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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落青城 作者:微笑的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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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本是逍遥快活只为风流人间的神仙,最终也没逃过一个情字,还是会为情而喜,为情而忧,为情而痴。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奚,黎贞 ┃ 配角:白秀,左程 ┃ 其它:
 
 
  第一章
 
  青城是潼的留都。
  朝廷之中,申王沈沁手握兵权以威胁朝堂,唯一力敌的母弟吴王沈晋忽然暴病,分庭抗礼的局面被打破,王室衰微。为削弱藩王势力,皇帝遂举朝向北迁移至白濯,借机将申王留于此地,并置官留守。
  青城虽为旧都,可繁盛昌盛之风依然可与旧时比肩,数条运河自西向东交错着穿城而过,热闹非凡。背山面水,山龙昂秀,东靠灵虚十二峰,峰中仙气缭绕,杳渺无所见。青城也借着这般得天独厚的优势,吸天地之灵气,取日月之精。城中闹中带静,城郭繁华之处,也别有一种明秀优雅的气象,无时无刻不都透着一股文人墨客之气。
  东方的群峰中,有一高通霄汉的主峰——灵虚峰,横锁烟霞之峻岭,受着城中百姓的崇敬。山上有生灵异兽仙人众多,据说山中就是那一草一木也皆有灵性。山上的清流汇聚而下,便成了城中运河旁的青玄湖,银晃晃的像极了巨大的明镜。廊桥悬在湖面上,一直通向湖心的沁轩亭,过了青玄湖,再向前走几里,便是桥头的集市和渡口。城外向北三里外的城郊林间,已是人迹罕至的清净了,除了零星的村庄外,便是一派鸟语花香,山清水秀的上好景色。
  给青城供花的花匠便是住在这里。
  花匠名唤沈奚,除替人艺花调香之外,自己也打理着花圃,住的虽是庐舍陋室,但有雅称“花卿居”。其人身形消瘦,面容清明,最漂亮的是面上那一抹细薄的唇。因模样出落得如同女子般姣好,美而不佻,性格平静温润又不疾言遽色,加之又时常来往于城郊之间,一来二去,花匠清秀的样貌便成了市井间茶余饭后的谈资。
  正值四月谷雨,鸟声呖呖,花经雨后香微淡。
  一日雨过初晴,方过未时,四下一片濛濛乳白,弥散着一蓬一蓬醉醺醺的青叶子味儿,四月当令的牡丹和白琉璃正千艳万艳地盛开,从花匠家简陋的小屏风后,一路托着淡淡的琉璃黄,摧枯拉朽地开到院里的栅栏旁,当真是满架一院香。
  沈奚蹲在木阶上,一身白青圆领的长衫,宽大的袖角松垮垮地搭在腿面上,皂色缘边绣着简单朴质的如意云纹,正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掉落在牡丹花盆外的土渍,身后放着个喷着热气的茶杯大小的香炉。
  “为何当日时值百花齐放,你为百花之首却独独不开?”花匠喃喃自语,“不就是在腊月么……你若是乖乖开花,也不至于被谪贬……”花匠摇摇头叹惋道,“不过没事,有我照顾你。”他低眉浅浅一笑。
  “沈兄——”沈奚循声望去,栅栏外站着的正是城里翡翠坊派来的杂役左程,亦是他的旧识。翡翠坊在都城迁移后才开张,左程便去了那里做杂役。乍一看此人绝非善类模样,一条三指宽的黑布带覆盖住他的右眼,带子顺到脑后绑了个死扣儿,下颌的胡茬不修边幅,身着青布衫裤,袖子直挽到臂膀上,露出健硕有力的手臂,足着草制的?鞋,小腿上的肌肉起伏有致,身高体壮,又透着沉稳沧桑之感。
  沈奚起身拾起香炉奔了过去:
  “你来的正好,坊子前几日刚开,我正打算近日送些花过去。今*你特意前来,想必是莲月姑娘嘱咐要我带去什么吧?”
  “是是是,沈兄上次带去的薄荷香,能不能再带去一点?”
  “好说的。你来闻闻这个。”沈奚正欲伸手将香炉聚到左程面前,“这是我新研制的熏香,除了沉香,还加了白芷,你闻闻。”
  熟料袖口被栅栏的倒刺儿一挂,手一抖,香炉顺势向地上翻去。
  “啊!”
  沈奚一声惊叫,眼看香炉就要摔成碎片,左程见状旋即抬手将炉子稳稳一接,化险为夷。
  “差点儿辛苦就白费了!多亏你接的及时。”沈奚舒了口气,冲他展颜一笑。左程把鼻尖向热腾腾的白气上方探了探,轻轻一嗅,芬芳馥郁扑面入鼻。沈奚转身钻进屋里,捧出个粗陶盆,里面栽着棵小巧玲珑的花枝,还垂挂着嫩白的骨朵,幽香清雅。
  “这盆夜合花盆栽送你。”
  “夜合?”
  “因为夜合花昼开夜闭,所以才叫夜合。”
  左程搔搔后脑勺道,憨憨一笑:
  “我这么粗枝大叶的,养花这种细活可干不来。”
  “别这么说,夜合养起来也不难,勤浇水就好,记得把叶子也擦擦。”
  “不过这花光是闻着骨朵就挺香的了。”
  “等过些时日一开花,到了夜里就更幽馨了。”
  左程抱着盆夜合,笃悠悠地踏着青石板道,迎着月色回翡翠坊。怀中夜合的叶子轻晃,颗颗亮白剔透的花骨朵似成串的银铃铛,风打银铃,清明月色中传来叮咚脆响。
 
  第二章
 
  五月上旬,正直立夏。一日寅时,天色未亮,东方已隐现茶白色。
  沈奚在一片山清水秀之中,眼之所见,目之所及都和附近的村落相似,只是,四下浸在白茫茫的霜雾之中,远处有一个身影在迈步疾走,是朝向他还是步步远离他,沈奚看不清。等了许久,二人的距离未近亦未远。平白无故,天边黑云一波一波翻滚而来,耳边一阵巨鸣。黑压压的一片,风雨欲来,很快开始隐透雷光,只见一记霹雳对着自己的天灵盖铺天盖地劈下来,这才从昏沉沉的梦魇中惊醒,耳畔的发丝被冷汗浸湿成缕粘在脸侧,他惊魂未定地环视四周。屋内,架子上的小炉里蒸着三月采摘的桃花花饼,还掺着半两丁香,清香四溢,弥漫在这一派阒然之中。
  做什么梦不好,偏偏做个被天打雷劈的梦,真是扰人清静。
  他伸臂环住自己的膝盖,另一手扶住额角。这细水长流的安静日子自打他有记忆起就一直波澜不惊地过着,何曾造过什么孽,难不成是上山采药时无意搅扰了哪路神仙。沈奚合掌对空拜了拜便起身更衣,被这样一搅和,再没了睡意,遂披衣?鞋向屋外走去,顺手端起盛着薄荷叶的磕掉边缘的陶碗。
  晨曦天气微凉,沈奚坐在马扎凳儿上,披着件儿梅子青的对襟披风,衣襟缀的系带未绑起,由着顺势垂落,宽大的衣摆遮盖住马扎凳儿,边沿儿铺盖在地上。白琉璃的花片上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他从碗里挑了片薄荷叶放入口中咀嚼,薄荷清凉袭入唇口之间,气定神闲地看着青石板道旁的石榴花开得红艳如火,忽然觉得不大对劲儿,明明院儿前对着的天空一片大晴,为何自己坐定的地方光线却越变越暗,还透着一股阴沉沉压抑的感觉。
  “怎么回事……”
  沈奚起身向庐棚顶上望去,只见原本晴朗朗的天空像是被开山巨斧劈出一道分界岭,房顶后头的天已然阴沉沉一片,前赴后继的云雾势不可挡般翻滚向前,还伴有阵阵厚重沉闷的雷鸣,屋顶前的晴空被乌云渐渐侵蚀,那乌云之中,还潜藏着妖怪呜呜怒吼。
  “啊——!救命呀!”
  沈奚被惊吓地瞠目结舌,下意识地冲出院子一路奔向前方的竹林。
  本该是一个蝼蝈鸣、蚯蚓出的清闲早晨,现在成了花匠正踉跄地亡命奔逃在楠竹林的偏道上,大喊着救命。一路如红纱的石榴花开得正旺,层叠的抹抹赤红像极了燃烧的绛焰,花匠一身青白披风,大敞着的衣襟被迎面风虚溜溜翻卷着,真是灼灼火红一点白,就怕哪个瞎眼的魑魅魍魉看不见。须臾烟起,乌云中忽现一双深红如血的双眸,俄而鸣雷,一条十多丈的巨龙破云而出,吐云郁气,喊雷发声。高二丈有余,巨鳞长须,腹白背青,背上有鳍与绒毛,头上耸起高高的双角。
  沈奚回头一望,吓得三魂尽去,“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妈呀!是……是……龙!”
  青龙一路俯冲下来,扬起尘土阵阵。沈奚边喊着“救命”又向前匍匐了几步,环抱住眼前百年老槐的粗皮树干,精疲力竭再也无处可逃了。
  青龙雄武威仪,躯体鳞甲发光,晃如赤金,正昂首高傲地俯视着他,背脊上簇簇银白的绒毛延至尾部,二丈余的尾垂冲地面猛地一甩,扬起阵阵草屑和露水。沈奚被鞭响声一惊,紧闭双眼一个劲儿向后瑟缩,手臂勉强支撑起半个身体一点点向后靠,直至背部抵住了冰凉生硬的树干,无路可退。它警戒地呲牙,剑拔弩张,向沈奚步步紧逼。沈奚恐惧到紧闭双目,逃也似的把头扭向侧边,仅有咫尺之距,即使紧闭双眼也明显能感觉到它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青龙咬紧牙关呲咧开嘴,喉头发出阵阵警戒的呼呼声,沈奚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下,只清楚地感觉到它愈加贴近他的面颊,轻轻嗅了嗅,粗重的鼻息声清清楚楚,耳边垂下的碎发被湿热的气息微微带起。
  四下突然静谧地出奇,只剩树影交错横叠,在风中一动一抖,发出沙沙的轻响,斑驳的树影投在脸上也似生灵般轻盈跃动。
  许久,沈奚感觉没了动静,试探着睁开眼,心中正要感谢这不知哪路神仙的不杀之恩,半睁着双眼间赫然出现气宇轩昂的青龙,狂放不羁,紧接而来的是冲天一声长啸,响声震天动地,地动山摇。此时它的尾巴像有力的长鞭又是猛地一甩,啪地一记重响,沈奚用双臂护住脸抵挡呼啸而来的风,缝隙间,他看到青龙在凌乱地风中凝视着自己,随即腾空而起,飞腾九霄,激起更加飞扬猛烈的旋风。
  沈奚惊魂未定,等青龙消失在苍穹之中,才敢大口喘着气,抬手往额上抹了抹,一手冷汗,双腿更是颤抖到发软,歇了许久才抚着树干虚弱地起身,沉沉地靠住树干。
  刚才那是……什么?神仙还是妖怪?
 
  第三章
 
  花匠采莲回来,发现自家的宅子被弄得狼藉一片,手中饱满的莲蓬当啷当啷就顺着台阶滚落下去。
  这些花花草草惨遭□□,像是千军万马横扫过这里一样。紫藤和山楂盆栽东倒西歪,门边装薄荷叶的陶碗翻扣着,叶子零散地散落在台阶上,满是凌乱。紫竹花架子也倒在地上,把原本在架子下边的回头青压个稀烂,暗红暗红的,看得人直揪心,这不逾三间五架的庐舍可经不起这番折腾。
  “蝴蝶兰!满天星!”花匠哭丧着脸,拾起蝴蝶兰的残枝。哐啷一声,灶台上的蒸炉摔在地上,他循声望去,一道约三尺长的黑影一闪而过,还拖着沉重的逃跑声。木板不堪负重发出的吱呀声和脚步敲砸在上面的咚咚声相混合,花匠的心已然悬到了嗓子眼里。
  自己到底是触了谁的霉头还是得罪了哪路神灵鬼怪,上弦月都还没成下弦月,这前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先是做了自己被天打雷劈的梦,之后又是被一条青龙差点生吞了,这次又是屋子被搅腾得惨不忍睹,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小命不保。
  “呸呸,咒起自己了都。”
  花匠顾不上收拾眼下的残局,先前还答应了药铺的老先生要赶午时之前送些入药的莲子过去,这会子也来不及收拾屋子,便又急急忙忙地出门了。
  六月的青城已经开始升起隐约的燥热,好在此城占了上好的风水,水龙环抱,十里长街明堂宽大;枕山环水,交错清冷的街衢透着抹抹灵动,深窄逼仄的巷子砖墙根儿下还覆盖着斑驳的青苔。青砖小瓦的马头墙高低错落,两叠三叠起伏着,花匠送完了白莲,背着空空的竹背篓沿河漫步,时不时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这般美景到安抚了花匠心中那股子无名的闷气。
  “沈奚——”酒肆的伙计离着好远喊了花匠一声,提着一坛桂花酒,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我家掌柜的给你的,说是谢谢你上次带的白术。”
  “这点小事何足言谢呢。”
  “听说了吗?”酒肆的伙计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凑到沈奚耳边悄声说,“城里出了命案!”
  “命案?好好的怎么会……”
  “死的是木香茶庄的季二少。啧啧……两天前的夜里被杀的,一刀毙命,胸口那么大一个被刀捅出来的窟窿!”他伸出手煞有其事地比划比划,“而且,跟三年的贾氏案同一个死法。那个死相……老天爷!眼珠子都暴突出来了,肯定是个手起刀落的熟手干的。衙门的人猜测是……”伙计拢起手,圈在沈奚的耳边,声音压得更低道:“墨枭。”
  墨枭呐,听说过,不就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暗杀组织吗?怎么猖狂到了如此地步?哎……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到底是人心叵测呐……这日子,还真的开始不太平了呢。
  从药铺回来,太阳已经偏西,把人影拉的老长,白墙黑瓦上裹着金灿灿影沉沉的一片,金丝交错。花匠踢着石子沿着河畔走,河畔的石板旁蹲着个捣衣的老妪,手里的杵子把盖在捣衣石上的湿衣服拍得啪啪直响,溅起颗颗亮黄晶莹的水珠。他想起了之前遇见的那条龙,还有屋里的逃跑的黑影,也惦记着自己被搅得一塌糊涂的屋子。
 
