本完全不对!
  方怀礼正这般想着,便听见站在他旁边的国师公然抗旨了。
  他竟然拒绝了入座!
  然后听到国师说:“陛下,今日我来此只有一件事。”
  元靳依旧没有多大的起伏,表情淡淡,话语也是淡淡:“何事?”
  方怀礼心中腹诽,这张了张羲和将军的脸就是好用,陛下这般脾性的,都还没有发怒,而是这般耐心的继续谈下去。
  羲和自怀中拿出斛律迦珩的文书,往前一步,朗声道:
  我贺木也,以柔然边境二十国为聘,求娶北魏孝和帝元靳!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方怀礼更是一个没站稳,踉跄了一下,直接跌坐到了地上。
  这特么太霸气了啊!方怀礼觉得这个国师竟然和羲和有得一拼啊!
  只有元靳,他看似云淡风轻的表面,内里早就已经波涛汹涌了,他克制着,隐忍着,静静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羲和。
  对,是羲和,不是柔然国师,不是贺木也,是羲和,从他踏入这里开始,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他都这么熟悉,这,就是他的羲和啊!
  他的羲和,回来了,回到了北魏,回到了他的身边。
  元靳慢慢站起来,随手折下一只梦魂花,自上一步一步走到羲和面前,将花递与他:“国师大人倾城以聘,朕该怎么办呢?”
  羲和接过元靳手中的梦魂花,低头一嗅,花香淡淡,一如既往,他说:“陛下,以身相许,如何?”
  元靳看着他,半响说道:“准了!”
  很久之后,民间的说书先生说起这段往事来,也是热血沸腾,虽然这是断袖之爱,但是丝毫不妨碍大家对爱情的信仰啊!
  而且,偶尔还从宫里传出打油诗,比如:朕与将军解战袍,芙蓉帐暖度春宵!
  说书先生一个字评价:污!
  还据说,那个柔然国师倾城以聘之后,原来的昭和殿改名召和殿,从此成为这位国师大人的寝宫,享帝王独宠。
  也有人说,这根本不是柔然国师,而是大将军羲和。
  其实,现在是不是羲和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战乱已平,以前的城池也一并收回,国家安泰,陛下幸福,这不正是盛世之象吗?
  再后来,新帝继位,先帝携这位国师双双失踪,新帝便题书与召和殿外,写到:
  马蹄过宫门,领兵出征,
  若是别离中,一地雪深,两处惊鸿。【注1】
  【全文完】
  【注1】此诗句出自《决城》沈伶书。
  【写在最后的话】
  拖拖拉拉写了这么久,这一个短篇终于写完了,送给我喜欢的CV阿册大大,有了你,才有了这篇文。这篇文不足很多,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来自啰嗦的作者菌所言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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