  第四章
 
  所幸多数花草都只是摔破了盆。花匠正收拾着一团乱的屋子,没留神身后,就被妖怪袭击了,等反应过来已经一骨碌滚到三尺开外的台阶下,身上沾了一层土渣,手掌还传来热辣辣的刺痛感。回身一望,正是先前逃走的神秘黑影。不看便罢了,一眼望去只引得花匠脑中闪过一丝自毁双目的冲动。三尺的体长,不仅头大还面长,看着似猴非猴。鼻头深红,两颊深紫,皮如糙树。袒露着灰白色的腹部冲他咆哮嘶吼,露出尖利的獠牙,将极短的尾巴竖起向上。
  他记得当时的那个眼神,眼睁睁对视着,又互相惧怕着。花匠也注意到它长满鳞片的腿上正在流血,之前的部分已结痂,把鳞片染成深浅不一的红色。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沈奚盯住妖怪深陷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说。哪知语音未落,青面獠牙的怪物对着他又是一顿震天撼地的嘶吼,接着甩开四肢凶神恶煞地扑向花匠。
  “啊!啊!别过来!”
  为什么又是这样?果真是凶兆呐……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今日这一劫,怕是躲过不去了……
  等了很久,本该落到身上的疼痛都迟迟未落,阖眼之际感到耳畔生风,睁眼一看,一个脚踏祥光的男子从天而降,落地相迎而不带一刀一刃,径直伸臂把神魂吓到九霄外的花匠护在身后,只身挡在他身前。沈奚这才回神,抬头细细打量着男子的背影。从身后望去,只见他头戴紫金冠,身着墨灰斗纹鹤氅,金丝腰带束腰间,雍容华贵中透着些许仙风道骨的味道。那男子一个“袖里乾坤”的手段,把袍袖迎风轻轻一展,刷地前来,把妖怪轰到一旁。
  “呼,得救了……”沈奚长吁一口气,抚顺着胸口,庆幸躲过一劫,又从男子身后瞧了瞧倒在远处的妖怪,“它是……妖怪?”沈奚抚着胸口惊魂未定。
  “山怪。”那人头也不回的答道。
  “什么?”
  “它是山怪,名叫山魈。”
  “它是……死了吗?”
  沈奚壮了壮胆,觑步靠近山魈。它的腿被拉了一道几寸长的口子,连肉都翻了出来,汩汩流出的血渍顺着鳞片蜿蜒散开,渗进鳞甲的缝隙之间。这时,山魈的短尾突然剧烈的甩动了几下,口中吐出黑色的血团,长嘶一声,便昏厥了过去,沈奚见状惊吓地瑟缩在男子身后。等了一会儿,见无威胁,他便砰砰砰地跑回屋内,找了些白及敷在它的伤口上,之后起身掸了掸衣上的残渣,恭恭敬敬地弯腰作揖: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恩公可知它是从何而来?”
  “山魈本是生活在深山之中,应该是受了惊吓,这才误伤你的。”
  “万分感谢公子的救命之恩。在下沈奚,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男子也不答他姓甚名谁,而是神情俊越地笑了笑,岔开话题:“救命之恩,你要如何答谢?”
  沈奚愕然,一抬头正好对上男子的正脸,赤眸,乌发,好一张风姿俊朗的面容,笑时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男子直挺挺的站着,傲然凌驾於花匠之上,松垂的衣褶更显出欣长伟岸的身材。
  “不知公子希望沈某做什么?若是力之所及,沈某一定在所不辞。”
  单薄瘦弱的小花匠更加谦恭地躬了躬腰。
  “在所不辞?那……”男人炫目的眼眸中绽开桀骜不驯的笑意。
  沈奚听完诧异地抬眼与他四目相对,怔怔间有一霎失神,真是漂亮的人呐。
  放出的话,泼出的水,即便是后悔也为时已晚,况且若不是这个人出现的及时,今日怕是要去见阎王了。“力之所及,在所不辞”也确实是他亲口答应的,更何况是恩公提出的要求,听着也不觉过分。而且看样子恩公绝非等闲之辈,一派帝王将相之气,若是亏待开罪了他,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也罢,既是诚心谢恩,又不是做买卖,哪还来讨价还价的道理,应了便是。
  “公子若是当真不嫌弃,下榻寒舍亦是无妨。”
  眼下更重要的是这性情凶猛的山魈该作何处理。沈奚思索半晌,道:“这只山魈,不如把它送回灵虚山附近吧。”
  “你就不怕他醒来吃了你?”
  “可总不能把它扔在这儿,万一跑去了其他的村落……总之,从这里到灵虚峰的路程也不远。劳烦恩公先进屋歇息,我赶天黑前就回来。”说着把昏迷的山魈抬进竹背篓里,背起来迈开步子准备出院。
  “上来吧,我带你去。”语气中带些无奈,他眼前这个英气逼人的男子瞬间幻化成十多丈长的巨龙,身躯被亮闪闪的青色鳞甲所覆盖,高昂着龙首,威风凛烈,居高临下地看着显得渺小卑微的花匠。
  花匠艰难的爬上巨龙,才刚坐稳,就听见低沉浑厚带着强有穿透感的声音:
  “黎贞。”
  “什么?”
  风从耳畔轻拂而过。
  “我的名字,黎贞。东方青龙护卫神。”
  沈奚愣了一会儿,黎贞……原来这就是这是他的名字。黎贞……看来家里马上要入住着的是一位神仙呐。
 
  第五章
 
  青城翡翠坊的乐坊间以女子曼舞以伴居多,是皇宫中也少有的绮丽光景,引得商贾贵胄聚集于斯此夜夜笙歌。回廊之中残留着昨夜歌舞升平的残迹,鸡鸣之时本应是花街最萧索的时刻,可此时翡翠坊的牌匾下却被众人围个水泄不通。
  有传言,昨日子夜时分,正是值翡翠坊浮翠流丹,百花争艳,只见坊外的台榭之上,月色之下,忽现一位身着霜色凤尾群的人。其人身姿曼妙,无尘清月下的身影更是修长纤细,霜白的裙尾绣着只开屏的墨色孔雀,极显昭彰诱惑之色,手臂间环抱曲项琵琶,护袖镶着金线团花纹,腰间细褶数十,高台之上,动辄如碧波荡漾。色极清雅,顾盼之间清丽绝伦,周身散发着清淡的芳香。
  一人惊呼,引得众人皆推开格窗争相观望。
  “看!看!快看美人呐!”
  一时嘈杂喧嚣。
  那人抬腕拨弦,筝琵玄索之声,繁音促节,绰绰有余,启唇清唱: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众人闻之,一边皆惊呼其声婉转悠扬清脆悦耳,流丽悠远,一边惊叹,那高台之上清丽绝尘的美人居然是男儿身。
  “今日何日兮,与尔同舟。”
  离台榭不远处的林间,蝉鸣阵阵,虬龙般的枝桠交叉缠绕,树杈上倚靠着一个黑影,横斜交错的枝桠依稀遮挡了月色,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影影绰绰只看清一双目光凌厉尖锐的双眼,两寸长的刀疤痕横在右眼下,他嘴里衔着根稻草,手腕松松搭在膝头,镇定淡然地斜靠着树干。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曲罢,男子怀抱琵琶侧身向冲着树影婆娑间的人影回眸一笑,耳上串着一只小金环,环佩叮咚,光洁的额间三点淡蓝的花瓣隐隐发光,接着回身轻盈一跃,从台榭上消失踪迹,留下袭人的花香味儿。
  “喂呀,好一个绝色的尤物呢。”那人虽是惊诧于那个比女人还女人的媚骨,但还是理所应当地接下美人的媚眼,谁叫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位置。
  翌日,翡翠坊里多了名色艺双绝且善弹月琴的优伶——白秀公子。众人皆说他能弹唱诸般品调,名噪一时,在清辉月色下或戏舞,或吹弹,赚的人山人海皆看。
  房内,月娘整坐在红木交椅上,绣着百花图纹的百褶裙松松耷拉在扶手上,布帛鞋荡悠悠地吊在脚趾尖,只管把胭脂红的桃形羽毛扇磕在脸上,时不时漫不经心地一摇一摇。门吱呀一声,月娘的婢女碧桃姑娘进屋。
  “关门,过来。”月娘从牙缝里蹦出简单的四个字,言罢用扇柄指指肩膀,碧桃立马会了意,替她垂捏起来。
  “查到他的来头了吗?”月娘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那个白秀不是城里戏班的,花谱上没有他的名字。查了客货船,也不是从水路进城的,查不到有关他的任何事情,我猜他应该不是申王的探子。”
  “怎么可能查不到他的来历?这么一个大活人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月娘不急不怒,羽毛扇子在面前扇了几扇,徐徐道来,把语调拖得老长,“你觉着,他长得像谁?”
  “看着与三年前失踪的琴官有几分相似。”
  “是啊……是呐,三年前名震青城的琴官——倾衣,弹的那一手好琴,真是听者无一不觉凄楚万状,每为落泪。哎……可惜了。”月娘把扇子盖在脸上,轻叹道:“可惜是个哑巴。申王本是准备迎娶她的,只是在大婚之时,倾衣却失踪了,杳无音讯。连你们墨枭都找不到的人,应该就算是不在这世上了吧……”她移开扇面,一努嘴:“去,告诉左程,让他伺候白秀,做他的贴身护卫,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是,我知道了。”碧桃干脆地回答。
  “也对……申王可是在宦海纵横捭阖几十年的王爷,身旁怎么可能没有个吹耳边风的?就算知道咱们是吴王的派出的心腹又能如何?根本不用如此大费周章。”月娘用手绢握着嘴,自嘲道:“管他是什么来头,心甘情愿地给我当摇钱树就行,依我看呀,这个白秀很快就是我翡翠坊的头牌了呢。”她眯着眼睨视着碧桃,小指微微一翘,擎着酒盏仰头一饮。
  左程在下房打了个喷嚏。
  他从花匠那里抱来的夜合不见了,就搁在下房照料,不知被何人连根拔起,只剩黑黝黝的土填满了粗陶盆。左程对着花盆搔搔后脑勺,正困惑是何人如此残忍,怎么不连盆也一起抱走得了,倒也给这盆夜合花留个活路。花前后养了两个月左右,所有下房里就属他这间最清香。
  “喂呀,可惜了……”他叹气,又犯愁下次见到沈奚该作何交代,想起他那张无辜惹人怜的脸,左程心里的愧疚又加了好几分。
  “你这半吊子又偷懒!小心我告诉月娘去。”一只绣着金枝红梅的玲珑小鞋溜溜地飞进来,不偏不倚,正好打中左程。嗳唷一声,宽厚的背上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他吃痛转身,就看见开门出来了一个水灵俏丽的丫头,左手提着白边海棠红的百褶裙子,右手扶着门边,金鸡独立地单脚跳了进来。她捡了那只鞋,踏上站稳,头上戴着的花簪缀叮咚脆响。
  “碧桃,你来的正好,我那盆夜合花你见过没?”
  “都说‘花前月下最是风流’,你那破花晚上又不开,谁稀得!”
  左程早就习惯了碧桃和他抬杠,于是耸耸肩道:
  “大清早的来,有什么事?”
  “那个白秀,月娘叫你照顾他的起居杂事。”
  “喂呀,这样呐……”左程若有所思,回想起昨夜在树影间,那个伶人冲自己回眸的那一笑。
 
  第六章
 
  转眼已至飘香桂月的时节,桂花当令,青城内外丹桂飘香。花匠的院内有一棵两丈多高金桂,芳香四溢,桂馥清香,烂烂漫漫地在院里盛开了。屋子里弥散着用文火煮着白术的药香味儿。
  一如既往,沈奚一大早就不见恩公的身影。起先刚入住的几日还不停地担心是不是自己照顾不周,开罪了神君一气之下走了。结果都是神君踏着一路清尘的月色从城中的翡翠坊游荡回来,沾染一身花香。
  “神仙就是逍遥,且不说腾云驾雾就是十万八千里,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泡在温柔乡里,还能继续风流快活,体力相当呐。”
  神君在的日子里,从来都是沈奚在清晨操办好了饮食再叫醒那位神君大人。每每端着茶杯蹑手蹑脚地进屋,总是前脚还没着地,就看到神君用手臂撑着头,一脸慵懒地看着小心翼翼进屋的花匠,还无所顾忌地裸着上半身,不带半点避讳,□□着健硕的胸肌。这时花匠端着茶盏的手便硬生生僵在那里,心中千万遍碎念着非礼勿视,可眼睛瞪得老直,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脚瞬间生根发芽,挪不了半步。
  你……你倒是把衣服穿上呐!
  推开房门,凉风洒然而至,桂花的芬芳飘进屋里,沈奚嗅着香味盘算着采些金桂回来和着面做成茶饼。今日的集市正好聚在东街,倒是方便去肉肆买些肉做馅儿包着,给恩公打打牙祭。
  近乎小半载光阴,家里住着的青龙神君也从不偏食,沈奚做什么,他就吃什么,头天午时入锅蒸了都能抖几抖的粳米,第二日清晨再熬成热腾腾的粳米粥,顶多再配上个撒了炒盐的拌糟小菜。并非刻意亏待恩公,实在是日子清贫,凭空多了个镇守东方的威武神君,岂是多双碗筷那么简单的事,沈奚也是成天绞尽脑汁把粗茶淡饭变着法儿地做给恩公吃。结果通常是雍容华贵的神君大人把玩着小瓷碗,家中能拿得出手的蓝釉瓷碗三生有幸成了他的玩物。神君总是一边单手擎着碗,慢悠悠地晃动碗中的粥,一边满带玩味地用目光衔住花匠,不言不语,面上只是漾着无波的浅笑。花匠若是无意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只能不知所措地别开脸躲闪他的目光,嘴里不停地咬着筷子尖,心里一阵悸动,忙不迭把头埋在碗里,呼哧呼哧地喝干陶碗里剩余的粥,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
  沈奚回想起前几日,正思忖着本是问心无愧的,到底从几时起开始在恩公面前像做了亏心事一样,不敢与他正大光明地相对而视,手中擦碗的抹布溅起激烈的水花,搅乱了木盆中羞赧的倒影。心跳的最厉害的时候,莫过于在收拾碗具时的恍惚间,一双手臂从背后伸出不安分地环上自己的腰间,花匠不用转头就猜得到是家里那位神君大人,总是从背后不声不响地抱住他,举手投足间都显足了暧昧。
  “真美呐……”耳畔传来神君低沉的呢喃。“啊”的一声惊叫,洗到一半的碗又失手滑落到盆里,溅起晶莹透亮的小水花。一双湿漉漉的手悬在半空,推拒不得,又反抗不得。
  美什么美!
  无论被偷袭过多少次,还是习惯不了,一样会被惊吓到。
  可是为什么恩公总是喜欢触摸和拥抱自己呢?沈奚望着金灿灿的桂花树望到出神,转而又甩甩头让自己的脑袋清醒一些,唾骂自己,古训有云:“目妄视则- yín -,耳妄听则惑”,谁让你随便乱看随便乱听,被乱了心绪迷惑了心智也是自作孽,怨不得别人。
  在花匠的心里,神仙总来都是醇酒相伴美人相依,怎么说这醇酒都该是陈年上好的花雕女儿红,竹叶青之类,要不就是千日醉的葡萄酒。怎么就爱喝小酒肆里自酿的桂花酒?
  真是不开窍的脑子啊,家里住的恩公向来是给什么吃什么,要是自己给恩公买的是进贡的极品状元红,恩公现在岂会爱喝寻常百姓家的桂花酒?可那些老字号大酒坊里进贡朝廷的名酒,把自己炸成干儿都不一定买得起。通常是花匠拎着西街酒肆买来的桂花酒一颠一颠地回来,与恩公相对而坐,在椅子里蜷缩着,心怀崇敬地注视着神君抿着酒盅呷上几抿。沈奚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神君大人浅尝桂花酒时冲自己轻笑的神情,那笑容……透着温柔的宠溺,好像真的会迷惑心智的呀……
  笨呀,就那么一笑,或许还是恩公不经意的笑,自己在这瞎想个什么劲?
  月色正朦胧,从云层中透出半张脸,冷露降,寒蝉鸣。青城外的桂树林开得繁盛,古桂夹道上参云汉,花堕藉地上,入土数尺,在空气中浸润着甜甜的桂花香味。沾染一身花粉香的神君逍遥快活地回来了,花匠在院里迎着月色打理着采摘的碎桂花,只觉一双手习惯性游上腰间。
  “恩公是去哪里了?”
  背脊贴上了结实□□的胸膛,沈奚心中一紧,砰跳个不停。黎贞凑近嗅着他的发丝,暧昧地低语:
  “叫我的名字……我就告诉你。”
  沉声弥漫耳畔,叫人慌乱到不知所措,沈奚嗅到黎贞身上留着万花丛中过的香粉味儿,这花香于自己而言再熟悉不过了——翡翠坊,坊里的花从来都是出自花卿居的的。沈奚挣脱了腰间的束缚,推拒着他:“恩公不想说,便算是我多问了。桌上搁着加了桂花的糕点,恩公吃完就请早点歇息吧。”沈奚埋着头,已经不敢直对黎贞的双眼,生怕他窥破仅存的一星勇气。眼下仅看到他迈开大步转身离去,耳畔传来“啪”一声清晰干脆的洒袖声。
 
  第七章
 
  十月霜降,草木黄落,蛰虫咸俯,翡翠坊里花匠送来的木芙蓉开得清雅。没有绅中子弟宴请戏园,难得有清闲,白秀正侧卧在榻上,睡眼惺忪。平日虽很少出翡翠坊,可大千队里过着醉月评花的日子,叫人难免心生厌倦。他撑着手臂,侧着脑袋思量了半晌,遣贴身小厮把左程喊来。在等他来的空闲里,白秀像待字闺中的女子一般,把垂落的发丝缠在指尖上又松开,来来回回地反复着。
  对于白秀而言,左程虽性情旷达一路,做事也只略观大概,可对自己倒是有求必应。他不仅是鞍前马后的仆役,更是不即不离的贴身护卫。凡用情于欢乐场中的人,能有几个是好色不- yín -的顾主,更何况是用情守礼的君子?而白秀偏偏又是不傅香粉而自丽的清倌。
  翡翠坊的乐伎馆内,却下水晶帘,坊内粉壁上图绘的凤凰百花图色彩浓艳,呼之欲出,曼妙的身形被月琴半掩,自帘内传出绕梁三日的月琴声。一曲清歌绕梁韵,天花乱落舞天衣。白秀正是因为有左程才能在罗绮轻浮之中守身如玉至今。
  出行若有左程相伴,白秀从不坐马车。
  清幽的长街,漫天堆满石青的云。
  “公子这是想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
  左程想了想,有些为难:“我去的那些地方,公子去怕是有些不妥。”
  白秀昂首微微一笑:“你能去为何我去不得?”耳上的小金环跟着轻晃,额间隐现三片淡蓝的花瓣,他眯紧了眼睛,显得有些妖娆。左程见状,自知肯定不敌美色,抚着额角无奈地干干一笑,在心中默默念叨:“喂呀……真是妖媚呐……”
  城中西街头清净处有小小的酒肆,巴掌大的地方,就只有店家和伙计两个人,店里酿的是时令酒,虽然外面悬挂的酒旗有些陈旧,但里面却清净素雅,连角落里都泛着岁月的沉静,酒味儿浓郁香醇,甘美如饴。
  酒肆里的年轻伙计正滔滔不绝地讲得起劲儿:
  “那黑衣杀手手起刀落,干练利索,不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墨枭的杀手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成员彼此间也秘而不宣,那便是会让猎物看着杀手的真面目死去。只见黑影揭下遮住脸容的面罩,双眼目露凶光,阴狠毒辣。”
  底下的众酒客也听得在兴头上,个个屏息凝神目不转睛,都悬着心鸦雀无声地听着。伙计故意顿了顿,继续道:
  “当夜是朔日之夜,可谓是月黑风高夜,那叫一个伸手不见五指啊,木香茶庄里是漆黑一片,那季二少被掐着脖子跟拎鸭子似的提溜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吓得他面如土色心胆俱寒,脚下胡乱扑腾一通!”账房越说越起劲儿,翻身跳上梨花木方桌,抄起黑釉粗瓷碗当做惊堂木一拍,震得碗里的酒水飞溅到桌上:“列位猜猜季二少瞧见什么了?”
  “其丑无比的脸!”
  “不对,我猜是妖怪的脸!季二少是被吓死的!”
  “该不会是那人没有五官!”
  “不不,许是一张专勾男人魂儿的狐妖美人儿脸!”
  伙计端起碗猛地一仰头,把陶碗儿里的桂花酒一口气闷下肚中,啧啧道:
  “非也非也!他看到那杀手的右眼下有一道横两寸竖一寸的十字刀疤,客官又知这刀疤男子是何人?”
  他环视了一圈离得越来越近的听客们,压低了声音,也向人堆里凑了凑,像是怕是被旁人听到会招来祸患一般,沉声道:“那刀疤男子是墨枭排名第一的杀手——冷面夜叉!”说罢,又跳下桌子,单腿一盘,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开口道:“此人嗜血成性残酷暴虐,武功颇高,而且惯用左手使刀,近身杀人。手起刀落,刃透于胸,刀法稳准狠,白刃儿进红刃儿出,从不留活口。顾得起他的人呐,口袋里可先得多深上几许!”
  “那到底是谁指使杀掉木香茶庄的少东家的?”底下终于有沉不住气的。
  左程一行人正是在这时踏进了酒肆。白秀听了小二的说书,颇有意味的看了眼左程,问道:“你说,这杀了少东家的人是谁?”
  左程憨憨的摸摸头:“这……不知道。是小二胡乱编出的人吧。”
  白秀听了,拖着尾音:“哦?是么?”说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时伙计狡黠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引得一片意犹未尽的咋舌声。伙计把抹布往肩后一甩,瞅了瞅正在专心算账的店家。店家的小儿子对着门口喊了一声:“侠盗哥哥!”颠着步子扑到刚跨进店里的左程怀中。左程常光顾这家酒肆,渐渐的也同店里的人都混熟了,对于这个小家伙来说,左程不止是店里常客,他更像是一位温柔敦厚透着朴实之气的兄长。身后跟着翡翠坊走俏的伶人白秀公子,左程温和一笑抱起小家伙,对酒肆的伙计打趣道:
  “好端端的,怎么做起说书的生意了?”
  伙计挠挠头,大大咧咧地咧嘴讪讪一笑,心虚地斜瞟正在拨算盘的店家。店家倒是云淡风轻,面目清冷。任他的伙计讲的天花乱坠,还引得吃酒的客人连连叫好,精致的五官就是不起任何变化。伙计语气一转,全然没了刚才说书的气魄,一脸讨好谄媚的模样冲店家献殷勤:“我这不是……说故事给掌柜的解闷儿嘛!”
  “谁知道你是给谁讲。”店家抬头,冷冷的回了一句。
  “你心里的小九九连我都猜得到!”胖墩墩的小家伙冲他吐吐舌头,在一旁打和,像白莲藕节一样的手指还蹭着左程脸上的胡茬。
  “去去!小孩子家懂什么!”
  店家抬起头,面无表情地交替瞥了瞥他的儿子和左程,之后淡淡地对他甩了一句:“还不是你经常讲些有的没的……”
  白秀从左程的身后走出来,酒肆的伙计看到白秀,先是被他的容貌一惊,回神后捅了捅左程:“这位是……”左程看了眼不远处的白秀,解释道:“我家公子,平日很少出门,今日带他出来逛逛。”这边话音刚落,清丽的声音自白秀处传出:“这个……是什么?好香。”他指着脚边的一大坛酒。小二像是终于找到可以说话的人了,急忙凑上前:“公子真是有品位,这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桂花酒!”“桂花酒?桂花酿的?”“正是。这不光闻着香,喝起来更是满齿留香。公子要不要来一碗?”白秀微皱着眉,像是在思考,接着又看了眼左程。左程被看得有些奇怪,几步走到他面前:“公子想喝这个?”白秀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酒缸:“给我来一碗。”
 
  第八章
 
  出了酒肆已是掌灯时分,东方月上,月色斜切过城外灵虚山麓的黑影子。左程把斗篷披在白秀的身上,转身拿起伙计递来的提灯,照进脚下的路,另一只手提着一小坛桂花酒,仔细地把白秀护在身后。白秀带着稍许的醉意拽着他的衣袖慢悠悠地跟着。酒肆的伙计探着脑袋,一边摸着下巴颏,神秘兮兮地叹道:“左程那个臭小子,倒是挺会怜香惜玉的嘛。”店家的小儿子也一板一眼地学着他的模样在一旁应和着:“嗯,就是就是。”结果却被他提溜着衣襟提回酒肆内:“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出了小街,白秀披着降红斗篷,及地的下摆扫过泛光的青石板路,他并未急着回翡翠坊,而是让左程划着乌篷船驶向青玄湖的湖心驶去。泊在湖心,左程移开船篷上的明瓦,白秀起身登上水榭,风亭台榭虚晃飘渺悬浮在波光粼粼湖中,湖面升起腾腾的白雾,烟波浩渺行如云端,花榭香红烟景迷乱。白秀系紧摆动的斗篷,盖头半兜在脑后,瀑披的乌发并未用簪子挽起,被清凉的夜风扬起,丝丝缕缕。白秀凝目向左程望去,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长叹。满庭芳草绿萋萋,白秀拿出月琴,环抱着启唇如呓语般吟唱,皎洁中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歌声清澈婉转,:
  今日何日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君同舟。
  ……
  湖心不远处的水面上泊着一艘华丽阔气的画舫,船身漆着幽碧的绿色,映照着湖面,波光粼粼。船头雕刻着彩绘鷁首,舫子窗扉大开,窗上画有梅兰竹菊图案,画舫里面笙歌斗舞,樽酒不空,觥筹交错间行着飞花令,好一片热闹欢快的宴饮之色,一片楼台泛水而来。船舫里的申王带着些醉意,神色迷离地倚在打开的窗扉前,东风忽送歌声近,耳畔捕捉到不知从何而来的清歌声,唱词清朗质朴,琴声稀疏,错落有致,直叫他听得入神。
  “哪里来的歌声?是何人在唱歌?”好缠绵悱恻的歌声。
  “回王爷,是湖心的风亭里传来的。”
  “去,给我查查清楚。”
  “是,王爷。”
  白秀伫立在水榭的亭台边,透彻出尘又消瘦挺拔的身姿被夜的轮廓勾勒的清晰可见,歌声飘忽依旧:
  山有木兮木有枝,
  ……
  “王爷,查到了……此人是翡翠坊的头牌戏子,是远近出了名的美人。王爷这是想……”
  “去湖心,本王要亲自瞧瞧这男儿身的美人。”
  ……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知不知。
  申王登上水榭,白秀一惊,起身回眸张望,自己唱地出神,竟不知何时,又一叶小舟破湖而来,白秀微瞠双眼:“阁下……”一语未罢,申王皱紧眉头,身体瞬间紧绷,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颤悸道:“你是……”激动之余一把捉住白秀的手腕,眼眶微红:“倾衣!倾衣!是我啊……”白秀在惊骇中挣扎着,使劲扭动着手腕惊呼:“阁下请自重!”紧绷的琴弦因承重而“嘣”的一声断开,他惊恐万分:“我、我不是倾衣。”申王听着他的声音,想起方才侍从说的男儿身,这才平静下来,一脸恍然的模样,失望没落,一步步跌靠在身后的红柱上,恍惚地喃喃道:“对……你不是倾衣……倾衣她、她没有声音……”
  湖光琳琳,月色清明,铺洒在目之所及之处,几缕浮云幽幽荡过,又显得清辉迷蒙,明而不亮,亭子的台阶上还落着斑驳的青苔。
 
  第九章
 
  翡翠坊自打开门迎客起,从来都是莺歌燕舞的大好光景,坊内更是花香四溢,抬头俯首随处可见各色花香柳眉,香浓色艳。道是□□满园关不住,整条花街就属翡翠坊门口的芳香最为浓厚,引得多少穿绸子裤的阔少爷沉沦在蝶舞蜂飞的温柔乡里,名香熏衣,香汤沐浴,沾染了一身香艳艳的花粉。
  坊里艺阁上的花卉是由沈奚供着,坊内姑娘们想要的特制香料,也是托左程从沈奚那里要来的。坊里的姑娘皆以花为名,叫什么名就搽什么香粉。叫了牡丹,便搽国色天香的牡丹香。叫了芙蓉,便搽映水碧泱的芙蓉香。坊里的莺莺燕燕都只是闻着沁人的花香和香料,听着街巷间关于花匠貌美的传闻,却从未一睹调香花匠的真容。
  “你呀,这次去把那个小花匠也给我弄来。每次都是花来人不来,这不是存心要绕开我的翡翠坊不成?这街上不是都说他呀,长得貌似潘安,面赛檀郎,我这会倒要擦亮眼瞧瞧,对烟花柳巷都避之不及的男人长什么样!”
  左程站在花卿居的栅栏外无奈地抚着额角,想起出城前被月娘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
  “真是……城里都出了命案,躲都躲不及,谁还肯进城?”
  左程拉着装满牡丹和芍药的木轮车,沿着翠竹林外踩出的车道行走不表,车轮吱吱呀呀地转动,身旁跟着的是花匠。
  “这次送去牡丹和芍药都是当令的花,以前的人分不清这两种花,就把牡丹叫‘木芍药’其实,牡丹是花中之王,芍药是花中之相……”
  沈奚见左程不开口,以为是厌烦了自己总是嘀咕些花花草草这些有的没的,便住了口。此时左程却忽然开口道:
  “哎呀……城里最近这么不太平,沈兄还特意进城,真是受累了。”
  他扯着嘴角尴尬地赔笑。
  原来是自己多心了,沈奚这才舒心一笑,道:
  “哪儿的话,要真算起来,还是我的过失,替人艺花哪有不见面的道理。”
  城门附近桂花正开的旺盛,金灿灿的一簇一簇,扑向鼻尖的都是清香淡雅的桂花香。
  “城西头的酒肆应该酿起桂花酒了吧。”左程回头望着满树的亮黄的金桂花喃喃道。沈奚握着嘴咯咯一笑,想起了酒肆的小伙计说起他买酒的趣事。
  那也是桂月的某一日,左程去了城中西街头清净处有一家小小的酒肆,巴掌大的地方却很干净,只有店家和一位伙计,酿的是桂花酒。店家有个小儿子,还是个挂着鼻涕乱跑的小鬼,看到左程右眼上蒙的黑布就冲过去抱住他的腿肚子,嚷嚷着要跟他做侠盗。
  花匠思忖之际,只听翡翠坊门口传来清脆娇媚的说笑声,月娘摇着扇子,在一片莺莺燕燕的簇拥下走向二人。花匠见这花团锦簇的围来,不禁立刻羞红了脸,微微颔首后就把头埋了下去。
  “呦,可算是把供花的东家给盼来了!”
  “在下名叫沈奚。”
  “早就听城中传闻,说城外住着貌美的花匠,我还当时女子呢。如今瞧见这姣好似美人的面容,若不来我翡翠坊,岂不可惜?”
  月娘说罢,用团扇的羽毛尖儿挑起花匠的下巴,轻佻一笑,倒是魅惑,“哎呦,小公子这就害羞了?”
  “坊里要的花这次都拿来了。”左程插了一句。
  月娘心知这杂役是替花匠开脱,轻笑着睨眼而视,随即收了扇子扣在胸前。
  “也罢也罢,让街坊瞧见了,还以为我月娘打起小花匠的的主意呢。”接着又是一阵酥魂媚骨的清脆笑声。
  “不是……”沈奚被月娘一调侃,脸上一红,辩白显得更加苍白无力。
  “他的主意你自然不能打。”一阵低沉有磁性的声音传来,黎贞摇着扇子悠闲地从坊里走出,空着的臂弯还不忘搂着娇艳的美人,身后更是被坊里粉妆玉琢的美人攒三聚五地拥着,燕语莺声地走到沈奚身旁,好一派应接不暇的光景。神君笑吟吟地打量着花匠,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忽然“啪”地收了扇子,捏起他的下巴,指尖一使力,花匠顺势抬头,众目睽睽之下,俊朗的脸孔越贴越近,让他一时不知所措。
  他这是……做什么?
  也对,他是个万花丛中过满地桃花落的罽袍公子,向来随处风流,阅览美人无数,这拈花惹草轻佻浮薄的把式自己也早该习惯。
  “东主可是来迎在下回家的?”黎贞忽然开口道。
  沈奚定了定神,推拒开他的手,淡声道:
  “时候也不早了,恩公若是不介意,便一同回去吧。”
  笑容停滞在唇边,黎贞瞬间沉默了,开口闭口都是“恩公恩公”,他的眼中隐隐透出几分难以察觉的怒意。
  “哎呦喂!你们一个二个还看什么看,快回去给我招呼客人!”月娘在他二人之中扫了两眼,猜度着不对味儿,便抖了抖帕子把姑娘们打发回去,“瞧花小哥说的,明明还大亮的天呢,何况我翡翠坊何来天黑这一说呢,来来来……今晚啊,是白秀公子登台唱曲儿,那可是坊里炙手可热的头牌!多少公子哥求都求不来呢!”
  “不了不了……”沈奚连连推脱,“院里还有草药要打理,我和左兄这就把花卸了,那先行告辞了。”
  “谁说……在下要跟东主回去了,嗯?”黎贞脸上的愠怒之色愈发明显,从鼻中冷冷地哼了一声,刷的一声抖开折扇,紧了紧臂膀里搂着的妖媚歌妓,回身进了翡翠坊。
  “恩公留步……”沈奚喊住他,“我把提灯留在这儿,恩公若是想回来了……”
  “又是谁说你的恩公今晚要回去,嗯?本公子今晚留在这儿过夜。”
  “那……那在下就先行告辞了。”
 
  第十章
 
  神仙从来都是飘逸洒脱,无拘无束更无牵无挂,过着令凡人称羡的日子,何来孤独之说,朝朝夕夕与莺莺燕燕为伴,怀中更是何时缺过花嫣柳媚的红袖佳人,怎会有寂寞?沈奚想着。也罢,一直以来自己都是一个人,早就该习惯了,何必又对有恩于自己的过客心生依赖。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到头来,还是要离开的。倒不如尽个东家之谊,他日分离之时,也好让恩公满意,算是报答对自己的救命之恩。
  离出城还有一段距离,天色开始渐渐暗下来,沈奚几乎未走过夜路,之前就算一个人,也是鸡鸣而出日落而归,晨出暮返的规律还没破过,今日怕是要破一回例了。
  提灯留给了恩公,这黑灯瞎火的更要注意脚下了。约摸更夫快要出来打更了,沈奚思忖着,抬头望见空中挂着一轮满月,掐指一算,今夜恐怕会赶上大潮,城中河流虽不像江水的大潮来势汹汹,可也绝不能小觑。黯淡的夜空星罗棋布,出了城,就更广袤无垠了。沈奚沿着河岸高地处一路走着,河水上泛的声音愈发急促,叮叮的潺声变成了汩汩的涌动声,让沈奚不禁想起儿时老人常提的训诫,潮水涨潮的时候,别看这表面上那么平静,实际水下早已是闹了河神庙了。
  不出一刻,岸边的银杏树上窜出一只小白狐,与别的走兽不合群,它身似雪,面如银,颈间的一圈绒毛是深褐色,双眼深红灵透,细长的眼尾高高吊起,使得沈奚不由自主的盯着它的眼睛看。
  听恩公说起过,狐狸的前世是九尾狐,性情善媚还迷惑心智,狐妖到底是摆脱不了一个妖字,若是无意对上狐狸的长眼睛,是会被迷惑心智,鬼迷心窍。但是此时沈奚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吸附在它的身上,这白狐通透血红的眼里有一个人,跟他在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他在遇到那个人的前一天,也做了这样的梦,一个虚晃不真实的身影在远处飘荡,虚浮到不真实。
  “恩公……”他对着虚影叫道,身形的轮廓一点点清晰,明晰可见。第一次相遇时,目之所及是他高大宽阔的背影,从身后望去,紫金冠,墨鹤氅,金腰带,这样雍容透着压迫的气息,也只有他了。薄唇一张一阖,诉说却无声。
  你要告诉我什么?我听不见。
  黎贞俯身前倾,贴近他的耳廓,轻言道:“我要离开了。”
  这样啊……是去翡翠坊吗?
  “你还会回来吗?恩公,你还会不会回来?”
  没有回答,他眼睁睁地看着黎贞远去的背影,带着轻不可视的笑,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等一等……别走!”
  最终还是要离开的……能洒脱地分别,还是做不到呐。
  沈奚急忙迈开步子去追,脚下一滑从高地坠入了冰冷的水流中,刺骨的寒意裹卷袭来,这才瞬间清醒。身体像被丢在激流中的布偶,被水流卷带着冲出了好远,沈奚奋力挥动的双臂拨开水流,鼻口中呛了水,刺得生疼,咔咔地剧烈咳喘,一张口却放进了更多水。手臂上忽然袭来剧烈的疼痛,紧接着身体像被用力一扯,停在了激流之中,自己的手臂怕是被石块夹住了,还好固定住了身体,浸泡在冰凉的河中,离岸倒是不远,可现在游过去可能有会被水流冲走,手臂又不知伤势如何,一时间又不敢轻举妄动。手臂的痛楚愈发钻心,身体开始发冷,挣扎着想要保住命时,已经疲惫到全无半点气力。终于,寒气一点点把他吞噬,眼皮越来与沉重,手指已经不能动了,意识愈发的模糊,只感觉到刺骨的冷水不断地冲进鼻子侵入到身体的各个部分。
  好冷……
  歇息一下……等到平潮了,再游到岸边,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心冷,还是身体冷……
  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反正都是一个人,就算真的回不去,也不会有人担心……
  时间在花匠沉睡的梦中徒然流逝,长衫被水打湿,沉得厉害。一睁眼,他看到了绝美的景色,面朝着空旷的墨色的天阶,夜色凉如水,徒然觉得天地一宽,似有千万银烛,散作满河星,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着九重上的天阙。脚下虚浮,身体像是匍匐在清凉柔软的圆木上,头顶上被拂来的风吹得痒飕飕的,耳廓擦过呼呼的风声。沈奚仰面着伸手朝身下一摸,触到的是冰冰凉凉的龙鳞,习惯地一翻身,面朝着夜空径直从黎贞的背上坠落,衣衫被夜风兜起窸窣作响,看到的,还有一条青龙在墨色的夜空舒展躯干御风而飞,鳞甲发光,从云颠之上俯瞰众生,周身散发着清亮通透的银光,背脊上的鳍和绒毛被墨色和星光晕染,飞珠溅玉,灿烂如银。这青龙盘起身躯,劈破漆黑的夜,急速俯冲向下追到坠落的花匠身旁。花匠一边坠落,一边回想起,当日初次相会之时,他亦是这样冲破翻滚的叠云,来到自己的身旁。一样的人,一样的情景。
 
  第十一章
 
  自花匠落水被救之日起,花卿居外的石阶上总会按时出现两三条新鲜的小黄鱼,也不知是何人所为,还细心地用细绳串着捆起来,放在翠绿的荷叶上。黎贞每日清晨一推开门就能看到一吊小黄鱼静静地躺在门边。如果他不及时拿走,翌日便会换新鲜的小黄鱼摆放在门前。
  几日后花匠康复了,但一直不肯理会神君,平日里端茶送水任劳任怨,开口闭口都是恭恭敬敬的“恩公长恩公短”,这几日倒是应了那句风水轮流转的老话,过上了几日养尊处优的清净日子,任神君大人纡尊降贵端药伺候,沈奚就是对他不理不睬,任他怎么哄骗调戏就是不肯开口说话。
  真差劲。被狐狸迷了心智,窥破内心。一直以来不肯承认的事实□□裸地暴露在眼前时,到底还是怕啊,怕离开时的依依不舍,满怀感伤,只要一想到心就被拧的生疼。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原来自己一直怕的,是迟早与他分离的那一天。
  “情不知所起”这句话还真的不是骗人呐。
  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了他的陪伴,恍惚二人已是相识多年的旧人。神君爱喝每月当令的花茶,沈奚就亟亟赶回去为提前他沏上。心中也开始渐渐有了惦记,每天都要按时回家为他准备饭菜,怕他会饿。明知他总有一天会要离开,但是,心情微湿,眼中有泪,一边恨自己不可自拔地沉沦,一边还倔强地不肯承认。
  一勾惨淡的下弦月高悬在墨蓝的夜空,月迷津渡,薄如蝉翼的清辉铺洒在院落的密匝匝的金桂上,透过推开狭缝的窗子弥散在被褥上。沈奚侧卧着身体,向被褥中蜷了蜷,秀美的长睫微阖下来,心中莫名涌起直冲心扉的哀伤,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泪竟无端落下。
  “你好些了吗?”轻柔低沉的声音从背后飘入。
  沈奚夔夔然,慌忙用手背揩去眼角的泪渍,已然背对着黎贞侧卧在榻上。
  “好多了,劳烦恩公挂念,”憋了这几日,沈奚终于开口回话:“这么晚了,恩公为何不早点歇息,若是因沈某的病情而让恩公费心,沈某可万万担待不起。所以请……”
  “那天……那天是我不对……”
  沈奚听闻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叹息,回头一看,只见黎贞凝望自己的眼神中有说不出的空虚与萧瑟,面上浮起几分愧疚与无奈之色。花匠在他澄澈的眼眸里看到自己泛白的面容。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本来我可以过着波澜不惊的日子,可现在你对我的担心,对我的愧疚只会让我越陷越深。
  沈奚别开视线,溶溶的月光铺洒在他半面脸上。
  “没有关系的。”
  “那……我们聊聊吧,”黎贞坐在沈奚的身旁轻声道:“跟我说说你的事,我想听。”
  “我的事?也无非是些鸡零狗碎的琐事,入不得耳的……”
  “说吧,我想听。”
  沈奚把头转向窗外,渐渐回忆道:“我啊……我对娘的记忆不深,只是哥哥跟自己说起,说娘长得很漂亮,平日里也不喜涂脂抹粉,但即便素面看着也秀气。她没来这之前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而我父亲则是家徒四壁的读书人,但为人谦逊,性情温和,还经常为邻里街坊的孩子教书授课。简陋的小屋时常传出稚嫩的孩童的笑声,每每这时,娘便会在屋外架一把椅子,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抚摸着那时尚未出生的我,口中喃喃算着出生的日子……到底,人算不如天算,娘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生下我的同时撒手人寰了。”
  “抱……抱歉,”黎贞意识到自己的询问勾起了他的伤心往事,一时尴尬地说不出话来。
  堂堂一位尊为天界东方护卫的青龙神君,向来都是只拿别人开涮,怎么自从遇见这个不起眼的花匠之后,也变得笨拙了?软硬不吃的花匠对自己从来是冰冰冷冷、避之不及的,若是换了别人,指不定会被神君这张刀子嘴给奚落个片甲不留之后再潇洒地扬长而去,怎么到了他面前,就束手无策了呢?
  沈奚转过脸被黎贞此时窘迫不堪的神情逗笑,便轻轻摇了摇头,之后微微阖眼:“之后……父亲为了养活我和哥哥,除了教书外开始替城中商贩艺花。哥哥成年后跟着盐商的队伍去他乡经营盐生意,想着等日子有了起色,就把父亲和我也一起接了过去。”
  “那你为何没去?”
  “我喜欢这里,而且靠艺花也可以养活自己,便独自在这里守着这一亩三分田。”
  “你以前孤独吗?”
  “说不孤独是假的,可时间久了也变得习惯了。家人能在他乡平安的生活着,眼下这日子虽清淡如水,也不再有其他奢求了。”
  “那你现在孤独吗?”神君又逼紧了一步问。
  “我……”沈奚先是愕然,之后微微阖上眼。明知这是镜花水月,屡次告诫自己绝不能沦陷,若是真的有那一天,飘渺虚幻的相伴在手指间幻化飞散,负尽烟云,恐怕真的会哀莫大于心死吧。“我的故事说完了,恩公若是听得还算满意,便放沈某休息片刻吧。”语罢,沈奚觉得倒不如将这段隐忍的情埋在心中,留着以后的庸淡的岁月慢慢回味。
  “我们做个交换吧。”黎贞反身坐靠在花匠的床沿。
  “交换?恩公想要什么尽管说便是,用不上交换之说。”
  黎贞忽然贴近他,伏在他的耳边轻声道:“叫我的名字,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恩公又在戏弄沈某了。恩公贵为天上神君,又是沈某多次的救命恩人,岂敢以姓名直呼。”因为黎贞靠得太近,花匠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红着脸扭过头。
  视线掠过黎贞的肩头看向门外时,眼中刺入一位不速之客——通体雪白的狐狸,从木门外迅速一闪而过。雪一般少见的洁白,和当日在河边看到白狐如出一辙,更重要的是那双细长上挑的狐眼。
  正是那双迷了自己心智的眼睛……
 
  第十二章
 
  自打那日在门口匆匆一掠那双眼睛,花匠就再也没见着了。但是每日门外依旧还是会按时按点地整齐摆放着两三条放在荷叶上的新鲜小黄鱼。
  沈奚的花架上,花种从来都是应时节而变,九月秋菊当令,架子上便绽放着金灿灿的秋菊花团。这时刻,屋内尽是菊的浓艳芬芳。
  重阳节将至,青城的菊花节需要以金小菊为饰来搭建“九花塔”,所以商贩陆续做起金菊的生意,沈奚亦不例外。方才刚拜托左程将翡翠坊要的金菊装成车运走,走时花匠还半遮半掩地问恩公是否在坊内。
  神君大人在翡翠坊里,那是必然的,沈奚即便猜到这一点还是不甘心地问了一句,意料之中的看到左程点头。
  沈奚打理完架子上的秋菊,无意之中透过花架的空隙之间,一条毛茸茸,洁白泛光的绒尾巴落进他的视线,蓬松松地一甩一甩。沈奚揉揉眼,再定睛一看,是一只体型娇小的白狐狸,脸上长着一双长而细的媚眼。
  “是你!”沈奚绕开花架追出门外。小白狐受到惊吓一跃而起,掠过石板台阶,落地立刻化成一个小男孩。听到了沈奚追出的脚步还站在原地笨拙地东张西望,等看到迎面而来的花匠时,想逃已经来不急了,便一头扎进银杏树下的杂草堆里,蓬松的尾巴还露在外面一甩一甩的。
  沈奚见状好笑地摇摇头,便想安抚他。小孩儿见沈奚伸手,以为是要打自己,便撅着屁股抱着脑袋藏在草堆里,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那天我不是故意的……哇!阿七!救我!”一道稚嫩而惊恐的童声传入耳内,沈奚匆匆蹲下身来看这个男孩,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安抚道:“没事的,我不怪你,别害怕。”孩童闻言才颤颤把埋在草丛里的小脑袋转过去,眼神无辜惹人怜。
  黎贞现在又不知沉沦逍遥在哪个温柔乡之中,一番快活到踏着一路月色才悠悠回来。黎贞一推门,着实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沈奚怀里搂着梦乡中的孩童,下一刻就嗅到孩子身上有狐妖的味道,孩童的脑袋上长着毛茸茸粉嫩嫩的尖耳朵,脖子上围着深褐色的围兜,蓬松的白尾巴垂在沈奚的腿旁,是一只幼年的白狐。
  沈奚抬眼一看,男人的眼眸如水,正要开口解释,却被男人带着无赖的嘻笑不怀好意地抢先道:“本君都还没碰过你,你哪来的孩子?”
  沈奚板着泛红的脸,瞪着黎贞,神君大人却不以为意,端起桌上盛着杏花酒的酒盅,仰脖一饮而尽,眉梢上扬着咂咂嘴。小孩儿被二人的谈话声吵醒,半眯着睁开朦胧胧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地望着黎贞那张陌生的脸孔。
  “小鬼,你是谁?”
  “啊!阿九、阿九是来道歉的!阿九现在就要回去了……对不起,打扰了!”
  小孩子从沈奚的怀里跳出来,向门外跑去。沈奚正要阻止他,却被黎贞抢先了,他一伸臂提溜起小孩儿的衣领,举到眼前,歪着头问:
  “你跑什么?”
  “阿九……阿九……呜哇!阿七!救我!”孩子圆滚滚的身躯被提到半空悬着,双脚来回不停扑腾着。
  “你到底叫阿九还是阿七?”沈奚一把抢过小孩儿:“这么晚了,我猜你应该不是要回去吧?”
  “你吓着他了。”
  沈奚伸出双臂从黎贞手里抢过小孩儿,黎贞先是一怔,之后喜滋滋地笑面相迎:“我们这样真的好像一对夫妻。”
  “你……”
  阿九最终被花匠抢下,放在凳子上。沈奚轻声问:“你是不是迷路了?如果这样的话,你今晚就先住在这儿。”
  “阿九没有迷路……阿九是来跟你道歉的……”
  黎贞抬脚踩在小孩儿坐着的凳子边儿上,腿一弯挡在他的身侧,胳膊肘支着腿面斜倾着身子,赤红透亮的眼眸盯着一个劲儿向后瑟缩的孩童,蹙着剑眉若有所思片刻,才开口淡淡地抛出一句:“那些小黄鱼,是你送的吧?”
 
  第十三章
 
  十一月的山茶开得正盛。花匠正要送些山茶花到城里的街巷之中时,门外落了个四人抬的单轿,拨开帷幔,一张秀眉横黛的瓜子脸探出向外张望,耳上串着一只小金环,一身衣裳华美,来访的正是翡翠坊的花魁——白秀。沈奚听闻屋外有谈话声,掀开被子,踱步到木门旁,看见栅栏外站着个青白长袍的清秀男子,样貌俊美。旁边与他应话的正是家里的神君大人,一眼望去,两人真是天作之合,虽都是男子,可看这就是美的没话说,神君贵为天神,自是有那些个肉体凡胎不能及的威武俊美的模样,青白袍子的男子也生得清新脱俗,尖翘的下巴,小巧的鼻梁,小鸟依人。单看两人就已然赏心悦目,更何况是站到一起,还谈笑风生。
  “阿奚,那个公子好漂亮呀!”被阿九这么一说,沈奚更觉得自己之于远处二人,卑微到几乎没有存在感,隐隐的压迫感让他心中泛起一阵酸楚,只想立刻抽身离去,怕毁了这和谐画面。黎贞听到小鬼稚嫩的声音,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沈奚面前。沈奚被突现的身影一惊,带着酸溜溜的醋意说道:“恩公又到哪施乐行善了?人家都找上门来了。”黎贞俯下身贴在他的耳边轻轻吹气:“东主这是……吃醋了?”沈奚别过脸,看到阿九还拽着自己的衣角,忙不迭地后退一步推开黎贞,总算是找到个台阶下了:“恩公说笑了,是阿九刚才问的。”黎贞也顺势低头笑吟吟地看着阿九:“小鬼,是你问的吗?”白乎乎的小手牢牢扯着沈奚的一角,阿九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无辜地摇摇头,黎贞眉眼一扬,笑得更加得意:“小鬼说……不是。”沈奚的面颊泛起阵阵窘迫又害羞的绯红,一时间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赶紧拉起阿九的小手向屋内闪躲。
  “沈公子请留步……”
  白秀低着头,坐在沈奚和黎贞的对面,声音几乎轻不可闻:“白秀此次前来,是心中有疑,望二位公子能为在下解惑。”说完,他不安地攥紧手中的香囊,散发出隐隐的夜合花香。停了半晌开口将当日的光景逐一摹拟一番:“十月节的百花争艳中,我因胡旋舞而一举得花魁。夺魁之后,青城权贵都想一睹芳泽,成为首位恩客。可没几日,月娘就支开左程,让我只身前往申王府。什么都没嘱咐我,只是告诉我说,一切听从王爷。”
  白秀顿了顿,抿了抿茶:“街巷间传言纷纷,说我被豢养在申王府,其实我只是暂住在申王府里,为王爷弹奏月琴。王爷只是让我一遍又一遍弹奏‘占镜魁’,而且在我弹奏的时候,王爷从不许我说话。一开始我以为是贵胄偏崇儒素,后来才从王爷府的下人那里听说,王爷曾经爱上了一个善弹月琴的琴官,叫倾衣,据说那个琴官有一双迷蒙的眼睛,额间有三片粉嫩的桃花瓣,二人一筝一琴,相知相鸣。只是世事难料,琴官渐渐病势尪羸,最后到底只留下王爷一人。王爷的缨妃虽不及琴官的才貌,但也是个贤淑无双,蕙质兰心的佳人,琴官走后,王爷伤心欲绝,一蹶不振,而缨妃依旧不离不弃地守在王爷的身边。那琴官生前最爱的一首曲子便是‘占镜魁’,”白秀微微蹙起柳眉。若不是往日风轻云淡的孤傲公子,现在这样倒是颇具一番媚态,他盯着杯中漂浮着的茶梗,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不知何处落凡尘’,这是王爷在听‘占镜魁’时常念的一句话,不觉间还会落泪,苍老憔悴。我想不为别的,王爷自打第一眼见到我,应该是将我错认为他爱的琴官了。不过王爷对我以礼相待,与我独处时,从来只是安静落寞地听我弹琴。”
  “那白公子现在依旧在王爷府吗?”沈奚问。
  “不了,月初时就回翡翠坊了。”
  “什么原因?”黎贞问。
  白秀娓娓道来:“一夜,王爷赴宴未归,我在府中呆了些日子,也习惯了在夜半弹奏‘占镜魁’,只是那夜,我专注于弹奏,不知王爷何时站在我的身后,嗅到了浓烈的酒气,才意识到王爷已经回来了。我跪坐着,听见他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沉声唤着‘倾衣’,接着我抱着的月琴被他摔倒一旁,砰地一声,让我惊骇,还没来的及开口,王爷就不明事理地把我扑倒在地上,开始用力撕扯我的衣服,我一边挣扎,一边对他喊‘我不是倾衣’,可王爷就像得了失心疯一般,一遍一遍冲我吼着‘你是倾衣,你就是倾衣!’全然不理会我的呼喊,当我近乎绝望之时,王爷忽然瘫倒在我身上,越过王爷的肩头,借着昏暗的烛火,我看清来救我的人是左程。他的右眼没有蒙黑布带,而是蒙住半张脸,露出眼下的十字刀疤,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紧身夜行衣,腰间藏着一把匕首。我看到他的眼神……如狼一般凌厉,带着几分狂浪。这真的……与他平日那副深沉内敛的模样一点也不像呢,”白秀起身,负手踱步到紫竹花架前,轻声道:“其实我知道他是谁,一直都知道。”
  一旁斜倚在椅子里的神君倒是悠闲自若,手中抓着把被沈奚去了壳的瓜子兀自吃着,脚踩着马扎凳听得津津有味,而沈奚听得已经是云里雾里。白秀的手指抚上紫竹花架,若有所思地继续道:“沈奚呀沈奚,当日就是你把我从这紫竹花架上端下送给他的呀。”
  沈奚睁大双眼,呆呆地怔在那里,真是后知后觉。原来闻名青城的花魁竟是自己家的夜合花化成的男子。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会在不知不觉中碰到这些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事情,掐指一算,哦,应该恰好是遇见家中的神君大人前后的事了。
  思绪被一阵掩袖的轻笑打断,白秀回身入座继续开口:“他抓起落在脚下的衣袍胡乱卷裹在我的身上,这做事粗枝大叶的毛病倒是一点也没改呢。他骑着马带我从山路的近道离开王爷府,从开满山茶花的山道上一路奔驰,茫茫淡月下,白色单瓣的山茶摇曳着纷纷坠落,翻卷着追随急促的马蹄声,耀眼清明。他勒着缰绳,将我环在臂弯之间,那一刻我才清楚地意识到,我想和这个人在一起,我想陪着他。黎公子是镇守东方的神君,所以白秀此次前来,还有一事相求。”
  “说说看。”
  “当时在慌乱中挣扎,我的手臂硌到了琴弦,被划了很深的一道伤,可是左程把衣服披在我身上时,我分明看到伤口不见了。回坊后我又偷偷地试过,发现任何伤口都会迅速愈合。”
  “因为你不是肉体凡胎。”
  “富贵荣华对于我全是身外云烟,我想要的,只是能与意中人情歌连绵,做一个凡人,陪他一起生老病死。但求神君成全……”
  “这是你与生俱来的灵力,我取不走它。”
  黎贞打断他的话,一仰头,将一把瓜子倒入口中,之后轻快地拍拍手。
  未果,白秀只能抱憾而归,上轿前还留恋地回看了二人一眼,才遗憾地进轿:“算了,走吧。”
  临了,他挑开帘子对出来迎送的花匠说:“沈奚,你可知神君他虽爱混迹于繁华的花嫣柳媚之中,却无- yín -佚骄奢之事。你落水那天,黎公子其实一直偷偷地跟着你,他对你还真是上心呢。”
  “恩公?他……他是天涯何处无芳草,哪有闲工夫对我上心?”
  “分明是除却巫山不是云。我看的出是你总躲着黎公子,这可怪不得他了。”
  “我……”沈奚一时语塞,“就算我不躲他,又能怎样?”心中发虚得厉害,底气越来越不足,声音小到不可闻。
  难不成我还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存什么非分之想?
  白秀见状,温和一笑,耳上的小金环叮叮作响,漾起幸福满足的浅笑时,额间三片夜合花瓣隐现淡蓝色的光芒:“沈公子,还是要谢谢你把我送给他。”说完便起轿离去。
 
  第十四章
 
  番外篇
  时值腊月,玉色冰雪掩映下的各色花木尽是一派枯枝,别说是赏花了,就是赏个青叶也难,唯有淡粉的梅花在雪中孤傲绽放。鸡鸣刚过,紫堇匆忙推开碧桃的寝门,泪眼婆娑的伏在她的床沿。碧桃睡得很浅,感到异动就立刻翻身起来,看到眼前的紫堇心中一骇。
  紫堇是翡翠坊的清妓,面容清秀淡雅,像一朵淡淡几笔白描的白牡丹,只是现在,碧桃看到她光洁如玉的脖颈上泛着道道清晰可见肿起的红印,像是刚受到鞭刑一般。紫堇大张着嘴猛地摇头,一举一动间都痛苦万分,只能从嗓子里发出有一阵没一阵喑哑的嘶声,娟秀的面上扑簌簌落下两行泪,滴在素色的单子上,侵染成一朵一朵墨灰的雏菊。
  “紫堇,你的声音……”碧桃杏眼微瞠。
  碧桃慌张闯入月娘的屋内,搅扰了她清净的小憩。屋内的竹帘并未卷起,风从窗缝中钻入,竹帘跟着一起一伏。听完紫堇的事,月娘抚着额角微微蹙眉,目光衔着杯中银光闪闪的酒,不温不火道:
  “紫堇?她搞什么名堂,富三爷家的大公子马上要替她赎身,现在又说不了话,是不是存心不让我做这桩买卖……她现在人呢?”
  “安置在我的下房。可是月娘……”
  “先给她找个郎中瞧一瞧,我再想想。等一等……”
  楼下突然响起人声,喧喧闹闹传到了二楼,月娘推开窗格向下张望,碧桃也随着望去。一辆马车停在翡翠坊的牌坊下,里边下来一行轻裘肥马的薄幸浪子。
  “说曹操,曹操到。领头那个就是富家的大公子,富三爷在户部做了个七品小京官。”月娘不做声,冲那一片裘马甚都斜睨了一眼,沉思了片刻问道,“紫堇失声这事还有谁知道?”
  “清晨才发现的,还没敢声张。”
  “哼,撒泼都撒到门前了……”她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扬起下巴颌溜了一眼若有所思道。
  楼底下,带头的男人神情飞扬跋扈,指着跪在地上拽进他衣袖的清秀女子,毫不留情地嘲讽道:“真是笑话!本少爷百金买骏马,千金买美人,怎么可能替一个哑巴赎身?要是把你当小妾纳进我家,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富家?嗯?”
  尖酸刻薄的讥笑让女子全身颤抖不停,拽着袖子得手一点点松开,无力地滑落,软软地摔在地上。紫堇垂首跪着,不能言语只能无助地任泪水肆意流淌,啪嗒啪嗒滴在攥紧的裙摆上,融化在银白的雪地里,双眼红肿到视线模糊,睫毛上盖着的亮霜已不再融化。男人忽然抬脚踹在紫堇的腰间,一把将她推搡开,紫堇一个不稳,手臂支撑着侧倒在地,胳膊肘顿时传来热辣辣的灼烧感。
  “紫堇!”碧桃失声叫道。
  “哈哈哈!”男子和他的同僚肆无忌惮地开口狂笑,趾高气昂,面目可憎至极。紫堇转身,死命咬住嘴唇,不一会嘴角渗出丝丝鲜血,挣扎中,尖尖的长指甲划过她的玉腮,血也往下直淌,滴落在洁白的雪层上。
  月娘在楼上的窗格内一眼扫去,心中已然猜到大概,怕是紫堇这嗓子,也是拜那位穿绸子裤的纨绔公子所赐。
  “去叫人,都闹到我翡翠坊门口了,像什么话。”月娘从窗缝斜睨着。
  这边,白秀在自己的楼阁里也听到了叫嚣声,停住手中拨弄的月琴,推窗探了探,回首对左程说:是紫堇和碧桃两位姑娘在外面。你去看看吧,我一个人不打紧的。”
  正当人群一溜儿地议论之时,只见月娘一身及地雪白披风,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耀眼红牡丹,胸口系了红绳带住披肩,夹缝儿里可以隐隐看到一掐杨柳细腰,双手互交在白毛绒通袖里,气定神闲施施而来,有意无意地定身挡在紫堇面前,笑吟吟地开口道:“哎呦,这不是富公子么,您这是在做什么?何必和一个歌妓在这较真儿?岂不伤了您的颜面?”
  富公子见状,叉着腰指着月娘:“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你!这个人,本大爷我不赎了!”
  “你又哪里得罪富公子了?嗯?”月娘转身对跪在地上的紫堇说。紫堇含着泪,紧紧地咬住嘴唇。
  “我赎的人怎么变哑巴了?”
  “我还没说紫堇是什么毛病,您怎么就知道了?公子若是不肯出钱替紫堇赎身,那她现在便还是我的人,您这般出手伤我翡翠坊的人,难道是和我月娘有什么过节,想借人撒气不成?
  吃了闭门羹,这些公子哥的气焰顿时消去大半,最终识相地悻悻离去。碧桃说要找大夫,紫堇拉住她的手腕一个劲儿阻止,比划了半日,才知紫堇身上的仅有的积蓄都给了曾经承诺赎她的负心郎。碧桃不忍再听下去,扭过头闭起眼睛。后来找来了郎中诊治,郎中说是嗓子被药粉灼伤的,怕是好不了了。
  折腾了整整大半日,紫堇总算睡下了,碧桃这才起身离去到月娘那里复命。窗子推开半截,她正半眯着眼朝着窗外斜倚在交椅上。
  “睡下了?”月娘没有回头,冷淡地劈头就问。
  “是。大夫说,她的声音恐怕……月娘,我求你,不要赶她走!”
  “坊里这样的事还少吗?”月娘语气起伏,紧逼道:“倾其所有也就罢了,还像个傻子一样等着一个根本不可能的承诺……这烟花柳巷里,不管是谁,一旦动了情,就注定会输的一败涂地。”之后便是无声息的沉默,许久在轻声道:“她还是翡翠坊的歌妓,让她照顾好自己。”说完拂了拂手示意碧桃出去。
  是夜,紫堇投了井,翌日清晨才被杂役发现,尸体泡在寒冷的冰水里,面容已经浮肿,惨不忍睹。
  紧接着街头巷尾就传闻富三爷家的大公子一夜之间被毁了容,失了声,整个人跟患了失心疯一般。市井间摆的龙门阵都说冤有仇债有主,众人揣测是投井的紫堇化成冤鬼找上门索命的,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
  这烟花柳巷里,不管是谁,一旦动了情,就注定会输的一败涂地。
  鹅毛的大雪从天而落,纷纷扬扬整整下了一夜,像是要掩盖一切肮脏不堪的事物。那一夜的雪足足下了五寸,直到天明还未止住,琼装饰界,玉琢乾坤,一派尘埃落定后的寂静。
  碧桃依靠在楼台上,趁着无人的月色烧着纸钱,水灵俏丽的面容蒙上了一层的亮红跳跃的火光,没落地望着燃尽的残灰回旋飞舞,一蓬蓬落在她的鞋沿边,兀自失神甚至没有注意到月娘已然出现在她身后。
  “你是做了亏心事,才在这烧纸钱吧?”
  碧桃微微扬起下巴,眺望漆黑的夜色,沉默不语。月娘继续开口:“善用箭矢却不让他一箭毙命,让他体会一下和紫堇一样的痛苦……我说的对吗?”
  “是那个混蛋罪有应得。”
  “啧,谁能想到你这张漂亮的脸蛋下藏着蛇蝎心肠,”月娘握着帕子的手指捏紧她的下巴尖儿:“听着,和墨枭有瓜葛的事我不想管,我也管不着,可你别在我这里撒泼,懂了吗?”随后甩开她。
  碧桃沉默了着把头转向楼台外,良久才轻声道:
  “你我都只不过是替人效命的棋子,命……早就由不得自己了。”
  “我跟你,不一样。”月娘只是简单冷漠地甩下几个字便转身离去。
  碧桃别过头淡淡地瞟了一眼月娘转身离去的背影,压制着心绪阖上眼帘。
  迁都前的青城在风月场里有一绝色,便是教坊司的官妓——莲月,她色艺双绝,但性情清冷孤傲,风轻云淡地冷眼旁观一场场的风花雪月。即便如此,她的心却被一个人写的情诗所打动——吴王沈晋。不顾青楼管束多次与他私下会面,二人情好甚笃。谁料后来吴王随帝迁至白濯,便借着混乱之际替莲月落了籍,之后便将她留在青城,暗中监视申王的一举一动。
  “这烟花柳巷里,不管是谁,一旦动了情,就注定会输的一败涂地。”莲月自己心里了如明镜,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输的彻底。
 
  第十五章
 
  三月梨花在一片绿意盎然中开出大朵的白色花朵,城中清风徐徐来,时见梨花片片飞,芳郁的香味迎风扩散。沈奚从城里送花归来,顺便买了些梅子。一步三回头,总感觉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一直跟着自己。
  花匠听灵虚山砍柴归来的农夫说,东方的群山上近日弥散着青灰色烟雾,传闻那是不祥的妖?。一向被视为圣山的灵虚峰上不知何时开始百鬼横行,妖孽丛生。
  阿九趴在矮桌旁,怀里抱着一碗紫乌乌的梅子。沈奚闲来无事坐在一旁看着阿九嚼着嘴里的酸梅。阿九的额头很饱满,皮肤白白的很招人喜欢。回想当日自己曾经在河畔无意间与他那双能蛊惑人心的眼睛对视,并从中看到了心里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却没曾想这双眼睛的主人竟只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感受了沈奚的目光,阿九抬眼咧开嘴冲沈奚天真一笑:
  “阿奚,你为什么总是躲着神君大人呢?他对你不好吗?”
  “没有……”
  “阿奚犹豫了,阿奚说谎被阿九发现了哦。”
  “我没有躲着他,只是……阿九,你听我说,恩公他只是暂住在这里,等不久之后就会有到别的的地方去,所以我只是尽我所能照顾好他,阿九懂了么?”
  “那神君大人离开后,阿奚会想他吗?”
  “过去的也就没什么可留恋了,而且恩公离开之后也应该会过得很幸福。”
  “才不是呢!阿九离开阿七,虽然阿七也过得很幸福,可阿九还是会想念阿七呀。”
  “我常听你提起阿七,阿七是谁?”
  “阿七就是阿七呀,是阿九最重要的人哦。”
  “那你离开阿七,他不会担心么?”
  “不知道,不过阿七现在有樊玉姐姐,阿七会过得很幸福,这样阿九也就很幸福了。”阿九抓起桌上的梅子,一把塞进嘴里,把腮帮撑得鼓鼓的,眼睛睁得圆溜溜。他一边嚼着梅子,一边努着嘴皱起眉头:“阿奚,我的牙……动了。”
  “是不是磕着了?张嘴我看看。”
  阿九“啊”的张大嘴,露出一口小而白的牙齿,伸出手指了指门牙,含糊地说:“就是这个……不舒服。”
  到了龆龄的阿九,乳牙开始松动了。
  日落前,日斜深巷无人迹,踩着一路纷繁落尽的梨花,沈奚拎着水桶去井边打水,阿九腆着圆圆的肚皮,嘴巴里吧唧着梅子,一颠一颠地跟在沈奚身后。
  “阿九其实可以不用陪我来的。”沈奚走在前面。
  “阿九没关系的!”
  阿九面上乐呵呵地伸手拽着沈奚的衣角,缩了缩脑袋,背后却不由得冒出一阵冷汗,都是被青龙神君“威逼利诱”,才不得不屈服于他的- yín -威之下。
  “喂,小鬼,你好好跟着你家东主,听到没?要是有什么闪失拿你是问。”黎贞一副街边地痞的德性斜靠在圈椅上,脚上还踩着小马扎凳,一脸趾高气昂地命令着阿九。
  “你自己怎么不去嘛!”
  “本君都连跟了这么多天,休息一下也不行?”
  “你、你欺负小孩子!”
  “小孩子?”神君一把捞起阿九,把他提到自己面前,“你不是狐妖吗?”阿九在空中乱蹬着腿,经黎贞这么一刺激,顿时停止挣扎,气鼓鼓地瞪着黎贞。
  望月之夜,一轮圆月升起来了,像一盏明灯,高悬在天幕上。花匠打好了水,转身却不见阿九的身影,搁下水桶四下寻觅了一番。圆月渐渐升高,被东方黑漆漆的山麓托上夜空,满月在云中穿行,将淡淡的光辉洒向地面。半明半昧中,沈奚看到阿九抱着脑袋瑟缩在几株低矮的玉兰树下,明亮的月色洒落在洁白的梨花瓣,而阿九则蹲在月色照不到的树丛边,花匠蹲下身掰过阿九小小的身躯。
  “阿奚!别看我的眼睛!”阿九边叫边紧闭上眼睛,可为时已晚,沈奚还是径直迎上了阿九赤红色双眼。
  对了,今日是望日之夜,是满月呐……好像第一次看到阿九的眼睛,也是望夜。那个蛊惑心智的夜晚,那个掉入河中的夜晚,那个看到分离的夜晚……
  梨花落如霰,满地梨花白,风吹碎月。
  瞳孔猛然一缩,梦魇再次袭来:黎贞俯身前倾,贴近他的耳廓,轻言道:“我要离开了。”
  这样啊……最终还是要离开的……能洒脱地分别,还是做不到呐。
  “你还会回来吗?恩公,你还会不会回来?”
  没有回答,他眼睁睁地看着黎贞远去的背影,看着他带着轻不可视的笑,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等一等……别走!
  “阿奚!阿奚!你去哪儿?”见沈奚梦游般游离在撒满梨花的小径上,连水桶也扔在一旁不管,阿九连忙扑到他的背上,叫着他的名字。可沈奚的眼神涣散又迷离,任阿九一遍遍叫着他也不做反应。
  “阿奚!你醒醒呀!”
  阿九趴在他的背上拽着沈奚的后襟,手臂不堪重负,渐渐坠到他的腰上,顺道还扯下了沈奚的衣领,露出半个白皙的肩头,他兀自晃晃悠悠地向家的方向游荡。杏黄色的满月,悄悄从山嘴处爬出来,把倒影投入青玄湖幽碧的湖水中。
  哐啷的推门声,沈奚蹀里蹀斜地挤进屋里,眼神迷离涣散,肩上的衣服还被扯下一截儿。
  “不准走……谁许你走了?”
  来不及反应,黎贞便被一双突如其来的手硬推到紫藤花架旁。他愣了一下,背靠着花架,稍稍低头看着花匠高高扬起的脸孔,目光飘荡散乱却还是故作倔强地揪住神君的衣襟,嘴里含含糊糊地质问着。黎贞的嘴角微微一扬,饶有兴致地看着花匠接下来会作何反应。
  “谁说天上的神仙也可以为所欲为了?你、你给我听着!没有我的准许你要是敢离开的的话!我就……我就……”话语挤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吞了回去。神智似乎有一瞬清醒了。对呐,跟你非亲非故,能有什么做把柄呢?沈奚沮丧地垂下脑袋,别扭任性地说:“哼,我才不会……我才不会求你留下来……”
  黎贞没忍住扑哧一笑,伸出手臂环住沈奚纤秀的腰身,一用劲把他拉入怀里。
  “终于说实话了。”
  他探下身子一点一点贴近花匠红润细薄的唇瓣,即将贴合之际,却发现花匠渐渐阖上双眼,发出了入睡后沉稳均匀的呼吸声,身体瘫软在神君的臂弯之中。黎贞蹙了蹙眉,薄凉的指尖抹过花匠的双唇,嘴角微微一扬:“真是个不解风情的花匠呢。”
  暮春孟夏,梨花落尽,院中蔷薇着花欲开,态若含笑。
  花匠的呼吸均匀,纤长的睫毛温顺地垂下,在眼上映出细微的阴影,无意间溢出丝丝风情。黎贞盯着他的面容出了神一般,半晌伏在他的耳边呓语般呢喃:“放心,我是不会离开的。”
 
  第十六章
 
  青城洛秦河岸边的玉兰大朵大朵地肆意绽放着清淡的嫩紫色,片片淡紫混染了斜阳的赤金色。花匠依例进城给翡翠坊送些玉兰花,好奇今日恩公竟没有厮混在坊内,弄得沾染一身花粉。途经西街的酒肆时,听闻里面的伙计正在说盘踞在灵虚峰上的一种叫烛阴的妖怪。
  树树梨花落晚风,霞衬烟笼绕青城。归途中飘起了细雨,远处的天空堆积着蓬松的云朵,细如银针,在黄昏中飘摇而落,呈现金灿灿的黄栌色,雨湿轻尘隔院香。屋檐下,阿九正拿着一截小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身影被拉得好长,延伸进绵绵细雨中。屋内,黎贞已经在窗前负手而立将近半日,身影显得欣长伟岸,眉宇凝重地望向东面的群峰。
  远处的东方,灵虚山头原先攒聚的青灰云雾明显愈加浓重,已经显出浑浊的雾黑色。见沈奚归来,黎贞又恢复了往日澄澈的笑容:
  “我要离开几日去打理些事情,完事之后即刻返回。”
  “嗯……好……”
  沈奚低下头,堵在心中那句“是不是和灵虚峰上盘踞的烛阴有关”硬生生没有问出口,更想叮嘱一句“万分小心”更觉得不合时宜。想问,却没问;想说,却无从开口,眼神也跟着一溜黯然下去。花匠从神君转身之际,就已经发现他的笑容有些勉强,带着不安与焦灼。沈奚背身离去,身后再一次传来黎贞的声音:“喂,等等……”推门的手瞬间停驻,身后清朗的声音继续道:“叫我的名字。”背脊出了冷汗,他怔怔地僵在门口不知如何作答。
  不是不想叫你的名字,是害怕一叫出口,便是诀别。
  沈奚轻轻摇头,半侧过身子脱口而出:“等你回来……再叫给你听。”
  四月末的青城快要进入梅雨季节,院外不远处粉嫩的杏花被今日来的雨水打落不少,清淡水红的花瓣延展着谢落一地。东方的灵虚峰散发着令人毛骨俱悚的阴气,乱飒飒的悲风寒气逼人。沈奚的心中愈发变得空落落的,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黎贞离开已是第五天,这几日沈奚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到院子里向东方的群山眺望,目之所及皆是昏暗暗阴沉沉一片,一丝曙光不见,焦首煎心的挂念更是层层涌起。
  阿九总是用手触碰松动的牙齿,这几日沈奚将阿九的餐食换成了煮烂的汤粥。“阿奚……牙掉了……”阿九的小乳牙终于在第七日朝食喝粥时脱落,牙根渗出些血。心绪本来忐忑不安的花匠,见阿九牙根的血流不止,更是慌乱地束手无策,只能伸手乱抓一气,好容易摸到露出一角的碎布,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揪出些布头就塞进阿九嘴里,让他咬住止血。阿九的嘴里咬着布子,见蹲在自己面前惊慌失措的沈奚,伸出小手,学着沈奚抚摸自己脑袋的模样,叼着布头含糊不清地安慰道:“阿奚,没事的,神君大人那么厉害,不会输的……”
  灵虚十二峰的峰顶上连绵数十里全是黑压压的一片,从远处甚至隐约可见山上怪石嵯峨,草木蒙耳,时不时凭空有几道闪电划过。
  黑黝黝的乌云笼罩在山头已是第八日了,时不时传来轰隆巨响的雷声。
  第九日,东方忽降大雨,山下平地积水三尺,所幸未殃及村落。
  终于,第十夜,从主峰灵虚峰上传来震天撼地的雷响,紧接着方圆数十里地动山摇,林间鸟兽奔逃、蜂蚁攒聚,阴风飒飒如数群啼鬼冷凄而泣,仅过片刻又恢复了压抑的平静。
  第十一日清晨,山头密布的瘴气终于消散。烟透九霄,仙气缭绕,林间百鸟和鸣,经时放散。
  “阿奚!阿奚!你看东边的山头!变晴了!变晴了!”阿九一头扎进屋里,浅睡中的沈奚闻声而醒,连鞋都顾不得穿就打着赤脚跑到院里。
  “终于晴了……”
  “神君大人是不是赢了?”
  “对……他胜了,他没事了。”
  沈奚不禁长舒一口气,仿佛把整整十日的担忧焦虑一吐而出。阿九拽着沈奚的衣角咧嘴一笑,一口洁白的小牙齿唯独少了颗门牙,黑黢黢得豁了一块,像是吃过一记拳头。沈奚蹲下身,伸手抚摸着阿九毛茸茸的脑袋:“阿九,谢谢你。”阿九红着脸缩了缩脖子,温顺的垂下两只尖尖的粉嫩的耳朵。
 
  第十七章
 
  耳边一声巨响,沈奚脸上的笑冻结在唇角上,只见黎贞化作龙形从半空翻滚突掠而来,沈奚连眼都没来得及眨就眼睁睁地看着一条十多丈的巨龙破云而出,轰隆一声撞倒在地上,将院子里的栅栏哗啦啦地撞个粉碎。庞大的身躯冲翻院里盛开的芍药花,扬起一滚又一滚的尘土。阿九立刻感觉到鼻腔里窜入混杂着尘土的浓重血腥味儿,刺鼻的要命。待到尘埃落定,只见青龙神君浑身是血的盘曲着身躯。
  沈奚心中闪过一丝冷怔,之后才清楚的意识到眼前的景象。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沿着龙鳞蜿蜒交错着,方才猛烈地翻滚撞地又撕裂了结痂的伤痕,汩汩鲜血淋漓而出,触目惊心。
  “恩公……恩公!黎贞!”
  沈奚扑到黎贞身边,青龙忽然挣扎着用龙爪撑起半个身子,从胸腔里发出低沉的怒吼,警觉狰狞地呲着尖锐的獠牙,殷红的血液沿着牙缝滴答滴答滴向下淌。“没事了!没事了……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奚不惧丝毫,上前一步环抱住龙首。
  一阵青烟散去,黎贞化成人身终于缓缓地睁开双目,半阖的赤色眼眸透如明镜,虚弱地断续着:“叫我的名字……你答应过的……”沈奚拖住他的身躯滑溜着跪在地上,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连连摇头,看着黎贞紫袍上的白团花变成悚然的暗红,他的心中泛起阵阵揪心的痛。
  翌日鸡鸣时分,白秀打翡翠坊独身前来探望黎贞,进屋看到昏迷中的青龙神君还紧锁着眉头,想必征战中必是一番腥风血雨。沈奚哄着阿九进屋睡觉,自己则为白秀沏了茶,与他一同坐在院的石凳上。神界妖界的事花匠自是无处知晓,只能听着身为花仙的白秀公子跟自己细细道来,沈奚心中不免沮丧。明明住在一起,却要让别人告诉才知道他当日经受的痛苦;明明千分万分地挂念,到头来还是只能从别人那里草草得知他受伤的事,甚至连怎么受伤的都不知道,让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白秀一边看着花匠,一边沿着茶盏边儿抿了一抿桂花茶,轻言道:“神君此战在三界之中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次出征可谓是一番苦战。我也是前几日从菱花仙那里听闻说神君与烛阴**十天十夜,日夜不息,不分高下,二人势均力敌,直至十一日鸡鸣才将烛阴降服。神君最终动用了开山斧将灵虚峰劈开,才把烛阴压在山下,让他永世长眠。”
  白秀在花卿居只停留了约摸半个时辰之久,只是笼统大概地说了说当日的战况,留意到沈奚听着他的讲述时,将手中的茶盏在无意间越捏越紧,直至指节间透着隐隐的白色,所以才决定不再细说。告别时,花匠迎送他到门外,便见着左程在栅栏外等候他家公子了。白秀欠身道谢后,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夜合香囊递给沈奚:“把这个放在神君大人的身旁,兴许会有帮助。”留下这句话后便跟着左程回了翡翠坊。
  转眼已至七月,秋葵与凤仙当令。不觉间又是小半载光阴。
  此时翡翠坊里急需些凤仙花,因其色艳若胭脂,洗涤不去,坊里的姑娘爱用凤仙的花汁涂指甲。左程前来给坊里拿凤仙时,沈奚没跟着进城,因为黎贞有伤在身,尚未苏醒,他也天天提心吊胆,寸步不离,生怕他有个长短。
  回到屋内坐在黎贞身旁,沈奚伸出手指在黎贞微微蹙起的眉上一抹,登时心窝里如雪刃相侵,五味陈杂。鼻子里无端冲出一阵难耐地酸楚,不觉间已和神君相伴了一年之久。曾经在心中未成形的念头是希望这个人可以留下来,可以在他身侧,与他相伴相随。沈奚在心中默念,可那些从来都只是想想而已,现在更让他害怕的是,莫不是这些非分之想才让恩公变成现在这副伤痕累累的模样,反而开始对自己这种思想羞愧不已。目下黎贞受了重伤,若是他能好起来,自己从今往后绝不会再有任何希望他留下来的念头。
  “恩公知不知道,阿九的牙齿掉了一颗,一开始就留了个黑窟窿,像是吃了一记拳头,”他凝目注视着沉睡中的神君,“现在新牙都长出来了,可是你为什么还不醒来……”他用指尖轻抚过黎贞英挺的眉目,启唇轻语,如同生怕叨扰到他一般:“翡翠坊的白秀公子和左程也来探望过你。跟你说,他们每次出行时,左程他啊,总是把白秀公子保护得好好的,生怕有个什么闪失。跟他认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他这样关心过一个人呢。”沈奚忽然住了口,过了半晌才开口:“他们真的……挺让人羡慕的……”
  黎贞枕边的夜合花香囊不知何时已经干枯,轻轻一捏就能听到里面的花瓣“卡啦卡啦”地碎成块儿。又是良久的沉默,沈奚伏在他的耳边轻声喃喃一句:“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只要你醒来,我做什么……啊!”
  花匠的背上被忽然一按,整个人被趴倒在神君的怀中,原先平静躺倒在榻上的神君突如其来地伸手抱住花匠,牢牢将他禁锢在怀中。胸口与胸口紧紧相贴,沈奚的心突突直跳,趴在黎贞身旁一动也不敢动,许久才难以置信地试探着叫了一声:“恩公?”
  “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说着,黎贞一手环住沈奚的腰,一手正过他的脸,起身注视着黎贞缓缓睁开的双目,二人的距离近在咫尺,鼻尖几乎相贴,沈奚微瞠着双目,神魂仿佛被吸入一般不可自拔,忽然又如梦初醒般一把推开黎贞,红着脸跌跌撞撞地蹀躞至外。等在门外驻足时,脑海中才渐渐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一边伸手抚着胸口,一边无力地滑落着溜到石阶上,阵阵微凉的晚风也吹不散面庞升起的难耐的燥热,突如其来的惊喜与羞赧强烈交织着,让他愈发忐忑不安。
 
  第十八章
 
  虽已是初冬,可是洛秦河依旧歌舞连绵,花船画舫穿梭交错,“烟月翡翠坊”的画舫可谓最盛,百花争艳扬起那艳艳的红袖招摇着,河中氤氲的白茫中是一派温柔靡丽的秀色。一轮惨淡的弦月斜勾在夜空,洛秦河边的林间传出枭鸣三声,这是墨枭的暗号。左程从窗口飞身闪入到隆冬的夜晚。
  轻云遮月,墨黑的夜色下透着不安与惊悸,碧桃身着一身黑色夜行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感觉到身后有一道黑影自一旁跃出之后,头也不回,言简意赅地告诉左程要接的新任务:上元节之前,杀了白秀。
  买凶之人是申王府的缨妃。
  碧桃停落在翡翠坊的正脊上,一抹淡粉色的嫩唇,灵动的双眼在墨色中却闪着令人悚惧的寒光。
  “白秀是缨妃的眼中钉肉中刺,留他是个会迷惑王爷的祸患。对于他,缨妃必然是会斩草除根的,”碧桃一扬手,将一个小纸包甩出一条圆滑的弧线,继续说:“杀他的方法很简单,里面包着的是‘澄碧毒’,把它放到白秀携带的香囊里,不出半月就能结束。”左程一伸臂迅速接住抛出的□□,利落地回了句“知道了。”正当他准备起身跃入墨色之中时,背后继续传来碧桃的告诫:“若是你半月之内搞不定这桩买卖,师父便会让我来接,你自己看着办吧。”
  缨妃不仅是申王的女人,还是替整个繁氏家族操控申王的女人。朝夕相伴在侧,虽看似冷眼旁观一切,偶做背景,但实则却是在庞大家族的势力下借申王之名试图把控朝堂上下。
  碧桃曾听月娘时常谈起她,犹记得当她说起缨妃和琴官的纠葛时那嘲讽的神情‘你猜,为何倾衣在申王府活不过半月?’月娘是明知故问,她根本不用等碧桃回答她。又凄然地自嘲说她们二人都是一样的命运,只不过在为不同的人卖命罢了。
  缨妃说,堤溃蚁孔,气泄针芒,她眼中岂能容得下一个低贱的戏子成为她的绊脚石。她还说,王爷是个多情之人,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多情有多忧,因此才会屡次和供人把玩的戏子纠缠不清。既然王爷理不清这情愫,便有她缨妃来为他剪断。
  东方隐隐透白,申王府朱红色的大门上是雕着虎蛇的圆形鎏金门辅,迎着清霜,白秀站在申王府朱红色的大门外。昨夜被招入申王府里为王爷弹奏了一整夜的“占镜魁”,直至清晨才得到恩准回翡翠坊歇息,赶马车的小厮拉着空马车直接被白秀公子打发遣回坊中。绣着玉兰花团的石榴红斗篷扫过薄雪,张望流连在王爷府门外,直至远处出现一个敏捷健硕的的身影才收回目光,抿唇窃笑。来人站定,粗布卷袖外罩着杂役的披甲,风霜沧桑却气概不减。
  “不坐马车,非要受这个罪,你这么当主子的还真是奇怪。”左程温和地责备着,接着忽地一伸手,摊开的手掌里躺着个小竹笼里装着蟋蟀,“从酒肆的伙计那里拿来的,给你解解闷。”
  二人撑着一把纸伞漫步在街头,雪片无声地落在伞骨上,积多了便啪嗒一声顺着伞面滑落到地面上,左程将木竹伞柄向白秀移了移,肩头立刻覆上片片晶莹透白的雪片,白秀低着头把伞柄又推了回去,耳上串着的小金环叮叮作响,挪了挪步子向左程身边靠拢,趁势挽住他的臂膀,脚下踩着积了一夜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青城向来落不住雪的,没想到这次竟然积雪了。”白秀扬起尖俏清丽的下巴轻声道。
  城西三里外的青玄湖融了冰,廊桥悬在湖面,一直通向湖心的沁轩亭,亭内有施茶者,老远就能看见冒着热气腾腾的茶。过了青玄湖,再向前走几里,便是桥头的集市和渡口了。左程半蹲下身子道:“来,上来。”白秀举着伞,恬静地趴在左程宽阔厚实的肩头,细雨绵绵,他慢慢低下眼眸看着左程,带着一抹淡淡痴痴的笑。长发落在他的衣领里,扫着他的颈间,与他的乌发交织在一起。
  “我来自花卿居。”白秀侧过脸,肌肤白如腻玉,从口中吐出白蒙蒙的气团。
  “沈奚是你家亲戚?怎么从没听他说过?”左程侧过脸,略微诧异地望望他。
  “我……其实是你抱回来的夜合花。”耳垂上的小金环来回晃动着,他的鼻尖冻得红彤彤的,倒是愈加衬出皮肤的白皙透彻。
  “喂呀,这样呐……”左程不再言语,仿佛心中早已知道的一清二楚。
  二人拐到南小街口,恰值一辆马车转进,车裘华美,劈面相逢,马车的帘子被轻轻一掀,露出一张淡眉小口的温润面容来。白秀的目光越过左程的肩头瞧见了车里的女子,迎面而来的正是王爷府的缨妃。她挑着帘子,似有似无地瞥了一眼白秀便放下帘子,一转瞬,风驰电掣地离去了。
 
  第十九章
 
  清晨一醒来,花匠跨进屋里时,不像往日看见家里的神君大人用手臂撑着头,半裸着健硕的胸膛,一脸慵懒地看着小心翼翼进屋的他。往日的不安终于变成了现实,是不是自己一直害怕着这一天的到来,所以心里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做好了准备,看着榻上干净整洁,再没有他停留过的痕迹时,并未有一直惧怕的削骨穿肉般的痛彻心扉,心里倒是平静地出奇,只是……只是从今往后,心里便缺少了点什么,不大也不小,整好是一个人的位置,填也填不满,只是淡淡地泛着空落落的酸楚,怕就怕这种感觉……会持续一辈子。
  也好……其实不管你在哪里,只要好好活着,就好。
  他失落又欣慰。
  可是至少……至少能不能和我告个别……
  十二月水仙当令,花匠的紫竹花架上摆放着清雅的银盏玉台,青白色的花瓣卷曲着,花味清香。小炉里蒸着三月采摘的桃花花饼,还掺着半两丁香,花香与药香相互缠绕弥漫在屋内,灶台边还放着神君习惯用的蓝釉瓷碗,已经清洗干净摆放在那里。
  黄昏时刻,青城外通往村庄的偏道上落满浅桔色的余晖,与落地的薄雪交织着一路迤逦延伸,橘色的薄雪晃晃耀眼。
  黎贞回来了。
  沈奚听觉屋外传来栅栏被神君推开时熟悉的蹭地声,慌忙跑到院里,面上浮现惊愕的神色。神君一身玄青色的长袍拂过地面,袖口上绣着大朵大朵翻滚的白色叠云纹已然被斜阳浸染成杏黄色,挺阔的身形在斜阳下投射的影子被拽得老长。虽然此时的场景就如同往日一样平常,平常到神君是从翡翠坊悠荡一圈回家一样,可不同的是沈奚心里不断涌起一种失而复得后的欣喜与珍惜之感开始变得尤为强烈。
  还有不同的是,这次他的身后跟着一名月白衫的清俊少年。
  沈奚僵在门口,呆呆的看着那名少年,少年也在着急地向屋里张望,他的面色苍白干净,细长的眼尾在末端向上一挑,沈奚忽然感觉他的眉宇间和与一个人有几分相似,正猜度着是谁,就听见阿九赤脚跑来的啪嗒声。
  “是神君大人回来……了吗……”阿九躲在沈奚身后,小手拽着他的袍角,看到黎贞身后的人,目光立刻拉直了,咬着嘴唇抖了几抖,连哭带喊地冲过去抱住那人的腿:“阿七!阿七!阿七!”
  少年立刻蹲下身,被冲过来的阿九撞了个满怀,少年温柔地用手指揩去他的眼泪,从袖里抽出手绢替哭得呜呜咽咽的呆头小鬼抹掉鼻涕。
  “阿七来接阿九了,别再生阿七的气了,好吗?”
  “阿七!阿七!”小鬼哭得声嘶力竭,“阿九才没有生气!阿九、阿九只是不想、不想成为阿七的负担!阿九想让阿七幸福!”
  “傻阿九……阿九才是阿七最重要的人呐,不喜欢阿九的人,阿七也不会接受的。”柔和的笑在少年的脸上绽开,阿九一把环住阿七的脖颈,扑到他的怀中。阿七抱起他,手臂使力向上托了托,抱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对着黎贞和沈奚郑重道谢:“舍弟年幼不知事,给各位添麻烦了。”
  看着此情此景,沈奚的眼里莫名一酸,双眼涨得有些刺痛,他带着浅浅的笑走向少年,递给他了一个海棠红绣金边儿的袖珍锦袋,里面装着的,是阿九换下来小乳牙。
  耀眼的金辉色慢慢褪去,天色开始逐渐转暗,透出了淡淡的煤烟色,清冷的空气中飘散着腊梅的花香,香气浓而清。
  离开时,阿九挣扎着从阿七怀里滑落下来,一颠一颠跑到沈奚面前,沈奚蹲下身抚摸着阿九圆鼓鼓的小脸:“好好照顾自己,别又跑丢了。”阿九伸出肉乎乎手捧住沈奚的脸,“啪”地在沈奚的面颊上用力亲吻了一下。
  “阿奚,我会回来看你和神君大人的!”阿九摇了摇身后毛茸茸的尾巴,抱着沈奚的脖子继续道:“还有哦,阿奚别总是躲着神君大人,这样神君大人会伤心呢。”沈奚登时红了脸,悄悄地瞄了一眼身边环着双臂的神君,只见他剑眉一挑,一脸玩味地迎上沈奚暗自投来的目光,羞赧的花匠立刻慌乱地回神。
  阿九又颠到黎贞的面前,拽着他的袍角,黎贞顺势蹲下身子,一边不羁地扬起嘴角,一边用宽大的手掌揉乱阿九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鬼,以后要乖乖听话。”
  “神君大人,谢谢你帮阿九找到阿七!”
  阿九眯起细长的双眼在黎贞的掌下缩了缩脖子,温顺地垂下两只尖尖的粉嫩的耳朵,之后又贴近黎贞的耳畔,用手环住,悄声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了几句,这才放心地一蹦一跳重新钻入阿七的怀里。
  沈奚站在神君身旁,目送着二人相依相伴离开的身影,没有留意何时已与黎贞十指相扣了。临了,阿九绒绒的脑袋枕在阿七的肩头上,一手还环住他的脖颈,冲着愈加远离的沈奚和黎贞挥挥手。
 
  第二十章
 
  黎贞半垂着眼睑侧卧在榻上,纤长的手指擎着花匠视若珍宝的粗瓷茶碗,慵懒地晃着杯里的干杏花茶,一阵氤氲瞬时从杯里溢出,黎贞五指一攒,把这只纹路粗糙,薄厚不均的茶碗托在掌中,凑近鼻尖嗅了嗅。
  “沈奚,明日是元宵佳节,我想要你……”
  真是罪过,缺口的茶碗和寻常百姓家的干杏花茶,一到了神君大人的手中,就成了胚体通透的白瓷茶盅里泡着进贡的上品散毛尖茶似的,怎么就这般贵气了。
  暧昧的话语萦绕在花匠耳畔,好生- yín -靡。沈奚停下手中的活儿屏住气偷偷斜睨他一眼,神君身上一袭簇新繁复的玄色长袍在榻上铺展开来,白色叠云纹肆意地翻滚,半昧的赤眸透着光,压迫感铺天盖地地袭来,好似赤条条地暴露在神君的面前,遮也不是,挡也不是。
  “真是胡言乱语……”
  沈奚的面色涨得绯红,红的像是刚从沸水里捞出来,指节泛白的手指紧攥着抹布,快要把桌子擦穿个洞。还是毫无招架之力啊……每每这只白吃白喝的青龙大神都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些浮艳轻佻的话,除了被戏弄到脸红心跳语塞之外,真的别无他法。看着沈奚不知所措讪讪的模样,黎贞忍不住“噗嗤”一笑:
  “我想要你……和我一起赏花灯。”
  元宵佳节闹元宵,大年紧接着小年,青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透着合家团聚的喜庆。夜幕一落,依然是一派白昼为市,灯火通明的热闹景象。纵横交错的街市上张灯结彩,四方的街头搭起大高戏台。青城百姓光是放灯自正月初八就开始,一直到正月十七才落灯。天上皓月高悬,待月色上来,才真正是一派处处笙歌,歌舞升平的浮艳景象。灯轮数丈,燃灯万盏,千灯焰火与彩灯把人群照的透亮,灯月交辉,游人如织。平日里“三步不出闺门”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手里提着提灯,带上面具挤在人堆里,赶着这热闹劲儿,也都私低下期许着未来的如意郎君说不定就在人群之中。各式花灯和面具高悬于几尺高的木架上显得五彩缤纷,镂空六角的花蓝灯,雕龙凤的龙凤吊灯,刻麒麟的棱角灯,以及美人灯,钟馗捉鬼灯比比皆是。
  顺着涌动的人潮,黎贞在前,沈奚提着个精巧的红纱灯跟在后面。
  “东主,这儿人多,你可别跟丢了。”黎贞扭过头,对着沈奚的是一张笑得没脸没皮的脸。
  “若是真丢了,独赏一轮圆月也别是一番风情,不劳神君大人费心。”
  “今夜如此特殊的日子,没了我这么个妙人儿与东主在月下吟诗作对,给东主端茶送水,您就不怕漫漫长夜寂寞难耐么?”黎贞调侃道。
  “谁、谁寂寞难耐了!我、我……”
  况且端茶送水的从来就不是你。
  烟火璀璨,鸳鸯双响的烟花如注,伴着巨大的嗤声落入星河开出绚烂明晃晃的花团。二人停住脚步向烟火处望去,万紫千红的花火冲向浩瀚夜空,将黑夜渲染成白昼。沈奚白皙的面容映得通亮,也将黎贞的面庞衬得棱角分明。接连绽放的烟花炫目地燃烧,沈奚感觉到了黎贞的视线不知何时停在自己身上,抬头转眼,就真的遇上了一瞬温柔如水的目光。到底是缤纷的花灯和璀璨的烟火照得太通明,还是天上的神仙与生俱来的气质,黎贞的眉目显得更加的俊朗了,沈奚被他的目光瞬间牢牢吸住,四目相对,神君的眼眸里是五光十色的烟花和一个清晰明朗的……自己。
  烟花停息,阙然一片,沈奚这才回神,立刻下意识地避开他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不看烟火,看着我做什么?”沈奚呐呐道。
  黎贞眉眼弯弯。
  “东主不是也在看在下么?不然你又怎么会知我在看你?”
  一线月痕和着星光。真不甘心,又只有语塞了。豁然间,一群手提跑马灯,头扎羊角辫的孩童边唱边跳嬉笑而来,沙戏影灯,旋转如飞,灯内的烛火红殷殷透着民间的喜庆。沈奚和黎贞被欢呼雀跃的孩童冲开一段距离。卖面具和花灯的小贩在彩灯面具下吆喝着:“来来来,看这位公子是想为心仪的姑娘挑个面具,您瞧我这儿的花色样式,要什么有什么!”
  黎贞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向后一伸,准准地捉住了沈奚的手,在宽大的袖袍里紧紧包住沈奚的拳,拖着他走过去,笑吟吟地对摊主说:“这个白纹黑蝶的,看着简单。”黎贞用折扇点了点木架上方的面具。面具上点缀着荼白的花瓣纹饰,曲卷延伸至耳际收线处,一对勾勒精细的墨蝶点缀其间,呼之欲出,双宿双飞地翩跹起舞,整张面具正好能遮住上半张脸。
  沈奚的双颊已涨得通红,袖中被黎贞包住的拳心覆满的潮湿的汗渍,微微一动,却让黎贞的手乘隙钻了进来,与他十指相扣,牢牢地,挣脱不掉。黎贞的另一只手灵活地将面具覆盖在沈奚的面上:“很适合你。”小贩见势,笑得俗中透喜:“这纹样是蝶恋花……就是双宿双飞,彼此忠贞的意思!”
  虽然带了面具遮了半张脸,沈奚通红的面色依然清晰可见,愈发的红,火也似的。黎贞向小贩微微作揖谢过,嘴角又继续上扬。
  “喂……你快放开我,让别人看到了像什么话。”
  “这有什么关系?你害羞了?”
  若是真是有不愿,完全可以挣脱的,可是……
  可是,从何时开始,贪恋温暖,亦或是只贪恋他的温暖?
  不知不觉,已到街尾,灯火与喧嚣渐弱,再向前便是空旷的河塘边。
  天碧银河欲下来,月华如水照楼台。元宵佳节夜时的青玄湖一色银光,水面碧光闪闪,映着清明无尘的皎洁月色,游人陆续不绝,带着丝丝热闹的氛围。
  黎贞微微扬起嘴角,将沈奚的面具推到头顶,沈奚尚未来得及反应,顺势扬起脸,目光停留处却正好对上了黎贞稍许轻佻的笑颜,灼灼的双眸凝视着他。城外的河水清冽,潺潺泛着银色的波光,清透如玉。月色无尘,丝丝缕缕的柔光将眼前人的面容映衬的眉目俊朗,棱角分明。一刹那间,沈奚双颊蓦地泛出绯红,别过头来想避开他的目光,黎贞见此倒是笑的更加邪魅了,抬手缓缓挑起沈奚的下巴。
  “请……请不要戏弄我,我……”沈奚边说边向后退,这才感觉到腰部早已被黎贞不安分的手臂紧紧环住。一挣扎,环在腰上的手臂收紧用力一带,他直接被拉入到一个温暖结实的怀中。胸口紧紧相贴,沈奚嗅着黎贞身上带着的淡淡花香味儿,浑身的力气已被抽的一干二净。
  家里的花何时起可以当迷药使了?
  “对、对了,那个秘密……你说过,如果我叫你的名字,你就告诉我一个秘密……”沈奚一边推拒着他,一边设法转移话题。
  “喂,这哪里还算的上秘密,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沈奚歪了歪脑袋,想不出,也想不起来。见状,黎贞轻笑一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缓缓挑起来,一双红色赤眸近在咫尺,沈奚睁大双眼,清楚地感到薄凉的唇覆上来,一点点地厮磨着。
  “就是这个……”
 
  第二十一章
 
  仲春二月,正值红杏盛开时节,在春寒料峭之中,小杏妖娆弄色红,艳红的杏花在青城中盛开。青玄湖不远的洛秦河上一直林立着“烟月翡翠坊”,坊中歌舞伎馆内艺妓纷纷乘着画舫在河中游弋,城中富庶可登上画舫吃花酒,饮酒作乐,赏月观舞。纷繁阑珊处的夜色虽带着一点温文尔雅和歌舞弹唱的繁华气息,但隐约透着一种殷惨的气象。
  白秀坐在乌蓬船头,左程持桨在船尾,夜凉袭来。白秀的手中把玩着精致的香囊,向不远处的灯火辉煌一望,侧过脸问:“左程,你怎么看王爷和我?”左程停住手中的桨,微微一怔,佯装憨傻地搔搔头说:“喂呀……应该是王爷懂曲,与你算是高山流水了。”白秀听后索性将身子全转过来,面朝左程继续问道:
  “那你又怎么看缨妃和我?”
  “我一个大老粗,哪来看不看的?”
  “那你怎么看你和我?”
  白秀将香囊拿到鼻尖附近嗅了嗅。左程顿了顿,眉宇间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我保护你,你相信我。”
  “对……我相信你,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都一直相信你。”
  左程的眼神中迅速划过一丝惊奇:“你既然早就知道,怎么什么也不说?我这颗脑袋多少人想抢都来不及。”
  “因为我根本不在乎你是谁,我不在乎你是翡翠坊的杂役还是墨枭的杀手,自打你从沈奚手中接过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意识到,我喜欢你,”语罢,白秀低下头皱了眉毛,目光暗淡,捏紧香囊:“当日那句‘心悦君兮知不知’,你道我是为谁而唱?”
  “别说了,你这是玩火自焚。”左程的目光瞬间一沉,平日里憨厚的样态已然全无,眼眸冷峻,周身萦绕着肃然清冷的气息。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
  “可我……”
  “谁让我偏偏喜欢上的人……是你。”他打断左程的话。
  清幽冷落的湖面,夜色迷蒙,所幸无人搅扰这浑然剔透的苍银色。乌篷船内弥散着冷香的阴沉,船外是阴森幽寂的气息。白秀的身上兜着素白的斗篷,只露出一张小巧而苍白的脸,眼睛始终静静的睁着。语气一转,他失声一笑,笑中带着戏谑与无奈:
  “而且……你杀不了我。”
  他旋即抬起手腕,另一只手持匕首,对着细长白皙的腕上划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触目猩红的鲜血汩汩涌出,沿着手臂缓缓流下,不出一会儿就把素白的衣衫染得殷红通透。左程尚未从他的举动中回过神,只见划开的伤口从底部慢慢愈合,很快恢复如初,不着一点痕迹。
  “看清了吗?无论我受多少伤……都会恢复。”
  说完,又是一刀狠狠划向手臂。白秀流着泪颤声道:
  “就像这样……”
  “够了……”
  “反正都会长好……又何必可怜我?”
  一阵略带寒意的阴风飒然而至,泪水模糊了眼睛,看不透彻眼前的景和眼前的人。斗篷的一角被风掀起,直扑窜到胸前,他未有停手收势之意,冲着手臂深深一划,恢复的速度不及受伤的速度,整条手臂已经被划的惨不忍睹,三道划痕交错层叠着,骇人的鲜血从伤口里源源不断涌出,像溪流一样流出在汇聚成一股,侵染透了整条衣袖,再顺着衣袖滴答滴答地落在船板上,汪成一滩血。
  “我说够了!”
  左程忽的一下擎住他握匕首的手腕,白秀扭动着手腕,试图挣脱掉他的束缚,可力道根本不能与之抗衡,当啷一声脆响,白秀撒手甩掉匕首。
  烛火在帐幔前跳跃着,明明灭灭,时而倒向一边,青玄湖面上升腾着一汪一汪迷蒙晶莹的雾气。
  “可我在乎……”左程紧扣住他的手腕。
  白秀眼里噙着泪,怔怔地凝视着他。左程伸手,骨节分明的食指徐徐地顺着白秀眉心三片隐隐发光的花瓣抹过去,沙哑着喉咙低声道:“不要这样……我会心疼。”之后缓缓松开箍住的手。
  “香囊……你一开始就没打算放毒,对不对……”白秀泣不成声,凝噎着握紧双拳捶打在他的胸口上。左程不反抗,也不辩白,任白秀肆意的捶打。挣扎累了,白秀紧紧地拽住他的衣襟缀,额角抵在他的胸膛止不住地抽泣:“即便你真的放毒在里面,我也会装作不知道……”
  “因为你从来没怀疑过我,还因为,我已经厌倦了杀戮,猜忌和背叛。”
  话语刚落,只听数只带着火花的箭矢瞬间嗖地向船篷发来,左程急速回神将白秀扑倒护在身下。“嗡嗡”的数声,利箭贴着他的头皮擦边而过,在削断了几根发丝之后深深钉入船梁的木桩上,火星溅落到覆盖月琴的薄单上立刻燃烧起来,哔哔啵啵肆意扩大着领域。火势蔓延很快便失去控制,整只小船燃起熊熊烈火。左程一把提住白秀,双双投入水中。白秀不识水性,身后是通红炽热的火焰,前头是漆黑黑一片,寻不到左程的身影,情急之下张口呼喊,有一下没一下地扑腾着,几番起伏呛了不少水,正当剧烈咳嗽之际,左程忽地从水中钻出,有力的手臂将白秀从腰间一环,向岸边游去。
  二人匍匐上岸时,衣服被水浸透沉得厉害。左程忽然感到颈间一凉,原本随身携着的匕首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在墨色的夜中明晃晃刺眼地厉害。
  “白秀,你听好了,我莲月借吴王之名暂时保住你一命,可作为交换,你必须永远从青城消失。”月娘周身一片肃清,正站在二人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湿淋淋一身狼狈的两人。持匕首的压制住左程的,是她在翡翠坊的贴身婢女——碧桃。
 
  第二十二章
 
  月娘私下拜会了缨妃,她清楚,缨妃之所以费尽心机想要铲除白秀,是因为惧怕他与王爷纠缠不清。申吴两王的势力不相上下,散布在各处的党羽也皆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暗地较量的动静亦不可小觑,缨妃着实没有必要做这种一石激起千层浪的事,免得引火烧身,因此保他白秀一命也很容易。所以,月娘借吴王之名救下白秀——让他活着离开青城,但永世不得回城。
  白秀落水的翌日就被催促着上船出城,此时太阳已经偏西,灵虚峰被照射的大红大紫,金丝交错,洛秦河畔丛丛烟树迷离,不出一会儿,就隐隐瞧着一撇月影青溶溶地隐藏在氤氲之中。左程护送白秀一直到河边,右眼上遮住的黑带子在发丝的覆盖下深浅不一地变化着。
  “你先乘船去花卿居等我,我走之前,要和碧桃告个别,”左程一边憨憨地搔搔后脑勺一边将一个夜合香囊递给白秀,催促他上船:“这个香囊等你到了沈奚那里再打开。”
  白秀听言,将信将疑地踏上乌篷船,临了,忽然掉回头看了左程一眼,对他说:“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你……”
  “喂呀……听你说得怎么感觉就此一别永不相见了似的……子时之前我会去找你,”左程不禁捧住白秀的双颊,俯首与他的额头相抵,犹豫了许久,呼吸也在不经意间愈发沉重,终于语气一转,压低着声音沉沉道:“还有……若真的我在是丑时依然未到,你就跟着进香的船队去白濯山,别再等我,听懂了吗?”白秀分明感觉左程将自己的面颊愈捧愈紧,隐隐感到左程情绪的不安,便牢牢拽住左程的双臂,拼命摇头。
  “信我。”左程紧锁着眉头,焦虑不安地紧紧索住白秀的双颊。
  “这回,我该如何……才能信你?”
  左程把白秀的胳膊用力一拽,将整个人紧紧揽入怀里,白秀不禁伸手勾住他的脖颈,紧贴上他结实的胸膛。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不安。
  忽然,左程抬手把白秀的脑袋向后一按,狠狠地吻上他的薄唇,之后又立刻绝决地一把推开他,把他推向泊在河里的乌篷船。
  “快走!”
  白秀跌撞在船上,船夫立刻摇桨。他回头朝黑黢黢的岸边望去,手指深深嵌入船舷,焦急地寻觅着左程的身影,只听“嗖”的一声,从百米开外的箭矢对准小船疾驰而来,百步穿杨,射穿船夫的身体,船夫还未反应过来,一头倒载入河中。
  “白秀!”左程的呼声从岸边传来,白秀欲要回应,“我“字还未出口,只听“撕拉”一声皮肉裂开的声音,又一只箭矢射向左程,从背后穿入,穿通胸膛,他应声倒地。
  “不要!!”
  白秀跳下船,趟着冰冷刺骨的河水,跌跌撞撞地奔回到倒在岸边的左程身边,在黑暗中摸索半天,双手颤抖地抱住他。
  “墨枭容不下背叛者,最后一次,是你失败了。”碧桃从横斜的树影中轻盈落下,站在白秀身后冷冷地看着左程,伸手一把将穿透左程胸膛的箭镞拽出,鲜血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将衣衫旋即浸染通透。左程忍着剧痛,眼中厉光一闪,咬紧牙关阴狠地怒视着黑衣如墨的女子:“还有谁来?”射穿身体的箭矢上淬了毒,很快侵入到左程的身体各处,污血从口中直溢。
  “对付一个对动了情的杀手,我一个就足够了。”
  “碧桃,要杀要刮悉听尊便,不过答应我,让白秀活着出城!”
  “还记得月娘对紫堇说过什么吗?在烟花柳巷里,不管是谁,一旦动了真情,就注定会输得一败涂地。”
  左程忽然间对眼前这个一贯隐忍少言的少女感到从未有过的陌生,不知不觉间她竟已经练就成为一个残酷绝情的出色杀手。蓦然间,左程的眼神如狼一般冷酷,抬头向着碧桃,盯着她,沉声一字一顿的说:“你答应我,让他活着出城。”
  碧桃对上他的眼神,忽然打起寒噤,她到底……还是害怕他那种凌厉阴骘的眼神,虽是恳求,眼睛里却是浓浓的威胁之意。
  “他现在与墨枭无关,既然缨妃答应留他一条活路,我们自然不会再找他麻烦。不过你因他而暴露身份,甚至背叛组织要带他走,那就怪不得师父出此下策派我取你性命。从今往后,我会在组织里取代你的位置,青城之中再无‘冷面夜叉’和左程此人。而你……”碧桃看了看背朝她的白秀,“就好好享受跟他在一起的最后时间吧。”
  周围一片寂静,风也没有,渔火也没有,有的只是夜的漆黑。白秀怔怔地扶着左程,握着他冰冷的手,身后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没事的,没事的,我们一起乘船出城,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白秀颤抖得厉害,连牙齿也震震作响。
  “听我说……”左程一把拽过白秀的衣襟,凝视着他,“你从没有杀戮过,现在更不许你搅进来,明白了吗!”左程低哑着喉咙命令道,他的双手沾满黑色的污血,染上了白秀的衣襟。
  “不要……”
  白秀跪在地上慌乱地用衣袖为他抹去呕出的血,他强忍着泪水,双手沾满鲜血,湿漉漉的。左程向他笑笑,手背抚上他的面颊。白秀抚着他,手按着他的胸口,只听他低声安慰:
  “把脸转过去……别看。是我失败了……或许从我遇见你的那时起,我就注定会失败。可你不一样……你、你可以躲得过去,这一切都与你无关,离开之后要好好活着……”左程摊开手掌,掌中落着另一只小巧的夜合香袋:“今生怕是不能兑现承诺了,可来生、来生我会……找到你。”
  白秀暗中听到他因剧痛闷哼一声,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终于没有了,靠在白秀怀中像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流连在面颊上的手指无力地垂下,还未来得及接住就摔到地上。白秀使劲儿摇晃着没了气息的左程,全然没有留意身后隐隐传来的脚步声。
  “你现在后悔吗?”白秀听见耳后传来的声音,分辨出来人正是黎贞。白秀环抱着左程微微侧过身:“血……他……青龙神君,求你救救他!”他哽咽道。
  “我救不了他。”
  “你救不了他,还有谁能救他?他曾经答应过我,要带我离开这里的……这是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我的!”
  “我问你,你现在后悔吗?”
  “悔……我悔……如果他从没遇见过我,他也不会死……”
  可是到如今,一切都晚了。
  “路是你自己选的,至于结果怎样,与我无关。”
  一语未罢,黎贞伸手在白秀的眉间一点,额上的三片夜合花瓣隐隐发出白蒙蒙的亮光,下一刻白秀便失去意识,倒靠在左程身上。
  “带着他拼上性命留给你的信念,好好活下去。”
  黎贞起身俯视着昏迷的两人,留下一句话之后转身离去,渐渐融到了墨色的夜里。
  三月桃花当令,青城外的阡陌上长着的小花白碧桃树开得繁盛,白中透粉的清淡颜色一路迤逦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色的娇小的圆形桃花随风飘落,飘零铺洒在褐黄色的土地上。花卿居里也弥漫着桃花淡雅的清香,花匠今日醒得很早,日头都还没出来,远处都还是青灰色的一片,他就起身更衣,为了采摘些新鲜的桃花瓣,灶台的锅子上正冒着文火煮着桃花粥,粥的香气飘荡在这不逾三间五架的庐舍中。神君站在花匠身后,伸出手臂环上他的腰,轻念到:“真美呐……”花匠早已习惯了他如此这般突如其来的举动,端着茶壶回声道:“今日采了些新鲜的桃花,给你沏上些桃花茶吧,”他顿了顿,继续问:““我昨日去翡翠坊送花,听说那里的白秀公子落籍了?”“是吗?”黎贞含糊地接了一句。
  堪堪东方将曙,天际已泛出青灰的白,第一缕晨光投在潺潺东流的宽阔河面上。乌篷船头,三月初春的清风吹乱了相偎相依在船头的两人额角边的碎发。
  左程的手指动了动,逐渐恢复了神智,睁开眼又紧闭上,右眼上的黑布不知去向,被光芒一照刺得生疼,抬手挡了光才适应几分,头也像被重击过一样,痛得厉害。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
  鼻间隐隐嗅到淡淡的夜合花香,左程低头一看,发现白秀的脑袋正枕靠在自己的胸口而卧,背部平稳地起伏,安静地用双臂环抱在他的腰际。
  原来……自己还活着……
  他抚上白秀的发丝,张开五指斜插入白秀一缕一缕的碎发间,温柔地捋顺他的头发。白秀感到异动,从他的颈间抬起头,缓缓坐起,看到左程注视自己的深深目光,这难以置信地喃喃着:“你活着……你活着……太好了!!”说着便勾住左程的脖颈将他扑倒在船上。
  左程留意到白秀额间的三片夜合花瓣连同身上的味道一起消失了,心中带着半分疑惑半分揣测:“你额间的花瓣呢?怎么不见了?还有……你身上的香味……”
  白秀也顺势摸了摸自己的额间,又伏在船沿上向清澈的水中望去,不可思议地自言自语:“真的……不见了。”
  “喂,你该不会……和什么人做交易了吧!”说着赶紧一把拽过白秀的身体转着圈儿检查着,白秀被他搔得直痒痒,破涕为笑,咯咯地轻笑起来:
  “不知道,不知道,再割一刀试试,怎么样?”
  “我不准。”
  “为什么?你不想弄清楚吗”
  “我现在不在乎。你那样,我会心疼。”
  ……
  ……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生死相许。
 
  第二十三章;最终章
 
  最终章
  本是逍遥快活只为风流人间的神仙,最终也没逃过一个情字,还是会为情而喜,为情而忧,为情而痴。都说神仙无牵无挂,最善独自风流快活。独自赏花赏月赏世间万物的绝色美景,可到底是一个人呐,便纵有花朝月夜,又能与何人说,纵使有佳人美酒,可谁又说那不是昙花一现。
  收拾碗具时的恍惚间,一双手臂从背后伸出不安分地环上沈奚的腰间,他不用转头就猜得到是家里那位神君大人,总是从背后不声不响地抱住他,举手投足间都显足了暧昧。
  “真美呐……”耳畔传来神君似有似无地低语。“啊”的一声惊叫,洗到一半的碗又失手滑落到盆里,溅起晶莹透亮的小水花。一双湿漉漉的手悬在半空,推拒不得,又反抗不得。
  “其实,在你还没见到我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黎贞将沈奚圈在怀中,记忆随着暮春三月的一个黄昏飘回到从前……
  那是雨后初晴的一个黄昏,人间的灰白的屋影中升起袅袅炊烟,仿佛连那人影也恍惚迷离了,高低错落的马头墙侵染在昏黄之中,石桥上传来孩童稚嫩的嬉笑声,手中的风车呼呼的旋转。石桥下清浅水面上亦是铺洒着泛着星点银光通透橙黄的诱人颜色。青龙神君遨游在东方青黄的九重天之上,寻觅个好地方消遣消遣,林间的桃花开得浓艳妖冶,像一片蒸蔚的云霞。眼眸停留处,生生闯入一个墨灰长褂的少年在桃花锦浪处,扫着残落在土里的桃花瓣。
  青龙落地,本不想惊扰他,谁知还是扬起阵阵清风,吹散了桃花瓣,引得嫩粉的桃花漫天飞舞,吹乱了少年的发丝和长褂,纷飞卷动,同时吹乱的,还有自己的心。少年无意间惊悸地回眸,神君的心旋即像是凿开的泉眼,异样的悸动源源不断的溢出。
  对,应该是从那时开始,为这个人沉沦的,知道自己应该无可救药了吧。
  沈奚感到黎贞的指尖触到自己的掌心,灵活地穿入五指间,十指相携。这世上说白了,哪有喜欢和不喜欢的道理,只是习惯与不习惯之说。习惯了,自然也就喜欢了。自己和他又何尝不是这样?
  “说。”黎贞开口。
  “说什么?”
  “你喜欢我。”
  耳边传来轻笑,没有回答。
  我喜欢你,这么重要的话,怎么能轻易说出口?更何况,就算我不说,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我也是,很早就喜欢上你了,黎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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